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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刁难刘墉:“你敢偷朕的御马吗?”刘墉答“不敢偷 但敢借”

第一章 御前失驹
乾隆四十二年秋,热河行宫。
木兰秋狝将至,御马监呈上来的马匹单子,乾隆帝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不言语,底下人便不敢出声。大殿里只有翻动宣纸的窸窣声,和殿外秋风卷过廊柱的呜咽。
“刘墉。”
乾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满殿的寂静都被搅动了。跪在班列末尾的刘墉身形不动,只将头又低了三分,顶戴上的红缨微微颤了颤。
“臣在。”
“朕问你,”乾隆将手中单子往御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明黄袍袖垂落,遮住了大半张紫檀椅面,“你敢偷朕的御马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站在前列的和珅眼皮一跳,嘴角却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几位军机大臣面面相觑,连殿角的侍卫都忍不住斜了斜眼珠。偷御马——这罪名可比贪污受贿重得多,往轻了说是斩监候,往重了说,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刘墉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刀锋,依旧伏在地上,后背的官服绷得平整,连一道褶子都寻不见。他沉默了三息——不长不短,既不让皇帝觉得他心虚,也不让旁人觉得他轻慢。
“回皇上,”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平日里在御前奏对一样平稳,“臣不敢偷。”
乾隆眉头一挑,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敢?”
“是。臣不敢偷。”刘墉顿了顿,头又低了三分,几乎要贴到金砖地面上,“但臣……敢借。”
“借?”乾隆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听不出喜怒,“朕的御马,你说借就借?刘墉,你可知这‘借’字,比‘偷’字更可恶?偷是暗着来,借是明着抢。你倒说说,你凭什么借,又打算怎么还?”
刘墉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稳,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御前的光线斜斜打过来,照得他鼻梁上一道浅纹格外分明。
“回皇上,臣不敢偷御马,是因臣深知这御马乃是皇上亲统八旗、平定准部时坐骑的后代,每一匹都载着皇上的武功圣德,偷御马便是偷皇上的脸面,臣万死不敢。”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见乾隆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可臣敢借,是因臣借马,一不为私用,二不为牟利,三不为炫耀。臣借马,是为替皇上办一件臣办不到的事。既是替皇上办事,臣便不算‘借’,皇上也不算‘出借’,这叫‘君赐臣用,臣代君劳’。”
乾隆“哦”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你倒会说话。那你说,你要借哪一匹?办什么事?”
刘墉又沉默了片刻。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大约是驯马的人正在校场遛马。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阵疾风掠过殿脊。
“臣要借的,是皇上那匹‘踏雪乌骓’。”
满殿倒吸一口冷气。踏雪乌骓——那是乾隆最心爱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当年在木兰围场,乾隆曾骑着它一箭射落双鹿,在场王公大臣无不叹服。这匹马平时连皇子都不让碰,刘墉竟敢开口就借?
和珅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刘墉此言荒谬。御马岂是臣下可借之物?何况踏雪乌骓乃是圣心所系,刘墉身为文臣,不善骑射,万一有所闪失,他担待得起吗?”
刘墉不看他,只对着乾隆道:“和大人说得是。臣确实不善骑射。所以臣借马,并非自己骑。”
“那是谁骑?”乾隆问。
“是臣的门生,现任山东兖州府知府的张问陶。”
殿中又是一静。张问陶——此人在朝中并非无名之辈,两年前殿试,乾隆亲点他为二甲第一,授翰林院编修,外放兖州不过一年有余。可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在朝堂上被提起了。
乾隆眯了眯眼。他记性极好,此刻脑海中已浮现出张问陶的模样:三十来岁,面容白净,说话时总带着几分书卷气,不算出众,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张问陶……”乾隆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朕记得他。他怎么了?”
刘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殿中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回皇上,张问陶……快死了。”
第二章 兖州急报
这话一出,连和珅都愣住了。
乾隆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慢慢敛去,眉头一点点拧紧。他盯着刘墉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说清楚。”
刘墉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太监忙不迭地接过去,递到御案上。乾隆展开一看,眉头越锁越深。
折子是山东巡抚国泰呈上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兖州府知府张问陶,因治理河道积劳成疾,又逢秋汛暴涨,连日督工,染了恶疾,如今卧床不起。兖州河道工程正值收尾,若换人接手,恐前功尽弃,且汛期未过,稍有差池便是数县良田被淹、数万百姓流离。国泰言下之意,张问陶不能撤,可若不撤,他这病……怕是拖不过这个秋天。
乾隆将折子合上,指节在纸面上缓缓摩挲。他当然知道兖州河道的事——去年黄河决口,兖州是重灾区,张问陶到任后用了整整一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眼看就要完工,偏偏这时候病了。
“你方才说,要借踏雪乌骓给张问陶骑?”乾隆抬眼看刘墉,“他人都快死了,骑马做什么?”
刘墉道:“回皇上,张问陶的病症,臣问过太医了——是积劳成疾,外加河畔瘴气侵体,并非不治之症。只是他病中仍坚持每日去河堤上查看,底下人拦不住,病情才越发沉重。臣借踏雪乌骓,并非让张问陶亲自骑,而是让他的随从骑着踏雪乌骓,每日在兖州府城与河堤之间往返,传递张问陶的指令。”
“朕的御马,去给人传信?”乾隆的语气听不出怒意,可谁都知道,帝王越是平静,底下人越要小心。
刘墉却坦然道:“是。臣此举,有三层用意。其一,踏雪乌骓日行三百里,兖州府城至河堤往返不过六十里,骑马传信,半个时辰便到,张问陶不必亲自奔波,可安心养病,又能及时掌控河工进度。其二,御马所到之处,官员百姓皆知是皇上天威所在,谁敢怠慢?河工上那些偷懒耍滑的,见了御马,比见了巡抚的令旗还管用。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常:“其三,张问陶是皇上亲点的官,如今病在任上,皇上若将御马借他一用,天下官员便都知道——皇上没有忘了他们。臣子为君分忧,君亦为臣子撑腰。这一匹马,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和珅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刘墉,你巧言令色!御马岂能轻易离京?若路上出了差错,谁担得起?再者,你口口声声说为皇上办差,可张问陶是你的门生,你此举分明是假公济私!”
刘墉终于转过头,看了和珅一眼。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和珅从未见过的坚定。
“和大人说得对,”刘墉缓缓道,“张问陶确实是臣的门生。可和大人不妨想一想——若今日病在兖州的是和大人的门生,和大人会怎么做?是上折子请皇上派太医,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任上?”
和珅一噎。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乾隆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方才长了些,也真了些。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刘墉的脊背挺得笔直,官帽下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刘墉,”乾隆道,“你方才说不敢偷,敢借。可朕问你——若朕不借呢?”
刘墉低下头:“那臣便去偷。”
“你敢!”
“臣不敢偷御马,”刘墉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笑意,“但臣敢偷皇上的心。皇上若是不借,臣就天天跪在宫门外,跪到皇上心软为止。臣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跪上十天半月,还是撑得住的。”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脚踹在他肩头。这一脚不重,刘墉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依旧跪得端正。
“起来!”乾隆骂道,“朕的踏雪乌骓要是掉了一根毛,朕拿你是问!”
刘墉这才抬起头,眼中竟隐约有些湿润。他重重叩了一个头:“臣,领旨。”
第三章 御马出京
踏雪乌骓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刘墉亲自到御马监去牵马。御马监的太监们个个哭丧着脸,像是送自家孩子出远门。踏雪乌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厩中来回踱步,鼻息喷得老高,鬃毛抖得哗哗响。
刘墉却不急。他站在马厩前,静静看了那马许久,才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是宫里赏的,他自己没舍得吃,揣了好几天了。
“马兄,”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委屈。你是御马,平日里吃的是精料,喝的是玉泉山的水,连蹄铁都是特制的。如今要去兖州那泥泞之地,跑河堤、传急信,确实委屈你了。”
踏雪乌骓斜着眼看他,鼻子抽了抽,到底还是把那块饴糖卷进了嘴里。
刘墉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鬃毛在指缝间滑过,粗糙而温暖。
“可你要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自己和马能听见,“兖州有一个人,比你更委屈。他本是翰林院的清贵官,外放去做知府,别人都挑富庶之地,他偏偏去了兖州。去了就去了,偏偏又遇上黄河决口。他一个文臣,带着百姓扛沙袋、堵决口,在泥水里泡了三个月。如今河堤要成了,他却要死了。”
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你去救他。”刘墉拍了拍马脖子,“你跑得快,一日三百里,兖州到河堤,你半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你多跑一趟,他就能多歇一刻。你多跑十天,他就能多活十年。马兄,你这一趟,比跟着皇上在木兰围场射鹿,积的德还大。”
踏雪乌骓忽然昂起头,长嘶了一声。那声音清越嘹亮,震得马厩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御马监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这马是怎么了。
刘墉却笑了。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并不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可那马竟没有挣扎,只是稳稳地站着,等他坐好。
“走,”刘墉轻轻一夹马腹,“咱们去兖州。”
踏雪乌骓迈开步子,四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蹄声。宫门缓缓打开,秋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刘墉回头望了一眼紫禁城,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在阴天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翰林院时,乾隆曾对他说的那句话:“刘墉,你这个人,聪明是够聪明,可有时候太聪明了,反倒忘了本分。”
他当时没懂。如今懂了,却已经老了。
“皇上,”他在心里默默道,“臣这一回,不是聪明。臣是笨。笨到明知道会惹您生气,还是要借您的马。笨到明知道张问陶未必救得回来,还是要试一试。笨到——明知道做官做到臣这个份上,该明哲保身了,可还是忍不住要管闲事。”
踏雪乌骓出了宫门,蹄声渐渐急促起来。刘墉伏低身子,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 第四章 河堤上的白衣
兖州府城往北三十里,便是黄河大堤。
张问陶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清明。他的亲随张福跪在榻前,眼眶通红。
“大人,您就听劝吧,今儿别去河堤了。刘大人那边已经递了折子,皇上说不定会派太医来……”
“太医?”张问陶咳嗽了两声,胸口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等太医来了,汛期也过了。河堤上那帮人,我不去盯着,他们就敢偷工减料。你去——去把今天的进度册子拿来,我看看。”
张福不动。张问陶急了,挣扎着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跌回榻上。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竟像是一阵闷雷滚过院墙。张福一愣,起身跑到门口,刚打开门,便看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直冲进院中,马上骑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刘……刘大人?!”张福惊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刘墉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稳住了身形。他的官服上沾满了尘土,帽檐歪斜,靴子上全是泥点子——从京城到兖州,他跑了整整三天三夜,换了两匹驿马,唯独踏雪乌骓一直跟着他,寸步不离。
“张问陶呢?”刘墉的声音嘶哑。
张福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刘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眼看见榻上那个瘦脱了形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
“老师……”张问陶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便红了。他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刘墉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刘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盯着张问陶看了许久,忽然转头对张福道:“去,把踏雪乌骓牵到河堤上去。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皇上的御马。谁敢偷懒,就是欺君。”
张福愣住了:“大人,那马……”
“去!”刘墉厉声道,“张问陶的令,就是本官的令。本官的令,就是皇上的令。皇上的御马在此,兖州河道工程,一天也不能停!”
张福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外面传来踏雪乌骓的一声长嘶,蹄声如鼓,渐渐远去。
张问陶躺在榻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墉打断了。
“别说话。我带了太医来——是皇上亲派的。你老实躺着,把病养好。河堤的事,我替你盯着。”
“老师……”张问陶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您……您这是何苦……”
刘墉在榻边坐下来。他的背驼得厉害,仿佛三天三夜的奔波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可他看着张问陶的眼睛,忽然笑了。
“何苦?”他轻声道,“你当年在翰林院,替一个不相干的老翰林抄了三个月的书,就因为他眼睛瞎了,没人替他当值。那时候你怎么不问自己何苦?”
张问陶一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干净,像少年时一样。
“老师,”他低声道,“那匹马……真是皇上的?”
“嗯。”
“您怎么借来的?”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跟皇上说,我不敢偷御马,但敢借。皇上问我凭什么借,我说——凭我是他的臣子,凭他是我的皇上。”
张问陶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秋风忽然紧了,卷着河堤上隐约的号子声灌进来。那号子声粗粝而有力,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扛起来。
踏雪乌骓的蹄声又响起来了,从河堤方向传来,急促而稳健。它跑得那样快,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追回来,把所有的病痛都甩在身后,把所有的希望都驮在背上。
第五章 秋汛
接下来的七天,兖州府城到河堤的那条土路上,踏雪乌骓的身影日日可见。
清晨天不亮,张福便骑着它出城,背上驮着刘墉手书的河工指令——刘墉不懂治河,可他懂看人。他让张问陶口述,自己笔录,再把令箭交给张福,让踏雪乌骓驮着送到河堤上。河堤上的河工们远远看见那匹黑底白蹄的骏马奔来,便知道是“张青天的令到了”,个个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有一次,踏雪乌骓跑到半路,天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张福急着送信,扬鞭催马,踏雪乌骓也不含糊,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到了河堤上,张福翻身下马,发现马腿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心疼得直跺脚,踏雪乌骓却浑然不觉,只管低头去啃河堤上的野草。
河工们围过来,有个老河工摸了摸马腿,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
“这是御马啊!”老河工的声音发颤,“皇上把御马都派来了,咱们要是再修不好河堤,还有脸活吗?”
那天下午,河堤上的号子声格外响亮。几百个河工赤着膊,在雨中扛沙袋、打木桩,泥水没过膝盖,却没人叫一声苦。踏雪乌骓就站在河堤最高处,雨水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淌,可它纹丝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张问陶在病榻上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让刘墉扶着他坐起来,口述了一道令——把河工们的口粮从每天两顿加到三顿,加的那顿,从他的俸禄里扣。
刘墉笔下不停,嘴里却道:“你的俸禄才多少?够几百人吃几天?”
张问陶笑了笑:“那老师替我添点?”
刘墉手一顿,随即也笑了:“行。我的俸禄也搭进去。”
秋汛来得猛,去得也快。第八天,河水开始回落。第九天,河堤合龙。第十天,兖州城里的百姓自发凑钱,给张问陶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河清海晏”。
张问陶已经能下床了。他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块匾,忽然对刘墉道:“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那日您在御前,为什么敢说‘敢借’?”
刘墉想了想,道:“因为我了解皇上。皇上这个人,你越怕他,他越疑你;你越躲他,他越追你。可你要是大大方方把心思摆在他面前,他反倒会琢磨——这个人是不是真有什么难处?他是不是在替朕办差?”
张问陶点点头,又问:“那要是皇上不借呢?”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张问陶从未见过的坦然。
“那就偷。”他说,“我说了不敢偷御马,可我没说不敢偷别的。我偷的是皇上的心。偷马是死罪,偷心——大不了罢官流放。可我这么大年纪了,罢官流放和致仕回乡,也没什么分别。”
张问陶愣住,半晌才道:“老师,您这是……无赖。”
“嗯,”刘墉坦然道,“跟皇上打交道,有时候就得无赖一点。皇上是天子,可天子也是人。是人,就有心软的时候。”
第六章 还马
踏雪乌骓在兖州待了整整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张问陶的病情稳定下来,河堤也安然无恙。刘墉决定回京复命。
临走那天早晨,张问陶亲自到府衙门口送行。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已经好了大半。踏雪乌骓站在院中,毛色油亮,四蹄雪白,比来时还精神了几分——张福这些天把它伺候得无微不至,连马蹄铁都换了新的。
刘墉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笨拙,可踏雪乌骓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坐稳。
“老师,”张问陶忽然道,“您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这马……跑瘦了。”
刘墉低头看了看踏雪乌骓。这马确实瘦了些,可筋骨更结实了,眼神也更亮了,像是从深宫里的娇贵宠物,变成了真正驰骋过沙场的战马。
“不怕,”刘墉道,“皇上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马瘦了,可人心肥了。”
张问陶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学生替兖州百姓,谢老师。”
刘墉没有回头。他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乌骓迈开步子,缓缓走出府衙。秋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仰起头,看见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飞。
“走吧,”他拍了拍马脖子,“咱们回家。”
回京的路比来时慢了三天。刘墉不急,踏雪乌骓也不急。他们走走停停,白天赶路,晚上歇在驿站。刘墉给马刷毛,喂它吃最好的草料,晚上把自己的毯子分一半盖在马身上。
到了京郊,远远望见紫禁城的角楼时,刘墉忽然勒住了马。他坐在马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看了很久。
“马兄,”他轻声道,“回去之后,皇上要是问你在兖州过得怎么样,你就叫一声。叫一声,他就明白了。”
踏雪乌骓歪了歪头,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
刘墉笑了,一夹马腹,朝宫门奔去。
第七章 御前对
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了刘墉。
踏雪乌骓被牵到殿外,乾隆亲自出来看了一眼。他围着马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又捏了捏马腿,忽然转头对刘墉道:“瘦了。”
刘墉跪在地上,道:“回皇上,是瘦了。”
“你虐待朕的马?”
