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离婚第三年前夫在孩子运动会上高调和任秀恩爱,还笑我一人来撑场

离婚第三年前夫在孩子运动会上高调和任秀恩爱,还笑我一人来撑场
楔子
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跑道边,我攥着小宇的水壶,看他兴奋地朝我挥手。三年了,我早习惯一个人坐在家长席最角落。直到广播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陈志远牵着任秀的手走进操场,女儿骑在他肩上,一家三口笑得刺眼。他经过我身边时顿了顿,低声说:“一个人来撑场,辛苦了。”我没回应,只听见小宇在远处喊:“妈妈,我要跑第一给你看!”
第一章 运动会邀请
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校门口时,林薇刚好把电动车停稳。她还没来得及摘头盔,小宇就像一颗小炮弹从人堆里冲出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直直扎进她怀里。
“妈妈妈妈!”小宇仰起脸,鼻尖上还蹭着一道灰,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了!十月底!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要带家长参加!”
林薇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替他抹掉鼻尖那道灰:“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飞走。”
小宇不理她这茬,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两只手抻开举到她面前。纸上印着“秋季亲子运动会”几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诚邀各位家长踊跃参与”。小宇指着其中一栏,手指头点得笃笃响:“这里有亲子接力赛,还有二人三足,妈妈你来参加好不好?”
林薇看了一眼通知单,又看了看小宇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故意逗他:“妈妈都一把年纪了,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高,到时候拖你后腿,你可别怪妈妈。”
“妈妈才不老!”小宇急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上次送我上学,跑得比隔壁赵磊他爸爸还快呢!”
林薇“扑哧”笑出声来。她把通知单叠好放进包里,推着电动车往外走:“好好好,我不老,我飞毛腿行了吧?”
小宇跟在她旁边,小短腿迈得飞快,仰着头还在念叨:“还有二人三足呢,妈妈你配合我,我们肯定能拿第一名。老师说拿了名次有奖状,我要把奖状贴在我们家墙上。”
林薇听着,心里又酸又软。三年了,她一个人送小宇上学,一个人接他放学,一个人开家长会,一个人在半夜给他掖被角。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有时候赶稿子赶得眼睛发酸,肩膀僵得抬不起来,但只要看到小宇这张叽叽喳喳的小脸,那些苦好像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路过街角的面包店,小宇忽然拉住她的衣角,仰着脸问:“妈妈,今天能买一个豆沙包吗?明天运动会报名要交报名费,我怕妈妈花太多钱,今天的点心就买一个小的就行。”
林薇低头看他,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小宇的书包带子重新理好:“报名费才几块钱,妈妈还出得起。豆沙包也照买,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饿着肚子。”
小宇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我明天要报两个项目!给妈妈多挣一张奖状!”
“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拿奖?”林薇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秋风把她的发梢吹得扬起来。
“那当然!”小宇挺了挺小胸脯,步子迈得更有劲了,还有点神气,“我可厉害了,体育老师说我像小豹子。”
林薇又笑了。她忍不住想起刚离婚那会儿,小宇才四岁,还不太懂爸爸为什么搬走了,只在睡前问过一次:“妈妈,爸爸不回来了吗?”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小宇搂进怀里,说“妈妈在呢”。后来小宇就再也没问过,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替她心疼什么。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从来不在她面前提爸爸的事,也不闹着要什么贵的东西。别的孩子穿名牌运动鞋,他穿着超市打折的布鞋也照样跑得欢。
面包店老板娘认得他们,一见到小宇就笑:“小帅哥又来了?今天要什么?”
“一个豆沙包!”小宇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自己比划得不对,缩回一根,“就一个。”
林薇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再加一个肉松卷,明天运动会当早饭吃。”
小宇抬头看她,小声说:“妈妈,那个贵。”
“不贵。”林薇掏钱递给老板娘,“你妈我今天接了一单插画,挣了点外快,别替我省。”
小宇这才高兴起来,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纸袋,又主动凑上去说“谢谢阿姨”。老板娘夸他懂事,他不好意思地笑,牵着林薇的手出了店门。
回家路上,小宇坐在电动车后座,一只手攥着纸袋,一只手抱着林薇的腰。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妈妈……运动会那天……你会来看我跑接力赛吧?”
“会。”林薇应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那我们说好了哦!”小宇的声音带着风一样的欢快,他收紧抱着林薇腰的手,“妈妈,你到我幼儿园那会儿也这样骑车来接我,那时候我小,觉得妈妈好高。现在我上二年级了,好像还是觉得妈妈好高。”
林薇被他这句话弄得眼眶一热,赶紧抬头看路,把情绪压了回去。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被这小孩的一句话给熨平了。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撑,其实不是的。她有小宇,小宇有她。他们两个人,就是完整的一个家。
到了楼下,小宇跳下车,也不等林薇锁车,举着那个纸袋就往单元门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她喊:“妈妈你快点!我今晚要好好做作业,明天去学校抢第一名!”
林薇锁好车,望着他欢快的小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秋日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把小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她想,不管明天怎么样,不管跑道那一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她要去的,得去。
为了儿子那句“我妈妈最棒”,她什么也不怕。
第二章 鞋店偶遇
第二天下午,林薇把手头的插画草稿收了尾,看了看时间,小宇快放学了。她想起小宇的运动鞋已经磨得底都快透了,便提前出门,到校门口等他。
放学的铃声响过,小宇背着书包从队伍里跑出来,一眼看到林薇,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买双运动鞋。”林薇接过他的书包,“明天运动会,总不能穿着那双旧鞋跑。”
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那是去年秋天超市打折时买的,鞋头已经有点开胶了,他一直没吭声。他想了想,说:“妈妈,我那双还能穿,要不别买了,省点钱。”
林薇摇头,牵住他的手:“明天你要跑接力赛,鞋不合适容易摔。听话,去买一双。”
小宇这才没再坚持,乖乖跟着她往街角的运动用品店走。那家店不算大,但东西实惠,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到母子俩便笑着招呼:“给孩子买鞋?想买什么样的?”
林薇让小宇自己挑。小宇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双藏蓝色的跑鞋上,伸手摸了摸鞋面,又看了看价格标签,没有吭声,又挪开了。他嘴上说随便,其实还是舍不得。
林薇把这幕看在眼里,正要开口说“就那双吧”,店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女声脆亮地响起来:“这店看着还行,就是鞋不知道有没有配得上我家朵朵她爸的品位。”
林薇没回头,但这声音她有印象。三年了,有些声音就像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碰不觉得疼,一碰就知道还在。
任秀挽着陈志远的胳膊走进来,另一只手牵着朵 朵。陈志远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夹克,脸上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笑,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到林薇身上,明显僵了一下。
任秀显然也看到了林薇。她的笑上挑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似的:“哟,真巧。”她语气很轻,像在随意打招呼,但音量分明比刚才高了几分,“林薇,你也来给孩子买鞋啊?”
林薇转过头,神色平静:“嗯,给小宇买双明天运动会穿的鞋。”
小宇站在林薇腿边,看到陈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得那个男人,他的爸爸,只是这个爸爸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陈志远,又很快低下头,揪着林薇的衣角。
陈志远局促地把视线从林薇身上挪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形成一句话。
朵 朵被任秀抱起来,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指着货架上的粉色凉鞋喊:“妈妈我要那个!”
任秀顺着女儿的手看过去,笑着亲了亲朵朵的脸颊:“宝贝眼光真好,那个颜色显白。不像有的人,只能挑些黑不溜秋的款式。”她说着,故意把目光往小宇脚上扫了一下,拖着调子,“运动鞋嘛,还是要买好点的,孩子跑起步来才舒服。我家朵朵她爸最疼她了,上回给她买鞋,一出手就是好几百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薇没接话,低头问小宇:“你看中哪双了?”
小宇指了指那双藏蓝色的跑鞋。老板把鞋拿下来,让他试。小宇脱下旧鞋,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袜子,脚趾头缩了缩,赶紧把新鞋套上。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抬头冲林薇笑:“妈妈,刚好!”
林薇蹲下去,用手按了按鞋头,又让他抬脚活动两下,确认不会挤脚。她问老板:“这双多少钱?”
“一百二。”
林薇还没说话,任秀那边已经挑了一双标价三百多的鞋,把朵朵放到旁边的椅凳上,举着鞋大声对陈志远说:“志远,你看这双是不是特别好看?朵朵试一下嘛。”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睃林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有些东西啊,贵有贵的道理,一分钱一分货,给孩子穿的,怎么能将就呢。”
小宇有点不高兴了。他小小的眉头拧起来,刚要张嘴,林薇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止住他的话。林薇站起来,对老板说:“就这双吧,麻烦您包起来。”
老板利落地打包,收了钱。林薇接过鞋盒,牵起小宇的手,转身准备走。
任秀却不打算就这么结束,她抱着朵朵快走两步,像是要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林薇的背影笑道:“对了,明天是不是小宇他们开运动会?我和志远也去,朵朵说要给爸爸加油。说起来,志远还特意请了假呢,说起来他平时工作那么忙,能抽空陪孩子可不容易。”
陈志远在旁边低了一下头,像是被什么刺到了,没出声。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着任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好的,孩子喜欢就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宇,“走吧,回去妈妈给你把鞋上写着名字,明天别拿错了。”
小宇攥着她的手走出了店门。走了几步,小宇忽然说:“妈妈,其实那双三百多的鞋也没有很好看。”
林薇笑了一声:“你看得上你那双就行。”
小宇认真地抬头,眼睛黑亮亮的:“妈妈,你挑的才是最好的。”
林薇心里暖了一下,嘴上却说:“你那双是自己挑的。”
“那也是妈妈付的钱。”小宇坚持,“反正妈妈选的才是最好的。”
林薇没有再说话,只觉得秋日的晚风好像比刚才柔和了些。她牵着小宇往家走,身后店里隐约又传来任秀说笑的声音,和陈志远那声低低的“好了,走吧”。
她没有回头。
第三章 独自撑场
秋日的阳光铺满操场,彩旗在风里翻出一片喧闹。运动会还没正式开始,各班的方阵已经整整齐齐坐在看台上,小喇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家长们三三两两挤在跑道边,有的举着手机,有的抱着水壶,到处是嘈杂的人声。
林薇一个人坐在家长席的第三排。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显得利落又精神。小宇跟着班级队伍坐在另一侧的候场区,穿着昨天新买的藏蓝色跑鞋,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林薇冲他挥了挥手,小宇立刻咧开嘴笑起来,也使劲挥了两下,又怕被老师批评,赶紧把手放下,乖乖坐直了。
林薇看着他那副又兴奋又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家长凑过来,笑着问:“你家孩子是哪个班的?”
