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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绝无仅有的媒体行动:1000枚勋章背后的历史意义

大家好,我是刘霞。9月3日大阅兵进入了倒计时,十年前的大阅兵盛况还历历在目:载着抗战老兵的车辆缓缓驶过天安门,他们努力抬

大家好,我是刘霞。

9月3日大阅兵进入了倒计时,十年前的大阅兵盛况还历历在目:载着抗战老兵的车辆缓缓驶过天安门,他们努力抬起右手,向所有人敬礼。

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兵中,就有我熟知的陆建航、卢彩文爷爷。

而卢彩文爷爷胸前的那些沉甸甸的纪念勋章,其中有一枚,是2013年的9月3日,我所在报社以媒体名义所颁发的。

那是一次绝无仅有的媒体行动,也是我记录抗战老兵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

老朋友都知道,我是在2009年4月28日遇见第一位抗战老兵李光钿,通过采访报道,帮他顺利回到了宣威老家,并成功办理了中国居民身份证。

李光钿的报道发出后,很多读者打来热线,说他们也是抗战老兵。因为要记录的老兵太多,我在报社开了“老兵讲述”的专栏,每周一到两期固定讲述抗战老兵的故事。将他们生活困难和暮年心愿融入在故事中,以解决这些耄耋老人养老、看病、丧葬等迫在眉睫的实际困难。

这些可敬的老兵,过去一直藏匿于历史的纵深处,我是记者,有机会讲述他们的故事,把他们的荣光昭示天下,让他们接受人们的致敬,以告慰他们饱经风霜的心灵。我想,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我们如何面对良知的问题。

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各种各样的原因叠加下,“老兵讲述”专栏能刊发的内容越来越少,因为刊发困难,很多时候我都放弃写稿的想法,单纯的成了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

我就不温不火坚持到了2012年,社会部来了位新主任,在他的重视下,“老兵讲述”才又成了报社的王牌栏目,百余名抗战老兵被读者熟知,生活困难者均联系各方机构给予救助和帮扶,让其安享晚年。

这位新主任就是高爽。除了对老兵报道的全力支持,高爽还随我一同看望慰问抗战老兵,甚至是参加老兵的追悼会,送抗战老兵最后一程。

2013年,在高爽的策划下,报社又联合多家单位发起“老兵,你好”大型公益系列活动,影响深远。其中就有个云南省民政厅厅长写公开信,倒逼相关部门关注抗战老兵。

活动进行到了8月,高爽问我:“刘霞,你采访那么多老兵,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呀?”

我说:“一枚勋章。”

就是这句话,高爽当即决定,要以媒体名义为抗战老兵“授勋”。

“授勋”活动留影,高爽(左)、贾云勇(中)

在我所遇见的老兵中,他们对奖章的珍视程度常常令我困惑,哪怕那只是民间志愿者所做,设计花哨材质低廉,他们也会视若珍宝。

给老兵“授勋”,这在媒体还是史无前例的事,当时我的总编辑是贾云勇。成为总编辑之前,他是业界最优秀的记者之一。据说自从他来做总编辑后,报社每年都会接到一个严重警告。

现在回想,正是他们用媒体人的情怀和领导人的担当支持着我往前冲。

从决定要给老兵“授勋”,到9月3日,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首先就是确定纪念章的设计、制作。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设计者是艺术家马祥生。除了他的艺术造诣,他的祖父马伯安、外公纳子宜、父亲马继武都属于抗战老兵,他有很深的老兵情,多年来就是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者。

他为人诚恳、正直、朴实,曾参加“最后的抗战老兵”摄制组,多次深入境内境外、大江南北寻觅采访老兵。

马祥生曾说过,老兵的悲惨、郁闷、冤屈与壮烈一直都在折磨着他,唯一能坚持下来的理由,就是突然明白了工作的价值和意义,他们获得的第一手弥足珍贵音像资料,是在抢救中华民族抗战的口述历史,是为了还抗战老兵一个清白与公道;是为了正本清源,重新梳理,还历史一个真相。

定居美国的他,接到我的邀请后义不容辞答应了,他和我说了一句:“历史给予的机会将稍纵即逝。给老兵们授勋,理所应当。”

当时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深意,后来才惊觉,这次行动,真的是历史给予的最后机会,好在我们抓住了。

马祥生(中)和我报社同事相聚,高爽(左二)

马祥生用三个通宵设计了这枚“纪念抗战胜利68周年勋章”,不同于一般时尚花俏的纪念章、奖章,他的设计严格遵循勋章、军功章的传统经典式样,首先就是权威性和严肃性,要让老兵和家属获得认同,力求每一个要素都能细化。

版图里的“民族脊梁‘特指保家卫国的抗战老兵们,绶带中间竖条左红右蓝并列,意喻抗战时期的国共合作。背面写有代表孙中山精神的“爱国、革命、不断进步”字样。

纪念章四周有四朵绽放的缅桂花。缅桂花是昆明人的一种特殊记忆,马祥生一直相信,当年的年轻战士就是在缅桂花的淡淡花香中走上战场。他曾为抗战老兵创作过《缅桂花开》的歌曲,深受网友喜爱,在这枚纪念章中,他也毫不犹豫引入缅桂花元素。缅桂盛开花瓣,也蕴含老兵的功勋千里飘香。