“臣不敢。是马自己不肯多吃。”刘墉顿了顿,“它每日在河堤上来回跑,跑累了就睡在堤上,臣想给它搭个棚子,它还不乐意。大概是……习惯了。”
乾隆哼了一声,又摸了摸马鬃。踏雪乌骓忽然昂起头,长嘶了一声。那声音嘹亮而欢快,像是见了久别的主人,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乾隆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刘墉。
刘墉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回皇上,马在说——兖州的河堤修好了,张问陶活了,百姓有饭吃了。”
乾隆沉默了。他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烧得通红,像一道横亘天地的河堤。
“刘墉,”乾隆忽然道,“你起来。”
刘墉站起身,垂手而立。
乾隆看着他,看了很久,才道:“你借朕的马,办成了事。朕问你——你打算怎么还?”
刘墉道:“臣的俸禄,皇上随便扣。臣的官位,皇上随便贬。臣这条命,本来就是皇上的。”
乾隆又哼了一声,可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朕不扣你的俸禄,也不贬你的官。朕只要你记住一句话——”
“臣洗耳恭听。”
乾隆伸手,拍了拍踏雪乌骓的脖子。那马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乾隆的手心。
“下回再要借朕的马,别说是借。说是朕赐的。”
刘墉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臣,领旨。”
第八章 尾声
那年冬天,张问陶的奏折到了京城。折子里说,兖州河道工程全部完工,来年开春便可灌溉两岸良田万亩。折子末尾附了一首诗,是张问陶亲笔写的,其中有两句——
“御马踏霜来,河清海晏开。”
乾隆看了折子,笑了笑,提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可当天晚上,乾隆让人把踏雪乌骓牵到御花园里,亲手喂了它一块饴糖。那糖是刘墉那天揣在袖子里、喂马时剩下来的,被太监捡了去,一直收在御茶房里。
踏雪乌骓嚼着糖,四蹄在雪地上刨了刨,忽然仰头长嘶。那声音穿过宫墙,穿过重重殿宇,一直传到刘墉府上的书房里。
刘墉正坐在灯下写字。他听见那声马嘶,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马兄,”他轻声道,“你也想兖州了?”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整个京城。
刘墉搁下笔,走到窗前。他望着雪中朦胧的宫城,忽然想起那天在御前,自己说的那句话——
“臣不敢偷,但敢借。”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的一缕月光,安静而悠远。
“其实,”他自言自语道,“臣也不是不敢偷。臣只是知道——偷来的东西,终归要还。可借来的东西,只要有人愿意借,就永远不用还。”
窗外,踏雪乌骓的蹄声又响起来了,在雪夜里清脆而温暖,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踏碎,把整个春天都驮来。
第九章 暗流
翌年开春,冰雪消融。
刘墉府上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可刘墉自己却像是被冬天冻住了似的,整日关在书房里,连门都少出。下人们只当老爷是年纪大了,畏寒怕冷,可只有刘墉自己知道——他是在躲。
躲谁?躲朝堂上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
自打去年秋天借御马一事传开,刘墉在朝中的名声便微妙起来。有人说他忠君爱民,敢为门生犯颜直谏;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拿皇上的马给自己脸上贴金;更有人暗地里嚼舌根,说刘墉这是仗着乾隆的宠信,把御马监当自家马厩使唤,早晚要栽跟头。
这些话,刘墉都听见了。他做官四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的风浪里,藏着一把刀。
那把刀,叫和珅。
开春第一场朝会,和珅便上了一道折子,说的是整顿各省驿站马匹事。折子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从《周礼》的“马质”讲到本朝的“驿传则例”,最后落脚在一句话上:各省驿站马匹,当由兵部统一调配,地方官员不得擅借、擅调、擅用,违者以“僭越”论处。
朝会上,乾隆听了,不置可否,只让军机处议一议。
刘墉站在班列里,眼皮都没抬。可他心里清楚——和珅这道折子,表面上是整顿驿站,实际上是冲着他来的。去年他借御马,走的虽是御马监的明路,可终究绕过了兵部的常例。和珅若是揪住这一点,往“僭越”二字上引,轻则罚俸降级,重则革职查办。
散朝后,刘墉独自走在宫道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得他官服上的补子熠熠生辉。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大人留步。”
刘墉回头,见是和珅。和珅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官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和大人,”刘墉拱了拱手,“有何见教?”
和珅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刘大人,那道折子……您别多心。我这也是为朝廷着想,驿站马匹本就该有规矩,您说是不是?”
刘墉笑了笑:“和大人说得是。规矩是立国的根本,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正是这个理。”和珅点点头,忽又叹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去年刘大人借御马的事,朝中有些议论。我听着,心里替刘大人着急。刘大人是两朝老臣,圣眷正隆,可不能因为一桩小事,让人抓了把柄。”
刘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和珅。春日的阳光照在和珅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角噙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却像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和大人,”刘墉缓缓道,“你方才说,驿站马匹该有规矩。这话我认同。可我也想问和大人一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一日,和大人手下的官员在任上病了,急需一匹快马传信,和大人是让他等着兵部的批文,还是先借匹马救急?”
和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刘大人说笑了。若真有这等事,自然是以人为本。可刘大人那回借的……是御马啊。御马岂能与驿站马匹同日而语?”
刘墉点点头:“和大人说得对。御马确实不同。所以我没有偷,我是借。借了,我还了。马瘦了,我认。皇上罚我,我领。可和大人——您这道折子,到底是整顿驿站,还是整顿我刘墉?”
和珅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盯着刘墉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点了点头。
“刘大人,您是明白人。那我便直说了——您去年那一手,太漂亮了。漂亮到让皇上记住了张问陶,记住了兖州河工,也记住了您刘墉。可您别忘了,朝堂之上,最怕的就是有人太漂亮。您漂亮了,就有人显得不漂亮。您让皇上记住了您,就有人怕皇上忘了自己。”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春风吹动他的袍角,那明黄带子在阳光下晃了晃,刺得刘墉眯了眯眼。
刘墉站在原地,望着和珅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第十章 家书
三日后,刘墉收到一封家书。
信是从兖州来的,张问陶亲笔。信不长,只说了三件事:第一,兖州河道去年冬天经受住了凌汛考验,两岸百姓安然无恙;第二,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大好,开春后便亲自下河堤督工,准备今年再修一段支渠;第三——
刘墉看到第三件事时,手指微微一顿。
信上写道:“老师,学生近日听闻朝中有人参奏老师借御马事,言老师僭越。学生万死不能辞其咎。若无学生这一场病,老师便不会借马;老师不借马,便不会授人以柄。学生已写下一道折子,自请处分,愿以兖州知府之职,换老师平安。折子尚未发出,先呈老师过目。若老师以为不妥,学生即刻焚毁。”
信的末尾,附了那道折子的草稿。刘墉一字一句看完,忽然笑了。
那折子写得极妙——张问陶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在任上生病,是“才德不足,不堪重任”;说老师刘墉借马,是“爱徒心切,一时糊涂”;说自己请求处分,是“以正国法,以肃朝纲”。通篇不辩解,不求情,只认罪,可字里行间,却把“忠君爱民”四个字写得铮铮作响。
刘墉把折子草稿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回信。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折子不必发。你好好修你的河堤,朝中的事,有为师在。”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案上,照得那方端砚泛起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官场时,父亲刘统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做官不难,难的是做人。做人难,难的是守住本心。”
他守住了吗?
刘墉不知道。可他至少知道,张问陶守住了。那个在河堤上咳着血还不肯下火线的年轻人,守住了。而他这个做老师的,不能让自己的学生,替自己背黑锅。
第十一章 朝议
三月十九,军机处议和珅那道整顿驿站的折子。
议政的地点设在乾清门东侧的军机值房,参加的人不多——军机大臣五人,外加刘墉这个协办大学士。和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折子,一条一条念,一条一条议。
念到“各省驿站马匹,当由兵部统一调配,地方官员不得擅借、擅调、擅用,违者以僭越论处”时,和珅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刘墉。
刘墉正低头喝茶。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什么。
和珅继续念下去,念完了,抬头道:“诸位大人,这道折子,我以为利国利民。驿站马匹若管理不善,轻则耽误军情,重则滋生舞弊。去年就有人借御马私用,虽然事后归还,可终究是坏了规矩。若不立下严法,日后人人效仿,岂不乱了套?”
他说完,几位军机大臣纷纷点头。只有刘墉,依旧在喝茶。
和珅忍不住了:“刘大人,您以为如何?”
刘墉这才放下茶碗,慢慢道:“和大人说得有理。驿站马匹,确实该管。可我想问和大人一句——您这折子里说的‘擅借’,是指借给谁?是指借给同僚办差,还是指借给门生救命?”
和珅脸色微变:“刘大人,下官说的是规矩,不针对任何人。”
“我知道和大人不针对任何人,”刘墉点点头,“可和大人这折子若发下去,各省督抚、府县官员,人人自危。日后若有官员在任上病了,急需快马传信,底下人怕担‘擅借’的罪名,不敢借,耽误了病情,这责任谁负?”
和珅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刘墉又继续道:“再说了,和大人这折子里写‘僭越’二字——僭越是什么罪?那是杀头的罪。借一匹马,哪怕借的是御马,只要归还了,皇上不追究,就是君臣相得的美谈。可若白纸黑字写进则例,日后谁再犯,就是死罪。和大人,您这是要把多少官员的命,拴在马尾巴上?”
值房里静了下来。几位军机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和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道:“刘大人,您这是强词夺理!下官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私怨!”
“我知道和大人是为了朝廷,”刘墉站起身,拱了拱手,“可朝廷不是只有规矩,还有人心。和大人若是真为朝廷着想,不如在折子里加一句——‘如遇紧急军情、河工、赈灾等事,准地方官员先行借调,事后报兵部备案’。这样一来,既有了规矩,又不误事。和大人以为如何?”
和珅盯着刘墉看了很久。值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终于,和珅点了点头:“刘大人说得……也有道理。那便依刘大人,加这一句。”
刘墉笑了,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和大人从善如流,刘某佩服。”
散值后,刘墉走出军机值房。春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散了。
可他刚走到宫门口,一个小太监便追了上来。
“刘大人留步——皇上口谕,宣刘大人养心殿见驾。”
刘墉脚步一顿。他抬头望了望暮色中的紫禁城,晚霞正红,把琉璃瓦烧得像一片火。
“知道了,”他理了理衣冠,“这就去。”
十二章 夜对
养心殿里已经掌了灯。
乾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和珅那道折子的抄本,旁边放着一碟新贡的枇杷。他手里捏着一颗,却没吃,只在指尖慢慢转着。
刘墉跪下行礼,乾隆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刘墉谢了座,在锦墩上坐了,垂手低头,等乾隆开口。
乾隆却不急着说话。他把那颗枇杷放回碟中,拿起折子,翻了翻,忽然道:“刘墉,今日军机处议得怎么样?”
刘墉道:“回皇上,议定了。和珅的折子,加了‘紧急军情、河工、赈灾等事准先行借调’一句,其余照原议。”
乾隆“嗯”了一声,把折子放下,看着刘墉:“朕听说,你在军机处跟和珅争得很厉害?”
“回皇上,不是争。是和大人提了规矩,臣提了人心。规矩和人心,本就该兼顾。”
乾隆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朕还听说,张问陶给你写了封信,说要自请处分,替你顶罪?”
刘墉心里一紧。张问陶的信是私信,乾隆怎么会知道?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回皇上,确有此事。臣已经把信烧了,让他不必多事。”
“烧了?”乾隆挑了挑眉,“朕倒想看看那封信。”
刘墉沉默了一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正是张问陶那封信的抄本。他双手呈上,太监接了,递到御案上。
乾隆展开看了。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完,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刘墉,你这个门生,倒是好胆量。明明是你借马,他偏要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他就不怕朕真的治他的罪?”
刘墉道:“回皇上,他怕。可他更怕老师替他背黑锅。臣这个门生,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死理。他认定了是臣救了他的命,他便不能让臣因他获罪。”
乾隆盯着刘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像平日朝堂上的笑,倒像是寻常人家闲聊时,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
“刘墉,你这个人,真是又聪明又笨。你借朕的马,朕不怪你。朕怪的是——你借了马,办了事,却不肯让人知道是朕的马办的事。你让张问陶写诗,写‘御马踏霜来’,可你自己呢?你从头到尾,没在折子里提过一个‘借’字。你把功劳都推给朕,把风险都揽给自己。刘墉,你当朕看不出来?”
刘墉伏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臣子做事,本就该替君分忧。分忧不是表功。功归皇上,过归自己,这才是做臣子的本分。”
乾隆沉默了。殿外的夜色浓了,太监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退了出去。灯火跳了跳,把乾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刘墉,”乾隆忽然道,“朕问你一句实话——去年你借马的时候,是不是料定了朕会借?”
刘墉抬起头,迎上乾隆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
“回皇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臣不敢说料定。臣只能说——臣赌了一把。臣赌皇上是明君,赌皇上不会看着一个忠臣良将死在任上。臣赌赢了。”
乾隆盯着他,许久,忽然从碟子里拿起一颗枇杷,扔给他。
“吃吧。”
刘墉接住枇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枇杷揣进袖中,又叩了一个头。
“臣,谢皇上赏。”
第十三章 枇杷
刘墉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下人,自己点了灯,走进书房。他把袖中那颗枇杷拿出来,放在书案上。灯下的枇杷泛着金黄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御赐枇杷一颗。”
写完,他把纸折好,和那颗枇杷一起,放进书案旁的木匣里。那匣子里还放着几样东西:一块饴糖,是去年喂踏雪乌骓剩下的;一封信,是张问陶报平安的家书;还有一根马鬃,是踏雪乌骓换毛时他偷偷收起来的。
刘墉把匣子合上,吹灭灯,走到窗前。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老槐树新芽的清香。他仰头望天,见星河灿烂,月挂中天。
“马兄,”他在心里默默道,“你在御马监,还好吗?”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沉沉夜色,一直传到他的窗前。刘墉笑了。
他想起乾隆方才在养心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墉,你赌赢了。可朕告诉你——朕不是明君。朕只是一个不想输的皇帝。朕借你马,是因为朕不想输给一个病在任上的知府。朕不怪你,是因为朕不想输给和珅。刘墉,你记住——朕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朕是皇帝。可你不一样。你借马,是因为你是刘墉。”
“臣是刘墉。”刘墉对着夜色轻声道,“臣只是一个做臣子的刘墉。”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第十四章 春汛
四月,兖州来信。
张问陶说,支渠已经开工,预计夏汛前可以完工。信末附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
“去岁御马踏霜雪,今春新渠引碧流。”
刘墉看了,笑了笑,提笔批了一个字:“好。”
可他把信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张问陶的笔迹,却比正文潦草许多,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老师,学生近日听闻,和珅欲奏请皇上,改御马监为兵部管辖,御马监太监尽数裁撤。若此议得行,踏雪乌骓将归兵部驿站,再不能为皇上所独有。学生不知此事真假,唯恐老师忧心,故附于信末。老师珍重。”
刘墉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合上盖。
他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分明。他站了很久,忽然转身,拿起案上的官帽,戴好,理了理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备轿,”他对下人道,“去和府。”
和珅府上的门房见是刘墉,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进去通报。不多时,和珅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警惕。
“刘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刘墉进了厅堂,落了座,喝了茶,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放下茶碗,看着和珅,开门见山。
“和大人,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御马监的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皇上的意思?”
