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冬天，也是春天》作者：迟子建
这个季节，正是寒冷的冬日，世界被无边的寒气笼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树枝上枯叶无存，只剩下几只孤寂的寒鸦。这样的日子，总让人不由得想靠近一些温暖的东西，比如一杯热茶，一盏亮灯，一本能够抚慰心灵的书，一段能安放我们疲惫的文字。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就是这样一部能让心灵停靠的书——来自作家迟子建的《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这本书带着浓浓的韵味走来，带来它温和的启示。这本书不否认生活里的寒冬，不否认那些无边的寒意与萧瑟，但它更笃信，生命自有其坚韧，每一个冬天的身后，都跟随着春天。接下来，就让我们跟随着这本书，穿越苍茫的冬天，抵达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春天。
风雪中走来的文学赤子
首先，我们先来认识一下这本书的作者——迟子建。对于许多读者来说，“迟子建”或许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熟悉，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很多次出现在我们课本上、课外读物上、甚至考试试卷上；陌生，则是因为她的文字世界，与我们所处的喧嚣都市，隔着一片苍茫而宁静的雪原。
迟子建的根，扎在中国最北边的冻土里。1964年，迟子建出生在黑龙江省漠河县，童年的她，在寒冷的北极村度过了难忘的童年时代。那里是中国版图的最北端，每年有长达半年的冬季，积雪皑皑，让一切都显得深邃而寂静，这极端严酷、又极端壮美的自然环境，让迟子建的性格变得坚韧而不屈。她在《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的扉页上写道：“从小我就知道，跌倒了得爬起来继续走，所以不怕坎坷。再加上北极村长达半年的冬天，冷风刺骨，人抵御大自然寒流的能力强了，抵御人生寒流的能力自然也强了。”东北话把这种坚韧叫“皮实”，这份来自土地与严寒的“皮实”，成了她日后面对生活坎坷与创作孤独时，最深厚的底气。
迟子建从那片冻土出发，走上了文学道路。东北故乡给了她无穷的灵感，她书写山林、河流、村落，书写生活其中的人们，书写这片苍茫大地。
她的作品，无论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还是诸多中短篇与散文，都构建了一个独具魅力的文学世界。她描绘北国的风情，描绘灵性的光辉。她的笔下，有鄂温克族最后一个酋长女人的沧桑，有东北小城百姓的悲欢，更有对自然万物细腻入微的体察与深情。她的故事里，有对消逝的部落文明的挽歌，也有对平凡小人物命运的深切关怀。她也因此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一次获得茅盾文学奖，这些都是中国文学界最具分量的荣誉。
评论家们常常用“灵性”、“悲悯”、“厚重而温暖”来形容她的风格，但永不熄灭的人性灯火，才是她的真实底色。接下来，就让我们从这本书开始，走进迟子建。
父亲的灯，照亮生命的来处与归途
在《也是冬天，也是春天》中，父亲是一个闪着光辉的角色，他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整部作品里有了温暖的底色。
在迟子建的笔下，我们看到了一个善良、儒雅，对生活充满了热爱的父亲形象。在全书的第一篇散文《灯祭》里，迟子建讲述了父亲为她点亮的一盏灯。在那个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每年春节来临时，父亲都会用巧手和爱心，为迟子建做一盏漂亮的灯，他将普通的罐头瓶变成晶莹的灯罩，再嵌上木头底座，将其组装成一盏独一无二的提灯。
那盏灯，照亮了童年的黑夜，也象征了迟子建的内心。对于她而已，父爱的温暖与神奇，让她的人生从此闪耀着光明。她写道：“因为有了年，就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而因为有了父亲，年也就显得有声有色；而如果又有了父亲送我的灯，年则妖娆迷人了。”可不幸的是，父亲壮年而逝，迟子建再也没有接受灯的福气了。
多年之后，她在冷寂的大街上看见一个苍老的卖灯人，那一盏盏用玻璃做成的灯，让迟子建立刻想到了父亲。于是，正月十五的那天，她买下了一盏灯，将它送到父亲墓前。那是她送给父亲的第一盏灯，“那灯守着他，虽灭犹燃”。迟子建的文字写得很克制，但平静之下，是情感的海啸；克制之下，是思念的蔓延。那“燃”着的，何止是灯，更是迟子建对父亲永远的怀念。