“二年级三班,叫小宇。”林薇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然而然的骄傲。
“哦,小宇啊,是不是上次在年级接力里跑最后一棒那个?听我儿子说跑得可快。”
林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喇叭里响起集合的哨声,家长们纷纷起身往班级区域挪。人潮涌动,她身边的位置很快被人填满,她又变回一个人坐着,手里攥着小宇的水壶和一包湿纸巾。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任秀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踩着细跟短靴,一路笑着走进来。她牵着朵朵,身边跟着陈志远。陈志远和昨天一样穿着那件灰色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里面露出零食的包装和一只粉色的保温杯。朵朵穿了一条白色纱裙,头上扎着亮晶晶的发夹,蹦蹦跳跳地拽着任秀的手。
“爸爸带宝贝来加油啦!”任秀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一片人听见。她弯腰把朵朵抱起来,让陈志远举着手机给她们娘俩拍照,又扭头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热闹似的。
林薇看见了,没什么表情,低下头拧开手里的水壶,自己喝了一口。她想把目光放回小宇那边,偏偏任秀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任秀放下朵朵,让陈志远牵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薇面前,脸上挂着那种热心肠似的笑:“哎哟,林薇,真是你啊!我刚才远远看着像,还怕认错了。”
林薇点点头:“嗯,我陪小宇来参加运动会。”
“就你一个人啊?”任秀的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掺了糖的惊讶,“志远说小宇他们班要求家长都来,我还以为你会叫个什么朋友一块儿来呢。啧啧,一个人来撑场,也真是可怜。”
她说“可怜”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怕林薇听不出里面的同情似的。
林薇没有接这个茬,把水壶盖拧好,抬头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我陪小宇,不是来撑场的。他来比赛,我来看他跑,两个人刚好。”
任秀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很快接上:“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她转头冲陈志远招手,“志远,你过来呀,站那么远干嘛!”
陈志远牵着朵朵走过来,目光在林薇脸上掠过,很快移开。朵朵拉着他的衣角,仰头喊:“爸爸我要坐那边,能看到跑道的地方!”
陈志远弯腰把朵朵抱起来,像是想找个借口离开这场对话。任秀却挽住他的胳膊,对林薇笑着补了一句:“我家朵朵她爸可疼她了,特意请假来的。你说孩子长这么大,爸爸总得在身边看着,是不是?”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扎进林薇心口。她想起小宇从一年级到现在,每次家长会、开放日、亲子运动会,都是她一个人坐在孩子身边。小宇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爸爸不来”,只是每次活动结束,会悄悄把拍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
林薇看了陈志远一眼。他抱着朵朵,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不自然的笑,嘴唇动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任秀似乎对这样的沉默很满意,挽着他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
“妈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看台下面传来。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栏杆边上,手里攥着一张号码牌,脸跑得红扑扑的,“我的号码布挂不上,你帮我弄一下!”
林薇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小宇站在栏杆外仰着头,手里举着那片写着数字的白色布条,眼睛亮亮的。林薇蹲下来帮他别别针,听见他小声说:“妈妈,刚才那个阿姨的话你别理。”
林薇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笑着问:“你听见了?”
“没听见,我猜的。”小宇低下头,自己整了整胸前的号码牌,“反正她老那么说话。妈妈,你别理她就对了。”
林薇抚了抚他的头发,认真看他一眼:“行,妈妈不理她。你去跑的时候呢,也别看她,就听我的声音。我在哪儿,你往哪儿跑。”
小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要往回跑,又停住,回头冲她比了个小小的握拳姿势,才钻回班级队列里。林薇站在栏杆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混进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孩子中间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身后传来几个家长的闲聊声,压着嗓子,却还是有只言片语飘进耳朵:“……那是他前妻吧?”“听说一个人带儿子挺不容易的……”“你看那个女的穿那红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走红毯呢。”
林薇没有回头。她回到座位上,拿起水壶,重新拧开,喝了一口。阳光正烈,把整个操场照得明晃晃的,广播里传来主持人调试话筒的声音:“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上午的活动即将开始,请各班老师组织好学生……”
小宇站在班级队伍里,隔着半个操场遥遥地朝林薇挥了挥手。林薇也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像隔着一条无声的河,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岸上,却知道对方一直在那里。
第四章 挑衅与沉默
任秀那句“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不如找个伴”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钉子,顺着风扎进林薇耳膜。林薇正在给水壶盖拧回原位,指尖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转了两圈。她没打算接这句话,也没打算抬眼去看任秀此刻的表情。阳光把操场跑道晒出一层滚烫的白光,广播里正说到“请各年级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小宇他们班已经在往操场西侧移动了。
任秀却不打算就这样收场。她松开陈志远的胳膊,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周围坐在前排的家长都听清楚:“林薇,这话我是真心实意跟你说的,你一个人拉扯小宇这么久,日子过得不容易。现在孩子大了些,你也该替自己想一想,找个人搭把手,总好过一个人扛着。你说是不是?”
周围确实有人扭头看过来了。坐在林薇旁边的一位穿格子衬衫的爸爸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这话,抬头瞥了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再远一点的两个女家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
林薇终于把水壶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看着任秀,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只挂在嘴角边沿,没有进到眼底:“挺好的,我一个人带着小宇,日子虽然紧巴点,但过得踏实。你说的那个伴,要是有合适的,我自然不推。可要是没有合适的,我一个人也撑得住。”
这话答得不软不硬,任秀讨了个没趣,嘴唇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重新挂上。她转过头,伸手挽住陈志远的胳膊,身子微微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够让附近的人听明白:“我们志远这个人啊,就是太顾家了。今天非要请假来看朵朵跑亲子赛,我说你公司事多,他说孩子的事比天大。哎,我就是被他这份心打动的。”
朵朵撅着嘴,正蹲在陈志远脚边揪地上的碎草叶,听妈妈提到自己的名字,仰起头喊了一声:“爸爸你抱我!”陈志远弯腰把她抱起来,朵朵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任秀伸手替朵朵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眼角余光往林薇那边飘了一眼。
陈志远始终没往林薇这边看。他的眼珠子落在跑道边上那排红白相间的隔离墩上,像是忽然对那种平平无奇的颜色产生了浓厚兴趣。任秀的胳膊搭在他的臂弯里,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就那么抱着女儿,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绑在电线杆上的广告牌。
林薇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倒是没有多少酸涩了,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果然像河水一样,流过去就再回不到原来的河道。她别过头,目光在操场上找小宇的身影。检录处那边,二年级的孩子正排成一列,小宇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在整理号码布。林薇正要喊他,小宇忽然抬头,像有感应似的,目光穿过半个操场准确落在她身上,咧嘴笑出两颗小虎牙,用力挥了两下手臂。
就在这时候,朵朵突然从陈志远怀里挣下来,跑到任秀腿边,仰头说:“妈妈,我渴了。”任秀低头,“一会儿去给你买水。”朵朵不依,“我现在就要喝。”说着往地上一蹲,嘴巴瘪起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架势。任秀一下子有点手忙脚乱,弯腰去拉她,嘴里哄着:“朵朵乖,妈妈不是说了嘛,一会儿就去买。你先起来,地上脏……”
小宇不知什么时候从检录处那边跑过来了,气呼呼的,小胸脯一起一伏。他先抬眼看了任秀一眼,目光从陈志远脸上掠过,没有停驻,然后径直跑向林薇,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声音清亮:“妈妈你过来一下,赵老师说要确认号码。”
林薇被他拽了个趔趄,笑着稳住脚尖,顺势往前走了两步。任秀直起身,目光跟着林薇母子转了转,脸上那团笑又浮起来:“小宇的号码布弄好了没有呀?有什么需要叔叔阿姨帮忙的尽管说,你爸爸——你陈叔叔也在呢,别不好意思开口。”
小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里攥着林薇的两根手指,仰头看着任秀,认认真真地说:“阿姨,不用了。我有我妈妈就够了。”
任秀脸上的笑容像被谁用手抹了一下,忽地淡了。她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眼睛却眨了两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她张了张嘴,想补一句“这孩子真懂事”之类的场面话,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接都不太对劲,就那么干巴巴地愣在原地。
周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不知是谁发的。任秀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挽着陈志远胳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陈志远被她这一拉,脚步微微一晃,目光终于从隔离墩上移开,落到面前这个小男孩身上。
小宇穿着白色短袖校服,校服的袖口有一小圈细密的针脚,是袖口磨破后林薇重新缝上去的。他站在林薇身边,站得笔直,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堂堂的,那种光亮里头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就是坦坦荡荡的。陈志远的目光往他膝盖上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任秀缓过神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语调重新撑起来:“好好好,那你们母子两个好好玩。朵朵,过来,爸爸带你去买水。”她弯腰把朵朵抱起来,转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塑胶地上发出闷沉的声响。陈志远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终究没有回头。
林薇目送他们的背影混入熙攘的人群,掌心被小宇温热的手指握着。她低下头,小宇正仰着脸看她,目光认真:“妈妈,我刚才那样说,对不对?”
林薇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你觉得呢?”
“我觉得对。”小宇想了想,“她老说你一个人可怜。可是妈妈,你一点都不可怜,你把我养得这么好。”
林薇鼻尖忽然泛了一阵酸意,她吸了口气,把那股潮热逼回去,笑着捏了捏小宇的脸:“行了,快回去集合,好好比赛。妈妈就在这儿看着你。”
小宇松开她的手,往检录处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喊:“妈妈你就在这儿别动!等会儿我跑过来的时候,你要第一个看见我!”