和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刘大人消息灵通。不错,我确有此意。御马监耗费巨大,所养马匹却只供皇上及少数宗室使用,实在浪费。若归兵部统一调配,既可节省开支,又可物尽其用。刘大人以为如何?”
刘墉点点头:“和大人说得有道理。可我想问和大人——踏雪乌骓归了兵部,谁骑?”
和珅一怔:“自然是驿站公用。”
“驿站公用,”刘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和大人,你可知道,去年踏雪乌骓在兖州跑了多少趟河堤?它驮着张问陶的令箭,在泥里雨里跑了整整二十天。那些令箭,救了多少百姓的命?和大人要把这样的马,变成驿站里谁都能骑的公马。你想过没有——若有一日,又有官员在任上病了,又有百姓在洪水里等着救命,那匹马,还能像去年一样,跑得那么快吗?”
和珅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刘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刘墉站起身,拱了拱手:“和大人,我没有别的事。我只是想告诉和大人——御马监不只是养马的地方。它是皇上的脸面,也是皇上的心。你把皇上的心拿走了,皇上还是皇上吗?”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和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有动。
## 第十五章 御马监
刘墉的轿子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了宫城。
他没有递牌子,只对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句话:“劳烦通传,刘墉求见皇上。就说——臣想看看踏雪乌骓。”
侍卫愣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太监出来传旨,说皇上在御马监等他。
刘墉赶到御马监时,乾隆正站在踏雪乌骓的厩前,手里拿着一把草料,亲自喂马。踏雪乌骓低头吃着,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来了?”乾隆头也不回,“朕听说,你去找和珅了?”
刘墉跪下行礼:“回皇上,臣去了。”
“去做什么?”
“去跟和大人说——御马监不能撤。”
乾隆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春日的阳光从厩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乾隆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分明——那表情里没有怒意,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刘墉,你知不知道,和珅这个主意,其实是朕默许的?”
刘墉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乾隆看着他,缓缓道:“御马监耗费太大,朕早就想整顿。和珅提了,朕便让他去议。可你今日去找他,把朕的计划打乱了。刘墉,你可知罪?”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叩首道:“臣知罪。可臣还是要说——御马监不能撤。不为了踏雪乌骓,为了皇上。”
乾隆挑了挑眉:“为了朕?”
“是。”刘墉抬起头,目光坦然,“皇上,御马监是皇上的私产,也是皇上的私心。皇上是天子,可天子也有私心。皇上留一个御马监,养几匹好马,闲暇时骑一骑,射一射猎,这是皇上的乐子。皇上若把这乐子都革了,那皇上还剩下什么?皇上每天看折子、见大臣、批奏章,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清闲。若连御马监都没了,皇上想骑马的时候,去哪儿骑?去兵部的驿站骑?那是臣子们骑的马,不是皇上的马。”
乾隆盯着他,目光渐渐变了。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思索,还有一丝刘墉看不太懂的东西。
“刘墉,”乾隆忽然道,“你方才说,皇上也有私心。这话,别人不敢说。”
“臣知道。可臣今日若不说,日后就没人敢说了。”
乾隆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伸手摸了摸踏雪乌骓的脖子。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鼻子里喷出一团温热的气。
“罢了,”乾隆忽然道,“御马监不撤了。”
刘墉叩首:“皇上圣明。”
“可朕有条件。”乾隆转过头,看着刘墉,“从今往后,御马监的马,你可以借。但每借一次,你要给朕写一道折子,说清楚借去做什么、给谁用、什么时候还。折子不用长,三五百字即可。朕要看看——你刘墉到底能借出多少花样来。”
刘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重重叩了一个头。
“臣,领旨。”
第十六章 尾声
那年秋天,张问陶回京述职。
他在养心殿见了乾隆,奏对了兖州河工事。乾隆听了,点点头,忽然道:“张问陶,朕听说你去年写了一首诗,叫‘御马踏霜来’。那诗的后一句是什么?”
张问陶叩首道:“回皇上,后一句是‘河清海晏开’。”
乾隆“嗯”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太监。太监转交给张问陶,张问陶展开一看,见上面是乾隆御笔亲书的两句诗——
“御马踏霜去,春风送暖来。”
张问陶捧着纸,手微微发颤。他重重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乾隆摆了摆手:“去吧。去看看你的老师。他为了你,可没少跟朕斗嘴。”
张问陶退出来,径直去了刘墉府上。
师徒二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说着兖州的事。说到最后,张问陶忽然道:“老师,学生有一事不解——您为什么非要保住御马监?那毕竟是皇上的私产,撤了便撤了,与您何干?”
刘墉端着茶碗,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道:“问陶,你读过《孟子》吗?”
“读过。”
“《孟子》里有一句话——‘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张问陶点点头:“学生记得。”
刘墉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秋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御马监,就是皇上的手足。皇上养几匹马,骑一骑,射一射猎,这是皇上的私心,也是皇上的本心。皇上若连这点本心都没了,那他就只剩下一个身份——皇帝。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该有人的喜怒哀乐。你把他的喜怒哀乐都革了,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张问陶:“我保住御马监,不是为了踏雪乌骓。是为了皇上。皇上保住了私心,才保得住本心。皇上保住了本心,才保得住天下。”
张问陶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师,学生受教了。”
刘墉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枯瘦,却有力。
“去吧,”他轻声道,“好好做你的官。记住——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做得好。”
张问陶重重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刘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秋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照在他官服上的仙鹤补子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入官场时,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
“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做得好。”
他做到了吗?
刘墉不知道。可他至少知道——他教出了一个好学生。而那个学生,会把他教的东西,继续传下去。
窗外,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清越而辽远。
刘墉笑了。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御马春风。”
第十七章 秋狝
乾隆四十三年秋,木兰围场。
这一年的秋狝比往年更隆重些。准噶尔余部彻底归附已逾十年,大小金川亦早平定,西北边疆再无战事。乾隆帝心情颇佳,下旨命王公大臣、蒙古王公、御前侍卫一并随驾,在围场连猎七日。
刘墉本不在随驾之列。他年近六旬,又是文臣,骑马尚且勉强,更遑论弯弓射猎。可临行前一日,乾隆忽然传旨——着协办大学士刘墉随驾木兰,不得有误。
旨意传到刘墉府上时,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听完旨,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对来传旨的太监道:“劳烦公公回皇上——臣不善骑射,去了恐怕扫了皇上的兴致。”
太监笑道:“刘大人,皇上说了,您不用射猎。皇上说——您去,是替朕看马的。”
刘墉一怔,随即明白了。
踏雪乌骓。
自去年御马监风波后,和珅再未提过撤监之事。可朝中暗流从未停歇,有人说刘墉恃宠而骄,竟敢干预皇上私产;有人说乾隆对刘墉恩宠太过,早晚要出事。这些话传到刘墉耳中,他只是笑笑,从不辩解。可乾隆显然也听到了。这回让刘墉随驾木兰,明面上是恩典,暗地里,是让所有人看看——刘墉在朕心里的分量,从未变过。
刘墉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收拾行装。他的老仆刘安一边叠衣服,一边嘟囔:“老爷,您这把年纪了,去围场吃风沙,何苦呢?”
刘墉笑了笑:“皇上有旨,做臣子的,哪有挑拣的份?再说——我也确实想去看看踏雪乌骓。”
第十八章 围场夜话
木兰围场距京城四百余里,御驾一行走了整整五天。
刘墉坐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可他一到围场,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秋日的木兰,天高云阔,草木金黄,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溪流潺潺。成千上万的八旗兵丁在草原上扎下营帐,旌旗猎猎,马匹嘶鸣,一眼望不到头。
乾隆的御营设在围场中央,黄幔大帐,四周环以侍卫。刘墉的营帐被安排在御营东侧,与几位军机大臣相邻。他刚安顿下来,便有太监来传——皇上宣刘墉御营见驾。
刘墉赶到御营时,乾隆正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张围场地图,几位蒙古王公陪坐两侧。踏雪乌骓就拴在帐外,毛色油亮,四蹄雪白,比去年更壮实了。
“刘墉来了,”乾隆抬头看了他一眼,“坐。明日开围,朕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射。”
刘墉谢了座,坐在末席。几位蒙古王公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他们听说过刘墉借马的故事,可亲眼见到这个瘦削文弱的汉臣,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二日,围猎开始。
乾隆一身戎装,骑在踏雪乌骓上,弯弓搭箭,一箭射落一只飞过的雉鸡。蒙古王公们齐声喝彩,乾隆哈哈大笑,策马扬鞭,带着众人向草原深处奔去。
刘墉不会骑马,便留在御营中。他走到踏雪乌骓的厩前,摸了摸马脖子。踏雪乌骓认得他,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
“马兄,”刘墉轻声道,“你又胖了。”
踏雪乌骓甩了甩尾巴,似乎很不满这个评价。
刘墉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他这些年养成了习惯,袖中总揣着几块糖,遇见御马便喂一块。踏雪乌骓嚼着糖,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很享受。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墉回头一看,见一个御前侍卫翻身下马,神色慌张地冲进御营。
“刘大人!皇上……皇上在围场深处遇了险!”
刘墉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说。”
侍卫喘着气道:“皇上追一只鹿,追得太远,脱离了大队。那鹿钻进了一片密林,皇上策马跟进去,谁知林中竟藏着一伙盗匪——约莫二三十人,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皇上身边只有三四个侍卫,如今被困在林中,脱身不得!”
刘墉的眉头拧紧了。他沉默了三息,忽然转身走向踏雪乌骓。
“马兄,”他一边解缰绳一边道,“你得再借我一回。”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笨拙,可踏雪乌骓纹丝不动,等他坐稳。刘墉深吸一口气,对那侍卫道:“带路!”
第十九章 林中惊变
踏雪乌骓在草原上飞奔,四蹄如飞,风声在刘墉耳边呼啸。他这辈子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他死死抓住缰绳,咬着牙,不让自己掉下去。
那侍卫在前面引路,两匹马一前一后,转眼便跑出了十余里。远远望见一片密林,林边散落着几具侍卫的尸体,还有几匹无主的马在徘徊。
刘墉的心沉了下去。他勒住马,没有贸然进林。踏雪乌骓喘着粗气,蹄子在草地上不安地刨着。
“刘大人,皇上就在里面!”那侍卫急道。
刘墉没有理他。他侧耳听了听——林中有喊杀声,有刀剑碰撞声,还有一声接一声的马嘶。那马嘶清越嘹亮,正是踏雪乌骓的同类——乾隆的另一匹御马。
刘墉忽然翻身下马,拍了拍踏雪乌骓的脖子。
“马兄,”他低声道,“你听——那是你的同伴在叫。皇上在里面,你的同伴也在里面。你去,把他们带出来。”
踏雪乌骓昂起头,耳朵竖了竖。然后它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直冲入林。
刘墉站在林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会武艺,进去也是累赘。可他知道,踏雪乌骓能听懂他的话。那匹马在兖州的泥水里跑了二十天,驮着令箭救了几百条人命。它比人更懂得什么是“救”。
林中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和嘶鸣声。刘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听见踏雪乌骓的蹄声在林中左冲右突,听见盗匪的惊呼和惨叫,听见乾隆的怒吼和侍卫们的喊杀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也许更长——林中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然后,他看见踏雪乌骓从林中奔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黄袍上沾满了血,可腰杆挺得笔直。正是乾隆。
踏雪乌骓身后,还跟着几匹马——有乾隆的侍卫,也有被救出的御马。乾隆策马到刘墉面前,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刘墉看。
“刘墉,”乾隆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又借朕的马。”
刘墉跪下去:“臣该死。臣没有请示皇上,擅自动用御马——”
“闭嘴。”乾隆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刘墉,你知不知道——方才在林中,朕差点就回不来了。是这匹马冲进来,踢翻了三个盗匪,又驮着朕冲出了包围。它认得朕。它在兖州跑了二十天,可它还认得朕。”
刘墉抬起头,看见踏雪乌骓站在乾隆身后,满身泥血,却昂首挺胸,像一位得胜的将军。
“皇上,”刘墉轻声道,“它不是认得您。它是记得您。您喂过它饴糖,您拍过它的脖子,您说过——下回再要借朕的马,别说是借,说是朕赐的。它记得。”
乾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刘墉拉了起来。
“起来。朕不罚你。朕要赏你。”
刘墉摇头:“臣不要赏。臣只要皇上平安。”
乾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转头对身后的侍卫道:“传旨——刘墉救驾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赏双眼花翎。”
刘墉还要推辞,乾隆已经翻身上了踏雪乌骓,策马向御营奔去。秋风卷着他的黄袍,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清晰而有力——
“刘墉,你跟朕回去。朕还有话问你。”
第二十章 夜审
御营大帐里,灯火通明。
乾隆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太医用白布缠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热汤,却没有喝。帐中只有两个人——他和刘墉。
“刘墉,”乾隆开口道,“朕问你——你方才在林中,为什么不进去救朕?”
刘墉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皇上,臣不会武艺,进去也是送死。臣死了不要紧,可臣若死了,就没人替皇上叫援兵了。”
“可你也没有叫援兵。你只是放了踏雪乌骓进去。”
“是。臣放了踏雪乌骓。臣赌了一把——赌那匹马认得皇上,赌它能把皇上带出来。”
乾隆盯着他,目光锐利:“你又赌。去年你借马,是赌。今年你放马,也是赌。刘墉,你知不知道——你若赌输了,朕就死在林中了。”
刘墉伏地叩首:“臣知道。所以臣不敢赌输。”
乾隆沉默了很久。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秋夜的寒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跳了跳。
“刘墉,”乾隆忽然道,“朕再问你一句——你方才说,踏雪乌骓记得朕。那朕问你,你记得朕什么?”
刘墉抬起头,迎上乾隆的目光。那目光在灯下闪烁不定,像一泓深潭,映着火光,却看不见底。
“臣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皇上记得张问陶。皇上记得兖州的河堤。皇上记得臣借马时说的那句话——‘不敢偷,但敢借’。皇上记得臣子们的好,也记得臣子们的难。臣记得皇上记得。”
乾隆怔住了。他看着刘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刘墉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
“刘墉,”乾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真是——又聪明又笨。聪明的时候,朕都算不过你;笨的时候,连命都敢赌。”
他顿了顿,忽然道:“朕问你——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还会借马吗?”
