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山大殿,如来佛祖指着我说我是“六耳猕猴”,要将我一棒打死。
而那个真正的冒牌货,正站在师父身边,受尽宠爱。
“泼猴,你野性难驯,屡次伤人性命。你这替身倒是乖巧懂事,更适合保唐僧取经。”
我看向师父,那个我一路护送的和尚。
唐僧双手合十,闭目不看我:
“悟空,悟净说得对,你杀心太重。这位行者性格温顺,更能领悟佛法。”
“你本事大,回花果山也能称王。但这取经大业,需要听话的人。”
金箍棒在我手中嗡嗡作响,心彻底凉了。
“好一个听话的人!原来你们要的不是齐天大圣,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既然佛不渡我,那我便踏碎这灵山!这经,谁爱取谁取!”
......
我收起金箍棒,没再看那高高在上的佛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个冒牌货得意的笑声,还有八戒那呆子的奉承:“这就对了嘛,大师兄,哦不,那妖猴早就该走了,还是这位新师兄看着顺眼。”
沙僧也跟着附和:“师父说得是,取经路上以和为贵。”
我脚步一顿,只觉得讽刺。
五百年五行山下的苦熬,十四年的风餐露宿,降妖除魔九九八十一难,到头来,抵不过一句“听话”。
我驾起筋斗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所谓的极乐世界。
刚出灵山地界,怀里的传音玉简就震个不停。
这玉简是观音菩萨给的,说是方便联络。
第一条就是观音的:【悟空,你今日太让我失望了。那六耳也是一心向佛,佛祖不过是想给他个机会。你是大师兄,要有容人之量。】
往下滑是唐僧的:【泼猴,你这一走,若是传出去,让为师的脸往哪搁?赶紧回来给佛祖和新师兄认错!】
剩下的我没看,手上稍微用力,玉简化作齑粉,随风散了。
回到花果山,孩儿们见我回来,欢呼雀跃。
看着满山遍野的猴子猴孙,我鼻子发酸。
连这些没什么法力的小猴子都知道我是它们的大王,为什么我拼死保护的师父和师弟,却一再让我难堪?
我在花果山待了两天,刚整顿好水帘洞,就接到了牛魔王的传讯。
“贤弟,听说你被灵山赶出来了?你怎么能这么任性?把你师父气得不轻。”
“不是做哥哥的说你,你这样太伤你师父的心了。他是金蝉子转世,普度众生是天职,你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怪他?”
他絮絮叨叨说着唐僧的不容易。
“你师父也只是看那六耳可怜,想渡他成佛,你作为他的大徒弟,应该支持他才对。”
我等他停下,挥手示意孩儿们继续操练。
牛魔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哥,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你记得玉帝怎么说的吗?”
“记得……”
我打断他:“玉帝说,我是天地生成的妖猴,不服管教。”
“如今我保他取经十几年了。”
牛魔王沉默了。
“我戴着紧箍咒,当牛做马,终于等到快要修成正果,却被我的恩师,亲手把位置让给了别人。”
“在他那里,听话大于徒弟的命。”
“大哥,我是他的徒弟需要守规矩,他收留的冒牌货就不需要守规矩了吗?”
“这可真是慈悲啊。”我嘲讽道。
唐僧这一路收留的妖精不止一个,黑熊精去了南海,红孩儿做了善财童子。
但如果按宠爱程度,这六耳猕猴排在第一。
对他,唐僧是慈悲为怀的圣僧,是被三界称颂的“大德高僧”。
可对我,他却不是个合格的师父。
人的心就那么大,装满了“众生”,留给徒弟的还剩多少?
牛魔王结结巴巴地辩解:“你师父也是为了取经大业,你是他徒弟,更应该理解他……”
我胸口一阵闷痛,抓起桌上的酒坛猛灌了一口。
“大哥,你知道为什么师父从不让我对外说我是齐天大圣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神仙说他管教无方,怕凡人觉得他收了个妖精做徒弟。所以这一路,我只是个牵马的行者。”
“六耳猕猴加入,是他亲自赐名,还把紫金钵盂给他化缘用。”
“你说,谁更像他亲徒弟?”
传讯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牛魔王才开口:“你别这么说,你师父心里是有你的……”
“有我的位置在哪里?在通关文牒的第几行?在他每日念经时的第几个名字?”
“我是他徒弟,却连得到公平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
“如果当个听话的狗就能成佛的话,我宁愿和这灵山再无半毛钱关系!”
传讯那边换了人。
是唐僧。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
“悟空,你就不能为大局着想吗?六耳那孩子根基浅,需要功德!”
我反问:“那我呢?我就不需要正果吗?我头上的紧箍咒什么时候能摘?一年?两年?还是永远?”
