我是寄托着全家的希望出生的。
当时风口正紧,我上头的两个姐姐因为性别不对,都被流掉了。
村里的稳婆,信誓旦旦地跟我家里人打包票,说这胎肯定是个儿子。
没想到我出生后,还是个没把的。
爸爸红着眼睛,狰狞地地要过去掐我:“我搦死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后来,我弟网赌暴雷。
我妈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要是当初只有你一个闺女就好了!”
1、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片鸡飞狗跳。
爸爸日日和狐朋狗友鬼混,颓废过日,喝多了便拿我和妈妈出气。
啤酒瓶子砸在我妈身上,碎成一地的玻璃碴子。
我看着妈妈流血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过去,给她吹吹伤口:
“妈妈别哭,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滚开!”我妈一把给我推开,哭着喊着,声嘶力竭地指责我:
“要不是你是个妮子,我用得着受这鬼气!”
我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手掌不小心按到地上的玻璃碴子上,流了好多的血。
可是我不敢说疼也不敢哭,怕惹了爸妈心烦,挨更多的打。
每天晚上我都偷偷对着阁楼的小天窗祈祷,希望爸爸妈妈可以早日实现愿望,生个弟弟出来。
或许是老天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年之后,妈妈又怀孕了。
这次出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儿。
2、
我以为这会是日子变好的兆头。
爸爸妈妈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全家人喜气洋洋地给弟弟办了满月酒。
奶奶逗弄着弟弟,满脸皱纹笑得跟菊花一样:
“宝柱好啊,将来出息了,也别忘了给盼娣撑腰啊。”
盼娣是我的名字,原本怀我的时候奶奶是给我取名叫宝柱的。
结果见我是个闺女,觉得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落到了弟弟头上。
满月酒结束,奶奶就把弟弟扔给了我妈。
说自己上了年纪,带不动娃了,让我去帮衬着我妈带弟弟。
可是她好像忘了,当初要死要活逼着我爸妈生弟弟的,正是她自己啊。
招待了一天的客人,妈妈回去时连热乎的粥都没喝上一口。
我摸出了鸡蛋给妈妈吃,正剥皮呢,被奶奶撞破。
“你个死妮子,年纪不大就学会偷鸡摸狗了,我说鸡窝怎么少了个蛋。”
“那不是我偷的,是满月酒宾客剩下的,我看倒了也是浪费……”
“就你嘴硬,不是你偷的,蛋怎么少了一个!”
不管我怎么辩解,奶奶都不听,拿着扫把揍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后来我学会了沉默,在家里充当照顾弟弟的工具人。
只是读书了之后,我的褴褛和破旧,成了同学的嘲笑目标:“乔盼娣一回头,吓死一头牛,乔盼娣二回头,长江黄河往回流,乔盼娣三回头,全班男生都跳楼!”
过了年,爸爸妈妈决定去城里打工。
临行之前,妈妈拉着我的手,难得跟我好声好气说了会儿话:
“宝柱年龄太小了,离不开父母照顾,你向来懂事,在家好好陪着奶奶。”
“等明年赚到钱了,回来陪你过生日。”
我拽了拽妈妈的衣角,被我妈不耐烦打开:“能不能听点话,别烦人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发出声音。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能不能赚到钱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妈妈不要那么辛苦了,别累着自己。
3、
爸妈走后,奶奶逼我承包起所有的家务,大冬天让我去河边给她洗内裤。
说是流动的水洗的更干净。
一个冬天,我的手脚都是冻得紫红肿胀,像是蚂蚁在咬,又疼又痒。
即使这样,她打麻将输牌后,还是会拿我撒气。
我一天一天地撕着台历,巴巴地盼着爸妈回来。
妈妈说过会回来陪我过生日,却没有说陪我过几岁的生日。
数个年头之后,因着弟弟上学的户籍问题,爸妈才回来一趟,顺便给我过了个终生难忘的生日。
12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生日礼物是妈妈打在头上的一巴掌。
因为当天晚上弟弟发烧了,妈妈出去打麻将,爸爸出去喝酒,而我睡眠深,没有发现弟弟的症状,等天亮爸妈回来时,弟弟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多。
迷迷糊糊的梦里,我被爸妈的谩骂声惊醒,阁楼的门被妈妈粗暴地推开,她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不由分地给了我一巴掌。
骂骂咧咧生个儿子多不容易,但凡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就把我这个赔钱货送下去给他抵命。
弟弟高烧住院一天一夜,我被关在柴房里饿得胃疼。