在其他篇章里，父亲的形象变得更为丰满。他是乡村教师，是校长，在寒冷中带领人们建起学校，在暴雪中将学生们护在身后；他拉小提琴，写春联，有着知识分子的儒雅与情趣；他善良宽厚，会偷偷把家里的饭菜分给贫困的学生。透过这些文字，我们看到，“父亲”对于迟子建，远不止一个亲属称谓。他是人格的典范，让迟子建学会了温柔宽厚；他是美的启蒙，让迟子建对世界有了美好感知；他是生活的智者，让迟子建拥有了幸福充盈的心灵。
父亲深深滋养了迟子建，那盏“虽灭犹燃”的灯，照亮的是回望的路，也是前行的路。
记忆里，捡拾美好
迟子建的散文，是一座庞大的记忆博物馆。她对生活的充满了细腻的感知，在书里，她捡拾起那些旧时光的美好，在一场场的回忆里，打捞起往昔。
在《撕日历的日子》里，她写童年的自己对时间的感知。童年的人生是轻盈的，那时，每天早晨最郑重的事，就是撕下昨天，盼望周日。哪怕赖在被窝里不愿起床，撕日历也是必须要干的事。撕去的日子有风雨雷电，也有阳光雨露和频降的白雪。撕去的日子有欢欣愉悦，也有争吵和悲伤。虽然那是清贫的时光，但因为有一个团圆的家，它无时不散发出温馨气息。那份单纯的期待与快乐，是人与时间一种朴素亲切的关系。
长大后，迟子建开始使用台历，她会在上面记下“不慎打碎一只花碗”、“天边出现双彩虹”等琐事，日历慢慢变成了简易日记，记录着生活的点滴。从撕到翻，从盼到记，在时间的长廊里，一个女孩悄然成长。
在《蚊烟中的往事》里，她追忆夏日的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笼草驱蚊，就着自家做的酱，吃刚从园子摘的青菜。蚊烟袅袅，晚霞沉沉，简单的饭食里有无尽的滋味。这画面里有泥土的芬芳，有亲情的温度，更有一种安宁的幸福感。这种幸福，属于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年代，属于那个没有被电子屏幕割裂的、完整的夜晚。
迟子建对“年”的描绘更是淋漓尽致，她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里，详尽回忆着东北小镇办年货的过程。从腊月宰猪杀鸡，到准备吉祥吃食，从写春联、糊灯笼，到买年画、置红烛，每一项环节都充满了仪式感，也因为有了这些仪式感，“年”成了我们心中无尽的期盼。如今生活更便利了，但我们的生活却越来越没有滋味。那种有根、有盼、有温度的生活，正渐渐模糊起来。
读这些文字时，我们不止在旁观他人的故事，更是在唤醒自己内心深处那份纯真、那缕乡愁。现在的生活忙忙碌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期盼一个热闹的新年、渴求一个期望的明天、享受一个惬意的傍晚，其实那些生活离我们并不远，只是我们的心太过匆忙，从不舍得为它们驻足停留。
等到年华已逝，斯人已远，我们才惊觉，当时只道是寻常。也许这就是我们今天品读这些文字的意义，珍惜生活的每一刻，珍惜当下的美好，珍惜心灵的触动。
读懂失去，读懂生死
除了父亲和回忆，这本书还讨论了一个深刻命题，如何面对失去和生死。迟子建的文字里，有一种直面生死的坦然与深邃。这或许与她接连失去父亲、丈夫等至亲的悲痛经历有关。她曾经无限悲痛，但痛苦没有让她沉沦，反而让她的文字变得更加厚重苍凉，让她对生命有了更通透的洞察与体悟。
在《龙眼与伞》中，她将两件关于母亲的事并置。一件是自己因写作烦躁，对雪中送伞的母亲发了脾气，随后又追悔莫及；另一件是一位母亲在回家看“生病”儿子的旅途中，紧紧攥着几颗别人送的稀罕龙眼，一心想着带给儿子，可事实上，儿子已经不在了，母爱成了一场无处寄放的悲凉。
两个关于母爱的故事交织在一起，生的挂念与死的诀别，爱的无条件与命运的残酷，令人动容，也让人肃然起敬。迟子建感慨万千，她在书里写道：“母爱就像伞，把阴晦留给自己，而把晴朗留给儿女。母爱也像那一颗颗龙眼，不管表皮多么干涩，内里总是深藏着甘甜的汁液。”
在《我的世界下雪了》一文中，则更个人化地处理了失去。文章里，她回忆起与爱人雪中漫步的静谧美好，那时她的心中曾涌起莫名的哀伤，落下莫名的眼泪。那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到她怕这个梦会碎掉。三个月后，爱人因车祸不幸离世，她恍然明白，那泪水或许是天地给予她的暗示。她是悲痛的，更是坚强的，她将个人的无限伤悲，融入天地雪景的无言之中。文章结尾，她说：“我的世界下雪了。”这雪，是现实的严寒，是内心的孤寂，也是覆盖一切、让世界重归宁静的力量。
迟子建的文字里，有一种难得的境界：既能深入生命的最悲凉，又能从中升腾起温暖火光。她坦然承认“生活永远不会圆满的”，但又智慧地指出：“曾拥有过圆满，有过，不就足够了吗？”这种在残缺中确认圆满，在逝去中珍藏永恒的态度，使得她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哀而不伤，凉而不冷。她笔下的生死，让人感受到的不是虚空，而是在透彻了生命局限后，依然选择热爱、选择珍惜、选择在记忆的薪火上传递温暖，这是独属于迟子建的生命韧性。
