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报答恩师救命之恩,我咬牙娶了他那个年近40、无人问津的女儿。
婚后我们相敬如宾,也相敬如“冰”,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合租在同一屋檐下。
直到那个深夜,我被阳台上的低语惊醒。
月光下,她背对着我,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冷峻:“目标已确认,安全屋预备。”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指令声,她侧脸在阴影里线条锋利,与白天那个温和沉默的妻子判若两人。
第二天,她轻描淡写说是“公司电话”。
当那个自称她父亲“老同事”的男人登门,掏出印有国徽的证件时,我才惊觉——我的妻子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
01
“苏辰,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求你,娶安然吧。”病床上的何教授握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勉强挤出一句话:“何老师,您说什么?”
“我女儿今年三十五了,还是一个人。”他的眼眶泛着红,手指微微颤抖,“我这身体,医生说了,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继续说道:“你是我最信任的学生,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我求你,娶她,替我照顾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娶一个三十五岁、仅仅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这听起来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可看着恩师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庞,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如今却只剩哀求的眼睛,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九年前。
那是二零一四年的秋天,我还是何教授手下的研二学生。
那年十月,母亲在老家突然晕倒,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最后确诊为胃癌中期。
主治医生明确告诉我,必须立即安排手术,后续还需要进行几个疗程的化疗,前前后后至少需要准备二十五万。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站在医院冰冷惨白的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因为工伤去世了,这些年全靠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
她在纺织厂做女工,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省吃俭用供我读到研究生,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
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只有六万块,老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我能求的亲戚朋友都求遍了,凑来凑去,距离手术费还是差着一大截。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何教授的办公室交论文初稿。
推开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何教授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笔,语气不容置疑:“苏辰,你过来坐下,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把打印好的文献综述放在他桌上:“没事,何老师,这是您要的材料。”
“坐下。”他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好坐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何教授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那么多学生,你这副样子,肯定是遇到大坎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说出来吧,也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帮上点忙。”
就在那一刻,我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把母亲的病情、家里的困境、还有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何老师,我……我想申请休学一年,我得去打工挣钱,给我妈治病。”
何教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终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这里面有二十五万,密码是六个一。”他把卡推到我面前,“你拿去,给你母亲治病。”
我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那张卡:“何老师,这……这怎么行……”
“这不是借给你的,你就当是我的一种投资。”何教授打断我,目光温和而坚定,“我投资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我相信你的未来。等你将来真正有出息了,不需要还我钱,你只需要把这份善意,传递给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就够了。”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专心照顾好你母亲,然后继续完成你的学业。”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手抖得厉害。
我想说谢谢,可喉咙紧得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鞠躬。
何教授扶住我,语气轻松了些:“好了,快去吧,多陪陪你妈妈。学校这边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课题组的助研岗位还给你留着,补贴照常发。”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走了很久。
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仰头看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光,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原来还有一个人,愿意在我人生最黑暗绝望的时刻,毫无保留地伸出手,用力拉我一把。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得也不错。
住院期间,何教授亲自来病房探望了两次,每次都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何老师,您这份恩情,我们娘俩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千万别这么说。”何教授笑着摆手,“苏辰是个好孩子,聪明又踏实,帮他就是帮我自己。将来他成才了,有了出息,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母亲出院回家休养后不久,何教授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辰,这周末来家里吃顿便饭吧。”他在电话里说,“你妈妈刚出院需要静养,你这段时间也累坏了,来家里尝尝家常菜,放松一下心情。”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何教授的家门。
他住在学校分配的旧式教工小区里,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格局,装修朴素却格外整洁温馨。
我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的女人在厨房里忙碌。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背影看起来安静而修长。
“安然,苏辰来了。”何教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女人闻声转过身,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柔:“你好,我是何安然。请坐吧,饭菜很快就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何安然。
她当时二十六岁,容貌清秀端庄,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却十分耐看,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温和的气质。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但眼底深处又似乎藏着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仿佛经历过很多事,却又什么都不愿流露。
吃饭的时候,何教授的话很多,不断询问我课题的进展,聊起学术界最新的动态。
何安然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拿起公筷,给我和何教授碗里添些菜。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打扰了我们之间的谈话。
“安然平时工作在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何教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女儿碗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无奈,“我想见女儿一面都难。”
“爸,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您多体谅。”何安然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并未到达眼底。
“到底是什么工作,能忙到连过年都回不了家?”何教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苏辰,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注意到何安然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大概三厘米长的浅色疤痕,位置靠近手腕,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很自然地将左手放到了餐桌下面。
那顿饭的氛围总体是温馨的,但我总觉得,这温馨之下,流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遗憾和疏离。
何教授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却也交织着深深的无奈。
而何安然虽然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那笑意总是浅浅的,从未真正融化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清冷。
饭后,何教授去书房接一个工作电话,何安然起身收拾碗筷。
我赶紧站起来帮忙,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厨房里,我们俩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冲洗,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水流声哗哗作响。
忽然,何安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啊?”