“好,我第一个看见你。”林薇站在看台边,朝他挥手,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却一直落得到小宇耳朵里。
广播又响起来,二年级亲子接力赛即将开始。赵老师吹着哨子,组织孩子们在跑道起点列队蹲下。小宇蹲在第四道,低头系紧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往林薇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才在跑道上活动了两下腿脚,摆出预备的姿势。
林薇坐在看台上,目光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家庭阵营,落在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阳光正好,把整个操场照得通亮,那个孩子小小的背影在光里面,像是镀了一圈淡淡的光边。
第五章 摔倒后的站起
发令枪响的时候,林薇的心跟着那一声脆响提了起来。
跑道上,孩子们像一群撒开翅膀的小雀儿冲了出去。第一棒是班里那个高个子的男孩,跑得飞快,把旁边两道甩开小半个身位。接棒、交接、再起跑,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林薇的目光在人群中紧紧追着那件白色的短袖校服,看着小宇站在第四道的接棒区,微微弯着腰,右手向后伸着,脚跟抬起,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小弓。
棒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第三道的孩子也刚好接棒,两道几乎是并肩冲了出去。小宇步子迈得很开,两条腿捣得飞快,白色运动鞋在红色跑道上一下一下地点地,袖口那圈细密的针脚随着他的摆臂一起一伏。林薇攥着看台的栏杆,指节微微泛白,心跳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记一记地擂在胸腔里。
已经跑完三分之二了。小宇和第三道的孩子交替领先,两个人的影子在跑道上忽前忽后。林薇还没来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小宇的脚踝在弯道处猛地一崴,整个人像被什么绊了一下,重心一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跑道上。
看台上一片惊呼。
林薇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身影趴在地上,右膝盖蹭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整个人蜷了一下,又慢慢撑起来半寸。她什么都没有想,从看台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下边的跑道。保安和志愿者拦了一道护栏,她跑到围栏边,手抓着栏杆,隔着那条窄窄的跑道冲里面喊:
“小宇!妈妈在这儿!”
小宇撑着地面抬起头来,脸上沾了点塑胶粒,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殷红的血珠正从那里渗出来。他咬着牙,眼睛却在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目光一对上,那眼眶里原本打转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回去。
“小宇,你能行!爬起来就是胜利!”林薇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亮,穿过嘈杂的风声和人声,直直地落在他耳朵里。她的手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指节发白,却一步都没法再往前。
周围有人朝她看过来,有个家长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说:“让孩子起来,别跑了,别再摔了。”林薇没有回头,她眼里只有跑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宇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手掌撑住跑道,一下,两下,站了起来。他的右腿明显不敢用力,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淌下来,在白色袜子上洇开一小片红。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伤口。他把牙一咬,迈出左脚,又迈出右脚,一瘸一拐地朝终点跑去。
跑道上早就没剩几个选手了。前三名的孩子都已经冲过终点线,正被他们的家长围着递水递毛巾。小宇落在最后面,那条伤腿每落一步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可他跑得很认真,很用力,胳膊还在摆,头微微昂着,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一撮。
全场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拍的巴掌,零零落落的几声,紧接着像被风吹开的火苗,掌声一圈一圈蔓延开来,整片看台都在响。有人喊:“孩子好样的!”又有人喊:“加油,还剩最后一点!”赵老师站在终点线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秒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宇跑过最后一个弯道,看到终点线近在眼前,忽然又提着气加快了几步。他跑得东倒西歪,可他的眼睛始终亮亮的,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林薇已经从看台上绕下来,站在终点线旁边,张开双臂。小宇一头扎进她怀里,整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卸下来,脑袋埋在她腰间的衣料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妈妈……”
林薇搂住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摸到他小小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喘还是哭。她眼眶一阵发热,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被她硬忍住了,只在睫毛上挂了薄薄一层。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她拿指腹轻轻在那旁边蹭了一下,问:“疼不疼?”
小宇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被闷住了,嗡嗡的:“疼。但是妈妈你说让我爬起来,我就爬起来了。”
林薇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又低头在小宇头顶亲了亲:“我儿子真棒,最棒了。”
掌声还在响。赵老师小跑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宇的膝盖,轻声问:“还好,皮外伤。医务室在那边,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林薇,目光里有种认真而柔软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比不上那只膝盖上的伤口来得要紧。
林薇点点头,把小宇扶起来,让他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小宇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跑道,那上面被阳光晒出一层温温的白光,刚才摔倒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浅浅的痕迹。他收回目光,仰头对林薇笑了一下:“妈妈,我明天还想跑步。”
林薇被他逗笑了,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行,先把膝盖养好,以后想跑多远跑多远。”
小宇一瘸一拐地跟着赵老师往医务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看台的方向望了一眼。陈志远站在看台中间的位置,隔着人群,目光落在小宇缠着血迹的膝盖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却被旁边的任秀一把拉住了胳膊。他到底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小宇和林薇的身影一高一矮地消失在操场拐角。
第六章 高下立判
小宇的膝盖被医务室的老师仔细消了毒,贴上一块淡黄色的纱布。他坐在看台的塑料椅子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像是刚才那一跤根本没在腿上留下什么痕迹。林薇蹲在他面前,把矿泉水瓶拧开递到他嘴边,小宇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嘴角溢出来一点水渍,她伸手给他擦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小宇放下瓶子,咧嘴笑了一下,忽然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妈妈,你刚才喊得真大声,我耳朵里全是你喊我的声音。”
林薇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劈了嗓子喊出的那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那不是怕你听不见嘛。”
“我听见了。”小宇认真地看着她,“我摔下去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就是听见你喊我了,妈妈你的声音好亮,像喇叭一样。”
林薇被他这个比喻逗得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以后你比赛妈妈都带个大喇叭来。”
小宇跟着笑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转头朝看台另一边望了一眼。这一眼正好看见陈志远和任秀带着朵朵从跑道边绕过来。朵朵手里什么也没有,小脸绷着,嘴噘得老高,任秀正弯着腰跟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有些僵的笑。陈志远跟在她们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童装袋,步子迈得有些急。
朵朵忽然站住了,跺了一下脚,尖尖的童声响起来:“我要吃冰淇淋!你说看完比赛就给我买的!”
这一声在热闹的看台上传得不远不近,但周围一圈家长都听见了。任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蹲下来哄她:“朵朵乖,现在太阳大,冰淇淋化得快,等回家妈妈给你买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就要!”朵朵的嘴一瘪,眼眶一红,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刚才说的,你说跑完就买,我看见那边有卖的,我要吃草莓味的!”
任秀暗暗吸了一口气,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发现几个家长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放得更软:“妈妈现在没带零钱,你先忍一忍,回去路上给你买一大盒,好不好?”
朵朵不听,索性往地上一坐,两条小腿蹬着地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骗人!你就是骗人!我要吃冰淇淋!我要吃草莓味的!”
哭声一下子盖过了周围的说话声,像只小喇叭一样,把更多人的目光引了过来。任秀的脸刷地红起来,伸手去拉朵朵,朵朵扭着身子不肯起来,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任秀又急又恼,声音带了点压不住的抖:“你起来,地上凉,你先起来再说。”
朵朵不但没起来,反而哭得更凶,甚至伸手去拍任秀的手臂:“我不要你,我爸爸,我要爸爸抱!”
陈志远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袋子,眉头已经皱起来。他看到周围家长的目光一道道落过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看不赞同的意味,还有人皱着眉摇了一下头。他心里发紧,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朵朵,声音压得很低:“朵朵,听话,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丢不丢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朵朵的哭声陡然拔了一个调,从原来撒泼似的哭变成了受了委屈的大哭:“爸爸凶我!爸爸也骗人!你们都骗我!”
陈志远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手里那袋童装仿佛突然变得有千斤重。任秀倒是被这一句“你们骗我”刺得心头一跳,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志远,眼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那埋怨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悄悄漫开了。
“这小孩也太娇气了,都这么大了还在地上打滚。”
“你看那边那个小孩,刚才摔了膝盖还跑完呢,都没有哭一声。”
“就是,刚才四百米接力那个,多懂事啊,那才叫教育得好。”
“那小孩的妈妈就在旁边坐着呢,一个人带孩子,看着挺不容易,但孩子教得真好。”
“比这个强多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任秀听个清楚。她蹲在地上,牵起朵朵的手,低声说:“起来,妈妈带你去买,现在就去买还不行吗?”
朵朵抽抽搭搭地停下来,两眼还含着泪,看了任秀一眼,又看了看陈志远,伸着手要抱。陈志远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她抱起来。朵朵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趴在他肩膀上,眼泪蹭了他一领子。任秀站起身,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目光无意间往看台这边一扫,正好撞上林薇的目光。
林薇没有躲,也没有故意看热闹的表情。她手里正拿着矿泉水瓶,被小宇拉着手指,低头听小宇说话,嘴角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笑意。任秀的目光在那母子俩身上停了一瞬,看到小宇膝盖上那块明晃晃的纱布,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偏过头去,跟在抱着朵朵的陈志远身后,往卖冰淇淋的摊位方向走了。
陈志远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块纱布上,又落到林薇脸上。林薇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排排座椅碰在一起。林薇的表情淡淡的,没有责怪,也没有得意,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陈志远张了张嘴,任秀在他身后催了一声:“走啊,愣着干嘛。”他收回目光,垂下眼,抱着朵朵走远了。
小宇靠着林薇的胳膊,举着矿泉水瓶,小声说:“妈妈,刚才那个小妹妹哭了。”
林薇低头看他:“嗯,她想吃冰淇淋。”
小宇想了想,说:“我觉得她爸爸有点凶。”
林薇没接话,只轻轻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小宇又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妈妈,我膝盖不疼了,真的,刚才老师涂的药凉凉的,可舒服了。”
林薇摸摸他的头,笑着说:“那就好。等会儿回家给你炖排骨汤,好好补补。”
小宇眼睛一亮:“能放玉米吗?”