根据前期的寻访调查,估算云南的抗战老兵在千人左右,纪念章的数量定在1千枚。找谁做也是个难题,我们在报纸登出了征集令。

深圳一家公司看到后,主动联系承接工作。制作公司按照以往的经验先打造了第一款样品,寄到报社大家看后都不满意,最后决定把纪念章材质从铝合金换为纯铜,直径扩大至60毫米,最厚部分的厚度达到6毫米,从而使重量增加至60余克。

该公司还是第一次做厚度如此之高的纯铜纪念章。新模具在打造过程中,直接被机器压裂,直到8月18日,才制作完成了第一枚样品,在经过抛光、电镀、上色、包装等主要工序后,这枚厚重的金色纪念章才算制作完成。

纪念章最后的呈现效果

当我拿到纪念章的那一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内心有激动,更多也是酸楚。我无比清楚,老兵们想要的勋章是国家签发的“抗战胜利纪念章”,他们珍视的是国家荣誉,但很多老兵等不来就遗憾离世。

我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经过一个月的紧张筹备,9月3日这一天,《云南信息报》同时在昆明海埂会堂、保山市龙陵县、“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战”纪念活动座谈会三个会场,共为112名抗战老兵颁发抗战功勋奖章。

主会场云南昆明海埂会堂早就铺上3米宽的红地毯,红地毯从最下层的广场一直延伸到楼梯最上层的大厅门前,两侧护栏背后有管乐团鼓手、号手演奏。

海埂会堂被称为云南人的“人民大会堂”,常有大型高端会议举行,很难相信,这些孤寡、贫困、落魄的城市边缘人,也有机会踏进这里,接受鲜花和掌声。

尽管这天一早下起了大雨,但是为了能参加这庄严、肃穆的纪念活动,老兵们纷纷前往,不少老兵还是坐着轮椅前来。他们年龄均在90岁以上,年龄最长的李正义老兵已有103岁。

海埂会堂大厅里,有一幅巨大的“老兵,你好!”展板,指引着老兵移步百合厅。走廊两侧,排列着《云南信息报》这几年有关抗战老兵的报道,从2009年接远征军老兵李光钿回家,到送朱铭富回江苏老家,再到李昌枢的最后一天……

到场的93位抗战老兵,不仅有原国民党领导下的抗战老兵,还有和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可以说,这是国内首次不分党派的抗战老兵大聚会。

上午9时30分,活动开始。在舞台上云南黄埔合唱团的40位团员准备就绪,台下的军旅管乐团也蓄势以待。随着指挥的振臂一挥,在管乐团的伴奏下,40人齐声高唱起了《大刀进行曲》。

听到“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台下的抗战老兵顿时眼中闪现了光芒。当指挥转过身来指挥全场进行合唱时,唱得最卖力的是这群平均年龄90岁以上的老人。

活动的主持人是高爽,他以10人一组,一一念出抗战老兵的名字,老兵们听到名字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或自己或在志愿者的搀扶下走到台上。报社的10位工作人员为老兵们戴上奖章,并送上了由湖南商会常务副会长周刊向每位老人送上的慰问信和500元慰问金。

随后高爽向全场来宾介绍每位老兵的从军经历,台儿庄战役、南京保卫战、淞沪会战、昆仑关战役、滇西抗战……

当时活动的报道

这次活动,还给8位志愿者颁发了纪念章,其中也有我的一枚,当时是这样介绍的:

“《云南信息报》记者刘霞,用新闻人的责任和女性特有的悲悯,5年坚持不懈奔走在抗战老兵采访报道第一线,用口述历史的手法将抗战老兵的英勇事迹传递给每一个读者。工作之余,她是一名志愿者。”

荣誉给了我一人,但每一位老兵的报道并非我一人所能完成。“授勋”这件事更是近百人参与的一项大工程,报社的每个人都不计得失,全力以赴,无怨无悔。

在历史的迷雾面前,我们没有选择闭眼,也没有选择闭嘴,我们尽了媒体人的责任和担当。

有的老兵因为路途遥远未能到场,有的老兵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前来。报社又兵分多路,陆续走进抗战老兵的家中,把纪念章送到他们手上。可以说,每一次上门探望,都是一次小型的颁发奖章的仪式。

不管是我,还是报社年轻的同事,我们尽可能用我们自己的言行,告诉这些曾经为民族浴血奋战的老兵:“国家从来没有也不会忘记和抛弃你们。”