“我爸跟我提过你家里的事。”她把一个洗好的瓷盘递给我,声音依旧很轻,“他说你很有孝心,也很能吃苦,他很欣赏你。”
“是何老师帮了我。”我接过盘子,用干布擦着,“是我该永远感谢他。”
何安然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清洗剩下的碗筷。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她的侧脸,她的面部线条十分柔和,鼻梁挺直,但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坚毅。
这种沉静与坚毅交织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不像个二十六岁的普通都市女性,更像……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总之就是非常特别,让人过目难忘。
我离开的时候,何教授一直把我送到楼下,还硬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助研补贴,收好。”
我打开一看,里面足足有四千块钱,比平时多了一千块。
我想推辞,何教授直接摆摆手:“这个月课题组的经费比较充足,大家都多发了一点奖金。你拿着,给你妈妈买些好的营养品,别亏待了自己。”
我知道这又是何教授在特意照顾我,心里暖烘烘的,又泛起一阵酸涩。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我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何安然的样子。
这个女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她话不多,存在感似乎也不强,但只要她在场,你就很难不注意到她。
她身上有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力量,让人莫名觉得安心,但同时,你又清晰地感觉到,她离你的世界非常遥远。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种“遥远”的感觉,是因为她的世界,和我所熟悉的平凡世界,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而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九年之后,我会和这个如同谜团一样的女人,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02
我研究生毕业,是二零一六年夏天的事情。
论文答辩全部结束后,何教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从身后那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装帧简洁的《沉思录》,递到我手里。
“送给你,作个纪念。”
我翻开深蓝色的封面,扉页上是何教授苍劲有力的亲笔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苏辰,你是我带过的最踏实、最肯钻研的学生之一。”何教授坐在他那张旧藤椅上,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香樟树叶,“以后的人生路还很长,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诱惑,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
“何老师,您的教诲,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我握紧那本书,郑重地点头。
“还有,”何教授转过头,目光温和地凝视着我,“做人要懂得感恩,这是美德,但也要懂得放下,别让恩情成为你心里的包袱。如果你觉得欠了我什么,将来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去帮助其他像你当年一样需要帮助的年轻人,这就足够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朝着恩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学校后,我应聘到南方沿海城市的一所大学任教,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些年,我每年春节都会准时给何教授打电话拜年,偶尔也寄一些南方的时令水果或特产。
他每隔几个月也会给我发邮件,问问我的工作是否顺利,生活是否安好,有时还会分享一些他看到的、有趣的学术文章。
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温暖而适度的联系,他始终是我人生路上最重要的恩师与指路人。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零二三年。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准备下周的课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苏辰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有些熟悉,但我一时没能立刻对上号。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何安然,何教授的女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我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他说,想见你一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什么?何老师他怎么了?”