“能,放两根。”
小宇高兴地晃了晃腿,又想起什么,偏头问:“妈妈,你刚才看我摔倒了,是不是特别担心?”
林薇点头:“担心。”
小宇想了想,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轻轻软软的:“那我下次跑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让你担心。”
林薇鼻子一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妈妈相信你。”
阳光从操场那头斜斜地打过来,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看台上的人声渐渐散落,运动会还在继续,下一项比赛的发令枪已经响了。小宇坐直身子,朝着操场那边张望了一下,又回头看林薇,眨眨眼:“妈妈,等运动会结束,明天你陪我去买本新画册吧,我想学着画那个跑道。”
林薇笑着答应:“好,你想画什么都行。”
小宇又靠了回来,小声说:“想画你喊我的样子。”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操场上的风从看台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气息。远处,陈志远的背影已经走到冰淇淋摊前,弯着腰在挑什么,任秀站在旁边低头翻包,朵朵搂着陈志远的脖子,已经不哭了。
林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小宇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
第七章 老师的小课堂
看台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下一项比赛是跳高,裁判正蹲着身子量助跑线。小宇靠在林薇胳膊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在这时候,赵老师从看台另一头的台阶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身后跟着两位家长,一男一女。
林薇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宇同桌的家长,还有班里一个扎马尾辫女孩的爸爸。她赶紧坐直身子,把小宇往身边拢了拢:“赵老师。”
“小宇妈妈,正找你呢。”赵老师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在膝盖边看了看小宇腿上的纱布,“怎么样,还疼不疼?校医说晚上换一次药,明天再用碘伏擦一擦就没事了。”
小宇摇头:“不疼了,刚才妈妈说要给我炖排骨汤。”
赵老师笑起来,扭头对身后的两位家长说:“你们听听,这孩子多会给自己找补。”又转回来看林薇,“我带着他们俩过来看看小宇,刚才那会儿大家在看台上都站起来了,四百米最后一棒摔了,都捏了把汗。”
那位女家长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我看着你家小宇摔的那一下,膝盖磕在跑道上,声音我都听到了。换别的孩子早哭了,他一句没哭,爬起来就跑,跑到终点才被人扶住。你家这孩子,真是了不得。”
小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揪着纱布边角,声音低低的:“老师说,比赛没结束,不能停。”
男家长也点头:“我闺女回来跟我说,小宇是班上最勇敢的。我特意过来看看,想认识认识你这个当妈的,问问你是怎么教出来的。”
林薇摆手,笑了一下:“我哪会教什么,真的,就是平时多陪陪他。他学画画,我就在边上画;他想跑步,我就在后头跟着。他爸爸……他平时就跟我一个人,我也没什么大道理跟他讲,就是让他知道他不管做得好做得差,我都看着他呢。”
赵老师听到这句话,目光动了动,轻声重复了一遍:“让他知道他不管做得好做得差,你都看着他呢……”
“对。”林薇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他摔了也好,考砸了也好,回来跟我讲,我从来不骂他,先把事情听完,再告诉他没关系,咱们看看下回怎么改。他就慢慢胆子大了,遇事儿敢往前跑。”
女家长若有所思:“我家那个一哭我就急,越急她越哭。你倒好,自己不慌,孩子反而稳当。”
林薇低头看着小宇,眼里带着柔软的光:“哭也没什么,他疼了当然能哭。只是他那天跟我说,妈妈一个人带我不容易,他不能老哭,得帮妈妈省着点力气。我当时听着,心里也是热的。”
赵老师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把手里那个白色塑料袋放到座位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小罐儿童钙片和一盒创可贴:“这是校医室那边让我带来的,说给孩子的,你收着。运动会这两天太阳大,回去记得多喝水。”
林薇连忙道谢,接过来放进自己包里。小宇仰头看着赵老师,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赵老师,谢谢叔叔阿姨来看我。”
那位女家长笑着揉了一下小宇的头发:“真乖,回去让你妈妈好好给你加餐。”
小宇眼睛亮亮的:“妈妈说了,回去炖玉米排骨汤!”
正说着,看台下方不远处的小卖部方向传来说话声。林薇没有刻意去看,眼角余光却扫到任秀和陈志远正站在那里,朵朵手里已经举着个甜筒,正小口小口地舔着。任秀的视线从赵老师这边扫过来,像是听了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但握着奶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她的目光在林薇脸上停了两三秒,又猛地偏开,拉着陈志远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走。陈志远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却还是顺着她的方向走了。
赵老师顺着林薇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又笑着对小宇说:“对了,小宇,老师打算在下次家长会上好好讲讲你今天的事——跑步摔倒了,不哭不闹,爬起来跑完。咱们班好多家长都该跟你学学这个劲头。”她抬头看向林薇,语气认真起来,“小宇妈妈,到时候我得请你去家长会上说两句,跟家长们聊聊你是怎么带孩子的。”
林薇有些意外:“我去发言?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怕说不好。”
赵老师摇头:“你刚才那几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强。就说你陪着孩子这一件事,就够大家学一壶的了。”
小宇在旁边拽了拽林薇的衣角,仰起脸:“妈妈,你去嘛,我想听你说话。”
林薇低头看他,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轻轻点头:“好,妈妈去。”
赵老师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如何护理膝盖的事,便带着两位家长往看台另一头走了。林薇目送他们离开,正要低下头跟小宇说话,却听到小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了很久的委屈:“妈妈……其实我那会儿,可疼了。”
林薇心头一紧,把他揽进怀里,低头看着他膝盖上的纱布:“我知道。”
小宇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我看见你站在那儿喊我,我就觉得,不能让你看着我被人抬下场去。我想让你骄傲。”
林薇把他抱紧了,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阳光正照着那条白色的终点线,亮堂堂的。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早就让妈妈骄傲了,不用跑第一名,光是你爬起来那一下,就够了。”
小宇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衣襟,像只终于卸了盔甲的小兽,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探出头来,眼角有一点水光,却咧嘴笑了:“妈妈,那我们回家炖排骨汤吧。”
林薇笑着点头,牵起他的手:“走,回家。”母子俩站起身,顺着看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风迎面吹来,小宇一瘸一拐,却不让人扶,自己抓着栏杆走得稳稳的。林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想起赵老师转述的那句“不能停”,心里又酸又暖。远处的操场上,发令枪又响了,秋日的阳光把整个跑道镀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第八章 任秀的转变
运动会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铺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簌簌往下落。林薇早上把小宇送去学校,拐到菜市场买菜。小宇的膝盖换过药了,走路还有点瘸,却非要自己背包,说班上同学都不让家长送,他也一样。
林薇拗不过他,只好望着他一步一颠地走进校门,心里又难受又欣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吆喝声和剁肉声混在一起。林薇蹲在菜摊前挑了一把嫩青菜,又去肉铺割了半斤排骨,正要往水果摊那边走,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任秀站在水果摊前,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正对摊主说话:“这苹果上明明贴着价签,你怎么多收我两块?”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嗓门大,手上忙着给别的顾客称香蕉,头也不抬:“那是上批的价签,这批进价涨了。”
“那你也不能随手就多收钱啊。”任秀的声音比上次运动会时低了很多,没那股尖亮的气劲,倒带着疲惫,“我天天在你家买水果,你老客户也不能这么坑。”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不算近,也不算远,她看清任秀今天穿得普通——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起来,脸上没怎么化妆,显得有些憔悴。她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几把芹菜和半块豆腐,和那天操场上珠光宝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薇没有打算上前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摊位,她低头打算绕开,去另一头买柠檬。可还没迈步,任秀正好抬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任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手里那袋苹果还捏着,摊主又催了一句:“你要不要?不要放下,别人等着呢。”
任秀沉默了一瞬,没再多争,把苹果放回摊上,提着自己的菜篮子转身往市场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朝着林薇这边走来。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拎着排骨和青菜,看着她走近。
任秀在她面前站定,风从市场门口吹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有些乱。她没有像运动会那天那样昂着下巴笑,也没有高声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林薇脸上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干:“你儿子……昨天跑得挺好的。”
林薇对上她的视线,没有防备,也没有闪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本来就挺厉害的。”
任秀嘴角动了一下,像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扯动。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的菜叶,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昨天在台上看他摔了又爬起来,那会儿我就想,我家朵朵要是遇到那种情况,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薇没接话。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站着,周围人声嘈杂,卖鱼那边的水声哗啦响,衬得这短暂的对峙格外安静。
任秀忽然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望着市场的顶棚,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虚荣,爱显摆,爱拿着别人的日子说事儿。我也不全是因为陈志远……我是自己过得没劲,才总想让别人看我过得好。”
林薇听到这句话,心里没有快意,只是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她没有开口去评判,也没有安慰。这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小宇走过来,明白了人落到难处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居高临下的评判。
任秀见她不说话,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自嘲:“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说完,她没等林薇回应,提着菜篮子转身走了。空了的右手里那串钥匙碰撞出细碎声响,她走得很稳,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
林薇看着她出了市场大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的。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排骨,沉默了几秒,才走到水果摊前,挑了一兜橙子,想了想,又拿了袋苹果。
摊主给她称好,随口问:“你家孩子爱吃苹果啊?”
林薇笑了笑:“给孩子煮点糖水。”
她没有多解释。
回家路上,林薇心里反复回想着任秀那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能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一个人要是到了嘲笑自己的地步,说明她已经看见了生活缝隙里那些原本不愿面对的东西。
林薇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拉开抽屉看到昨天运动会拍的几张照片。照片里小宇站在跑道上,膝盖上带着伤,咧嘴笑着,脸上还挂着汗珠。她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收进相册,轻轻合上。
傍晚去学校接小宇时,小宇一见她就跑过来,腿还有点瘸,却兴冲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妈妈你看!”
林薇低头看去,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奖章,上面刻着“体育精神奖”几个字。她弯腰蹲下来,问:“哪来的?”