在我们为老兵授勋这件事持续进行的短短4个月时间里,就有付心德、周义龙、王德修、马继武,四位抗战老兵与世长辞。除了远在腾冲的付心德,我参加了三位老兵的追悼会。

周义龙爷爷的葬礼我去参加了,他的遗像是带着勋章的这张照片。这是他这一生所得到的唯一一枚纪念章,家人知道这枚纪念章对他的意义所在,最终也选了这张照片做遗像。

9月3号接受授勋的老兵们,我们都逐一拍摄了照片。不仅装裱送给老兵,后来还举办了老兵照片展,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人能读懂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面容下,那一段段恢弘磅礴的历史记忆。

无论这些老兵抗战期间属于哪个党派阵营,无论这些老兵抗战期间是正规军还是地方武装,无论他们是前线士兵还是后方的医护人员,他们理应得到国家和人民的尊重和纪念。一个民族不应忘记为捍卫国家尊严打仗流血牺牲的战士。

他们年轻的光阴,青春的容颜,都留给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时代。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都献给了把中华民族从日寇癫狂中解放出来的事业。这或许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宿命,但是他们无畏地面对这种宿命,这足以让今天的我们仰视。

在我所报道的数百名老兵故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抱怨过那场战争,那是他们无法选择的历史,为民族而战,义不容辞。但是历史的间歇性遗忘,却抹去了战士们最后的笑语。

这种遗忘,也让我们思考在历史和现实之间的个体责任问题。在文化意义上,谁能代表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与其说是政府或某些组织,倒不如说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一个个热血激荡着的个人。中国先贤曾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当仁不让”的古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时代意义上的“匹夫”和“仁者”。我们做了,也是这个时代的进步和光荣。

尽管真实的历史,远比电视剧要更惨烈,也更让我们感慨万千,但我们对这段历史的救赎,已不应该止于探索真相和对细节的报道,作为媒体,更应该积极参与、策划到具体的事件之中,以推动历史正本清源的曲折进程。

因此,我们向这些中国军人致敬,在他们的垂暮之年,用沉甸甸的抗战功勋奖章。在致敬之外,更重要的是让那些卑微生活几十年的抗战老兵,那些悬浮于黑色夜幕中的生动面孔,在生命的最后的时刻,让他们踏上红地毯、坐进殿堂,在灯光聚焦的那一刻,充盈在他们眼前的,是“国家荣誉”……

这是一场仪式。

是一场不忘历史,不忘英雄的仪式。

争议从未停止,确实,媒体有什么资格给老兵“授勋”?!我们没有回应网上争议,先埋头把事给做了,只有我们知道,老兵等不起。

截止到2013年底,1000枚纪念章的佩戴者们,有原国民党抗战老兵,有云南省军区部分离休老干部,有美国飞虎队老兵;它不仅仅被佩戴在云南抗战老兵的胸前,还带着云南信息报最诚挚的敬意,远赴贵州、四川、台湾,以及缅甸、美国……

我亲自为美军第十航空队空运总队机长凯尔文佩戴上了这枚勋章,他很珍视来自中国的敬意,这枚勋章随后多次出现在他接受媒体的采访中。

凯尔文戴着纪念章接受采访

2015年的9月3日,抗战老兵卢彩文受邀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大阅兵,他微微挥手经过天安门时,胸前左下角的那枚纪念章,就是我们以媒体名义颁发给他的。

卢彩文参加阅兵服饰

“这1000枚纪念章所承载的意义,也许当下还不能给出最合理的答案,问题的根本也不在于我们怎么去做,而在于为什么要去做?

他们当中的一部分,有着让人慨叹的经历。历史不仅能遮蔽他们的功绩,还在漫长的岁月中将其否定,没有被战争淘汰的生命,继续在监牢中消磨他们后续数十年的人生。

在这深刻的孤独里,或者说爱的渴望中,他们看到的生活或许是不安全的,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他们更想要一个见证过他们青春和热血,证明他们曾用生命去捍卫过深爱着的祖国的物证,那就是功勋奖章,这种渴望一度成为他在艰难困苦中生存的动力。

在对老兵多年的采访中发现,这些暮年老兵的心愿惊人一致,一枚徽章,一个肯定,一声迟来的“谢谢你们”,仅此而已。但是,纵使时过境迁,我们仍然无法以正确的心态去对待那些老兵,许多老兵带着战争的伤痛和精神的创伤,默默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另外一个感触是,坚冰正被打破,关于抗战老兵之种种,社会每一天都有更开放的胸怀!而以老兵凋零的速度相比,打破与开放,并认同与赋予他们荣光,步子还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兵们珍视荣誉,有时候甚为敏感。勋章代表的不仅仅是荣誉,而是他们希望被时代记住的心声。和很多战争一样,抗日战争的亡灵至今没有完整的名录,也没有公开的祭奠。上自庙堂,下至民间,真实的历史是否曾被遗忘?战争真实发生过,他们都还活着,那么战争的记忆和历史也该活着吧。

尽管抗战老兵内心渴望的是来自国家层面的荣耀,但他们也无比珍视民间的敬意,这份敬意,也迟到了六十余年。这枚功勋奖章,他们如获至宝,为悄然隐退的他们,寻找到精神家园最后的归宿与认同。”

上面是我当年为“授勋”活动写下的总结特刊,现在看,依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