“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何安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份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颤抖,“医生说,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念叨了好几次你的名字。”
我当天下午就向系里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往回赶。
一路上,我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闷又疼。
何教授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我们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他一定老了很多。
我脑海里不断闪过当年的画面:他把银行卡递给我时的果断,他在办公室和我畅谈学术理想时的神采飞扬,他送我书时那句语重心长的叮嘱。
这个对我有再造之恩的老人,怎么会突然就病入膏肓了呢?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按照何安然发的病房号找过去,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何教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满头银发稀疏,脸色蜡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和我记忆中那个精神矍铄、风度翩翩的学者形象判若两人。
“何老师。”我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控制不住地沙哑了。
何教授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苏辰,你来啦。”他的声音极其虚弱,说几个字就要费力地喘口气。
“何老师,您怎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弛,几乎摸不到肉,只剩下骨头。
“不想……麻烦你。”他极其缓慢地咧开嘴,想对我笑一下,那个笑容却让我心酸得几乎落泪,“你工作忙,路又远,能来……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一些最平常琐碎的话题。
他问我工作是否适应,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我母亲的身体近来如何。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可视线还是模糊了好几次。
大约过了半小时,何教授露出疲惫的神色,说想休息一下。
我替他掖好被角,准备离开病房让他安静睡会儿。
刚转过身,就听到他微弱但急切的声音:“苏辰,等等。”
我连忙折返回去,只见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我赶紧扶住他瘦削的肩膀,在他身后垫高了枕头。
何教授靠稳后,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苏辰,我……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何老师。”我不假思索地回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何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我想让你……娶我女儿何安然。”
我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疲劳而产生了幻听。
娶何安然?那个我只见过寥寥数面、加起来对话不超过一百句的女人?那个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却始终单身一人的女人?
“何老师,您……您是不是……”我张着嘴,思绪一片混乱,完全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过分,也不合情理。”何教授的眼眶迅速红了,一层水光蒙住了他的眼睛,“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安然她今年三十五了,还是一个人。我这身体,医生说了,最多……最多也就两三个月。我走了以后,她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了。”
“可是,何老师,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我觉得整件事荒谬绝伦,可看着恩师濒死哀求的模样,那股强烈的荒谬感又被更深重的心酸和无力感淹没了。
“你是我最信任的学生,也是我亲眼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好孩子。”何教授用尽力气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了解你的人品,知道你的善良和责任心。安然她……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只是命运弄人,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缘分。我求你,娶她,替我照顾她。哪怕……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至少能让我走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一点,能闭上眼……”
我看着何教授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此刻却充满卑微哀求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窒息般的难受。
九年前,是他在我家破人亡的边缘,毫不犹豫地拉了我一把,给了我母亲生存的希望,也给了我继续前行的道路。
现在,他生命烛火将熄,躺在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向我提出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合常理的请求。
我该怎么拒绝?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去拒绝?
“何老师,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您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当然可以。”何教授慢慢松开我的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你好好想想。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都不会怪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学生。”
我脚步虚浮地走出病房,整个人如同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得晃眼。
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团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任何头绪。
娶何安然?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我和她根本谈不上熟悉,见面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对她的了解几乎为零。
她三十五岁,比我大了整整五岁,这么多年始终保持单身,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原因吗?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
可是,何教授那如山似海的恩情呢?如果没有他当年倾力相助,我母亲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我也不可能有今天这份安稳的工作和未来。
如今他生命进入倒计时,提出这最后的、近乎荒唐的心愿,我如果断然拒绝,余生又如何能心安?
我在寂静的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一位值班护士走过来,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否需要帮助。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然后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周浩打了个电话。
周浩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哥们,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性格直爽,说话向来一针见血。
电话接通后,我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疯了吗苏辰?”周浩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在吼,“娶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苦笑着反问。
“意味着她肯定有问题啊!”周浩的语气激动不已,“一个女孩子,条件要真是不差,怎么可能拖到三十五岁还嫁不出去?要么是性格极端,要么是身体有隐疾,要么就是以前经历过什么大事,心里有阴影。苏辰,你清醒一点,婚姻不是儿戏,不是拿来报恩的工具!”
“可是何老师对我……”
“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周浩打断我,“这是两码事,你不能混为一谈。报答恩情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出钱,可以经常去照顾他女儿的生活,但没必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你这简直是在赌博,而且赢面看起来小得可怜!”