在生命的裂隙处，看见光
那么，在当下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阅读迟子建？因为她的文字，有着一种珍贵的“慢”与“静”。她耐心凝视父亲手中诞生的一盏冰灯，细致回味母亲雨中送伞时的背影，认真记录菜园里一蔬一果的成长。这些被现代生活甩在身后的细节，恰恰是我们内心最渴望的安稳与联结。
读她的散文，我们仿佛能听见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能闻到黑土地在春天苏醒的气息，能触摸到亲人手掌上粗粝而温暖的纹路。她的文字不提供虚幻的鸡汤，而是带领我们回到生活的最本真之处，让我们在平凡之下，重新发现生活的深情，重新感受平凡的诗意，重新找到安顿自我的力量。就像网上那句著名的书评写到的：“命运给她的每一块冰，都被她细细雕成了灯。你看那光在雪夜里晃啊晃，路过的人，就忘了冷。”
迟子建的散文，有一种独特的清冷感。她很少用华丽的修辞，她描述父亲做灯，就老老实实写步骤；写母亲，就真切地写下那个雪中持伞、微弓的背影。在这种近乎白描的朴素里，情感如泉水般，深厚绵长。她的笔下，有对美好易逝的无限叹惋，有对旧日时光的深情回眸，也有对微小生命的深切同情。它们共同营造出一种淡淡的哀愁，就像北国雪后的天空。
但哀愁之下，蕴含着一种坚韧和温暖，这恰恰构成了迟子建最鲜明的风格。无论记忆中的生活多么清苦，无论命运给予的打击多么沉重，她的笔端从未流淌出怨恨与绝望。她承认现实的严酷，更坚信生活充满希望。所以，她总能在生活的缝隙和记忆的褶皱里，发现那些细碎而恒久的光点：一盏灯，一把伞，一盆炉火，一份关切。当这些光点聚集起来时，生命的寒冷就被照亮了。就像这本书的书名一样，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这八个字，非常有意境，它是我们理解迟子建精神世界的钥匙，也是一种可供我们终身践行的生活哲学。迟子建对于冬与春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她知道，我们的人生有太多的无常，也许是北极村长达半年的酷寒，也许是父亲、爱人的猝然离世，“冬天”是我们必须直面的真实。所以，她坦然书写人生的无常、失去的必然、记忆的易碎。这种直面，让她的文字有了一种难得的诚实与厚重。
面对人生的冬天，迟子建选择主动拥抱春天。父亲做灯时专注的侧影，母亲雪中微弓的背影，夏夜蚊烟缭绕的香气，都是她生命的微光。她以文字为薪，不断点燃这堆炉火。这炉火虽然无法改变现实的严寒，却让她的内心拥有了抵御严寒的底气。于是，“曾拥有过圆满，有过，不就足够了吗？”这句话，便不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从容与豁达。
对于我们而言，这套“冬与春哲学”也尤为珍贵。在一个追求速度、追捧成功、恐惧失败的时代，我们习惯性地逃避“冬天”。我们焦虑未达成的目标，恐慌可能的失去，用无尽的忙碌和喧嚣填满生活，却我们仍然感觉到孤独，恍如置身于冬日的雪地，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那是意义的冷、连接的冷、存在的冷。
但迟子建告诉我们，人生的冬天并不可怕，我们不必为一时的失意而恐慌，也不必强求生活永远四季如春。人生的低谷、情感的创伤、时代的变迁，这些“冬天”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淬炼心灵的必经之路。当外界寒冷时，不要只向外索取。我们应该回过头，检视自己生命中来处：那些所爱人给予我们的温暖细节，那些曾让我们感到安全与快乐的平凡瞬间，都是我们的私人宝藏。
面对“冬天”，我们更要勇敢走向前。无论经历过什么，都不要失去创造美好、传递温暖的意愿与能力。为家人做一顿饭，给朋友一句真诚的问候，投入一项热爱的小事，记录一段真情的文字。这些点滴的温暖，不仅能照亮他人，也能照亮我们自己的路。
所以，“也是冬天，也是春天”，这是生活的智慧，也是生命的升华。它告诉我们，一个真正丰盈而坚韧的人生，既能承载冬天的重量，也能孕育春天的生机。我们不应该被动等待冬天过去，而是要学习如何与冬天共处，并从中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不可剥夺的春天。
迟子建用她一生的书写，为我们示范了这种可能。她用她的躬身实践告诉我们，无论外界是风雪交加还是春暖花开，我们的内心，都可以同时怀有对寒冷的清醒，和对温暖的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