小宇仰着头,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赵老师说,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是我昨天摔倒了又爬起来,这个比名次更值得奖励。全校只发了三枚。”
林薇眼眶一热,伸手把奖章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地别在小宇胸前:“真好看。”
小宇握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妈妈,我以后还要拿更多的奖,让你有好多好多能摆在桌上的东西。”
林薇笑了,牵着他往回走,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拖在身后,一高一矮,慢慢悠悠地往前挪。她想起赵老师昨天的提议,又想起任秀今天的那句“挺可笑的”,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日子嘛,总归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谁也别觉得自己永远站在高处,谁也都不该被轻易看轻。
她低头看了看小宇,小宇正低头拨弄那枚奖章,嘴角翘得高高的。林薇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第九章 拒绝求助
那天晚上,林薇把那枚奖章放进小宇床头的小盒子里,旁边还收着他去年画的一幅全家福,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她一直没舍得扔。
运动会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早上送小宇上学,回来伏案画稿,傍晚再去接人。小宇腿上的伤好得很快,没两天就在家里蹦蹦跳跳,闹着要她陪着练跑步,说下次一定要拿真正的第一名。
林薇笑着应下,说好。
这天中午,她正在改一张儿童绘本的线稿,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存名字,可一看那串数字,她心里就有了数。她顿了一下,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陈志远的声音:“林薇……是我。”
“嗯,我知道。”
“有个事想跟你谈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像是提前打过腹稿,“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儿童绘本的设计项目,甲方要求画风细致一些,风格跟你画的挺像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要是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在城南那家微光咖啡见个面,我把意向合同带给你看看。”
林薇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做自由插画师这几年,画稿邀约大多是从邮箱和编辑那边来的,这样由前夫捎来的项目还是头一回。她心里清楚,他未必是真的缺一个插画师。她没有马上应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把资料发我邮箱吧,我先看看再说。”
“还是见面谈吧。”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些,“合同里有些条款要当面说清楚,电话里讲不明白。你来看一眼,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第二天下午,送小宇去课后阅读班,她提早到了那家咖啡馆。陈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见她推门进来,站起身挥了挥手。他穿了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着比运动会上那天好。但林薇还是注意到他眼下压着淡淡的青色,那点疲意藏不住。
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在斜对面隔着半张桌子坐了下来。
陈志远把一杯没动过的拿铁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点旧日的熟稔:“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尝尝,他家咖啡还不错。”
“不用了,我点的是温水。”林薇把自己的杯子放好,没有碰那杯拿铁,“你喝吧,别浪费。”
陈志远有些讪讪地收回手,低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推过来:“你先看看。甲方是个新成立的童书品牌,要做整套绘本,稿酬和版权分成都在合同里写着,条件不差。”
林薇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条款写得很规范,稿酬比她现在接的单子高出不少,署名权、版权归属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看完,把合同合上放回桌面,没有签字。
她抬头问:“这是你们公司接的项目?”
陈志远点头:“是。甲方要找一个合适的插画师,我就想到你了。你画东西一直有灵气,这点我没看错。”
林薇没接他这句夸奖,轻声问:“任秀知道吗?”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陈志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喉咙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上,像是想回避什么。
林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想落到了实处。她没有追问,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陈志远,这活儿我不接。”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连价格都没谈就一口回绝:“为什么?这不是谁求谁的事,是你自己有能力挣这笔钱。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一分收入多一分底气……”
“底气不是靠这一单合同来的。”林薇打断他,语气放得很平,“我做了三年自由插画师,没有人帮我介绍过什么项目,一样把日子过下来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三年你辛苦,我就是想……想帮你一点。”
林薇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当年的委屈和失望早被时间磨平了,她平静地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过好你自己那边的日子,不用管我这边过得好不好。你好好当任秀的丈夫,好好当朵朵的爸爸。你我都往前看,对大家都好。”
她停了停,又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了。你有家庭,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现在的妻子。”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在安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
陈志远垂着眼,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又松开,半晌才哑声说出一句:“……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林薇没有接话,站起来拿起背包。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没有再去碰,走到前台扫了码,只付了自己那杯温水的钱。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那杯没动过的拿铁上方轻轻飘过去:“咖啡我请你的,以后不必再见面了。”
门推开,秋日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林薇走出去,风迎面扑到脸上,带着街头桂花糖炒栗子的甜香。她在人行道上站了几秒,把手机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收回包里,步子朝课后阅读班的方向走去。
到门口时,小宇正好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还贴着一张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贴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今天老师夸我故事讲得好,让我下次在班上当小主持人!”
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笑了一下:“这么厉害?那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小宇欢呼一声,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回走,午后的光照着地上斑驳的树影,风里裹着桂花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小宇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讲下午读到的绘本故事,讲到小兔子跟大灰狼斗智斗勇时,还特意挺起胸脯比划了两下。
林薇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咖啡馆里的那杯拿铁,想起陈志远欲言又止的脸,心口只是微微一晃,像一阵风掠过杯口,连水纹都没留下。
她掏钱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塞进小宇手里。小宇捧着一颗颗地剥,剥完第一颗先举到她嘴边:“妈妈吃。”
栗子还烫着,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轻轻嗯了一声:“真甜。”
小宇又低头去剥第二颗,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以后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栗子,买一大袋,你吃不完的那种。”
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心里那点最后的沉也随之散开。
走到楼下时,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开邮箱,找到那封下午刚到的插图邀约——那是之前投过稿的儿童杂志编辑部寄来的,约她下周谈一季度的专栏合作。她早就不是因为等谁递来机会才走到今天的人。
她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锁上屏幕,牵着小宇上楼去了。
第十章 深夜的守护
那天夜里,雨落下来了。
林薇是被身边滚烫的小身体惊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小宇的额头,手心碰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烧得厉害,皮肤又干又烫,像贴着一块刚熄了火的炭。
她拧开台灯,小宇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含糊难受的哼哼声。她喊了两声,小宇哼唧着伸出手,嗓音又哑又软:“妈妈……我难受……”
林薇没有慌,她做过多少回这样的梦,真的来了反而脑子清楚。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温度计,夹在小宇腋下,一边打开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她又看了一眼温度计上的刻度,三十九度六。再不送去医院不行了。
她给小宇套上外套,自己来不及换衣服,把睡衣外面裹了一件长外套,抓起钥匙和钱包,弯腰抱起小宇。小宇八岁的身体比以前沉了许多,她抱起来有些吃力,两条手臂用力兜住他,小宇的脸贴在她肩窝里,热乎乎的气息一下一下呼在她脖子上。
“妈妈带你去医院,你抱紧妈妈。”
小宇嗯了一声,胳膊软软地环住她的脖子。
外面下着不小的雨,屋檐的水线连成一片,风夹着秋凉往人衣领里钻。林薇站在单元门口,一手按着小宇的后背,一手撑着伞,试了两次,风太大根本撑不住。她把伞收起来,将小宇往上托了托,直接用外套的帽子罩住他的脑袋,把盖子尽量压低,迈开步子冲进雨里。
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就是社区医院,但夜里只有急诊值班,儿科医生要到凌晨六点才上班。她必须去东街的区中心医院,两条街的距离,平时走路十几分钟,雨天抱着孩子又打不到车。
道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落一地,路灯在水汽里泛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林薇脚步越来越沉,手臂酸得发麻,她把小宇往上颠一颠,换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小宇贴着她的耳朵,迷迷糊糊说:“妈妈……你累不累……我下来走……”
“不累,你乖乖别动。”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稳。风裹着雨扫过来,她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背挡住斜雨,一步一步朝医院的方向走。
到医院门口时,她头发湿了大半,肩膀上往下淌水。挂了急诊号,抱着小宇坐电梯上二楼,在儿科诊疗区排队。半夜的急诊走廊灯光惨白,等候区坐了四五个人,有捂着脸的年轻姑娘,有靠在椅子上打盹的中年男人。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喊号,林薇抱着小宇站起来,两条手臂还在发抖。
接诊的是一个年轻女医生,问了几句症状,用压舌板看了喉咙,又听了心跳。女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扁桃体发炎,有红肿,血常规先查一下。你先带他采个血,然后去那边缴费。”
林薇说好,抱起小宇往采血室走。小宇这时候有点清醒了,看到护士手里的针就往后缩,眼圈一下子红了,“妈妈……我怕。”
林薇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掌,“你看妈妈这儿,对,别看那边。护士阿姨手法很轻的,一下就完了,就像蚊子叮一口。”
采血的护士很快,针头刺进皮肤时小宇皱紧眉头哼了一声,眼泪汪汪但没哭出来。林薇从口袋里翻出一颗出门前随手抓的草莓糖,撕开纸塞进他嘴里,小宇含住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缴费窗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林薇把小宇按在靠墙的椅子上坐好,“你坐这儿等妈妈,妈妈去交钱,你看着妈妈的包,一动别动。”
小宇点点头,攥住她的包带,“妈妈快点回来。”
窗口前面排了两个人。林薇站在队伍里,浑身湿漉漉的凉意浸到骨缝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等她交了费拿着单据回来时,小宇果然还坐在原地,两只小手抱着她的包,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走来的方向,见她回来了,整个人才放松地笑了一下。
林薇心里的弦松了松。她蹲下去,用干燥的袖口给小宇擦了擦鼻尖,牵着他回诊室。医生开了药,需要去一楼药房取。林薇想了想,低头问小宇:“妈妈先去取药,你自己在护士站这边坐一下,行不行?”
小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边有电视。我看一会儿电视,妈妈你去吧。”
林薇把他安顿在护士站对面的休息椅上,叮嘱他不能乱跑。小宇点点头,指着墙壁上的电视说:“妈妈你看,正好是动画片。”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揉了揉他的头发,快步跑向楼梯口。
取药窗口前排着三五个人,她盯着电子屏上的号码,脚底在地上无声地磨。一身衣服半湿不干地贴着皮肤,头发梢还在滴水。轮到她时,药剂师把两盒药从窗口递出来:“用法用量都写在纸上了,回去多喝水,高烧如果反复就吃这个。”
她拿好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经过走廊拐角,她看到小宇仍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视,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旁边一位穿碎花棉袄的阿姨正在跟她说话:“小朋友你几岁啦?一个人坐这儿,你妈妈呢?”