我沉默了。
周浩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理智上我完全赞同。
可情感上,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迈不过去。
“这样吧,”周浩见我半天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找个机会,去跟那个何安然见一面,面对面聊聊,探探虚实。我跟你讲,我堂姐就是三十三岁才结婚的,你知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
“因为她之前一段恋爱谈了八年,都快结婚了,发现男方出轨,打击太大,好几年缓不过来,也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周浩语重心长,“大龄未婚的女性,背后往往有故事,你得多长个心眼。我不是说所有大龄女性都有问题,但你这种情况,必须谨慎再谨慎。”
挂断电话,我心里的迷茫和混乱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
周浩理性分析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响,但何教授那双充满哀恳的、濒死的眼睛,也同样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安静茶馆里,见到了何安然。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等着了。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她,她的变化并不大,依然是一副清秀端庄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的细纹,整个人散发出的沉静气质,比当年更加浓郁,也似乎更加疏离。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我坐下来,感觉有些莫名的紧张。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何安然拿起青瓷茶壶,为我斟了一杯清茶,动作娴雅,“我爸……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捧着温热的茶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
“我知道这件事非常突然,也非常不合常理。”何安然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无法接受,可以直接拒绝。我不会怪你,我爸那边,我会去和他解释清楚,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彼此之间几乎完全不了解,这样的婚姻,对你来说,真的公平吗?你真的愿意接受吗?”
何安然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到了这个年纪,对婚姻和爱情,其实早就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爸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走之前,看到我成家,有个人陪伴,他才能放心。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们可以先办理结婚手续,就当是完成他最后的心愿。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
她说得异常坦然,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这种对待自己终身大事近乎冷漠的态度,让我感到更加困惑和不解——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婚姻如此不在意?
“你……难道不想嫁给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吗?”我忍不住问道。
何安然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爱情?苏辰,像我这样年纪、有过我这样经历的人,还配去奢望什么爱情吗?”
“什么经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没什么。”她迅速收敛了那抹苦笑,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工作比较忙,常年在外,耽误了而已。”
又是工作。
当年何教授也是用“工作忙”来含糊解释女儿的单身。
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一个女人从二十六岁忙到三十五岁,忙到连谈恋爱、考虑婚姻的时间都没有?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们又聊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如果真要结婚,婚礼如何办,婚后生活如何安排。
何安然的态度始终平静得像是在商议一桩普通的合作事项,而不是决定自己的人生大事。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已经变淡。
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
何安然抬起眼帘,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你确定想好了?这不是小事。”
“我想好了。”我肯定地点头,“何老师对我恩重如山,这个忙,我必须帮。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让我自己以后能心安。”
“谢谢。”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我真切地听出了其中包含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真诚。
就这样,一桩在任何人看来都荒唐无比的婚事,在我们三言两语之间,被定了下来。
离开茶馆走回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苏辰,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但另一个声音清晰地回答:不,你没疯。你只是无法偿还那份深重的恩情,只能用这种方式,让那位即将离世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获得一点点心灵的慰藉和安宁。
03
一周之后,我和何安然去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
没有举办任何仪式,没有通知任何亲朋好友,只是按照流程填表、拍照、宣誓,然后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两本鲜红的小册子。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这样完成了人生中法律意义上最重要的一次身份转变。
走出民政局大厅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捏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感觉非常不真实,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身旁的何安然也拿着她那本,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去超市买了一把青菜。
“接下来,直接去医院吗?”我问道。
“嗯。”何安然点点头,“让我爸看一眼,他也能了却一桩心事,安心一些。”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医院。
车上,我几次偷偷用余光打量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蓝色衬衫,配着黑色直筒长裤,脸上未施粉黛,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这个对我而言依然陌生如谜的女人,从法律上讲,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子。
可我对她的了解,或许还不如对我班上那些活泼的学生来得深入。
何教授看到我们递过去的结婚证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他用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摩挲着证件封面,然后紧紧握住我和何安然的手,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你,苏辰。真的……真的谢谢你。”
“何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的鼻子阵阵发酸。
“安然,”何教授转过头,凝视着女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你要……你要好好对待苏辰,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要珍惜。”
“我知道的,爸。”何安然轻声应道,反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何教授又断断续续嘱咐了很多话,要我们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彼此扶持。
他说得很吃力,却异常认真,仿佛要把对未来所有的担忧和祝福,都浓缩在这最后的叮嘱里。
我和何安然并肩坐在病床边,安静地聆听着,扮演着一对接受长辈祝福的新婚夫妇。
但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场婚姻的起点,与爱情无关,只与一份沉重难偿的恩情有关。
三天后的凌晨,何教授在睡梦中安然离世,走得很平静,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何安然打电话通知我时,声音依旧平稳,但我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竭力控制的波澜。
我立刻赶到医院,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眼睛红肿得厉害,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走的时候,神态很安详。”她对我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谢谢你娶了我,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重地点点头。
葬礼办得非常简约,完全遵照何教授生前的意愿,不设灵堂,不摆花圈,只邀请了少数几位他生前的至交好友和几个亲近的学生,举行了一个简单肃穆的告别仪式。
我站在略显空旷的告别厅里,望着鲜花丛中何教授慈祥的遗像,回想起这些年他给予我的无私帮助和殷切教诲,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
葬礼结束后,亲朋好友逐渐散去。
我问何安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她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已经向公司申请了调职,手续在办,以后会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你呢?要回南方的学校吗?”