刘墉身子一震,猛地抬头。乾隆的目光正看着他,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皇上,”刘墉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不敢答。”
“朕让你答。”
刘墉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渐渐小了,篝火的光透过帐幕,照进来一片暖融融的橙色。
“回皇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臣会借。若有一日皇上不在了,臣会借新君的马。因为臣借马,从来不是为了哪一位皇上。臣借马,是为了那些在洪水里等着救命的人,那些在任上病倒的官,那些在边关守着疆土的兵。臣借马,是为了这天下还能有人替百姓跑腿,替朝廷传信,替皇上分忧。”
乾隆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一饮而尽。
“刘墉,”他放下碗,背对着刘墉道,“你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朕乏了。”
刘墉叩首,起身,退到帐门口。他正要掀帘出去,乾隆忽然又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那匹马——踏雪乌骓——朕赐给你了。”
刘墉愣住了。他站在帐门口,秋夜的寒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哑,“御马……不能赐。”
“朕说能就能。”乾隆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坦然,“你借了它两回,救了两个人——一个是张问陶,一个是朕。它在你手里,比在御马监里有用。朕赐给你,往后你再要借,就不用写折子了。”
刘墉站在帐门口,秋夜的星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可他忍住了,只是深深一揖。
“臣,谢皇上隆恩。”
他掀帘出去,秋风扑面而来。踏雪乌骓就拴在帐外,看见他出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刘墉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鬃毛在指缝间滑过,粗糙而温暖。
“马兄,”他轻声道,“皇上把你赐给我了。”
踏雪乌骓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墉笑了。他仰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斗,璀璨如河。远处,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在草原上。
“走吧,”他解开缰绳,“咱们回家。”
第二十一章 归途
回京的路走了七天。
刘墉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着踏雪乌骓。他骑术不精,便走得慢,每日只行五六十里。乾隆的御驾早已到了京城,他却还在路上,走走停停,像是舍不得。
沿途的驿站官员听说刘墉骑着御赐的踏雪乌骓,纷纷出迎。有的送草料,有的送水,有的甚至跪在路边磕头。刘墉一概谢绝,只让人给马喂些寻常草料,晚上自己给马刷毛,把自己的毯子分一半盖在马身上。
第七日傍晚,他到了京郊。
远远望见紫禁城的角楼时,他勒住了马。秋日的夕阳把天际烧得通红,把宫城的琉璃瓦映成一片金色。刘墉坐在马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看了很久。
“马兄,”他轻声道,“咱们到家了。”
踏雪乌骓昂起头,长嘶了一声。那声音清越嘹亮,在暮色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刘墉笑了,一夹马腹,朝城门奔去。守门的兵丁认得他,忙不迭地打开城门。刘墉策马而入,穿过长街,穿过闹市,穿过那些熟悉的街巷,一直走到自己的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这一次,动作不再笨拙。他站在府门前,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暮色已沉,远处的宫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知道,那里的灯火,永远亮着。
“老爷回来了!”刘安迎出来,看见他骑着御马,惊得张大了嘴。
刘墉把缰绳递给他:“牵到后院,好生伺候。从明日起——不,从今往后,它就是咱们家的马了。”
刘安接过缰绳,摸着马脖子,忽然也笑了:“老爷,这马……真俊。”
刘墉没有回答。他走进府门,穿过前院,走进书房。他脱下官帽,解下官袍,换上家常的便服,在书案前坐下来。
案上放着一封信——张问陶从兖州寄来的。信中说,支渠已经完工,今年秋收,兖州百姓多打了三成粮食。信末附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
“御马归来蹄未歇,又驮春色到天涯。”
刘墉看了,笑了笑,提笔在信尾批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老槐树落叶的清香。他仰头望天,见星河灿烂,月挂中天。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沉沉夜色,一直传到他的窗前。
刘墉笑了。他关上窗,吹灭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踏雪乌骓在兖州的泥水里奔跑,踏雪乌骓在围场的密林中冲杀,踏雪乌骓在草原上飞奔,踏雪乌骓在暮色中长嘶。
他忽然想起乾隆在御营夜话时问他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还会借马吗?”
他答了。可他没有说完。
他想说的是——皇上,臣借马,从来不是为了哪一位皇上。臣借马,是为了这天下还能有人替百姓跑腿。只要这天下还有百姓,还有河堤,还有边关,还有在任上病倒的官,臣就会借。借御马,借驿马,借任何能借到的马。臣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借。
他笑了。黑暗中,那笑容很淡,像秋夜里的一缕月光,安静而悠远。
窗外,踏雪乌骓的蹄声又响起来了,在后院的马厩里轻轻刨着,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刨开,把整个春天都刨出来。
刘墉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尾声
那年冬天,刘墉府上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
腊月里,乾隆忽然传旨,命刘墉兼任吏部尚书。圣旨上说:“刘墉历事两朝,清慎勤恪,朕所深知。今特简任铨衡,以副朕望。”
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刘墉这是要拜相的兆头,有人说这是乾隆在给和珅找对手,也有人说刘墉年事已高,未必能撑得住吏部的担子。
刘墉接了旨,没有推辞,也没有张扬。他照常上朝,照常奏对,照常在御前不卑不亢。只是每天散朝后,他不再急着回府,而是绕道去御马监——不,现在是他的后院了——看看踏雪乌骓。
那匹马老了。毛色不如从前油亮,四蹄也不如从前轻快。可它认得刘墉的脚步声,每次听见,都会从厩里探出头来,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刘墉会摸出一块饴糖喂它,然后靠在厩栏上,跟它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今天朝上谁又跟谁争了,张问陶又寄了什么诗来,皇上今天多看了他一眼。踏雪乌骓听不懂,可它会安静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听。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墉散朝后照例去看马。他刚走到后院,便看见刘安急匆匆地迎出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传旨,让您即刻进宫。”
刘墉一愣。小年传旨,非同寻常。他忙换了官服,匆匆赶到宫中。
乾隆在养心殿等他。殿中只有君臣二人,连太监都退了出去。
“刘墉,”乾隆开门见山,“朕问你一件事——朕欲明年南巡,你随驾吗?”
刘墉沉默了一瞬。南巡是大事,随驾是恩典。可他知道,乾隆问的不是这个。
“皇上,”他缓缓道,“臣老了。腿脚不便,怕是跟不上御驾。”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刘墉,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去?”
刘墉跪下:“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南巡是皇上体察民情、巡视河工的盛典,臣若随驾,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臣留在京里,替皇上守着吏部,守着这朝堂,比跟着皇上南巡更有用。”
乾隆没有说话。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太监进来添了灯,又退了出去。灯火跳了跳,把乾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刘墉,”乾隆忽然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六十有二。”
“六十有二,”乾隆重复了一遍,“朕比你小五岁。可朕觉得——朕也老了。”
刘墉抬起头,看见乾隆正看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种刘墉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倦了,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刘墉,”乾隆忽然道,“朕这几年,常常想起你借马的事。你说你不敢偷,但敢借。朕后来想——你这‘借’字,用得好。借,是信。你信朕会借给你,朕信你会还回来。君臣之间,若连这点信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刘墉伏地叩首:“皇上圣明。”
“朕不圣明,”乾隆摇了摇头,“朕只是——不想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刘墉,你回去吧。南巡你不去也罢。朕留你在京里,替朕看着这个朝堂。朕回来的时候,要看见一个好好的吏部,一个好好的刘墉。”
刘墉叩首,起身,退到殿门口。他正要出去,乾隆忽然又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踏雪乌骓——还好吗?”
刘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回皇上,它老了。可它还记得您。每次臣喂它饴糖,它都会朝宫城的方向看。”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春天的时候,你把它牵来。朕想再看看它。”
刘墉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走出养心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仰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河。远处,宫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木兰围场的那个夜晚。乾隆问他:“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还会借马吗?”他答了,可没有说完。
他想说的是——皇上,臣借马,是为了这天下还能有人替百姓跑腿。可臣更想说的是——皇上,臣借的不只是马。臣借的是您的信任,是您的仁心,是您对这个天下的牵挂。只要您还愿意借,臣就永远敢借。
他笑了,裹紧身上的官袍,一步步走进冬夜的寒风中。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沉沉夜色,一直传到他的耳中。
刘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在冬夜里,像一颗不灭的星。
“马兄,”他轻声道,“咱们回家。”
第二十三章 南巡未随
乾隆四十四年春,御驾南巡。
銮驾出京那日,刘墉站在朝阳门外送驾。春寒料峭,他裹着厚重的官袍,站在百官班列的最前面,看着乾隆的御辇缓缓驶出城门。踏雪乌骓走在御辇旁的仪仗队中——乾隆到底还是带走了它。临行前一夜,乾隆传旨到刘墉府上,说南巡路上要骑马,踏雪乌骓在京城养着也是养着,不如随驾走一趟。
刘墉接了旨,亲自给踏雪乌骓刷了毛,又往它嘴里塞了两块饴糖。那马嚼着糖,拿鼻子蹭了蹭他的胸口,蹭了他一身的马毛。
“去吧,”他拍了拍马的脖子,“跟着皇上好好走。别贪嘴,别偷懒,别踢人。”
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跟着来牵马的太监走了。走了几步,它忽然回头看了刘墉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记下来。刘墉站在府门口,朝它挥了挥手。
“走吧,”他轻声道,“早点回来。”
銮驾远去,烟尘散尽。刘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春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身后的刘安轻声提醒:“老爷,该回去了。”
刘墉“嗯”了一声,转过身。他的背有些驼了,脚步也不如从前利索。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实地上。
南巡的日子里,刘墉每日照常上朝——不,不能叫上朝了。皇上不在京,朝会便由留京办事的几位王大臣主持。刘墉是协办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这些日子便成了留京官员的主心骨。各省的折子照常递,六部的公事照常办,只是少了御笔朱批,便多了几道辗转。
刘墉不觉得轻松。相反,他比平日更忙了。吏部掌着全国官员的铨选考功,南巡期间,各省督抚的奏报、道府的缺分、州县官的考核,桩桩件件都要他经手。他每日卯时起身,戌时方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在衙门里啃两个烧饼对付。
刘安劝他:“老爷,您这把年纪了,悠着点。”
刘墉头也不抬:“皇上不在京,我就是替皇上看家的人。家里的事,不能出差错。”
第二十四章 山东急报
南巡的銮驾走了两个月,到了江南。
刘墉在京里收到乾隆的谕旨,说江南河工已勘毕,漕运通畅,百姓安居,圣心甚悦。旨意末尾附了一句:“踏雪乌骓安好,每日随朕行三十里,不减当年。”
刘墉看了,笑了笑,把旨意收进匣子里。
可就在乾隆南巡将返未返之际,山东忽然来了一道急报。
急报是山东巡抚国泰呈上的,说兖州府所辖滋阳县,四月末突发蝗灾。蝗虫从邻省飞入,遮天蔽日,所过之处,麦田尽毁。滋阳知县急报府城,张问陶亲自带人下乡灭蝗,可蝗虫太多,人力不足。更糟的是,兖州府仓库存粮不足,若开仓放粮,撑不过半月;若不开仓,百姓便要饿肚子。
国泰的折子写得很急,最后一句是:“臣已拨邻县粮米三千石驰援,然杯水车薪,恐难持久。恳请皇上速派钦差,统筹赈灾事宜。”
刘墉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
蝗灾。又是兖州。又是张问陶。
他把折子合上,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案上的灯烛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道奏折。
折子写得很短。他先说山东蝗灾一事,请朝廷速派钦差督赈;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愿往。
“臣刘墉,虽年迈力衰,然曾任地方,略知民情。兖州知府张问陶,乃臣之门生,其为人臣所深知。若臣前往,一则可代皇上宣谕,安抚民心;二则可与张问陶协力灭蝗,共渡难关。臣请速行,不敢延误。”
写完,他搁下笔,把折子封好,连夜递进宫去。
留京的几位王大臣看了折子,面面相觑。怡亲王永琅道:“刘墉要去山东?他这把年纪了,行吗?”
军机大臣阿桂看了折子,沉吟片刻,道:“刘墉要去,便让他去。兖州是他门生治下,他去最合适。再说——皇上在江南,若山东出了大乱子,咱们谁也担不起。”
折子当天便批了下来。刘墉接到批复时,已是深夜。他没有耽搁,吩咐刘安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走。
刘安一边叠衣服一边嘟囔:“老爷,您上回借马去兖州,这回又要去兖州。您跟兖州是杠上了?”
刘墉笑了笑:“兖州有我的学生。学生有难,老师不去,谁去?”
第二十五章 再赴兖州
刘墉走得很急,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南下。他没有御马可骑了,便换乘驿马,日行百余里。他这把年纪,经不起这般奔波,走到第三日,便觉得腰酸背痛,夜里躺在驿站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安劝他歇一天,他摇头:“蝗虫不等人。我晚到一天,就多一顷麦田被啃光。”
第四日傍晚,他到了兖州地界。远远望见田野里一片狼藉——麦田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秆子,地上铺着一层死蝗,密密麻麻,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呛得人直咳嗽。
可就在这片狼藉中,刘墉看见了人。
成千上万的人。男女老少,扛着扫帚、铁锹、簸箕,在田野里排成一条条长龙,一边走一边扑打。蝗虫飞起来,遮天蔽日,可人们不躲,只管抡着扫帚往前赶。队伍最前面,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官服,正抡着一把大扫帚,跟百姓一起扑蝗。
是张问陶。
刘墉的眼眶忽然湿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了很久。张问陶比去年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灼人。
“问陶。”刘墉喊了一声。
张问陶猛地回头,看见田埂上站着的刘墉,愣住了。他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老师!您怎么来了?”
刘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泥浆、满脸的疲惫、满眼的血丝。他弯腰把张问陶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皇上让我来的。”他说,“皇上在江南,听说兖州闹蝗灾,心里着急。让我来看看你,看看百姓。”
张问陶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墉打断了。
“别说话。带我去看粮仓。”
第二十六章 粮仓
兖州府的粮仓在府城西街,是一座青砖砌成的大仓廒。刘墉走进去时,仓吏正蹲在地上拨算盘,见他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刘墉摆了摆手,“打开仓廒,我要看粮。”
仓吏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仓门。刘墉走进去,抓了一把粮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粮是陈粮,颜色发暗,可还没有霉变。他估了估仓廒的存量,眉头拧了起来。
“这些粮,够兖州百姓吃多久?”
仓吏低头道:“回大人,若按每日每人半斤算,兖州府城及周边百姓约两万户,十万口人,这些粮……只够吃半个月。”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国泰拨的三千石粮到了吗?”
“到了,可已经放下去一半了。”
刘墉把粮放回仓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粮仓。张问陶跟在后面,低声道:“老师,学生已经发文到邻县借粮了。可邻县也不富裕,最多能凑出两千石。加起来,也只够吃一个月。”
刘墉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有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有人蹲在墙角啃着干硬的饼子,有孩子追着蝗虫跑,抓到了便往嘴里塞。刘墉的心揪了一下。
“问陶,”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皇上南巡的銮驾走到哪儿了?”
张问陶一愣:“学生听说,皇上已经到了清江浦。”
清江浦。刘墉在心里算了算路程——从兖州到清江浦,快马不过两日。他转头对张问陶道:“给我找一匹快马。”
“老师,您要做什么?”
“我要去清江浦。”
张问陶急了:“老师,您这把年纪,两天两夜奔波,身体受得了吗?再说,皇上銮驾在外,您没有旨意,贸然前去——”
刘墉打断他:“我没有旨意,可我有皇上的心。皇上在江南,心却在兖州。我去清江浦,不是去讨旨,是去讨粮。”
他顿了顿,看着张问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在这里守着百姓,我去找皇上要粮。兖州不能饿死人。”
第二十七章 夜驰清江浦
刘墉当天傍晚便出发了。
张问陶给他找了一匹驿站里最好的马,又让两个精干的差役跟着。刘墉翻身上马,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些,可终究不如年轻人。他咬着牙,一夹马腹,朝南奔去。
春末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麦秸的焦糊气。蝗灾过后的兖州,连空气都是苦的。刘墉伏在马上,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赶。
跑了一夜,马乏了,便在驿站换一匹。人也乏了,便在马上打个盹。两个差役轮换着引路,刘墉的腰已经僵得弯不下去,腿也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把裤腿粘在肉上。可他不管,只管催马。
第二日午后,他到了清江浦。
乾隆的銮驾驻在清江浦行宫。刘墉赶到时,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
“什么人?行宫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刘墉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他满脸尘土,官袍皱得不成样子,帽子也歪了,可他的声音很稳。
“劳烦通传——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刘墉,有紧急公务,求见皇上。”
侍卫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模样,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太监急匆匆地跑出来,引他进去。
刘墉跟在太监身后,穿过重重院落。他看见行宫里花木扶疏,亭台楼阁,与兖州的满目疮痍恍如两个世界。可他顾不上感慨,只顾快步往前走。
乾隆在行宫正殿见了他。
刘墉跪下行礼,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刘墉,你怎么来了?朕让你留京,你倒好,跑到清江浦来了。”
刘墉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回皇上,臣有罪。臣擅离职守,求皇上责罚。可臣不来不行——兖州蝗灾,粮库存粮只够吃半个月。张问陶已尽力灭蝗,百姓也都在田里扑打,可粮不够。臣来,是替兖州十万百姓,求皇上拨粮。”
乾隆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磨破的膝盖、花白的头发,看了很久。
“起来。”乾隆忽然道。
刘墉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却努力站得笔直。
乾隆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刘墉,你从兖州来?”