小宇说:“我妈妈给我取药去了,她马上回来。”
“你妈妈带你来瞧病啊?你爸爸呢?”
小宇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很平静:“我跟妈妈两个人住。爸爸不住我们家。”
阿姨没再往下问,拍了拍小宇的肩膀:“你妈妈真不容易。”小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什么都会。”
林薇站在拐角,听到这句话,鼻尖一酸,又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她快步走出来,小宇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刚才那位阿姨看到林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头发湿着,脸色泛白,眼底一层青灰,手里攥着药袋,却还是笑着低头哄孩子。
阿姨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姑娘,喝口热的吧。这大半夜的一个人抱着孩子来看病,太不容易了。我闺女也是从小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我懂那个滋味。”
林薇接过水,道了声谢。纸杯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进身体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她没多说什么,可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到输液区时,护士给小宇扎上了留置针,药液一滴滴顺着管路往下落。小宇躺在病床上,被单盖到胸口,脸色烧得泛红,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急诊室的灯关了几盏,走廊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低低的脚步。小宇睁开眼,嗓子干燥,声音发哑:“妈妈……我疼。”
林薇把凳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扎着针的那只手腕,不敢用力,只顺着皮肤轻轻摩挲。“哪里疼?”
“喉咙疼……还有腿也酸。”
“妈妈知道。医生阿姨说药打进去就不疼了,你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妈妈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小宇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又睁开:“妈妈你别坐着睡,会着凉的。”
“不会。你快睡。”
小宇嗯了一声,呼吸慢慢沉下去,两分钟后便发出了绵长的鼻息。林薇没有松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掖了掖被角。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着,很轻的声响,心跳一样平稳。
隔壁床的阿姨也没睡,半倚在床头上,看着她替小宇擦汗、换额头上的退热贴,动作又轻又熟练,一直没出声,直到看见林薇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小宇的鼻尖,才轻轻说了句:“你这孩子养得好,懂事的让人心疼。”
林薇笑了一下:“他只在我面前懂事,其实也是个普通小孩,也会撒娇闹脾气。”
“单亲妈妈带大的孩子,都早熟。”阿姨感叹一声,又缩回被子,“你也眯一会儿吧,明早还有的熬呢。”
林薇点了点头,却没有睡意。她靠在床头,望着输液架上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听着窗外秋雨一点一点变小。到下半夜雨停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小宇的额头从滚烫变温,又从温变凉,退热贴换到第三张时,天边泛起了灰白色。
护士过来拔了针,测了体温,三十七度二。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了,回去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就行。林薇把药袋收好,低头看小宇睡得正沉,小脸上重新有了血色,鼻翼轻轻翕动。
她靠在床边,手臂还搭在小宇的被角上。眼皮沉得撑不住了,耳边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越来越远。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叫声,和楼底下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
她轻轻松了口气,把脸贴在床沿的软枕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章 李医生的关心
走廊里的光线从灰白渐渐变成淡金。秋雨停了一夜,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润的凉意,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斜斜落进来,照在小宇的额头上。
林薇睡得很浅,说是睡,其实更像靠着床沿打了个盹。手臂仍然搭在小宇被角上,维持着夜里那个姿势,肩膀却塌下去,颈侧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她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垂落在脸侧,呼吸浅浅的,眉头也没能完全松开。
有人推开病房门。脚步声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李医生拿着查房记录夹走进来,先看了看病床上的小宇,又低头扫了一眼输液记录、体温登记,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床上那孩子睡得安稳,退热后的脸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小手指微微蜷着,挨着身边大人的手腕。他正要转身去查下一床,目光扫过床沿时停住了。
林薇就那样半跪半坐地趴在床边上,身下压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小宇被角不放。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歪着,露出里面单薄的棉布衫,秋末凌晨的医院走廊温度不过十七八度,她在这病房里守了一整夜,只穿着一件秋天的外套。
李医生在床尾站了两秒,没出声。他放下记录夹,弯下腰先伸手探了探小宇的额温,确认不烫了,把被角轻轻往上拉了一下,掖到孩子下颌的位置。小宇在睡梦中动了动鼻子,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的目光又落回林薇身上。她睡得似乎不太安稳,眉心皱了一下,嘴唇轻轻抿着,像在梦里惦记着什么。他迟疑片刻,把自己搭在手臂上的白大褂取下来,展开,轻轻搭在她肩上。林薇没有察觉,只是被那一点突然的暖意裹住,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眉头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李医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继续查房。他还没转身,林薇却醒了。
大约是那件白大褂压下来的重量让她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先是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小宇,确认孩子还在,才偏过头,看到床尾站着一个穿淡蓝衬衣的年轻男人。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线条,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李宥晨”,正低头看着她。
林薇愣了一下,紧接着发现自己肩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连忙坐直了要站起来,动作太急,胳膊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谢……谢谢你,这个,你的衣服——”
“不着急。”李医生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孩子烧退了,你再歇会儿也行。”
“不不不,我睡过头了,太不好意思了。”林薇赶紧把白大褂从肩上拿下来,仔细抖了抖,叠了一下递过去,“对不起医生,我没注意,把您衣服给弄皱了。”
“一件工作服,成天揉来揉去的,不差这一下。”他接过来搭回手臂上,笑了一下,“倒是你,昨晚在这床边坐了一整夜吧?”
林薇不好意思地低头揉了揉小宇被角:“孩子发高烧,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你陪他过来的时候几点?”
“快十一点了。”
“那到现在,少说也七八个小时了。”李医生看了看她,语气不像查房那么正式,带着一点劝说的口吻,“你照顾他没错,可你自己也得顾着自己。法子不对,孩子病还没好,你先垮了。”
林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干净,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管教口气,倒像认识许久的熟人随口叮嘱一样。她张了张嘴,有点不自在地笑了笑:“我也不想的,主要他半夜烧得太厉害,我也没心思管自己。”
“你摸一下自己的手。”李医生说。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指尖冰凉,指甲盖泛着青白。
“看到了吧。体温偏低,脸色也差。你今天回去之后热一点水喝,补点觉,不要仗着自己年轻硬扛。”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宇,把话题接回正事上:“这孩子没什么大碍了,就是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烧,炎症控制住,烧退了就没事。回去继续吃两天药,饮食清淡一些,别给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这两天先别去学校,在家观察一下。”
林薇一一记下,边听边点头:“好,谢谢医生。那他下次要是再发烧,我还是直接来挂急诊吗?”
“那要看什么情况。”李医生从胸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病床头新换的记录单上备注完,又补了一句,“要是低烧,精神状态好,可以先在家物理降温观察;要是超过三十八度五,或者孩子精神不好、不想吃东西,就直接来医院找我,不用挂号。”
他一边说,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号码,递过来:“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存一下。我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但下班时间也能收到消息,孩子有别的不舒服,先发短信问一句也行。”
林薇接过那张便签,低头看着上面干净利落的数字,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她没料到这位医生会做到这一步,捏着便签发了一瞬的愣,随后认真地收进外套口袋里,抬起头道了声谢:“谢谢李医生,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医生把笔插回口袋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小宇脸上,“我认识这孩子。”
林薇一怔。
“小宇,二年级三班的,对吗?”李医生像是看到她的疑惑,笑了笑,解释道,“上个月学校的秋季运动会,我去给亲戚家孩子加油,在操场边上看到的。那天他跑接力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还是爬起来跑完了全程。当时看台上有好多人喊加油,我记得挺清楚。”
他看着小宇熟睡的脸,声音轻了几分:“那天他穿着蓝色短袖,跑起来眼眶都红了,还是没停。小孩子能这个样子,大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林薇没有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运动会那天的一幕铺展开来,她想起小宇扑进自己怀里时眼里还带着泪,却忍着没哭出声音。她的鼻尖隐隐酸了一下,垂下眼睛笑了笑:“他还小,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给班里拖后腿。”
“这跟年龄没关系。”李医生说,“有的孩子摔倒了就趴着等人扶,有的孩子自己爬起来接着跑。你把他教得很好。”
他说完也没有多留,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利落:“今天上午就能出院了。办理出院的流程在二楼窗口,门诊卡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抬手指了指她,“回去好好休息,别光顾着照顾孩子忘了自己。”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薇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纸的一角被她反复握过,有些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尖仍然带着一点青白,但手心却热着,像有人往她掌心塞了一颗温吞的糖。
小宇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软软糯糯:“妈妈……医生叔叔来过了吗?”
“来过了。”林薇坐到床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说你今天就可以回家了,烧退了。”
“那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觉?”小宇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
“妈妈睡了。”
“骗人。”小宇说,“你眼睛肿了,还有黑眼圈。”
林薇噗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好啦,回家妈妈补一觉。你先把药吃了,我们收拾收拾就走。”
小宇撑着胳膊坐起来,脖子上还贴着一小块胶布,针眼处贴了棉签。他看着林薇,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妈妈,你手好凉。等回去了我给你暖手。”
林薇愣了愣,嘴角弯起来,眼眶却有一点热。她赶紧偏过头假装去拿床头的水杯,声音轻轻的:“好,妈妈等你给我暖。”
窗外阳光已经把整条走廊照亮了。走廊尽头,李医生正站在护士站翻着记录单,暖金色的光落在他倒披的白大褂肩线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护士在旁边打趣了一句:“李医生今天心情不错,还替人体衣盖被的?”