“我……”我一时语塞。
按照常理,我当然应该回去继续我的教学工作。
可我们现在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即便只是名义上的。
如果就此分居两地,各过各的,那这场婚姻的意义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那一纸证书吗?
“你回去吧。”何安然似乎看出了我的纠结,直接说道,“我们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为了完成我爸的心愿。现在他走了,你没有必要再被这份约定束缚住,去追求你自己该有的生活吧。”
“那不行。”我脱口而出,“我答应了何老师要照顾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何安然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苏辰,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
“但我欠何老师的。”我的态度很坚决,“这样吧,我想办法申请调回本地工作。正好我们学校和这边一所大学有合作交流项目,我可以尝试申请加入,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我开始着手办理工作调动的事宜,同时也和何安然在这座城市里,开始了名义上的婚姻生活。
我们在离她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各自住一个房间。
平日里,我们各自忙碌,交流很少。
何安然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朝九晚五,作息规律。
我在新调入的大学任教,备课、上课、搞科研,时间也排得很满。
我们就像是两个恰好合租在一起的、礼貌而疏离的室友,偶尔在客厅或厨房碰面,点头致意,简单交谈几句,仅此而已。
婚后第一个月,我母亲从老家过来看我们。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告诉她我结婚的消息,但不知怎么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立刻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担忧。
我只好将何教授病榻托付、我无奈应承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句:“等我过来,亲眼看看。”
母亲来的那天,何安然特意向公司请了半天假,早早回家准备晚饭。
她做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母亲坐在餐桌旁,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何安然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阿姨,您喝茶。”何安然为母亲斟上热茶,态度恭敬有礼。
“嗯,好。”母亲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吃饭期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母亲不停地给何安然夹菜,问她工作是否辛苦,平时生活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何安然一一礼貌地回答,态度温和得体,但总让人觉得,她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礼貌的隔膜。
饭后,母亲把我叫进厨房帮忙洗碗,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辰辰,你这个媳妇,不简单。”
“妈,您说什么呢?”我愣了一下。
“妈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错的。”母亲一边擦着盘子,一边低声说,“她那双眼睛,里有故事,不是普通过日子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我笑了:“妈,您想多了吧。安然她就是做行政工作的,普通白领,能有什么不简单的。”
“我没多想。”母亲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年轻时在部队医院帮忙,见过一个从前线下来的女军医吗?”
我点点头。母亲年轻时曾在部队医院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护工,她常说,那位女军医的眼神让她至今难忘,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历经炮火洗礼后沉淀下来的坚毅与沉静。
“你这媳妇的眼神,就跟那位女军医很像。”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见过大场面、经历过大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平静,但是有力量,深不见底。”
“妈,安然就是个普通公司职员,您肯定是最近太累,眼花了。”我试图打消母亲的疑虑。
“也许吧。”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姑娘,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她的过去,恐怕没那么普通。”
母亲走后,我独自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她的话。
何安然的眼神,确实有些特别。
那种深邃,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又隔绝一切的平静,的确不像是一个三十五岁、从事普通行政工作的女性该有的。
但她能有什么惊人的过去呢?我摇摇头,觉得可能是母亲过于敏感,加上我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测,才产生了这些莫名的疑虑。
然而,婚后的日子越平静,那种“她不简单”的感觉,就越发清晰地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第一次察觉到明显异常,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我半夜口渴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发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何安然正背对着客厅站在那里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是,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后续接应已确认……”她的语气,和白天那种温和疏离的语调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冷峻而高效的果断,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再无睡意。
她在和谁通话?她在说什么任务?那种语气和用词,完全不像一个贸易公司的行政主管,倒像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比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第二次,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我们一起去大型超市采购生活用品,刚走到生鲜区附近,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快来人!有老人家晕倒了!”
