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妻子苏晴发来的信息:“儿子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你忙完早点回来。”
林舟的心揪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注意安全”,发送成功后,却迟迟没有收起手机。
他知道,今晚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标题格外刺眼——“关于滨江壹号项目违规审批的调查报告”。
滨江壹号,这个让鼎盛集团一跃成为本地地产龙头的项目,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林舟,过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董事长周明远的声音传来。
林舟转过身,看到周明远站在门口,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他跟着周明远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周明远的办公室装修得极简,只有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柜和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长江万里图,气势磅礴。
林舟跟着周明远打了六年工,从一个普通的项目专员做到副总,一手操盘了滨江壹号这个项目。
周明远待他不薄,不仅给了他高薪,还在他买房时借了他一笔钱,甚至在苏晴生产时,亲自安排了最好的病房。
在林舟心里,周明远不仅是老板,更像是亦师亦友的长辈。
“坐。”周明远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则走到老板椅上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散开。
“滨江壹号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林舟点了点头:“知道,调查组已经来了三次了。”
“问题很严重。”周明远掐灭了烟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违规审批、偷工减料、虚报成本,每一条都够判刑的。”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项目有问题,审批环节确实走了捷径,建材也换了性价比更高的替代品,但他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周总,我们现在主动配合调查,补缴罚款,会不会好一点?”林舟试探着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太晚了,有人把事情捅到了省里,现在是铁了心要查到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项目,所有的文件都是你签的字。”
林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终于明白,周明远叫他来,不是商量对策,而是另有目的。
“周总,您的意思是……”林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林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林舟,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你想想,公司里有上千名员工,他们都靠着公司吃饭。”
“如果我倒了,公司就完了,这上千个家庭也就毁了。”
“你还有苏晴和孩子,我不能让你出事。”林舟下意识地反驳。
“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周明远站起身,走到林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愿意承担下来,我保证,在你进去的每一天,苏晴和孩子都能过得很好。”
“每月五万生活费,孩子的教育费用我全包,从幼儿园到大学,甚至出国留学。”
“等你出来,鼎盛集团的副总位置还等着你,股份也给你加百分之五。”
林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到了苏晴,想到了发烧的儿子,想到了这个他奋斗了六年的公司。
如果他不答应,周明远会出事,公司会倒闭,上千名员工会失业。
而他,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就算不承担全部责任,也难逃干系。
如果他答应了,他就要去坐牢,就要错过儿子的成长,就要让苏晴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舟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可以,但时间不多了,调查组明天还会来。”周明远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周明远说话算话,绝不会亏待你的家人。”
林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时,暴雨还没有停。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楼,钻进了车里。
车子在雨中行驶,雨刮器不停地摆动,却始终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情。
他给苏晴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传来苏晴疲惫的声音:“喂,忙完了吗?儿子烧退了一点。”
“还没,我这边还有点事。”林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照顾好儿子,不用等我。”
“好,那你注意安全。”苏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叮嘱。
挂了电话,林舟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林舟主动联系了调查组。
他承认了所有的罪行,把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调查组的人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罪。
林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在供词上签了字。
被带走的时候,他透过警车的窗户,看到了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周明远。
周明远朝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林舟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晴,儿子,等我出来。
法院最终判决林舟有期徒刑十年。
走进监狱的那一刻,林舟感觉自己的人生彻底跌入了谷底。
监狱里的生活枯燥而压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起床、吃饭、劳动、睡觉。
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苏晴每个月都会来看他,每次来都会告诉他,周明远按时给了生活费,儿子一切都好。
“老公,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儿子,等你出来。”苏晴隔着玻璃,眼眶通红。
“嗯,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林舟看着苏晴,心里充满了愧疚。
前两年,苏晴来探监的次数很频繁,每次都会给她带很多东西,告诉她家里的近况,告诉她儿子又长高了多少,学会了什么新技能。
林舟每次都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当作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
他开始在监狱里看书,看各种类型的书,商业、法律、文学,只要能找到的,他都看。
他想,等自己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苏晴和儿子。
可是,从第三年开始,苏晴来探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是因为儿子要上补习班,有时候是因为工作太忙。
林舟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容易。
第四年的一天,苏晴终于来了。
她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神也变得有些陌生。
“林舟,我们离婚吧。”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舟心里发慌。
林舟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为什么?”
“我等不起了。”苏晴的眼泪流了下来,“这四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根本不知道。”
“儿子每次问我,爸爸在哪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累了,真的累了。”
林舟看着苏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
“好,我同意。”林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离婚协议签得很顺利。
苏晴说,周明远给了她一笔钱,足够她和儿子生活了。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在协议上签了字。
从那以后,苏晴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周明远也没有出现过。
林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他为了所谓的“义气”,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员工,牺牲了自己的家庭,牺牲了自己的人生。
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接下来的几年,林舟变得更加沉默。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劳动和学习上。
他在监狱的工厂里学会了电工技术,还通过了自学考试,拿到了法律本科的文凭。
他告诉自己,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也不能放弃自己。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林舟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门外空无一人。
没有苏晴,没有儿子,也没有周明远。
他手里拿着政府发放的五百块生活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世界,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十年了,外面的变化太大了。
高楼大厦更多了,马路上的汽车也更密集了,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周明远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周总,我是林舟,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知道了,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茶社见。”
挂了电话,林舟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设施也很简陋,但至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苏晴,想起了儿子,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也想起了周明远,不知道明天见面,他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第二天下午,林舟准时来到了老地方茶社。
茶社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古色古香的装修,悠扬的古筝声。
周明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十年不见,周明远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林舟,坐。”周明远看到他,站起身,想要和他握手。
林舟没有伸手,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十年,辛苦你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晴和孩子……”周明远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已经走了。”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其实,在监狱的最后几年,他就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打听不到苏晴和儿子的消息了。
他知道,苏晴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周明远低下了头:“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
“当年你答应我的事情,做到了多少?”林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周明远从怀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林舟面前:“这里面有一千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舟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拿。
“这十年,鼎盛集团发展得很好,市值翻了几十倍。”周明远继续说道,“这一切,都有你的功劳。”
“所以这一千万,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林舟冷笑了一声,“我十年的青春,十年的自由,破碎的家庭,这些用一千万能买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