“是。”
“骑了多久的马?”
“一天半。”
“一天半?你六十二了!”
刘墉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乾隆,目光坦然,像在御前奏对时一样平静。
乾隆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军机大臣道:“传旨——着户部速拨粮米一万石,由运河运往兖州。再传旨,命山东巡抚国泰,即刻开仓放粮,不得延误。”
军机大臣忙领旨去了。乾隆又看向刘墉。
“粮朕拨了。可你——你擅自离京,又擅闯行宫,朕不能不罚。”
刘墉跪下:“臣领罚。”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罚你——在兖州赈灾,直到蝗灾平息,百姓复耕,方可回京。”
刘墉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他起身要走,乾隆忽然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踏雪乌骓在后院。你要不要看看它?”
刘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却暖融融的。
“臣,遵旨。”
第二十八章 重逢
踏雪乌骓拴在行宫后院的马厩里。
刘墉走过去时,那马正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嚼着草料。它瘦了些,大概是南巡路上跑得太多了,可四蹄依然雪白,毛色依然乌亮。
刘墉站在厩前,轻轻叫了一声:“马兄。”
踏雪乌骓猛地抬起头。它盯着刘墉看了两息,忽然长嘶一声,挣开缰绳,冲过来,拿脑袋直往刘墉怀里拱。
刘墉被它拱得踉跄了两步,笑出了声。他伸手抱住马脖子,脸贴在马的鬃毛上。马的鬃毛粗糙,带着一股汗味和草料味,可他觉得,那是他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瘦了,”他轻声道,“可还是那么精神。”
踏雪乌骓拿鼻子蹭他的肩膀,蹭了他一身马毛。刘墉也不躲,只是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
“马兄,”他低声道,“你还记得兖州吗?去年咱们在那儿跑了二十天。今年兖州又遭了灾,我得回去。你留在这儿,跟着皇上,好好走完南巡的路。”
踏雪乌骓似乎听懂了,耳朵垂了垂,鼻子里喷出一团温热的气。
刘墉摸出一块饴糖——他袖中永远揣着几块——塞进马嘴里。踏雪乌骓嚼着糖,眼睛眯了起来。
刘墉又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身走了。
他走出行宫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清江浦的街市上灯火初上,漕运的船只停满了码头,桅杆如林。刘墉站在行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行宫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双不舍的眼睛。
他笑了笑,翻身上马。
“走,”他对两个差役道,“回兖州。”
第二十九章 灭蝗
刘墉回到兖州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他顾不上歇息,直奔府衙。张问陶一夜没睡,正对着地图发愁。见他回来,猛地站起来:“老师!粮——”
“粮到了。”刘墉把乾隆的旨意递给他,“皇上拨粮一万石,由运河运来,三日内可到。国泰那边,皇上也下了旨,让他即刻开仓。”
张问陶接过旨意,看了两遍,忽然跪下去,朝北磕了三个头。
“皇上圣明。”
刘墉把他拉起来:“别光磕头。粮到了,怎么分?怎么运?怎么保证一粒都不被贪墨?这才是要紧事。”
张问陶抹了把脸,精神一振:“老师放心。学生已经拟好了章程——粮到之日,按户造册,凭册领粮。每乡设一放粮点,由乡绅监督,府衙派人巡查。若有克扣,立斩不赦。”
刘墉点点头:“好。还有一件事——蝗虫。”
张问陶叹了口气:“蝗虫太多了。百姓扑打了这些天,可还是扑不完。田里的麦子已经毁了,若蝗虫再飞到邻县,祸就大了。”
刘墉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兖州周边的地形。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张问陶:“兖州府还有多少存粮?”
“加上国泰拨的,加上邻县借的,加上皇上新拨的,勉强够吃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张问陶沉默了一会儿,道:“两个月后,若蝗灾不平,百姓就只能逃荒了。”
刘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兖州移到邻县,又从邻县移到更远的地方。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问陶,你看这里。”
张问陶凑过去。刘墉指着地图上兖州北面的一片山地:“这是哪里?”
“这是徂徕山。山里有些猎户,还有几个村子,人不多。”
“山里有没有蝗虫?”
张问陶一愣:“蝗虫喜欢平地,山里林密,蝗虫飞不进去。”
刘墉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蝗虫飞不进去,可鸡能飞进去。兖州百姓养了多少鸡?”
张问陶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老师的意思是——用鸡吃蝗虫?”
“鸡吃蝗虫,鸭也吃。兖州水塘多,鸭子也不少。你让百姓把鸡鸭都赶到田里去,白天吃蝗虫,晚上赶回圈里。蝗虫扑不完,可鸡鸭能吃掉大半。剩下的,再用人扑打。这样既省人力,又能保住鸡鸭。”
张问陶一拍大腿:“学生怎么没想到!”
刘墉笑了笑:“你这些天光顾着扑蝗,脑子都扑糊涂了。去办吧——把鸡鸭集中起来,按田亩分派。另外,让百姓把死蝗虫收起来,晒干了可以喂鸡,也可以肥田。”
张问陶领命去了。刘墉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会儿。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的老弓。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灼人。
## 第三十章 秋后
蝗灾在五月中旬平息。
鸡鸭吃了大半,人扑打了小半,剩下的飞走了,没再回来。兖州的麦田毁了七成,可秋粮补种及时,加上皇上拨的一万石粮,百姓总算没饿肚子。
刘墉在兖州住了整整三个月。他每日清晨去田里看庄稼,午后去粮仓查账,傍晚去府衙跟张问陶议事。他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精神却比来的时候好了些。
秋收之后,张问陶陪他去看补种的秋粮。田里一片金黄,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谷穗,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刘墉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也捧起一把谷穗。谷粒饱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人家,”他问,“今年能吃饱吗?”
老农抬头看他,认出是刘大人,忙要跪下。刘墉按住他:“别跪。我就问一句——能吃饱吗?”
老农点点头,声音发颤:“能。托皇上的福,托大人的福,能吃饱。”
刘墉笑了。他把谷穗还给老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秋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吹得田里的谷穗沙沙作响。
张问陶站在他身边,忽然道:“老师,您该回京了。皇上那边,该等急了。”
刘墉“嗯”了一声。他望着远处的田野,望着那些在秋风中弯腰的谷穗,望着那些在田埂上忙碌的百姓。他看了很久,才转头对张问陶道:“你在这里好好做。记住——粮仓要常满,人心要常暖。”
张问陶跪下:“学生谨记。”
刘墉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枯瘦,却有力。
“我走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兖州城。刘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兖州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田野里有人赶着牛车,一切都活生生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可他觉得,这趟来得值。
第三十一章 归京
刘墉回到京城时,已是十月。
乾隆的南巡銮驾早他一个月回京。他进京那日,天已经冷了,路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先去了吏部。吏部的属官们见他回来,纷纷迎出来。刘墉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值房,翻看这三个月积压的公事。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擦黑,才起身回府。
回府的路上,他经过宫城。远远望见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巍然屹立。他忽然想起踏雪乌骓。那匹马跟着乾隆南巡,应该早回来了。可他没有去御马监——不,是后院。他有些怕看见它。怕看见它又瘦了,怕看见它老了,怕看见它认不出自己。
可他还是让车夫拐进了那条巷子。
后院的门虚掩着。刘墉推门进去,听见马厩里传来熟悉的刨蹄声。他走过去,看见踏雪乌骓站在厩中,正低头嚼着草料。
他站在厩前,轻轻叫了一声:“马兄。”
踏雪乌骓抬起头。它盯着刘墉看了两息,忽然长嘶一声,挣开缰绳冲过来,拿脑袋直往他怀里拱。刘墉被拱得踉跄了两步,笑出了声。
他抱住马脖子,脸贴在马的鬃毛上。马的鬃毛粗糙,带着一股汗味和草料味。
“瘦了,”他轻声道,“可还是那么精神。”
踏雪乌骓拿鼻子蹭他的肩膀,蹭了他一身马毛。刘墉也不躲,只是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
“马兄,”他低声道,“我回来了。这回,不走了。”
第三十二章
那年冬天,刘墉府上的老槐树又落尽了叶子。
腊月里,乾隆传旨,加封刘墉为东阁大学士,兼管吏部。圣旨上说:“刘墉清慎勤恪,历事两朝,朕所深知。今特简任纶扉,以副朕望。”
刘墉接了旨,没有推辞,也没有张扬。他照常上朝,照常奏对,照常在御前不卑不亢。只是每天散朝后,他不再急着回府,而是绕道去后院,看看踏雪乌骓。
那匹马老了。毛色不如从前油亮,四蹄也不如从前轻快。可它认得刘墉的脚步声,每次听见,都会从厩里探出头来,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刘墉会摸出一块饴糖喂它,然后靠在厩栏上,跟它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今天朝上谁又跟谁争了,张问陶又寄了什么诗来,皇上今天多看了他一眼。踏雪乌骓听不懂,可它会安静地站着,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听。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墉散朝后照例去看马。他刚走到后院,便看见刘安急匆匆地迎出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传旨,让您即刻进宫。”
刘墉一愣。小年传旨,非同寻常。他忙换了官服,匆匆赶到宫中。
乾隆在养心殿等他。殿中只有君臣二人,连太监都退了出去。
“刘墉,”乾隆开门见山,“朕问你一件事——朕欲明年再巡江南,你随驾吗?”
刘墉沉默了一瞬。南巡是大事,随驾是恩典。可他知道,乾隆问的不是这个。
“皇上,”他缓缓道,“臣老了。腿脚不便,怕是跟不上御驾。”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刘墉,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去?”
刘墉跪下:“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南巡是皇上体察民情、巡视河工的盛典,臣若随驾,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臣留在京里,替皇上守着吏部,守着这朝堂,比跟着皇上南巡更有用。”
乾隆没有说话。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太监进来添了灯,又退了出去。灯火跳了跳,把乾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刘墉,”乾隆忽然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六十有三。”
“六十有三,”乾隆重复了一遍,“朕比你小五岁。可朕觉得——朕也老了。”
刘墉抬起头,看见乾隆正看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种刘墉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倦了,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刘墉,”乾隆忽然道,“朕这几年,常常想起你借马的事。你说你不敢偷,但敢借。朕后来想——你这‘借’字,用得好。借,是信。你信朕会借给你,朕信你会还回来。君臣之间,若连这点信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刘墉伏地叩首:“皇上圣明。”
“朕不圣明,”乾隆摇了摇头,“朕只是——不想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刘墉,你回去吧。南巡你不去也罢。朕留你在京里,替朕看着这个朝堂。朕回来的时候,要看见一个好好的吏部,一个好好的刘墉。”
刘墉叩首,起身,退到殿门口。他正要出去,乾隆忽然又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踏雪乌骓——还好吗?”
刘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回皇上,它老了。可它还记得您。每次臣喂它饴糖,它都会朝宫城的方向看。”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春天的时候,你把它牵来。朕想再看看它。”
刘墉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走出养心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仰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河。远处,宫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木兰围场的那个夜晚。乾隆问他:“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还会借马吗?”他答了,可没有说完。
他想说的是——皇上,臣借马,是为了这天下还能有人替百姓跑腿。可臣更想说的是——皇上,臣借的不只是马。臣借的是您的信任,是您的仁心,是您对这个天下的牵挂。只要您还愿意借,臣就永远敢借。
他笑了,裹紧身上的官袍,一步步走进冬夜的寒风中。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沉沉夜色,一直传到他的耳中。
刘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在冬夜里,像一颗不灭的星。
“马兄,”他轻声道,“咱们回家。”
第三十三章 新岁
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初一。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太和殿前百官朝贺。乾隆帝端坐龙椅之上,受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殿外的爆竹声震耳欲聋,殿内的铜炉烧着红箩炭,暖融融的,把殿外的寒气隔得干干净净。
刘墉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穿着簇新的朝服,胸前补子上的仙鹤在烛光下泛着银光。他随着众人跪拜、起身、再跪拜,动作比往年慢了些,可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丝毫不乱。
朝贺毕,乾隆赐宴群臣。宴席设在保和殿,山珍海错,流水般地端上来。刘墉坐在席间,举着酒杯,却很少动箸。他年纪大了,胃口不如从前,加上年前染了些风寒,身子总觉得乏。
可他的眼睛没闲。他在看人。
看乾隆——乾隆今天兴致很高,与几位亲王频频举杯,笑声不断。可刘墉注意到,乾隆的眼角多了几道深纹,鬓边的白发也比去年多了。皇上老了。刘墉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惊,随即又觉得再正常不过——皇上也是人,是人就会老。
看和珅——和珅坐在乾隆下首,一身貂皮朝服,腰系明黄带子,面如冠玉,笑容可掬。他今日话不多,可每说一句,乾隆都会侧耳倾听。刘墉看着和珅那张精致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刘统勋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有人贪,而是有人太会做官。”和珅就是太会做官了。他把乾隆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看阿桂——阿桂坐在和珅对面,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正与旁边的军机大臣低声说着什么。阿桂是武将出身,平定大小金川立下赫赫战功,为人刚直,与和珅素来不睦。刘墉看着阿桂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中能与和珅抗衡的,也只有阿桂了。可阿桂也老了,比他还大三岁。
刘墉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御酒,醇厚绵长,可他觉得有些苦。
第三十四章 春汛
正月末,冰雪未消,山东便来了急报。
黄河凌汛。去岁冬天奇寒,河面结冰比往年厚了数尺。开春以来天气骤暖,冰层骤裂,凌块顺流而下,在兖州段河道狭窄处壅塞成坝。河水漫过堤顶,淹了下游数个村庄。
张问陶的折子写得极短,只有两行字——“凌汛突发,堤防告急。臣在堤上,与民共守。若堤不保,臣不还城。”
刘墉看完折子,手微微颤了颤。
他把折子合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的灯烛已经燃尽,换了一根新的。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他知道张问陶的性子。那个在兖州河堤上咳着血还不肯下火线的人,说“与民共守”,便是真的拿命在守。可凌汛不同于秋汛,冰水刺骨,人在堤上站一个时辰,手脚便冻得没了知觉。张问陶年前生过一场大病,身子还没养回来,若再在冰水里泡上几天——
刘墉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刺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望着夜色中的宫城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走回案前,铺纸提笔。
折子写得很短。他先陈明兖州凌汛之危急,请朝廷速拨钱粮、派出工匠驰援;然后话锋一转,说自己愿往。
“臣刘墉,曾于乾隆四十二年、四十四年两次赴兖州办差,熟知该处河工情形。兖州知府张问陶,乃臣之门生,其人忠勤任事,然体弱多病。臣若前往,一则可代皇上宣谕,安抚民心;二则可与张问陶共商治河之策,以免有失。”
写完,他搁下笔,把折子封好,连夜递进宫去。
这一回,留京的王大臣没有犹豫。阿桂看了折子,当即批了“准行”二字,又拨了户部银五千两、工部工匠二十名,随刘墉一同前往。
刘墉接到批复时,已是次日清晨。他没有耽搁,吩咐刘安收拾行装,又去后院看了踏雪乌骓。
踏雪乌骓站在厩中,嚼着草料。它老了,毛色不如从前油亮,可四蹄依然雪白,眼神依然清亮。刘墉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马兄,”他轻声道,“我又要出门了。这回不能带你——你老了,跑不动了。你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踏雪乌骓甩了甩尾巴,拿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墉笑了,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饴糖,塞进马嘴里。踏雪乌骓嚼着糖,眼睛眯了起来。
“我走了。”刘墉拍了拍它的脖子,转身走了。
他走出后院时,听见踏雪乌骓在厩里长嘶了一声。那声音苍老而辽远,在清晨的寒风中回荡了很久。
## 第三十五章 冰堤
刘墉赶到兖州时,凌汛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黄河水裹着大大小小的冰凌,咆哮着往下游冲去。冰凌在河道拐弯处壅塞成一道冰坝,河水被堵住,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上涨。堤顶离水面只有不到一尺了,浑浊的河水舔着堤沿,像一条随时要扑上来的黄龙。
堤上站满了人。兵丁、民夫、百姓,还有穿着官服的张问陶。
张问陶站在堤顶最险处,身上的官袍湿透了,结了薄薄一层冰,像穿着一身铠甲。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一手举着令旗,一手抓着堤桩,指挥着民夫往冰坝上抛沙袋、打木桩。
“往左!往左!再来十个人!把那边的冰凿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堤上的人都听他的。他一挥手,几十个人便扛着沙袋冲上去;他一跺脚,便有人拿着铁镐去凿冰。
刘墉站在堤下,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他想起三年前,张问陶在河堤上咳着血还不肯下火线的样子。那时候张问陶还年轻,还撑得住。可现在——
他看见张问陶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进河里。旁边的民夫一把扶住他,他却推开人家,又站直了,继续挥令旗。
刘墉没有喊他。他脱下身上的官袍,递给刘安,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堤去。
“张问陶!”他走到堤顶,大声道。
张问陶猛地回头,看见刘墉站在面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可眼圈一下子红了。
刘墉没有多说。他走到张问陶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令旗,转头对堤上的民夫道:“我是刘墉。皇上派我来督堤。所有人听我号令——第一队,继续往冰坝上抛沙袋;第二队,去下游凿开冰道,让水流分流;第三队,备好柴草、火油,若冰坝不破,便用火攻!”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堤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齐声应诺,各自忙活起来。
张问陶站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师……您怎么又来了……”
刘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河面上那座巨大的冰坝。冰坝在河水中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挣扎。
“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他轻声道。
第三十六章 破冰
火攻是刘墉想出来的法子。
冰坝太厚,沙袋填不住,木桩打不进,民夫凿冰的速度赶不上冰凌堆积的速度。刘墉在堤上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东老家,冬天河面结冰,孩子们想破冰捉鱼,便用柴草堆在冰上烧,烧上半天,冰便化了。
“用火。”他对张问陶说,“把柴草堆在冰坝上,浇上火油,点着。冰遇火便化,化了便薄,薄了便碎。”
张问陶眼睛一亮,立刻传令下去。不多时,几十担柴草、十几桶火油便运到了堤上。民夫们冒着危险,把柴草铺在冰坝上,浇上火油。刘墉站在堤顶,亲自举着火把。
“都退后!”他喊道,“点了火,所有人退到堤下!”