周围的人群瞬间慌乱起来,有人跑去叫工作人员,有人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但都围在旁边不知所措。
何安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迅速单膝跪在昏倒的老人身旁,动作极其熟练地检查老人的呼吸、脉搏和瞳孔,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进行标准的心肺复苏术。
她的按压位置精准,力度均匀,配合人工呼吸的节奏沉稳有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令人吃惊。
几分钟后,老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恢复了自主呼吸,而此时超市的急救人员和赶到的120医护人员也抵达了现场。
医护人员接手后,对何安然专业的急救处理连连称赞。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她:“你的急救手法怎么这么专业?像受过专门训练一样。”
“以前公司组织过系统的急救培训,要求所有管理层必须通过考核。”她轻描淡写地回答,目光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熟能生巧而已。”
公司组织的培训,能让人的手法熟练精准到那种程度?我心里疑虑更深,但看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我也就暂时把疑问压回了心底。
第三次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手机。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个来电,备注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Z”。
谁会用一个单独的字母作为联系人备注?我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Z”,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她的手机。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告诉她:“刚才有你的电话。”
“哦,知道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事,不重要。”
但等她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后,我隐约听到她压低了声音回拨电话,说了些什么,声音太模糊,完全听不清内容。
这些零碎的细节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我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又令人不安的轮廓。
何安然,你到底是谁?你过去究竟做过什么?你口中那些年在“外地”的“特殊工作”,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我开始更加留意她的日常生活。
并非刻意的监视,只是出于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和隐约的不安。
我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地外出晨跑四十分钟,回来洗澡、吃早餐,八点整出门上班。
晚上六点半左右到家,自己做饭,饭后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偶尔在客厅看一会儿新闻,晚上九点半必定熄灯睡觉。
她没有社交活动,周末从不外出逛街或聚会,也没有任何朋友上门拜访。
她的手机很少响起,偶尔有来电,她一定会走到阳台或者回自己房间接听。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每当我有意无意地问起,她总是用“没什么特别的”或者“都过去了,不提也罢”这类话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就像一个精心包装好的谜团,安静地存在于我的生活里,我却始终无法窥见谜面之下的真相。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那天我们一起吃完晚饭,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安然,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聊聊你。”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你会那么专业的急救技能?为什么你半夜打电话的语气和白天完全不同?为什么你三十五岁之前一直单身?你手上那道疤,又是怎么来的?”
我一口气问出了积压在心底所有的疑问。
何安然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碗筷,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有些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我追问,“我们现在是夫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我是不是也有权利,对我的‘妻子’多一些了解?”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我清楚地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和某种深藏的无奈,“苏辰,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最普通的女人,可以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过去。”
“可你明显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我的语气有些激动,“你的眼神,你的反应能力,你那些下意识的细节,都在告诉我,你的过去绝不简单。”
何安然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我耐心地等待着,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看向我。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真的有规定,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良心、伤害他人的事情。我过去所从事的工作,是正当的,必要的,甚至……是对很多人有意义的。我只能说这么多,请你理解。”
“保密规定?什么工作需要遵守这么严格的保密规定?”我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抱歉,这个我真的无法回答。知道得太多,对你未必是好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撒谎或敷衍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坦荡而平静,如同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也激不起波澜。
“好吧。”我最终选择了妥协,“我不再追问你的过去。但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安全的吗?你的生活,不会有什么潜在的危险吧?”
“安全。”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你不用担心,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话虽如此,那天晚上我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母亲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她眼睛里有故事。”
是啊,她眼睛里确实藏着故事,而那些故事,她坚决不肯对我吐露分毫。
我想起何教授临终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叹息:“安然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运气不太好。”
什么叫运气不太好?为什么三十五岁未婚就是运气不好?还是说,她所谓的“运气不好”,指的是其他更复杂、更沉重的经历?