他把记录单合上,拿起桌角的笔转了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顺手的事。”
——可那一整天,他开药方时落笔的力度,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第十二章 画笔下的春天
上午出院的手续办得很快。小宇精神恢复得不错,牵着林薇的手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暖烘烘地铺在台阶
阳光正暖烘烘地铺在台阶上,林薇牵着小宇的手,感受着那点温热的重量从掌心传过来。
“妈妈,我们都晒成两颗小太阳了。”小宇仰起脸,睫毛被阳光镀成金色。
林薇笑起来,蹲下身给他把围巾重新系好。住院这几天,孩子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眼睛亮晶晶的。她摸了摸他的脸颊:“回家给你炖排骨汤,补补身体。”
“妈妈炖的汤最好喝了。”小宇蹦跳着走下台阶,又回头拉住她的手,“我们可以先去买个画画本吗?我在病床上想了好多图案,想画下来。”
林薇心里一动。小宇生病的这些天,她守着病床,看他睡着时蹙起的眉头,看他醒来时软软地叫妈妈,那些瞬间在她心里堆成了一幅幅画——孩子蜷在被子里的背影,药瓶滴答的节奏,天蒙蒙亮时他枕边那只好旧的布熊。她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些零碎的草图,却一直没顾上正经画。
“好,先去买画画本。”她应道。
回到家后,林薇炖上汤,又洗了一盘草莓放在茶几上。小宇趴在沙发上画他的画,林薇收拾完厨房,坐到窗边那张旧书桌前。阳光从纱帘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亮光。她翻出很久没碰的速写本,笔尖停了几秒,然后开始画。
先是一个孩子蜷在浅蓝色的病床上,手里攥着一枚红色的小汽车。再是一位母亲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半本童话书,头发有些乱,却浑然不觉。接着是晨光,是窗外伸进来的一枝嫩芽,是孩子打完针后抿着嘴忍住眼泪的模样。
她画得很慢,却很顺畅。小宇偶尔跑过来看一眼,不说话,又安安静静地回去画他自己的。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一周后,小宇恢复得差不多了。那组以“病房里的春天”为题的插画也画完了,一共六幅,从孩子住院到出院的过程。林薇把画拍了照,反复看了好几遍,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投给一家儿童杂志社的投稿邮箱。
发出邮件的那晚,她洗澡时一直在想:如果没回音也没关系,就当画给自己和小宇看。可一关花洒,手机就亮了。
“林女士您好,我是《小橘灯》杂志的编辑周然。您的插画投稿我们收到了,编辑部的同事都很喜欢。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能接个电话吗?想跟您聊聊连载合作。”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出来。小宇正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听到她走出来,抬起头:“妈妈,你笑什么?”
“妈妈投稿的插画,杂志社说很喜欢。”她在沙发边蹲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儿子的眼睛,“可能要跟妈妈合作画连载了。”
小宇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积木哗啦散了一地。他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是最厉害的画家!”
林薇的眼眶一热,赶紧眨眨眼,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积木都掉了,先捡起来吧。”
第二天的电话聊得很顺利。编辑周然是个声音清朗的年轻女性,一开口就热络地说:“林女士,我们杂志的读者主要是五到十岁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您那组画很特别,不是说技法多复杂,而是那种安静的温度,能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们想开一个固定的亲子插画专栏,每月一组,标题暂定《妈妈的四季手账》,您觉得怎么样?”
“四季手账……”林薇在电话这头微微怔了一下,“这个标题很好。”
“那就说定了。第一期的稿酬和合同细节,我稍后发给您。对了,您有没有一段简单的作者简介?想一并放在专栏页面上。”
林薇想了想,说:“我就写,一位想用画笔记下孩子成长瞬间的妈妈。”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台上的绿萝伸出了新叶,楼下传来孩子们踢球的欢笑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想了想,打开手机下了单,买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和一支珊瑚色的口红。
那天下班回来的李医生在微信上发来消息:“小宇最近怎么样?”
林薇翻开聊天记录,发现自从留了联系方式之后,李医生每隔两三天就会问候一句。有时问小宇的胃口,有时发来一篇儿童营养的文章,有时只是简单说一句“今天天气好,可以带他出门走走”。她回消息的时候,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他挺好的,今天上午在楼下跑了一小圈。”她打完这几个字,又加了一句,“我的插画被一家杂志社选中了,下个月开始连载。”
过了一小会儿,李医生的消息回来:“太好了。是跟小宇有关的吗?”
“嗯,画的是他生病那阵子的事。”
“那一定很温暖。等发表之后,方便的话也转给我看看。”
“好。”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句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裹着远处煮饭的香气,温和地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小宇蹲在花盆旁边,正在给新发芽的薄荷浇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春天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她前两年一直低着头,忘了抬头看。
当天夜里,小宇睡着之后,林薇拿出速写本重新翻开第一页。她画了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站在阳台上,阳光落在她的肩头,面前是一个蹲在花盆边的孩子。孩子正回头笑着喊她妈妈。
画完最后一个线条,她在左下角用铅笔楷体写下两个小字:“春天。”
第十三章 大庭广众的发言
那场秋季运动会的闭幕式,是在小宇病好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举行的。原本当天就该结束的闭幕式,因为接连几天的阴雨,一直拖到了这天才补上。林薇收到赵老师发的通知时,心里还觉得有点奇怪:这运动会都过去快两周了,怎么还补办闭幕式?
但小宇很兴奋,说闭幕式上要发奖牌,还要选家长代表上台讲话。
林薇当时正在整理新画好的插画线稿,随口问了一句:“家长代表?谁去呀?”
小宇眨眨眼:“赵老师说,想请你上台说几句。”
林薇的铅笔差点掉到地上:“请我?”
“嗯!她说妈妈很厉害,那天我摔倒了,你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很多人都在夸妈妈。”小宇坐在地板上仰着脸看她,认认真真的,“妈妈,你去嘛。”
林薇张了张嘴,到底没拒绝。她放下铅笔,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妈妈要是说不好怎么办?”
“不会的。”小宇伸手抱住她,“妈妈说什么都是最好听的。”
星期五下午,阳光暖暖地洒在操场上,秋天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学校主席台前摆了一排红色塑料椅,获奖的孩子和老师坐成一排。林薇坐在家长那一边的最后一排,攥着稿子,手心全是汗。稿子上其实只写了几行提纲,她打好几遍腹稿了,但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赵老师从台上下来,走到她身边,俯身轻声问:“林薇,准备好了吗?闭幕式前头还有几个颁奖环节,到你大概十分钟后。”
林薇苦笑了一下:“赵老师,说实话,我挺紧张的。”
赵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你那天在现场怎么跟小宇说的,今天就怎么说。不需要稿子,也不用打官腔。”
林薇愣了一下:“可是,我真的没准备什么漂亮话……”
“就因为你没准备漂亮话,我才想请你上台。”赵老师认真地看着她,“你那天冲进跑道的样子,许多家长都看见了。那种东西,是稿子里写不出来的。”
林薇心里一热,点点头,把那页提纲折起来塞进口袋。
闭幕式按照流程一项项进行。校长讲完话,颁发团体奖,又给几个在比赛中表现突出的孩子颁发了个人奖。念到小宇的名字时,林薇听到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宇跑上台,接过那枚小小的奖牌,很认真地敬了个队礼,然后往家长席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林薇在人群里朝他挥手,眼眶有点酸。
颁完所有奖项,赵老师握着话筒走到台前,微笑着说:“各位家长,今天的运动会上一幕让我特别感动。二年级三班的小宇同学,在400米接力最后一棒时摔倒了,膝盖磕破,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坚持跑完了全程。当时他的妈妈在跑道边喊了一句话,我相信很多在场的家长都听见了——她说,小宇,你慢慢跑,妈妈等你。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台下安静下来。
“我当了十几年老师,见过很多家长接孩子、送孩子、陪孩子,可是那天我看到的不止是孩子坚持,更是这位妈妈用一种特别温柔的力气,给孩子托了底。”赵老师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所以今天这个家长代表发言,我想把这个机会给小宇的妈妈,林薇女士。她想跟大家聊一聊,一个人带孩子这三年的日子。”
林薇听见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新买的浅绿色连衣裙,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简单扎在脑后,朴素干净。她踩着小皮鞋上台阶的时候,感觉步子有点重,心脏跳得厉害。
走到话筒前,她站定,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有一瞬间她差点怯场,直到她在二年级三班的区域里看见了小宇。小宇把那枚奖牌挂在脖子上,正努力踮着脚朝她挥手,嘴巴一开一合,说得很快,像在喊妈妈加油。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林薇的心忽然就定了。
她扶住话筒,轻声说:“大家好,我是小宇的妈妈,林薇。说实话,上台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要讲什么,稿子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她的语气慢慢平稳下来。
“三年前我跟小宇的爸爸离婚了。那时候小宇才四岁半,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蹲下来跟他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但是妈妈永远爱你。”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林薇停了停,又继续说:“我那时候没什么钱,工作也不稳定,有一段时间真的特别难。记得有一次我接了一单插画,对方要得急,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画完了,却因为改得太仓促被退了回来。那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哭了一会儿,小宇醒了,光着脚走出来,抱着我的胳膊说,妈妈不哭,我长大以后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他那时候才五岁。”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她看着台下的孩子,慢慢笑起来:“这几年,我经常听到有人跟我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是挺不容易的。可是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他。是小宇让我学会了怎么当一个妈妈,也是他让我知道,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操场上安静极了。许多家长默默地捏着纸巾。赵老师站在台侧,眼圈发红。
林薇说到最后,声音放
到最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我没有什么大道理要讲。我只想说,孩子比我们想象中更勇敢,也比我们想象中更需要我们。希望每一个爸爸妈妈——不管在不在一个屋檐下——都能好好抱抱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们,我一直在。”
她说完,后退半步,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先是从二年级三班的区域响起来的,小宇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拍着巴掌。紧接着,整个操场的家长和孩子们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主席台。林薇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热了。
小宇已经跑过来了,奖牌在胸前晃来晃去,他一头扎进林薇怀里,声音又脆又亮:“妈妈,我爱你!”
林薇蹲下来抱住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摄影老师抓拍了这一刻:秋日阳光里,一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妈妈抱着戴奖牌的瘦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拥有全世界的满足。
台下,陈志远慢慢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眼角。他身边的女人始终没有动,只是嘴唇抿得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她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十四章 前夫的后悔
掌声渐渐散去,操场上的家长们开始三三两两往看台外走。小宇还赖在林薇怀里,奖牌贴着衣领,凉凉的,硌得她胸口痒。林薇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啦,好多人看着呢,妈妈脸上都是眼泪,丑不丑?”