火把扔出去。柴草瞬间燃起,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冰坝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冰面开始融化,裂缝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
刘墉站在堤上,没有退。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的皮发紧。可他盯着那座冰坝,一动不动。
轰——
一声巨响,冰坝终于撑不住了。巨大的冰块崩裂开来,被河水裹挟着往下游冲去。水位瞬间降了下去,堤顶露出了湿漉漉的泥土。
堤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民夫们跳起来,互相抱着,笑着,哭着。张问陶站在堤下,仰头望着刘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墉转过身,走下堤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刘安忙上前扶住他。他走到张问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堤保住了。”
张问陶重重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刘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病榻
刘墉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躺在兖州府衙的后堂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张问陶坐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见他醒来,猛地站起来。
“老师!您醒了!”
刘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张问陶忙端过一碗温水,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入喉,他才觉得活过来了。
“堤……”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堤保住了。”张问陶忙道,“冰坝破了,水位降了,下游的村子都保住了。百姓们都在说——是刘大人救的。”
刘墉摇了摇头。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张问陶按住他:“老师,您别动。大夫说了,您这是劳累过度,加上风寒侵体,得好好养着。”
刘墉躺回去,望着屋顶的梁柱,沉默了一会儿。
“问陶,”他忽然道,“你今年多大了?”
张问陶一愣:“学生三十有七。”
“三十七,”刘墉重复了一遍,“我三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里抄书。你三十七岁,已经做了两任知府,治了三次水患。”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问陶。张问陶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问陶,我老了。”刘墉的声音很轻,“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替你扛一扛。可我发现——我扛不动了。堤上的风太冷,我站了半天,身子就撑不住了。”
张问陶的眼圈红了。他跪在榻前,抓住刘墉的手:“老师,您别这么说。您扛得动。您扛了这么多年,扛了这么多事,怎么会扛不动?”
刘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扛不动就是扛不动了。”他轻声道,“可你扛得动。你比我年轻,比我身子骨硬。兖州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张问陶攥紧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刘墉拍了拍他的手:“别哭。做官的人,不能哭。”
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问陶,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借御马那回,皇上问我:你敢偷朕的御马吗?我说不敢偷,但敢借。”
张问陶点头:“学生记得。”
“我那时候说,我借的是皇上的心。其实我没说完。”刘墉睁开眼睛,看着张问陶,“我借的不只是皇上的心。我借的是皇上的信。他信我,才把马借给我;我信他,才敢开口。君臣之间,若连这点信都没有,什么也办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以后做事,也要记住——信字当头。信上司,信同僚,信百姓。你信他们,他们才信你。有了信,什么事都办得成。”
张问陶重重地点头:“学生谨记。”
刘墉又闭上眼睛。这一回,他睡了很久。
第三十八章 归途
刘墉在兖州养了半个月,身子才勉强能下地。
张问陶要留他多住些日子,他摇头:“我得回京。皇上还等着我复命。”
张问陶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备了马车,又派了两个精干的差役护送。临行那日,兖州百姓自发来送,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外。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拿着鞋垫,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给刘墉磕头。
刘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那些朴实的脸。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兖州时,也是这些人,也是这样送他。
“都回去吧,”他探出头,朝众人拱手,“兖州的事,有张知府在。你们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我老了,以后怕是来不了了。”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一个老农挤到车前,捧着一把谷穗,颤巍巍地递上来。
“刘大人,这是今年新打的谷子。您带回去,熬碗粥喝。”
刘墉接过谷穗。谷粒饱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我带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兖州城。刘墉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把谷穗,闭着眼睛,听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老鼓。
他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天。第三日傍晚,他到了京郊。
远远望见紫禁城的角楼时,他让车夫停了车。他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巍峨的宫城,看了很久。夕阳把天际烧得通红,把宫城的琉璃瓦映成一片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入官场时,父亲刘统勋对他说的那句话——“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做得好。”
他做到了吗?
刘墉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教出了一个好学生。而那个学生,会把他教的东西,继续传下去。
“走吧,”他放下车帘,“回家。”
第三十九章 御前
刘墉回京后,先去了吏部。他看了半天积压的公事,天擦黑才起身进宫复命。
乾隆在养心殿见他。殿中只有君臣二人,灯烛通明。
刘墉跪下行礼。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刘墉,你瘦了。”
刘墉道:“回皇上,臣在兖州染了些风寒,已经大好了。”
乾隆“嗯”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道折子——是张问陶呈上来的,详陈凌汛破冰之事。乾隆翻了两页,忽然道:“张问陶在折子里说,破冰那日,你站在堤上,举着火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你一步没退。”
刘墉道:“回皇上,臣是督堤的钦差,若臣退了,堤上的人便都退了。”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把折子放下,看着刘墉:“刘墉,朕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六十有四。”
“六十有四,”乾隆重复了一遍,“你比朕大五岁。朕记得你父亲刘统勋,也是六十多岁的时候,还在替朕办差。你们刘家,倒是一门忠臣。”
刘墉伏地叩首:“臣不敢当。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乾隆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叫你来,不是要夸你。朕是要告诉你——朕决定了一件事。”
刘墉站起身,垂手而立。
乾隆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决定,明年春天,再巡江南。这一回,你随驾。”
刘墉一愣。他张了张嘴,想推辞,乾隆却打断了他。
“别说不去。朕这回不是问你,是告诉你。你随驾,踏雪乌骓也随驾。朕想看看——你们俩,还能不能跑得动。”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融融的。
“臣,领旨。”
乾隆也笑了。他拍了拍刘墉的肩膀,忽然道:“刘墉,朕问你——你借了朕那么多回马,什么时候还?”
刘墉道:“回皇上,臣借的马,都还了。”
“可你借的‘信’,还没还。”乾隆看着他,目光坦然,“朕信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信朕一回?”
刘墉愣住了。他看着乾隆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烁着,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回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信皇上。臣一直都信。”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道折子递给他。
刘墉接过一看,是一道空白的折子,上面只盖了御印。
“这是朕给你的。”乾隆道,“往后你再要借马,不用写折子了。你拿着这道空折,想写什么写什么,想借什么借什么。朕信你。”
刘墉捧着那道空折,手微微发颤。他跪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
“臣,谢皇上隆恩。”
第四十章 尾声
那年春天,刘墉随驾南巡。
踏雪乌骓走在御辇旁,脚步虽不如从前轻快,却依然稳健。刘墉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御辇后面。他骑术还是不好,可踏雪乌骓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南巡的路上,乾隆常常叫刘墉到御辇里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某地的河工该怎么修,某省的官员该怎么调,某处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刘墉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像在御前奏对时一样。
有一次,乾隆忽然问他:“刘墉,你借了朕这么多回马,哪一回最险?”
刘墉想了想,道:“回皇上,是木兰围场那一回。臣放了踏雪乌骓进林,自己站在林外等着。那时候臣想——若马没出来,臣就进去。臣不会武艺,可臣不能看着皇上困在里面。”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回你赌赢了。”
“是。臣赌赢了。”
“可你不能总赌。”乾隆看着他,“你老了,朕也老了。往后的事,得交给年轻人了。”
刘墉点点头:“臣明白。张问陶他们,比臣强。”
乾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御辇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墉坐在御辇里,透过帘缝望出去,看见踏雪乌骓正走在御辇旁。那匹马老了,可它的四蹄依然雪白,它的眼神依然清亮。它走着走着,忽然昂起头,长嘶了一声。
那声音清越嘹亮,在春风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刘墉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借御马时说的那句话——“臣不敢偷,但敢借。”
他借了一辈子。借马,借粮,借信。可他从没想过,他借的这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兖州的河堤,变成了山东的粮仓,变成了张问陶的命,变成了乾隆的信,变成了一个老臣和一个帝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君臣情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听着踏雪乌骓的蹄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
“马兄,”他在心里轻声道,“咱们走。”
第四十一章 南巡途中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御驾行至山东济宁。
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御舟沿运河南下,两岸百姓跪迎十里。乾隆在舟中凭窗远眺,见麦田青青,柳色如烟,心情颇佳。随驾的文武官员分乘数十艘官船,前后相衔,旌旗蔽日。
刘墉坐在一艘小官船的舱中,掀着帘子往外看。运河两岸的景色他看了几十年,可每回看,都觉得不一样。年轻时看的是热闹,如今看的是门道——哪段河堤该加固了,哪处闸口该疏浚了,哪个县的百姓衣裳齐整,哪个县的百姓面有菜色。这些事,他看一眼心里便有数。
“老师。”
舱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刘墉回头,见张问陶正站在舱门口,一身簇新的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他已升了道员衔,仍署兖州府事。
“问陶?你怎么来了?”
张问陶躬身进来,行了礼,道:“回老师,学生是奉旨来的。皇上说兖州河工卓有成效,命学生随驾南巡,沿途讲解河务。”
刘墉点点头,让他坐下。师徒二人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两杯清茶。
“兖州今年怎么样?”刘墉问。
张问陶道:“去岁凌汛破冰之后,学生又加固了堤防。今年开春凌汛虽不如去年凶猛,学生也不敢怠慢,照样守在堤上。百姓们都好,去年秋收七成,今年春耕顺利,若无意外,该是个丰年。”
刘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济宁本地的青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问陶看着他的老师。刘墉比去年又瘦了些,脸颊上的皮松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可他端茶碗的手还是稳的,眼神还是清的。
“老师,”张问陶忽然道,“学生有一事想问。”
“说。”
“皇上这回南巡,为何特意传旨让学生随驾?学生不过是个道员,河工也是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刘墉放下茶碗,看着张问陶。那目光里有几分笑意,又有几分深意。
“你以为皇上是让你来讲河务的?”
张问陶一愣:“那皇上是……”
刘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运河的水波在春日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御舟的黄伞在风中缓缓移动,像一朵飘在水上的云。
“皇上是让所有随驾的官员看看——张问陶是什么样的人。”刘墉缓缓道,“你看看这艘船上的人,有多少是第一次见你?有多少人听说过你,可没见过你?皇上让你随驾,是让你露脸。一个兖州知府,治河有功,百姓称颂,皇上把你带在身边,就是告诉所有人——这样的官,朕喜欢。”
张问陶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堵。
“老师,”他低声道,“学生……何德何能。”
刘墉笑了笑:“你不需要何德何能。你只需要记住——皇上给你脸面,是让你把脸面用在百姓身上。不是让你拿来炫耀,更不是让你拿来结党。”
张问陶站起身,郑重一揖:“学生谨记。”
第四十二章 御舟夜话
当夜,御舟停泊在济宁码头。
乾隆在舟中设了小宴,只召了刘墉一人。君臣二人对坐饮酒,窗外是运河的夜色,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乾隆喝了几杯酒,话便多了些。他问起刘墉在兖州破冰的事,刘墉一一答了。乾隆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刘墉,朕这些年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墉放下酒杯:“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乾隆摇了摇头:“你不愚钝。你比谁都明白。朕用你,是因为你从来不跟朕耍聪明。”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朝中聪明人太多了。和珅聪明,阿桂也聪明,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聪明。可聪明人多了,朕就得多费心。朕得防着这个,盯着那个,生怕谁在朕眼皮底下耍花招。只有你——你从来不跟朕耍聪明。你借马也好,去兖州也好,都是直来直去。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要什么,就借什么。朕不用猜你的心思。”
刘墉听着,没有接话。
乾隆又喝了一杯酒,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道:“朕有时候想——若朕不是皇上,你还会跟朕做朋友吗?”
刘墉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意。
“回皇上,若皇上不是皇上,臣便不会认识皇上。”
乾隆转头看着他,眉头挑了挑。
刘墉继续道:“臣认识皇上,是因为臣做了官,皇上是君。臣与皇上之间,先是君臣,后才是别的。臣若连君臣都做不好,便没有别的可说了。”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御舟中回荡,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刘墉,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乾隆摇头道,“可朕就是喜欢你这个没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运河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跳了跳。他背对着刘墉,忽然道:“和珅前几日上了一道折子,说要清查各省亏空。折子写得极好,条条在理。可朕知道,他不是为了朝廷,他是为了整人。”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道:“皇上既知和珅的心思,为何还准了那道折子?”
乾隆没有回头:“因为亏空是真的。有人贪,有人挪,有人为了自己的政绩寅吃卯粮。和珅想整人,可那些被整的人里,也确实有该整的。朕准他的折子,是让他去当那个恶人。可朕不会让他一个人把持清查的事。朕要派个人盯着他。”
刘墉心里一动:“皇上要臣去?”