但无论如何,我答应了何教授要照顾她。
既然她坚持不肯说,那我就不再逼问。
只要她现在的生活是安全的、平静的,只要她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其他的,或许我真的不该,也没有权利去深究。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转眼就到了年底。
我和何安然的“婚姻生活”依然像两列平行行驶的火车,保持着安全距离,互不干扰。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在书房里整理一些学术资料,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我以为是何安然在和同事沟通工作,没有在意。
但紧接着,我听到一个低沉严肃的陌生男声从客厅传来,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事项。
我心中一动,轻轻拉开书房门一条缝。
只见何安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我的出现似乎惊动了她,她几乎在我目光投向屏幕的瞬间,就迅速伸手按下了某个按键,屏幕瞬间变黑。
“怎么了?”我装作刚刚走出书房的样子,随口问道。
“没什么,公司总部那边有个临时的视频会议。”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神色如常地站起身,“我可能需要出去一趟,处理点急事,晚饭不用等我了。”
“这么急?去哪?”
“去公司一趟,有些文件需要紧急处理。”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快步走向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她走得很匆忙,甚至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直接穿着家居鞋就出了门。
我走到窗边,看着她匆匆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直到快十一点,她才回来。
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我关切地走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累,事情比较棘手。”她脱下外套,换好拖鞋,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我先休息了,晚安。”
第二天早上,她依然准时起床晨跑,仿佛昨晚的疲惫和匆忙从未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她的手机几乎从不离身,就连洗澡也会带进浴室。
一个普通的公司行政主管,真的需要如此警惕吗?
我开始怀疑,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她的“普通生活”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和世界。
但我每次试探性地询问,她都只是淡淡一笑,用“工作上的琐事”或者“你想多了”来敷衍过去。
又过了两周,平安夜那天,学校提前放假,我中午就回到了家。
用钥匙打开门,却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姿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苏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是,请问您是?”我心中升起警惕,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是何教授的老朋友,姓赵。”他自我介绍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顺路,过来看看安然。”
这时,何安然从厨房端着两杯茶走了出来,看到我,神色如常地介绍:“苏辰,回来了。这位是赵叔叔,我爸以前的老同事,对我很照顾。”
我点点头,走过去和这位“赵叔叔”握了握手。
他的手非常有力,掌心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绝不是拿笔杆子的手该有的触感。
我们三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赵叔叔问了我的工作情况,和安然相处得如何,语气平淡,但我总觉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不断地打量着我,评估着我。
大约半小时后,他起身告辞。
何安然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廊处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很轻,我完全听不清内容。
等他离开后,何安然关上门回到客厅,神色平静地开始收拾茶杯,仿佛刚才只是接待了一位普通的访客。
“你爸的老同事?”我状似无意地问,“他是教什么科目的?”
“好像是教哲学的,记不太清了,他们很多年没见了。”她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哲学老师?那双手上的硬茧和那种久经沙场般的气场,可一点也不像哲学老师。
但我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疑虑再次压回心底。
或许是受了白天那位神秘访客的影响,也或许是节日氛围使然,平安夜晚上,何安然竟然主动提出,一起出去吃顿饭。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西餐厅,点了牛排和红酒。
餐厅里布置着圣诞树和小彩灯,播放着舒缓的节日音乐,气氛温馨。
“结婚快半年了。”何安然端起红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的液体,“谢谢你,苏辰,这段时间的……包容。”
“说这些太见外了。”我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我们是夫妻。”
“名义上的。”她微笑着纠正,但笑容里少了些往日的疏离。
“法律上,就是夫妻。”我坚持道。
何安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些:“苏辰,你确实是个好人。”
“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像夸奖。”我开了个玩笑。
“我是认真的。”她收起笑容,目光诚恳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段婚姻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本可以自由地去追求属于你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但你为了完成我爸的遗愿,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陪着我演这场戏。我心里……真的很感激。”
“何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我说的是心里话。
“可婚姻不应该仅仅建立在恩情之上。”她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眼神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让你心动、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可以随时解除婚约,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也不会怪你。”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何安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静的深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诚恳和感性,只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地聊了许多。
她破例讲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虽然依旧模糊而克制。
她说她年轻时的梦想其实是学医,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说她去过的国家,比普通人一辈子去过的都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也经历过许多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你会后悔吗?”我问,“后悔当初选择了那条路?”