“你……”
“您作为取经人,应该最清楚这一路的凶险。平均每个妖精都有后台,而我拼了命保您到现在。”
唐僧的声音依旧冷静:“佛法无边,度化众生。六耳与我有缘,必须优先渡他。”
我点头:“我知道,您是圣僧,佛祖也是大能,你们的慈悲,你们的经书,你们爱给谁给谁。”
“那么我的命,我的选择,也该由我自己决定。”
我直接切断了传讯,封锁了花果山。
2
被替代后,我只能重操旧业,做回我的山大王。
但妖界不比当年,各路妖王割据,资源匮乏。
我想重振旗鼓,给孩儿们一个安稳的家,需要大量的灵石和兵器。
本想找东海龙王借点,结果他们听说我被灵山赶出来,大门紧闭,宁可把宝物送给天庭当贡品,也不肯见我一面。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太白金星怕我在下界是个祸害,问我要不要上天做个弼马温?
我索性拒绝,带着孩儿们去了积雷山。
那里是三不管地带,资源丰富,但也混乱。
有个狐妖见我本事大,主动拉我一起做“保镖”生意,护送过往的小妖商队。
我开始拼命接单,想早点给花果山攒够护山大阵的材料。
结果唐僧他们在玄光镜里刷到了我。
时隔一个月,他们在乌烟瘴气的积雷山堵到我。
唐僧身披锦斓袈裟,眼眶泛红:“你怎么……你怎么堕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你根骨清奇,赶紧跟为师回西天去吧!”
我冷眼看着他,手里提着刚斩杀的蝎子精,打算直接绕开。
八戒却用力拽住我,一脸不满。
“大师兄,师父养你这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让你干这种下贱勾当的吗?”
“你自己不嫌丢人,传到菩萨耳朵里,我们还嫌抬不起头!”
果然,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取经团队的名誉。
我一把甩开他:“靠本事吃饭,有什么好丢脸的?”
“职业哪有贵贱之分,难道你们念经的就高人一等吗?”
我一步步逼近唐僧:“也对,毕竟出家人慈悲为怀,连自己大徒弟都可以不管,当然是高贵了!”
唐僧急红了眼:“为师这次来真的是要带你回去的!你别跟为师赌气了,我已经求佛祖给你留了……”
“有必要吗?到时候我不就成给那个冒牌货打下手的了?”
我不耐烦打断唐僧。
“放心,我会给你们避嫌到死的!绝不说我是唐僧的徒弟!”
我转身,旁边一个虎妖带着一群小妖擦肩而过。
唐僧嫌弃地大叫妖怪有妖气。
虎妖受刺激发狂,对着唐僧扑过来。
“小心!”
刺耳的惊呼声在我耳边炸响。
虎妖的爪子划破了我的手臂。
我反手一棒将虎妖打飞,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我急忙运转妖力止血。
唐僧气急败坏夺过我的金箍棒:“你怎么能随便杀生?知不知道这有损阴德?”
我靠在石壁上,虚弱地喘了口气。
“因为他不死,死的就是你。”
无数个日夜护送,我都需要压制杀心。
唐僧眼泪突然就落下来。
“我马上念紧箍咒!帮你压制魔性。”
我深吸一口气:“不用!把刚才救你的劳务费结给我就行,我现在必须要去送货。”
八戒却勃然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赚钱!钱比你师父还重要吗?”
他用力拽破了我的虎皮裙,我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
“因为我没钱修花果山的结界!因为我的师父宁可把紫金钵盂给别人用,也不肯帮我孩儿们买点过冬的粮食!”
“我除了拼命接单赚钱养家,还能怎么办?”
“当保镖是我这种被逐出师门的妖猴能找到最好的活路了!你们看不起,但我起码能让孩儿们吃饱饭!”
八戒愣住了。
就连那被救的商队老板也多给我加了三百灵石。
他摇摇头,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僧师徒傻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各种复杂神情。
似乎在某一瞬间,我也能从他们的眼底看见愧疚。
我挣扎着驾云离开,把他们隔绝在视线之外。
这趟护送一下就到了深夜。
狐妖去拿灵果,却发现唐僧他们还在山脚等着。
“悟空,你受了伤,需要补元气,不能吃这些粗糙的果子!”
“走,跟为师回去,为师给你化缘斋饭。”
唐僧紧紧盯着我手上的野果,语气哽咽。
就连八戒的说教语气也软下不少:“之前的事是师父和我不对,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重回灵山的,你别再跟我们犟了。”
我突然笑出了声:“难道我以前在取经路上是过得很好的吗?”
“你们总说化缘辛苦,我连一顿像样的斋饭都没吃过,好的都先给师父,剩下的给师弟。”
“吃了这么多年的残羹冷炙,怎么现在跟我提补充营养了?”
唐僧脸红了,这次是羞的。
他们大概也想起了曾经对我的苛刻。
唐僧几次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耐烦赶走他们:“你们要是真为了我着想,就别再出现了!”
“因为我现在看着你们,就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