乾隆转过身,看着刘墉,目光坦然:“朕要你去。你和和珅,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他查得狠,你查得稳。他揪出一个,你核一个。他冤枉了谁,你替谁说话。朕要的是把亏空补上,不是把官场掀翻。”
刘墉沉默了片刻。他年纪大了,本不该再接这样得罪人的差事。可乾隆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臣,领旨。”
乾隆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墉,朕就知道你会答应。”
第四十三章 清查
南巡回京之后,清查各省亏空的差事便下来了。
和珅任清查钦差大臣,刘墉任副使,另有户部、吏部、刑部各派司官随行。旨意一下,朝野震动。各省督抚人人自危,暗中打探消息,揣摩上意。
和珅办事雷厉风行。他先拿两淮盐政开刀,查出盐税亏空数十万两,牵扯出大小官员十几人。折子递上去,乾隆朱批“严查不贷”,和珅便放手大干,一时间,两淮官场人人自危。
刘墉却走得慢。他不去盐政,先去了几个穷省——甘肃、陕西、贵州。这些地方本就贫瘠,官员的亏空往往不是贪墨,而是民生凋敝、税收不足。他一路走,一路查,一路写折子,把每个省的实际情况一一陈明。
有一回,他和和珅在保定府碰了头。
和珅的清查已经查到了直隶。他坐在知府衙门的正堂上,面前摆着一摞摞账册,十几个官员跪在堂下,瑟瑟发抖。和珅手里拿着折扇,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忽然啪的一声合上,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官员道:“你,保定府同知,去年一年亏空三万两。你说,钱去哪儿了?”
那官员磕头如捣蒜:“和大人明鉴!去年保定大水,下官赈灾用了两万两,剩下的——”
“赈灾?”和珅冷笑,“赈灾的银子是专款,另走户部的账。你这三万两,是哪门子的赈灾?分明是中饱私囊!”
那官员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刘墉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等和珅审完了,他才慢慢道:“和大人,保定府去年确实发了大水。我去看过,城外的堤是新的,城内的桥也是新修的。修堤修桥的钱从哪里来?”
和珅转头看他:“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墉道:“我的意思是——这三万两里,有两万两是修堤修桥用了,剩下一万两,才是亏空。可修堤修桥是急事,来不及等户部的批文。保定府同知擅自挪用,确有不当,可情有可原。”
和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刘大人,您这是替人求情来了?”
刘墉摇了摇头:“我不是求情。我是就事论事。和大人查亏空,是为了补上银子,不是为了杀人。若把该办事的官都杀了,以后谁还敢办事?”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盯着刘墉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那同知道:“刘大人替你说话,本官便从轻处置——降一级留任,限你半年内补齐亏空。若补不上,再行严参。”
那同知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下和珅与刘墉二人。和珅忽然道:“刘大人,您知道吗——我最烦的就是您这种人。”
刘墉笑了笑:“我知道。”
“您这种人,不贪,不占,不结党,可偏偏在朝里站得比谁都稳。为什么?因为皇上信您。皇上信您,您说什么都有理。我查得再狠,您一句话就能把人保下来。您说——这公平吗?”
刘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和大人,你说我站得稳。可你想过没有——我站得稳,是因为我从来不跟人争。你查亏空,我不拦你;你参贪官,我不保你。我只替那些不该死的人说一句话。一句话,说完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我从不勉强。”
和珅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堂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衙役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
“刘大人,”和珅忽然道,“您老了。该歇歇了。”
刘墉点点头:“是老了。可皇上不让歇,我便不能歇。”
他站起身,理了理官袍,朝和珅拱了拱手:“和大人,保定的案子,便按你方才说的办。我先告辞了。”
他走出知府衙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春末的暖意。刘安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
“老爷,回京吗?”
刘墉摇了摇头:“不急。再去一趟保定城外,看看那堤。”
“您方才不是看过了?”
“再看一遍。”刘墉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看仔细些,看那堤修得牢不牢。”
第四十四章 密折
清查进行了三个月,各省的折子雪片般递进宫来。
和珅查出的亏空数额巨大,牵扯官员众多,朝野震动。刘墉查出的却多是民生凋敝、税收不足的实情,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拨银赈济。两人的折子放在乾隆案头,一严一宽,一猛一稳,像两副药,一攻一补。
乾隆每日看折子,常常看到深夜。有一回,他召刘墉进宫,把和珅的折子和刘墉的折子并排摆在案上,问道:“刘墉,你和和珅的折子,朕都看了。和珅说该杀,你说该救。朕听谁的?”
刘墉道:“回皇上,听谁的都不全对。和珅查出的贪官,该杀的杀;臣查出的穷省,该救的救。两者并行,才是治本之法。”
乾隆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刘墉,朕问你——你查了这几个月,查出什么最要紧的事没有?”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呈上。乾隆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折子上写的不是亏空,而是一件事——和珅在两淮清查时,曾私下收受盐商贿赂。数额不大,可性质极重。刘墉在折子里写得极简,只说“臣查两淮盐政旧档,见有某年某月某日,盐商某某曾以‘捐输’为名,向和珅私宅送银若干。臣未敢遽断,谨录档册,恭呈御览”。
乾隆看完,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殿中的灯烛噼啪作响,把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刘墉,”乾隆忽然道,“这道折子,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回皇上,臣在保定与和珅碰面之后,便去了两淮。臣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调了旧档来看。”
“你为什么不直接参他?”
刘墉道:“臣没有实证。盐商的‘捐输’,走的是明账,说是给朝廷的,不是给和珅的。臣若贸然参奏,和珅反咬一口,臣倒成了诬告。臣只能把档案抄录呈上,请皇上圣裁。”
乾隆又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刘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墉,”乾隆的声音从灯影里传来,有些低沉,“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必再提。”
刘墉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要走,乾隆忽然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和珅的事,朕心里有数。可眼下还用得着他。朕让你清查亏空,你办得很好。和珅那边,你继续盯着。不必参他,可也不能让他太顺。”
刘墉深深一揖:“臣明白。”
他退出养心殿,夏夜的暖风迎面扑来。他仰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河。远处,宫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夜色中。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乾隆在木兰围场问他的那句话——“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还会借马吗?”
他当时答了。可现在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他该借谁的?新君的马?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再往下想。他老了,管不了那么远的事。他能做的,只是把眼前的事办好。把亏空补上,把贪官揪出,把百姓护住,把这道折子烧了。
“走吧,”他对刘安道,“回家。”
第四十五章 秋决
那年秋天,清查亏空的案子陆续结案。
和珅那边参革了二十余名官员,其中三人斩监候,七人流放,其余降革有差。刘墉那边则请旨减免了甘肃、陕西、贵州三省的部分赋税,拨银赈济灾民。一严一宽,朝野上下虽议论纷纷,可终究没有出大乱子。
九月,乾隆在瀛台召见清查有功之臣。和珅得了双眼花翎,刘墉得了太子太保衔。两人同殿受赏,面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散朝后,刘墉独自走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照得他官服上的仙鹤补子熠熠生辉。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刘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和珅的声音。刘墉回头,见和珅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笑,可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和大人,”刘墉拱了拱手,“恭喜。”
和珅也拱了拱手:“同喜同喜。刘大人这回得了太子太保,可是天大的恩典。”
刘墉笑了笑,没有接话。
和珅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刘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清查这些日子,您手里不可能没有我的把柄。可您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参我。为什么?”
刘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和珅。秋日的阳光照在和珅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和珅时,那个人还是个年轻俊朗的侍卫,眼里有光,脸上有笑。如今光还在,笑也还在,可那光那笑,都变了味道。
“和大人,”刘墉缓缓道,“我不参你,不是因为你干净。是因为皇上还用得着你。皇上用你,我便不参你。等哪一日皇上不用你了,自有人参你。不必我动手。”
和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忽然道:“刘大人,您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刘墉想了想,道:“图个心安。”
“心安?”和珅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刘大人,心安值几个钱?”
刘墉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日里的一缕凉风。
“和大人,你说得对,心安不值钱。可我这一辈子,除了心安,也没剩下什么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秋风吹动他的袍角,那仙鹤补子在风中微微颤动。和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没有动。
第四十六章 踏雪老矣
那年冬天,踏雪乌骓病了。
刘墉发现它不吃草料,整日趴在厩里,眼神无精打采。他请了兽医来看,兽医摸了摸马的肚子,又看了看马的眼睛,摇了摇头。
“刘大人,这马老了。牙口不行了,肠胃也弱了。再加上这些年跑得多,腿脚也有暗伤。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刘墉站在厩前,看着踏雪乌骓。那匹马趴在地上,见他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又趴了回去。
刘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鬃毛稀疏了,皮肤松了,手指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马兄,”他轻声道,“你辛苦了。”
踏雪乌骓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掌上,一下,又一下。
刘墉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他这些年袖中总揣着糖——塞进马嘴里。踏雪乌骓嚼了嚼,咽下去,眼睛眯了眯。
刘墉在厩里蹲了很久,直到刘安来叫他吃饭,他才站起身。腿麻了,他扶着厩栏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第二天,他进宫见了乾隆。
“皇上,”他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臣有一事奏报——踏雪乌骓老了,兽医说熬不过这个冬天。臣想请皇上……去看看它。”
乾隆放下手中的朱笔,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他说,“朕明日去。”
第二日,乾隆果然来了。
他没有摆銮驾,只带了两名侍卫,微服到了刘墉府上。刘墉引他到后院马厩,乾隆站在厩前,看着趴在地上的踏雪乌骓,看了很久。
“老了。”乾隆轻声道。
踏雪乌骓听见他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挣扎着抬起头。它盯着乾隆看了两息,忽然长嘶了一声。那声音苍老而微弱,可还是清越的,像一把老琴,弦虽松了,音还是正的。
乾隆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踏雪乌骓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像很多年前在御马监时一样。
“你辛苦了。”乾隆轻声道,“你救了朕两回。一回在兖州,一回在木兰。朕还没好好谢过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刘墉这些年袖中总揣着糖,乾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塞进马嘴里。踏雪乌骓嚼着糖,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很满足。
乾隆蹲在厩前,蹲了很久。刘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君臣二人身上,照在那匹老马身上,暖融融的。
“刘墉,”乾隆忽然道,“它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刘墉道:“臣想把它葬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那棵树臣种了二十年,根深叶茂,能替它遮风挡雨。”
乾隆点点头,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刘墉,忽然道:“刘墉,朕问你——你借了朕那么多回马,这最后一回,朕把马赐给你了。可你借朕的‘信’,还没还。”
刘墉跪下:“臣欠皇上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乾隆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不用还。”乾隆看着他,目光坦然,“朕借给你的,不用还。”
他转身走了。冬日的阳光照在他黄袍上,金灿灿的。刘墉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乾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
第四十七章 葬马
踏雪乌骓在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夜走了。
第二天早晨,刘安去厩里添草料,发现它已经没了气息。它趴在地上,头朝着宫城的方向,眼睛闭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饴糖的碎屑。
刘墉得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筷,走到后院,在厩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的身体已经凉了,可鬃毛还是软的。
“马兄,”他轻声道,“走好。”
他让刘安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很深,很宽。下葬那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和刘安两个人,把踏雪乌骓抬到坑边,轻轻放进去。
填土的时候,刘墉亲手铲了第一锹。土落在马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铲了三锹,便铲不动了。刘安接过去,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平。
刘墉站在坑边,看着那堆新土,看了很久。冬日的寒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御马监第一次见到踏雪乌骓时的样子——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昂首嘶鸣,神骏非凡。
“马兄,”他轻声道,“你跑了一辈子。从京城跑到兖州,从兖州跑到木兰,从木兰跑到江南。你驮过皇上,驮过张问陶,驮过令箭,驮过粮食。你这一辈子,比许多人都有用。”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饴糖,放在新土上。
“这是最后一回了。往后,没人给你喂糖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刘安跟在后面,听见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马兄,你放心。张问陶会好好修河堤,皇上会好好做皇上,我也会好好做臣子。你歇着吧。”
那夜,刘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在一条大河堤上飞奔。河堤很长,长得望不到头。两岸是金黄的麦田,麦田里有人在收割,有孩子在追着蝴蝶跑。他跑了一程又一程,马不停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看那马,发现它年轻了,毛色油亮,四蹄轻快。他自己也年轻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
“马兄,”他笑着喊,“咱们跑快点!”
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飞了起来。
刘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梁柱,嘴角微微翘着。
“老爷,”刘安推门进来,“张大人来信了。”
刘墉坐起身,接过信。信是张问陶写的,说兖州今冬无凌汛,百姓安居,开春准备再修一段支渠。信末附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
“御马归去蹄声远,犹有春风到兖州。”
刘墉看了,笑了笑,提笔批了两个字:“收到。”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后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可他知道,春天一到,它还会发芽。
“马兄,”他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兖州的河堤,又长了一截。”
窗外,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清越嘹亮,穿过寒风,穿过老槐树,穿过整个冬天,一直传到他的耳中。
刘墉笑了。
乾隆刁难刘墉:“你敢偷朕的御马吗?”刘墉答“不敢偷 但敢借”
第四十八章 老臣
乾隆四十八年,春。
刘墉六十六岁了。
他的背比从前更驼了些,走路时脚步也慢了许多,从府门到书房那段石子路,他早年三步并作两步便过去了,如今却要走上小半盏茶的工夫。耳朵倒还听得清,只是偶尔在朝堂上,会有那么一瞬走神,恍惚听见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知道那是错觉。踏雪乌骓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这一年里,朝中发生了许多事。甘肃冒赈案发,牵连大小官员数十人,乾隆震怒,斩了总督勒尔谨,赐死了前任布政使王亶望。和珅借机排除异己,把自己的门生故旧安插进甘肃官场。阿桂虽有心阻拦,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事力不从心。
刘墉冷眼看着这些,不争,不抢,不结党。他每日上朝,奏对,散朝,回府。偶尔递一两道折子,说的是民生疾苦、吏治得失,乾隆批了便好,不批他也不争。
可有一件事,让他心里总放不下。
张问陶的折子,越来越少了。
从前张问陶每月必有一封信来,说的是兖州的河工、百姓、庄稼。可近半年来,两三个月才来一封,且写得极短,只说“一切安好,老师勿念”。刘墉知道张问陶的性子——他若真安好,信不会写得这样短。
刘墉没有去问。他做了几十年官,知道有些事问不得,问了反倒让底下人为难。他只是每回收到来信,便在灯下多坐一会儿,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老爷,”刘安有时劝他,“您该歇了。”
刘墉“嗯”一声,却不动。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那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你说,”他忽然道,“兖州的河堤,今年能撑住吗?”
刘安愣了一下:“张大人不是来信说安好吗?”
刘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案上那方端砚,看了很久。
第四十九章 张问陶的困境
张问陶确实不好。
兖州连着治了几年水,河堤是修得越来越牢,可他在官场上的处境却越来越难。原因很简单——他不肯同流合污。
山东巡抚国泰,原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可这些年渐渐变了。他手下的布政使、按察使,一个个都跟和珅攀上了关系,收受贿赂,虚报政绩,把山东官场搞得乌烟瘴气。张问陶在兖州,既不送礼,也不逢迎,国泰几次暗示他“意思意思”,他都装聋作哑。
国泰恼了。去年年底,山东藩司出缺,按例该由张问陶这个资历最深的道员递补,可国泰硬是压了下来,从外省调了一个和珅的门生来。张问陶没有争,可这事传出去,兖州的百姓不干了。
几个乡绅联名写了万民书,送到巡抚衙门,说张知府治水有功、爱民如子,理当升迁。国泰看了万民书,面上笑着接了,转手便参了张问陶一本,说他“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折子递到京城,乾隆看了,不置可否,转给了吏部。吏部堂官不敢做主,又来问刘墉。
刘墉看了折子,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国泰参张问陶,是公报私仇;可他也知道,若自己出面保张问陶,反倒坐实了“师生结党”的罪名。和珅在朝里盯着,阿桂老了,能替张问陶说话的人不多。
他把折子放下,对吏部堂官道:“照例议。”
吏部议的结果是“降一级留任”。折子递上去,乾隆批了个“准”字。张问陶的兖州知府,就这么降成了署理。
消息传到兖州,张问陶没有叫屈。他把署理的告身收了,照常每日上堤,照常查工,照常给百姓办事。只是给刘墉的信,越来越短了。
第五十章 师生
那年夏天,刘墉忽然递了一道折子,说自己年老体衰,请求致仕。
折子递上去,乾隆留中不发。过了三日,乾隆传旨,召刘墉进宫。
养心殿里,乾隆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墉,看了很久。
“刘墉,”乾隆道,“你为什么要走?”
