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黄河瘦得露出了河床上的死人骨头。
爷爷说这话时,烟袋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他还在嘬。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像是下了霜。
我给他续上火,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后脖颈子发凉。
“你非要听?”
我点头。
他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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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的前三天,黄河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水浑。不是平常那种浑,是浑得发黑,像墨汁倒进了河里。捞起来闻,腥,不是鱼腥,是血放久了的腥。
然后是声音。每天后半夜,河面上会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哭,呜呜咽咽,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狗听见了不叫,夹着尾巴往人腿底下钻。
村里的王跛子说他看见了。那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看见河面上漂着一排脑袋,齐刷刷地往岸上看。他当场尿了裤子,回去躺了三天,第四天掉进河里淹死了——就在他家门口的浅水滩,水才没过膝盖。
爷爷说,王跛子的丧事还没办完,纸船就来了。
那天傍晚,爷爷正在窝棚里熬粥,听见外头有人喊他。出去一看,是瘸子老魏。
老魏不撑船,他在渡口边上的土坡上搭了个窝棚,专门给过路的死人扎纸活。他那双手巧,扎的马能跑、扎的房能住人,方圆几十里有丧事都找他。但老魏这个人怪,不跟活人打交道,白天睡觉,夜里干活,谁也不知道他那些纸扎卖给谁。
“你今夜别睡。”老魏说。
爷爷问他咋了,他不答话,只是看着河。那时候天还没黑,河面上平平静静,连风都没有。
“有东西要过来。”老魏说完就走了。
爷爷没当回事。老魏这人神神叨叨的,说的话十句有九句不能信。
天黑透了以后,起风了。
那风不是从岸上往河里刮,是从河里往岸上刮,带着水汽和腥气。爷爷的窝棚被吹得吱呀响,他出去查看拴船的绳子,一抬头,愣住了。
河面上有灯。
一盏,两盏,三盏……数不清的灯,顺着水漂下来。灯是白的,纸糊的,里面点着绿莹莹的火。灯过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爷爷腿软了,扶着船帮子才没坐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桨声。
哗啦,哗啦,哗啦。
有船过来了。
那船从上游下来,走得不紧不慢。近了,更近了,近到爷爷能看清船身的纹路——那是纸。白纸糊的船,糊得齐齐整整,没有一条褶子。船上没有桨,没有篙,没有人撑,却走得稳稳当当。
船上有东西。
七个。坐成两排。
纸人。
爷爷后来跟我说,他给死人烧过那么多纸活,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纸扎。一个个跟真人一般高矮,眉眼描得活灵活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纸糊的衣裳,戴着纸糊的帽子,脸上都涂着朱砂,那红不是画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像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最吓人的是眼睛。
纸剪的眼睛里,有眼珠子。黑的,在转。
爷爷想跑,脚底下像生了根。他眼睁睁看着纸船从他面前过去,离岸不过一丈远。船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不是纸钱烧过的焦味,是香,檀香,掺着血腥气。
船上的纸人没有一个看他。都看着河。
船尾的水里,有东西托着船走。不是鱼,是人。一个一个的人,只剩下脑袋和肩膀露在水面上,惨白惨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们闭着眼,用头顶着船底,把船稳稳地往前送。
爷爷数了,托船的人比船上的纸人多,多得数不清。
船往上游走了半里地,在回水湾那儿靠了岸。靠岸的时候,船底擦着沙石,沙沙响了一气,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爷爷在岸上站了一夜。
天亮以后,村里人来了。一群人举着锄头铁锨,往纸船那儿走。走近了,看清了——纸船还在,船里的纸人没了。
只剩下船底七摊灰。灰是白的,像烧过的纸钱,可船身上没一点烧过的痕迹。
有人在灰里扒拉出几个硬东西。
是纸片,叠成铜钱大小,上面用朱砂写着字。
生辰八字。
旁边有个识字的念出来:甲午年六月初八,戊辰年三月廿一……念到第三个时,声音卡住了。
“这……这是王跛子家大儿子的八字。”
众人哗然。有人当场往回跑,去翻王跛子家记着儿子生庚的黄历。翻出来一对——分毫不差。
再往下对,剩下的六个,全是上个月黄河里淹死的人。刘村的寡妇,走船的外乡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娃娃——娃娃是跟着娘回娘家,船翻了,娃娃没抓住。
七个死人,七个八字,齐齐整整。
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头。爷爷看见他,想问什么,他却摆摆手,走了。
纸船在岸上搁了三天。三天里,没人敢动。第四天早上,船不见了,河滩上只剩下一滩烂纸,泡得稀烂,像吐出来的东西。
事情到这儿,本该结束了。
但爷爷说,这事儿没完。
纸船走的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河边,河面上漂着那艘纸船,船上坐着那七个纸人。但纸人都在看他,齐刷刷地看,看得他动弹不得。
最小的那个,三岁娃娃的那个,开口说话了。
“爷爷,你认得我吗?”
那声音是娃娃的声音,可话是老魏的话。
爷爷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坐起来,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魏。
“你看见了?”老魏问。
爷爷点头。
老魏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点了一袋烟。抽了半锅,才开口。
“那船是我扎的。”
爷爷愣住了。
“七个人,七个八字,”老魏说,“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死的?”
爷爷没答话,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王跛子,刘寡妇,走船的外乡人,还有那个三岁的娃娃……他们的死,都不是意外。王跛子淹死在没过膝盖的水里,刘寡妇的船翻的时候天上连一丝风都没有,走船的外乡人水性最好,却第一个沉了底。
“有人要他们死。”老魏说,“有人给他们烧了八字。”
爷爷听明白了。烧八字,是黄河边上的老说法——把活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烧给河神,河神就会把那个人收走。这是杀人的法子,见不得光的那种。
“谁干的?”
老魏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一眼,看得爷爷从头凉到脚。
“你……你是说……”
老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的皮肉在月光下像是纸糊的。
“那船是我扎的。可纸人不是我扎的。”
他走了。
爷爷追出去,窝棚外头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爷爷去找老魏的窝棚。窝棚还在,但里头空了。地上有一堆灰,灰里有一个没烧尽的纸人——三岁娃娃的那个,脸上的朱砂还没褪色,眼睛正对着门口。
爷爷把它埋了。
往后几十年,他再也没跟人提过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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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完,烟袋锅子里的火彻底灭了。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问他:“那个老魏,后来找着了吗?”
爷爷没答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找着了。”
“在哪儿?”
“在河里。”
他说,那年的腊月,黄河结了冰。有人在冰底下看见一个人,脸贴着冰,睁着眼往上看。凿开冰捞上来,是老魏。
死了三个多月了,身上一点没烂。仵作验尸的时候,从他嘴里抠出一个纸团,展开来,上面写着一个八字。
是王跛子的。
可王跛子比老魏早死四个月。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猜那个三岁娃娃的八字,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爷爷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头也不回地说:
“去睡吧。明儿个给你妈烧纸的时候,别忘了带一刀。”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我坐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我妈走的那年,我正好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