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成绩截图还亮着,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叫王舒然,2023年高考,宁安县清塘镇云栖村人,县一中理科尖子生,考前所有人都笃定,我能踩着分数线进清北。
我在心里悄悄想了几所大学的名字,最后落回清北。
不是没想过别的,是清北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搁了太久,久到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不是兴奋,是认真。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沉,不是我爸平时的节奏。
他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我的肩膀,只是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成绩出来了?”
“出了。”
“多少?”
“726。”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喉结动了动,只挤出一句:“知道了,别声张,尤其是别跟村里人说。”
我愣住了。
往年村里有人考个专科都要摆酒,我考了全省第八,他却让我别声张。
我想问为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关门的力气很大,震得窗沿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我转过头,对着已经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敞亮,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今天他的反常,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里,不疼,却格外别扭。
走廊里又有声音,是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只听见“钱”“放心”“不会出问题”这几个词。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成绩页面截图存进相册,顺手划了两下,看了眼陈瑶发来的消息。
陈瑶是我同桌,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想去哪所大学,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窗外山里传来几声鸟叫,远,很快就停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桌上,去找了杯水喝。
院子里我爸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什么事还没有说完。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堂屋,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强硬:“明天填志愿,听我的,填青藏大学。”
这不寻常。
他平时管得不多,除了叮嘱我按时吃饭和别太晚睡,几乎不对我的行动有什么要求,更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但那天晚上,他的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为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墙角的锄头,“你爷爷上个月查出来得了肺病,需要长期吃药,家里条件你也知道,青藏大学学费便宜,离家也近,你放假就能回来照顾他。”
我愣住了。
爷爷确实身体不好,但我上周去看他,他还能在院子里浇花,根本不像需要人长期照顾的样子。
而且,我考了726分,就算去清北,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我也能打工挣,根本不用让家里承担多少。
“我不填,”我咬着牙,第一次跟他反抗,“我要填清北,我能自己承担学费,不用家里管。”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还有一丝愤怒:“我说让你填青藏大学,你就填!你是我女儿,就得听我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望。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发抖。
我给陈瑶发消息,说了这件事。
陈瑶沉默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发来一串文字:【舒然,你爸不对劲,我妈昨天听镇里的人说,县人大副主任林国栋家的女儿林薇薇,这次高考只考了498分,却到处炫耀说能去清北。】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脏猛地一沉。
林国栋,宁安县的大人物,一手遮天,听说很多人都想巴结他。
陈瑶又发来一条:【你说,会不会……会不会跟你有关?】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在一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爸的反常,林薇薇的炫耀,还有那通关于“钱”的电话,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升起:我的高考名额,可能被顶替了。
我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我爸白天的眼神,还有陈瑶发来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握着鼠标,盯着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迟迟没有点击。
我妈在旁边缝衣服,手里的针线一直没停,却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她一定也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告诉我。
“妈,”我开口,声音很轻,“爷爷的病,真的需要我留在身边照顾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针线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声音很低:“听你爸的,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放弃清北,去青藏大学吗?”我追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缝衣服,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时候,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我坐在电脑前,立刻走过来:“填好了吗?”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手里的信封:“这里面是什么?”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把信封藏在身后:“没什么,你赶紧填志愿,别耽误时间。”
“我不填青藏大学,”我站起来,直视着他,“除非你告诉我真相,是不是有人拿爷爷的病威胁你?是不是我的名额被顶替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的反应,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是林国栋,对不对?”我追问,声音越来越大,“他给了你钱,威胁你,让你逼我填青藏大学,然后把我的名额给她女儿林薇薇,是不是?”
他双腿一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悔恨,“是林国栋,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逼你填青藏大学,就把我十年前在工地干活时,不小心碰伤工人的事捅出去,还要让你爷爷的病得不到治疗。”
“他还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二十万,让我给你爷爷治病,还能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从来不知道,我爸心里还藏着这样一件事。
我更不知道,他竟然会因为这件事,亲手毁掉我的未来。
“那我的名额,真的给了林薇薇?”我声音沙哑地问。
“是,”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他说,会有人在系统里改数据,把你的准考证号和他女儿的身份证号绑定,这样,清北录取的就是他女儿,而你,只能去青藏大学。”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问,“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报警,我们不用怕他!”