她沉思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后悔。那些经历,无论好坏,都塑造了今天的我。虽然失去了很多寻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比如安稳、陪伴、烟火气,但也得到了很多……独一无二的成长和视角。”
“失去了什么?”我追问。
“普通人的生活。”她转着手中的空酒杯,声音很轻,“恋爱,结婚,生子,家庭温暖,平凡的日子……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我而言,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我心里微微一紧:“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已经离开了那种生活,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你想要的日子。”
“是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淡淡的疑问,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类似缅怀又似怅然的复杂情绪。
那晚我们步行回家,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何安然没有打伞,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颊和睫毛上。
昏黄的路灯下,她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个三十五岁、历经风霜的女人,倒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安静的孩子。
“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雪了。”她轻声说道,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之前一直在国内吗?”我随口问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
我也没有再问,只是陪着她,在寂静的、飘着雪的街道上,慢慢走回了家。
元旦过后不久,一个普通的晚上,何安然忽然对我说:“苏辰,明天我可能要出趟差,去外地。”
“出差?去哪?去多久?”
“去邻省的分公司处理一些业务交接,大概需要四五天时间。”她的语气很平常,“家里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拎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离开了,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对我说:“照顾好自己。”
那一周,她几乎没怎么主动联系我。
我发信息过去询问是否顺利,她的回复总是很简短:“在忙,一切安好,勿念。”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从着手,只能被动地等待。
一周后的傍晚,她终于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从书房快步走出来,看到她站在玄关处,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中有淡淡的血丝,风尘仆仆。
“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箱。
“还好,就是有点累。”她换了拖鞋,声音有些沙哑。
“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苏辰。”她叫住转身欲往厨房走的我。
我回过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疲惫却真诚的微笑:“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清淡的阳春面。
她吃得很慢,几乎没有说话。
吃完后,她说很累,想早点休息,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她关上的房门,心里那种“她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她现在,又究竟在面对着什么?而我,这个法律上的丈夫,对她真实的内心世界,真的有一丝一毫的了解吗?
春节很快到了,我们一起去了墓园给何教授扫墓。
墓碑前,何安然放下一束素雅的白菊花,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墓碑照片上的浮尘,低声说道:“爸,我过得很好,您放心吧。苏辰他……对我也很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她口中的“过得很好”,究竟是真实的现状,还是仅仅说给逝者听的、安慰的话语。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天空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何安然忽然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苏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完全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的过去,和你所以为的普通生活截然不同,你……你会后悔娶我吗?”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不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不在乎你曾经是谁,做过什么,我只在乎你现在是否平安,是否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何安然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她迅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索冬景,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轻声说:“谢谢。”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们一起在家煮了汤圆,看着电视里热闹的元宵晚会。
客厅里灯光温暖,电视声音嘈杂,我们各自坐在沙发一端,气氛是几个月来少有的松弛。
忽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急促的震动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被凝重取代。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我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站得笔直的身影。
她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急促而简短的词句:“……确定吗?……时间?……地点?……我明白了。”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她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脸色依旧凝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
“安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站起身,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苏辰,有些事,我想……是时候必须告诉你了。”
“什么事?”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明天下午,会有人来家里见你。”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到时候,关于我的一切,你都会知道。”
“谁来?为什么要来见我?”
“一个……能告诉你所有真相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不起,这几个月,一直瞒着你。但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有严格的纪律,绝对不能对外透露。”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白。
她走上前,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明天,你就会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等你知道一切之后,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或者想要结束这段婚姻……我完全理解,也会配合你办理所有手续。”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半年多来的所有细节,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中反复闪回。
她沉静深邃的眼神,她专业得惊人的急救技能,她深夜神秘的通话,她突然的“出差”,那位手掌带茧、气质特殊的“赵叔叔”……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远超我想象的答案。
何安然,你究竟是谁?
明天,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可我真的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个可能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真相了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我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家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上次来过的那位“赵叔叔”。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神情比上次更加严肃,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苏辰同志,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感。
“请进。”我侧身让开通道。
他步履稳健地走进客厅,在沙发正中坐下,将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寒暄,直接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封皮、印有国徽的小本子,郑重地双手递到我面前。
“首先,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并为你说明一些情况。”
我接过那个小本子,触手质感厚重。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翻开的内页上,当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和照片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一般,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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