我拍着门求奶奶给我开门,她骂我狼心狗肺,弟弟生病住院,我居然还能吃得下饭。
暑假里,我和弟弟玩闹,没防之下被他从楼顶推倒,摔了下去。
万幸下面有个草垛,我没摔死
我妈一巴掌甩我脸上,骂骂咧咧我是个赔钱货,万一吓到了弟弟让我偿命。
爸爸赶过来时,香烟正好抽了一半,他二话不说就把剩下的烟屁股拧在我胳膊上,烫得我哇哇大叫。
他看着我冷笑:“你这命都不一定有这草墩子值钱,疼死你正好再生个儿子。”
许是伤口有些感染,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
妈妈摸了摸我滚烫的额头,扔给我了一块脏兮兮的帕子,让我自己去打水回来冷敷一下。
高烧的时候全身乏力,我打水的路上一时眩晕,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石子路剌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至此,我胳膊上和腿上各留了一道伤疤,非常的平衡。
以至于后来读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我有感而发:
“我的身上又两道疤,一道是我的,另一道也是我的。”
原来,父母的偏爱和不爱,是可以如此的明目张胆。
懂事和乖巧,恰恰是不被顾及感受的理由。
办完了弟弟的学籍问题,爸妈又要带着弟弟回城市了。
这一次,我对他们的离开不再难舍难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开始寻思,一会儿老太婆再作妖,我该怎么应对。
4、
当晚,奶奶口渴时发现壶里没热水,抄起扫帚又要打我。
这次我不再抱着头缩着挨打,而是和她扭打成一团。
我气喘吁吁地翻身压着她,把扫帚抵在她面前,恶狠狠道:
“你打吧,你尽管打我。”
“你最好打死我,要不然你就给我等着,吃的喝的,有没有加料。”
“像咱这地方,我弄点敌敌畏或者百草枯,也不难吧?”
老太婆被我吓蒙了。
“嗷”的一嗓子嚎了出来,哭着眼泪指责我不孝。
我报臂靠墙,冷冷地看着她哭:
“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还有更不孝的。”
“等你老了,说不了话了,你过去怎么欺打我的,我都如数奉还。”
“你的眼泪呢,等着我以后给你喂屎喂尿时候再流吧!”
奶奶不敢再哭,抽着鼻子噤了声,出了门就跟全村哭诉我的罪行。
邻里相亲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
“那毕竟是你奶奶,你得体谅老人家,不孝顺是要遭报应的。”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太体谅她了,我怕她耳背听不清,还特意骂她很大声,用了普通话。”
“至于孝顺,等她死了,我高低给她多烧点纸钱。”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有个和奶奶沾亲带故的远方叔亲站了出来,迎面给了我一脚。
他打心里觉得自己特正义,洋洋得意道:
“你爸在外面顾不上教育你,今天我就充当你一回长辈,教教你如何做人。”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漫不经心道:
“前几天搁河边洗衣服,我听见张婶好像吐槽她婆婆什么来着,哦,老不死的,看她不迟早把那老妖婆的氧气管子。”
张婶瞬间破防: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这小兔崽子胡说八道!”
叔亲才不管那么多,抬手抡圆了一巴掌,结结实实乎到张婶脸上。
众人赶紧拉架,骂声和哭声齐飞,叫声共喊声一色。
我心情很好地离开现场,深藏功与名。
生活索然无味,牛马指点人类。
自那之后,我将发疯行为贯彻到底,连带着学校里面,都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该说不说,发疯之后感觉精神正常多了。
我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班同学。
直到,初三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5、
一进班,她就大咧咧地坐在了我旁边,理由是那是班里仅剩的空位。
与我装出来的冷淡和嚣张不同,她的自信和大方,好像是与生俱来,长在骨子里。
我掩饰下内心的自卑,把小心翼翼藏的不露痕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
“你这么靠近我,不怕被其他人一起针对吗。”
她冲我眨了眨眼睛,俏皮一笑:“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去针对其他人。”
她和别的同学都不一样,校服永远干干净净,手上还涂着好闻的护手霜。
对比起村里女生的土气,陈熠雪像是矜贵的小天鹅,衬得其他同学更加矮土豆土拔鼠,天天都有男生围着她献殷勤。
渐渐的,有风言风语传出,她是豪门的私生女。
妈妈是不入流的小三。
连我俩去食堂吃饭,都能听到邻桌女生的议论:
“臭鱼配烂虾,也难怪这俩人能玩儿一起去。”
我当场站起来,拿着餐盘扣了那女生一脸。
女生尖叫了一声,同行的人都看蒙了。
我冷冷道:“你这嘴腌了几年啊,这么入味儿。”
“管这么多呢?收粪车从你家路过你都要拿勺子尝尝咸淡?”