“我不敢,”他摇着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怕他真的把事情捅出去,我怕你爷爷得不到治疗,我更怕你受到伤害。”
“我以为,只要你去了青藏大学,安安稳稳地读完书,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以为,我能弥补你。”
我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那一天,我哭了很久,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哭了出来。
我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我必须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下午,我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在第一志愿的栏里,认认真真填上了:青藏大学。
填完,提交,我坐在那里,对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是妥协,我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页面,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输入了:清北2023年录取公示 宁安县。
七月过完,八月来了,八月也快过完了,我还在家里。
青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一张纸,盖着红色的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妈把它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柜子里锁上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需要再说什么。
爷爷那段时间身体反而还行,每天下午会在院子里坐两个小时,晒晒太阳,偶尔跟我聊几句家常,从来没有提过我的高考志愿。
我知道,他一定也被蒙在鼓里。
我有时候陪他坐,听他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想的事情需要小心,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林国栋知道。
七月中旬,班级的家长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说本届高考全省前五十名的名单出来了,附了一张截图。
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王舒然,县一中,726分,排名全省第八。
截图是模糊的,但名字和分数都清楚。
我妈不在家长群,我爸也不在,但陈瑶妈妈在,陈瑶把截图转发给了我。
【舒然,你看,全省第八,你本来可以去清北的,】陈瑶说,【我不甘心。】
我看着截图,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天,我翻出来这张截图,又仔细看了一遍。
名单里我名字后面,填报志愿一栏写的是——青藏大学。
我知道这不是重点,但我把这一行字盯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真正让我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的,是一个我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同学,叫赵宇,理科的,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清北录取名单公示出来了,附件在这里,大家看看。】
我下载了那个附件,是一个PDF,本届全国各省清北录取名单,按省份排列,我省在第五页。
我翻到第五页,逐行扫过去。
第十八行。
王舒然。
准考证号:××××××××××××。
录取专业:数学系。
我把手机捏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屏幕上的名字是“王舒然”,准考证号我认识,是我自己的。
但我填的志愿是青藏大学,我没有填清北——或者说,我以为我没有填。
我重新打开志愿填报系统,查询了一遍自己的填报记录。
显示的是青藏大学,录取状态:已录取。
然后我又查了一遍清北的公示名单,再确认了一遍那个准考证号。
号码完全吻合。
我在那个备注栏里又看见了另外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的:考生身份证号:××××××××××××××××××。
那个身份证号不是我的。
我把那个身份证号记下来,在网上查了一下。
户主姓名:林薇薇。
父亲:林国栋。
母亲:张翠兰。
果然是她。
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我把这件事藏了三天。
三天里我表现得跟平时一样,帮我妈做饭,陪爷爷坐院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
我爸这段时间不怎么在家,说是去镇上给爷爷抓药,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神色匆匆,不敢看我的眼睛。
第三天晚上,我给陈瑶打了电话,把这件事说了。
陈瑶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说:“舒然,你确定准考证号是你的?”
“确定。”
“但是身份证号不一样。”
“对。”
陈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舒然,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找证据,我们得告他们!”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林国栋有权有势,我们硬碰硬,只会吃亏。”
“那怎么办?”陈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着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看着那个林薇薇占着你的名额,在清北逍遥自在吧?”
“我要找到那份录取通知书,”我说,“清北寄给我的那封,林国栋肯定让我爸藏起来了,或者烧掉了,只要找到它,就是证据。”
“它没到你手上过?”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陈瑶最后说:“我帮你想想办法,我去问问我妈,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消息。”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我不会放弃。
又过了四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找到了线索。
我妈去镇上买东西,留我一个人看家。
我把家里翻了一遍,不是乱翻,是认认真真、系统地找。
我爸的柜子我打不开,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
灶台旁边有个旧木箱,是平时用来装杂物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些旧衣服和杂物,在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信封。
我把信封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不是录取通知书,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国栋的字迹,写着:“银行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记住,别乱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拍了照,收进手机相册,压在一个没有标题的文件夹里。
我把信封放回原处,把木箱盖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翻一本从陈瑶那里借来的、跟高考没有任何关系的书,头都没有抬。
“舒然,你在看什么?”我妈问。
“没什么,一本闲书。”我淡淡地说。
她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也是被逼的。
李建国这个名字,是陈瑶找出来的。
陈瑶在县城,消息比我灵通一些。
她通过她妈认识了教育局的一个阿姨,那个阿姨嘴不严,喜欢在接送孩子的时候聊八卦,陈瑶用了两天时间,绕了三个弯,问出来了。
清北公示名单里,用我准考证号对应的那个身份证,属于林薇薇,而当年负责我们这个区域招生数据录入的,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临时工。
李建国,五十多岁,前几年在县招生办做临时工,负责数据录入和整理,在我高考结束后不久,就被辞退了,听说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小的打印店,日子过得很拮据。
那个阿姨说,李建国当年被辞退,很可能跟林国栋有关,而且,她还听说,李建国辞退后,林国栋给过他一笔钱,让他闭嘴。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知道李建国是关键人物。
只要能找到李建国,让他出面作证,就能拿到林国栋顶替我名额的直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