刘墉道:“回皇上,臣老了。耳不聪,目不明,腿脚也不利索。留在朝里,帮不上皇上的忙,反倒占着位子。”
乾隆哼了一声:“你占了谁的位子?朕的朝堂上,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刘墉没有接话。他只是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乾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刘墉,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张问陶?”
刘墉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没有抬头,只是声音低了下去。
“回皇上,臣是为了自己。臣老了,真的老了。”
乾隆沉默了很久。殿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冰,又退了出去。
“刘墉,”乾隆忽然道,“朕问你一件事——你借了朕那么多回马,可曾后悔过?”
刘墉抬起头,迎上乾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种刘墉熟悉的坦然。
“回皇上,臣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臣借的每一回,都是为了办该办的事。张问陶病了,臣借马;兖州蝗灾,臣借马;凌汛破冰,臣借马。臣借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在洪水里等着救命的人,那些在任上病倒的官,那些在边关守着疆土的兵。”
乾隆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可张问陶的事,”乾隆忽然道,“你为什么不替他说句话?”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道:“回皇上,臣若替他说了话,反倒害了他。朝中有人盯着臣,臣一开口,便是师生结党。臣老了,不怕人参;可张问陶还年轻,他的路还长。臣不能为了自己心安,断了他的前程。”
乾隆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站起身,走到刘墉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墉,你这个人——真是又聪明又笨。你替张问陶想得这样周全,可你想过没有——你不说话,张问陶就没人替他说话了。国泰参他,和珅压他,阿桂老了,朝里还有谁替他说话?”
刘墉伏地叩首:“回皇上,皇上会替他说话。”
乾隆愣住了。
“皇上心里有数。”刘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国泰是什么样的人,皇上比臣清楚。张问陶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也比臣清楚。臣说不说,皇上都会办。臣若说了,反倒让皇上为难。”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殿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太监进来掌了灯,灯火跳了跳,把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刘墉,”乾隆忽然道,“你回去吧。致仕的事,朕不准。张问陶的事,朕心里有数。”
刘墉叩首:“臣,领旨。”
他起身要走,乾隆忽然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你借了朕那么多回马,朕问你——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借的?”
刘墉站在殿门口,回过头。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皱纹、花白的鬓发。他看了乾隆一眼,忽然笑了。
“回皇上,臣不敢借皇上的江山。别的,都敢。”
乾隆也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回荡,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去吧。”
第五十一章 山东道
那年秋天,乾隆忽然下了一道旨——命协办大学士刘墉巡视山东河道。
旨意写得很平常,说是“山东河工紧要,着刘墉前往查勘,据实具奏”。可朝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道旨意的分量。刘墉是协办大学士,巡视一个省的河道,是杀鸡用了牛刀。
和珅看了旨意,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他知道乾隆的意思——张问陶在山东受了委屈,乾隆要替张问陶撑腰。可乾隆不直接说,偏要派刘墉去。这一招,既给了张问陶脸面,又堵了和珅的嘴。
刘墉接了旨,没有耽搁,第二天便出发了。
他走的是旱路。一路南下,过保定,入山东,沿途看河堤,查驿站,问民情。他走得慢,每到一个县便停下来,找当地的老人说话,问收成,问赋税,问官吏。
到了兖州地界,他没有直接进府城,而是先去了河堤。
秋日的河堤上,野草枯黄,河水已经落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堤上有人在修补,远远望见一顶官轿过来,便停了手,站到路边。
刘墉掀开轿帘,看见堤上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弯着腰,用铁锹铲土。那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是署理知府的服色。
“张问陶。”刘墉喊了一声。
那人直起腰来,转过身。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风霜、两鬓的白发。他瘦了许多,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老师……”张问陶愣了一下,随即扔了铁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跪下,“学生给老师请安。”
刘墉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起来。”
张问陶站起身,眼圈有些红,可忍住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垂手站在刘墉面前。
“老师怎么来了?”
“皇上让我来的。”刘墉看着他的眼睛,“皇上让我来看看,山东的河堤修得怎么样。”
张问陶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指着河堤,一处处地给刘墉讲——哪里是去年新修的,哪里是今年加固的,哪一段是旧堤,明年要重修。
刘墉听着,不时点头。他不懂治河,可他懂人。他看张问陶讲河工时的样子——眼睛亮,手势有力,声音沉稳——便知道这个人没有垮。降了一级,被人参了,他还是那个张问陶。
“问陶,”刘墉忽然道,“你怨不怨?”
张问陶一愣:“怨什么?”
“怨朝廷,怨国泰,怨——老师没替你说话。”
张问陶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学生不怨。学生做官,不是为了升迁。学生在兖州,是因为兖州有河,河要人守。国泰参学生,学生认。朝廷降学生的级,学生也认。只要还让学生在兖州守河,学生就没什么可怨的。”
刘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这句话,比你的河堤还牢。”
第五十二章 回京复命
刘墉在山东走了半个月,看了兖州、济宁、东昌三府的河工,又查了沿途的驿站、粮仓、官库。他一路走,一路写折子,把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到了济南,他见了国泰。
国泰在巡抚衙门设宴接风,席上谈笑风生,句句恭维。刘墉应酬着,不多说,也不多喝。宴罢,国泰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道:“刘大人,张问陶的事,是下官疏忽了。下官回去便奏请朝廷,恢复他的原职。”
刘墉看了他一眼。秋日的阳光下,国泰脸上的笑恰到好处,可那双眼睛里有几分闪烁。
“国大人,”刘墉缓缓道,“张问陶的官,是朝廷的官,不是国大人一个人的官。该不该恢复,国大人自己拿主意。我不替他说,也不替他说。”
国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刘墉回到京城时,已是初冬。
他进宫复命,把折子呈上。乾隆看了,点点头,忽然道:“刘墉,你在山东走了半个月,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朕都知道。朕问你——张问陶怎么样?”
刘墉道:“回皇上,张问陶在兖州守河,堤修得牢,百姓安。他瘦了些,可精神还在。”
乾隆“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刘墉叩首,起身要走。乾隆忽然叫住了他。
“刘墉。”
“臣在。”
“张问陶的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再操心了。”
刘墉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退出养心殿,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他仰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河。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踏雪乌骓第一次出宫时的样子——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昂首嘶鸣,神骏非凡。
“马兄,”他在心里默默道,“你看见了吗?兖州的河堤,有人替你守着。”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沉沉夜色,一直传到他的耳中。
刘墉笑了。
第五十三章 开复
那年冬天,朝廷忽然下了一道旨——张问陶开复兖州知府原职,加道员衔,仍署兖州府事。旨意里还有一句话,是乾隆亲笔添的——“该员治河有功,民称其贤,着即开复,以彰劳绩。”
旨意传到兖州,张问陶正在河堤上。他接了旨,朝北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继续铲土。
旁边的民夫问他:“张大人,您升官了,怎么还干活?”
张问陶笑了笑:“官升不升,河都得修。修不好河,升了官也没脸。”
消息传到京城,刘墉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听了,放下笔,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后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可他知道,春天一到,它还会发芽。
“老爷,”刘安进来道,“张大人来信了。”
刘墉接过信,展开。信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
“河堤安好,百姓安好。老师勿念。”
刘墉看了,笑了笑,提笔在信尾批了两个字:“收到。”
他搁下笔,走到后院。老槐树下,那块新土已经平了,上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土,像是在摸一匹马的鬃毛。
“马兄,”他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张问陶开复了。兖州的河堤,又长了一截。”
冬日的寒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刘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走回屋里。
他走进书房,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御马春风。”
乾隆刁难刘墉:“你敢偷朕的御马吗?”刘墉答“不敢偷 但敢借”
第五十四章 暮年
乾隆四十九年,春。
刘墉六十七岁了。他的眼睛开始花得厉害,看折子时须把纸凑到灯前,眯着眼,一字一字地看。刘安劝他配副眼镜,他摇头:“戴那劳什子做甚?让皇上看见,还以为臣老得连字都认不得了。”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老了。从前批一道折子,提笔便写,如今却要先在脑中转三遍,怕写错字,怕用错典,怕哪句话不妥当。有时候写着写着,笔便停了,望着窗外出神。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到屋檐高了,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年春上,朝中又出了一桩大事。
甘肃冒赈案的余波未平,闽浙总督陈辉祖又因抄没王亶望家产时抽换隐匿,被人参了。乾隆震怒,命和珅与阿桂会同刑部严审。案子审了两个月,陈辉祖赐死,牵连官员十余人。
刘墉没有插手这个案子。他冷眼看着,心里明白——和珅借这个案子又清了一轮异己。闽浙官场换了大半,换上来的,十有八九是和珅的人。
阿桂老了。这位平定大小金川的功臣,如今上朝时常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刘墉知道他没有睡。阿桂只是在忍。忍和珅,忍乾隆,忍这朝堂上越来越多的乌烟瘴气。
有一日散朝后,阿桂在宫道上拦住了刘墉。
“刘大人,”阿桂的声音有些哑,“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根下,阿桂低声道:“刘大人,你看这朝堂,还撑得住几年?”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道:“撑到皇上不想撑的那一天。”
阿桂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刘大人,你比我小几岁,可你比我稳。我这一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做了半辈子官,到头来才发现——最难的仗,是在朝堂上打的。”
刘墉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殿脊,琉璃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刘大人,”阿桂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走了,你替我看顾着点张问陶那样的年轻人。朝里能办事的人不多,能办好事的人更少。”
刘墉点了点头。
“好。”
第五十五章 张问陶升任
那年夏天,张问陶升了山东按察使。
旨意下来时,张问陶正在兖州河堤上。他接了旨,朝北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把河堤的事一一交代给继任的知府,才收拾行装去了济南。
按察使管的是刑名。张问陶到了济南,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积案。山东各府的案卷堆了满满一屋子,有的案子拖了三五年,原告被告都死了,案子还悬着。张问陶一卷一卷地看,一案一案地审,不到三个月,便清了大半。
可他也因此得罪了人。
山东藩司杨某,是和珅的门生,手底下养着一帮人,靠着包揽词讼、收受贿赂过日子。张问陶清案,清到了他头上。几桩人命案,明明是该判死的,却被他收了银子,改成了流放。张问陶翻了案,把该判死的判了死,该流放的流放。
杨某恼了,写了一封信给和珅。
和珅看了信,笑了笑,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张问陶自己露出破绽。
消息传到刘墉耳中时,已是冬天。
刘墉坐在书房里,看着张问陶的来信。信写得很长,说的是山东的刑名、吏治、民生。信末附了一句话——“老师,学生在济南一切安好。朝中若有人参学生,老师不必替学生说话。学生做的事,学生自己担。”
刘墉把信放下,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后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可他知道,春天一到,它还会发芽。
“马兄,”他轻声道,“你看见了吗?张问陶长大了。他不用我替他说话了。”
第五十六章 致仕
乾隆五十年,春。
刘墉递了第三道致仕折子。
这一次,乾隆准了。
旨意写得很体面——“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刘墉,历事两朝,清慎勤恪,朕所深知。今以老病乞休,情词恳切,着加太子太保衔,赏食全俸,驰驿回籍。该员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
刘墉接了旨,朝北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立刻走。他在京城住了两个月,把手头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吏部的公事交给了新任尚书,家里的藏书分给了几个穷翰林,余下的银子散给了府里的下人。
临走那日,是个晴天。
刘墉的行李很简单——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匣子旧物。那匣子里装着踏雪乌骓的鬃毛、张问陶的信、乾隆赏的枇杷核、几块饴糖。他把匣子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府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门前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他看了很久,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照得路边的麦田泛着绿光。刘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老鼓。
走了三日,到了兖州地界。
刘墉让车夫停了车。他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黄河大堤。堤上有人,三三两两的,正在修补。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兖州时的样子——张问陶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可眼睛还是亮的。
“老爷,”刘安在车外道,“前面就是济南府了。张大人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
刘墉摇了摇头。
“不去。他忙。我老了,不该再让他分心。”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继续往前走,驶过兖州,驶过济南,驶过那些他曾经奔走过的土地。
第五十七章 故里
刘墉回了山东诸城老家。
老宅已经多年没人住了,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刘墉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搬了张旧榻,一张旧桌,几把椅子。他在院里种了几畦菜,养了几只鸡,每日清晨起来,浇浇水,喂喂鸡,然后坐在廊下看书。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在父亲的书房里抄书的日子。
有时候,会有几个老友来访,带一壶酒,几样小菜,坐在院里聊天。说的都是些旧事——哪年哪月,谁升了官;哪年哪月,谁贬了职;哪年哪月,皇上说了句什么话,满朝文武揣摩了半个月。
刘墉听着,笑着,不多说。偶尔有人问起张问陶,他便道:“他忙。他做的事,比我当年强。”
这年秋天,张问陶来了一趟诸城。
他是从济南专程来的,带了两坛酒、一筐新打的谷子。进了院子,见了刘墉,跪下便磕头。
“学生给老师请安。”
刘墉坐在廊下,看着他,看了很久。张问陶四十岁了,鬓边有了白发,脸上有了风霜,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起来。”刘墉道,“坐。”
师徒二人坐在院里,喝着酒,说着话。说到兖州的河堤,说到山东的刑名,说到朝中的事。张问陶说得不多,可每说一句,刘墉都听得仔细。
临走时,张问陶忽然道:“老师,学生有一事想问。”
“说。”
“老师这一辈子,借了那么多回马,办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落了个致仕回乡。老师后悔吗?”
刘墉端着酒杯,看着院里的老槐树。秋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不后悔。”他轻声道,“我借马,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留名。我借马,是因为那些马能跑,能救人。我借了,办了事,人就活了,堤就修了,百姓就有饭吃了。至于我自己——老了,回乡了,种几畦菜,养几只鸡,挺好。”
张问陶沉默了很久,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师,学生记住了。”
第五十八章 尾声
乾隆五十一年,春。
刘墉在诸城老宅病逝。
他走的那日,是个晴天。院里的菜畦刚浇过水,鸡在院里啄食,老槐树抽了新芽。他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头一歪,便去了。
张问陶接到消息时,正在济南审案。他放下案卷,朝北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骑马赶往诸城。
到了老宅,他走进院子,看见刘墉坐在廊下的旧榻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书翻开在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刘墉亲笔写的——
“御马踏霜去,春风送暖来。”
张问陶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把刘墉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案上。他看见案上摆着一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马鬃、几封信、几块饴糖、一颗干了的枇杷核。
他看了很久,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那年夏天,张问陶上了一道折子,请求朝廷在兖州河堤上立一块碑,纪念刘墉。乾隆准了。
碑立在兖州河堤最高处,上面刻着八个字——
“御马春风,河清海晏。”
碑的背面,刻着张问陶写的一首诗——
“御马踏霜来,河清海晏开。春风今又起,不见故人回。”
碑立那日,张问陶站在碑前,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河堤,吹动他的袍角,吹得碑前的野草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墉在御前说的那句话——
“臣不敢偷,但敢借。”
他借了一辈子。借马,借粮,借信。可他借来的这些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兖州的河堤,变成了山东的粮仓,变成了张问陶的命,变成了一个老臣和一个帝王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君臣情分。
张问陶蹲下身,在碑前放了一块饴糖。
“老师,”他轻声道,“这是最后一回了。往后,没人给您喂糖了。”
他站起身,朝北望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烧得通红,像一道横亘天地的河堤。
他转过身,走下河堤。
河堤上,仿佛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清越嘹亮,穿过秋风,穿过河堤,穿过整个黄昏,一直传到他的耳中。
张问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块碑。
碑上的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御马春风,河清海晏”。
他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