几个女生又惊又怒:
“你真是个疯子!”
“是的呢,你不会才发现吧。”我温和地笑了笑,“要么,你就跟我死磕,弄死我。}
“要么呢,就让未成年人保护法来制裁我。”
说完,我拉着陈熠雪走出食堂,留下嘴碎姐儿牙都要咬碎了,又奈我不得。
夏夜的晚风吹乱了陈熠雪的刘海儿,她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太帅了,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狠的话!”
我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愉快地笑了笑:“对讲理之人自当有礼,对胡搅蛮缠之人呢,干就完事儿了!”
晚饭时间不允许离校,我和陈熠雪在操场上坐了会儿,听到了对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月色真残忍啊,月亮你要是个荷包蛋就好了。”
陈熠雪揉着肚子感叹道。
“荷包蛋没有,水煮蛋要吗?”
我从兜里摸出来了个鸡蛋,借着月色,拨开蛋壳。
“你什么时候藏的,我都没看到诶。”陈熠雪惊喜道。
“从家带的,我奶以前诬陷我偷鸡蛋,我就干脆坐实了,才不要蒙受着不白之冤。”
陈熠雪扑哧一乐:“你要是六子,估计能把小二的店给砸了。”
我不知道谁是六子,也跟着傻乐,把鸡蛋掰开,将带蛋黄的那边递给了陈熠雪。
陈熠雪却接过带蛋清的那边,告诉我她喜欢蛋清的滑爽。
我正好喜欢蛋黄的香甜,入口满满的蛋白质感觉,我俩分完鸡蛋,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外面的高楼能盖到三十多层,女生也可以开车,也可以当老板,也可以和男孩子一样,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这在我以前是不敢想象的。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女孩子就应该到了年纪嫁人持家,相夫教子。
依靠兄弟的帮扶,在贫瘠的资源里,争得立锥之地。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心里生根发芽,悄然滋长。
我想离开。
逃出这一隅村壑,去更广阔的天地里看一看。
凭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立足于天地人世,在车水马龙之间,捕捉长风浩存。
去吃学习的苦,工作的苦,而不是吃媚男的苦。
“好好学习,我在燕大等你。”
陈熠雪对我伸出手来,粲然一笑。
我握住她的手。
凛冽的月光从彼此的指尖倾泄而下,像是青春里最所向披靡的锋芒。
6、
在那之后,我上课不在分心,认真听讲,查漏补缺。
陈熠雪学习向来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她的学习方法和态度,对于我们这种农村娃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一模时候,她考全校第一,我仅位居她之下,却差了将近小一百分。
哪怕是全校第二,以我现在的成绩,离考入市重点,还有很大的差距。
她告诉我,每个人进度和天分不同,不必死板地认真听讲。
村里孩子读书,大多靠天分,少有自发努力的。
所以老师的讲课进度,也会照顾到大多数人,节奏并不快。
陈熠雪教了我很多学习方法。
比如,把英语单词放到阅读理解里去学,比死记硬背更熟练。
数理化,我可以跟着书本先自学,然后拿同步题册练手,遇到疑问处标记,带着问题听课。
早上一睁眼,刷牙洗漱的时候去默想作日政史地的知识点,想不起来的地方就早自习翻书再背,连去厕所排队的时候,我俩都在互相提问知识点。
一轮复习还没走完,我俩已经把书学了三轮。
三模时候,我的成绩跃进市里前一千名,稳进重点高中。
我在逼仄的阁楼间挑灯夜战时,奶奶上来关灯:
“就你个女娃,还想考上高中?赶紧找人嫁了才是正经,将来宝柱娶媳妇儿还得指望你拿回来的彩礼呢。”
“还点灯,净费电,赔钱玩意儿。”
“你学死,都比不过男生随便动动指头。”
我回怼她:“别的不说,至少给你写墓志铭的能耐是有了,到时候我自己动手,也算帮你们把电费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