“不丑!”小宇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最好看!”
林薇被他逗笑,牵着他的手往家长席走,想去拿落在椅子上的遮阳帽。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薇。”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犹豫。可林薇还是瞬间听出了那是谁。她已经三年没听见陈志远这么叫她了。以前在家里,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又急又不耐烦。现在这声“林薇”,听上去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志远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任秀不在他身边,看台另一头,朵朵正蹲在地上捡石子,任秀弯着腰哄她站起来。阳光底下,任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点孤单。
陈志远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才擦过眼角留下的痕迹。他看了林薇一眼,又垂下视线,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沉:“林薇,我……我以前对不起你。”
林薇没说话。小宇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志远,轻轻晃了一下妈妈的手,没有喊爸爸。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志远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枚挂在小宇胸前的奖牌上,“我就是想告诉你,刚才你在台上讲的时候,我在台下听,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我以前总觉得你一个人不行,怕你过不好,可现在看看你,再看看小宇……你把他带得真好。”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真的很后悔。”
林薇静静地听完。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躲,也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志远,人是要往前走的。你我的路,早就分开了。”
陈志远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现在过得挺好,有工作,有小宇,日子虽然不宽裕,但心里踏实。小宇懂事,身体也健康,老师也喜欢他,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林薇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也一样,好好珍惜你身边的人。朵朵还小,你多陪陪她。”
陈志远愣在原地。他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会翻旧账。可她什么都没做,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这么几句话,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寒暄。而他心里那些早就发霉的愧意,被她温温吞吞地摊在太阳底下晒了晒,反而让他更难受了。
“我……”陈志远还想再说什么。
林薇已经低下头,对小宇说:“跟妈妈说再见了吗?赵老师刚才说下午还要去教室领奖状呢,我们得去食堂吃饭了。”
小宇乖乖地朝陈志远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也不躲闪:“爸爸再见。”
陈志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小宇那张稚气的脸,恍惚间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离开家,小宇抱着一辆小汽车站在门口喊“爸爸早点回来”。他的鼻子猛地一酸,慌忙别过头去,嗯了一声。
林薇没有再停留,牵着小宇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秋日的阳光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的小树。
陈志远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朵朵跑过来扯着他的裤腿叫爸爸,他才回过神来。任秀慢慢走过来,脸色不大好,没看他,也没抱朵朵,只是弯腰捡起朵朵丢在地上的石子,扔到路边的草丛里,语气有些冲:“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呢。”
陈志远没接话,抱起朵朵,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一路上谁也没开口,朵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指着他的耳朵玩。
晚上,陈志远回了家。任秀已经哄朵朵睡着了,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换了拖鞋走进来,刚想坐下来,任秀忽然抬起头,把手机屏幕竖起来,冲着他晃了晃。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林薇穿着白色毛衣,扎着马尾,坐在出租屋的窗台边画画,阳光打在她脸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五年前,陈志远偷偷拍下来的。他早忘了自己还存过这张照片,也不知道任秀是怎么翻出来的。
“你手机里这张照片,什么时候存的?”任秀问,语气不重,眼神却有点凉。
陈志远皱起眉头,伸手想去拿手机:“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我就不能看了?”任秀避开他的手,声音陡然高了几度,“你自己看看,这张照片下面还有相册!陈志远,你跟她都离婚三年了,你手机里还留着她以前的照片,你是什么意思?今天在运动会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是摘眼镜又是抹眼角,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陈志远站在沙发前,念着她的名字没松开,又缓下声音说:“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了,就是今天听了她的发言,心里有点感慨,不行吗?你老是这么翻旧账,日子还过不过了?”
任秀啪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我翻旧账?我翻旧账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手机上放着她以前的样子,揣着你儿子的奖牌照片,你要是不惦记,你留这些干什么?你倒是给我一个像样的说法!”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毕竟是我儿子的妈妈!我留一张孩子的照片,留一张她跟孩子一起的照片,我有什么错?”
“是没错!对,都是你对,我小气,我爱闹,我无理取闹。”
任秀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她用力擦了一把,声音哑了:“我怀着朵朵的时候,半夜想吃酸的让你去楼下买,你躺床上玩手机,说让我自己去。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你这个人根本没有心。当初你跟她离婚,是因为你嫌她太忙顾不上你,现在她又忙又累,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倒觉得她好了。陈志远,你到底是后悔跟她离了,还是后悔跟我结了?”
陈志远的脑子嗡了一声。她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一截早就麻木的神经。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答不上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卧室里朵朵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任秀的泪还在流,可她没有再等陈志远的答案,转身走进卧室,响地关上了门。门缝里泄出一线暖黄的灯,很快也熄了。
陈志远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旧照片上,穿白毛衣的年轻女人坐在窗边画画,笑容宁静。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敲着玻璃。秋天的夜很深,有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屏幕里那张笑脸,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第十五章 获奖作文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班主任赵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学校要举办“我的妈妈”主题征文比赛,每个班选三篇优秀作文参加年级评比,获奖作品将在周五下午的朗读会上展示。林薇看到消息时正坐在画板前调色,她放下画笔,看了一眼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小宇,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小宇平时写作文不算突出,她不想给孩子压力。
可小宇自己记在了心里。那天晚上写完作业,他翻出作文本,趴在台灯下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多小时。林薇端了杯温牛奶进去,看见他咬着笔杆发呆,便问他写什么。小宇抬头笑了一下,把本子捂在怀里说不给看,说写好了才能看。林薇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没有追问。
第二天早上,小宇破天荒早早起床,把作文本工工整整地放进书包里。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认真地看着林薇说:“妈妈,你一定会为我骄傲的。”林薇蹲下来帮他拉上外套拉链,笑着说:“你每天都在让我骄傲。”小宇咧嘴一笑,跑下了楼。
周五中午,赵老师打来电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小宇妈妈,恭喜你呀,小宇的作文在年级评比中获得了一等奖,下午两点在报告厅举行朗读会,您一定要来!”林薇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连声说好,挂断电话后赶紧换了身衣服,又去楼下花店买了一小束洋桔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花,只是觉得该带点什么,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两点整,报告厅坐满了人。前两排是评委老师,后面是获奖学生和家长。林薇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评委席后排的李医生。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纸笔,像是临时被拉来的嘉宾。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李医生微微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林薇在第三排坐下,看见小宇坐在最前排的参赛席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没回头看,但林薇觉得他一定知道自己来了。因为他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像一只偷偷揣着糖的小松鼠。
朗读会开始后,前几个孩子陆续上台,有的念妈妈做的红烧肉,有的念妈妈送伞淋湿了半边肩膀。每个孩子念完,台下都有掌声。林薇跟着鼓掌,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轮到小宇的时候,主持人念出名字:“二年级三班,陈宇,参赛作品——《我的妈妈是超人》。”
小宇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捧着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本走上台。他站在话筒前,个子刚好够到麦克风的高度,赵老师在台下帮他往下调了一点。小宇清了清嗓子,朝台下看了一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林薇身上。他笑了。
林薇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妈妈是超人。”小宇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童声的鼻音,“我的妈妈长得很普通,头发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披着,画画的时候会戴一副老花镜……”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
“但我的妈妈真的很厉害。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给我讲故事,一个人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一个人带我去医院看病,一个人参加我的家长会。有一次我半夜发烧,妈妈背着我跑去医院,那时候天黑黑的,妈妈气喘吁吁,我以为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医院就在我们家楼下。”
林薇这才想起来,去年冬天小宇发高烧那次,她抱着他冲下楼,鞋都穿反了。小宇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大概记得一些,但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小宇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点:“我摔倒了,哭鼻子的时候,只有她抱着我。她说男子汉可以哭,但哭完要自己爬起来。我参加运动会,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都来了,只有我妈妈一个人来撑场。她坐在家长席上,一个人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但是我不觉得难过,因为我知道,妈妈一个人就是我的整个啦啦队。”
台下安静极了,有人开始掏纸巾。
“我的妈妈是超人,她不会飞,但她什么都会。她会画画,会修玩具,会煮很好吃的面条,会用透明胶带修补我撕破的书,还会在晚上哄邻居家的小朋友睡觉。有一次我问她,妈妈你累不累。她说不累。可晚上我写完作业出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捶肩膀。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小宇的声音有一点抖了,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下去:“别人说妈妈一个人撑场,但我知道,妈妈是我的全部天空。天空很大很大,大到可以把所有的星星都装进去。妈妈就是我的天空,她把她自己所有的亮光都给了我。”
他念完最后一句,把作文本合上,站在台上鞠了一个躬。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前排低下头抹眼泪,赵老师站起来鼓掌,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下来。
林薇坐在座位上,浑身微微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单子的小宇,可是怎么都看不清。她低下头,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那张作文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没见过,她不知道小宇什么时候写下的这些话,什么时候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悄悄装进了记忆力里。她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孩子什么都懂。
掌声渐渐平息。主持人宣布由评委嘉宾为获奖学生颁奖。李医生从评委席站起来,手里捧着奖状和奖品。他走到小宇面前,蹲下身,把奖状双手递过去。小宇接过奖状,抬头看着他,像是认出了这就是运动会那天帮自己消毒的医生叔叔,咧嘴笑了。李医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妈妈确实是个超人。”小宇用力点头。
李医生直起身,眼神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林薇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目光里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林薇的泪还没干,被这目光一照,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又酸又暖的劲儿慢慢融化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小宇抱着奖状跑回座位,猛地扑进林薇怀里,把脸埋进她肩膀里。林薇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那束洋桔梗,感觉到他小小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哭了,是高兴的哭。她揉着他的后脑勺,轻声说:“妈妈看到了。”
回家路上,小宇一手抱着奖状,一手牵着林薇,步子走得很轻快。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仰起脸问:“妈妈,我刚才念得是不是不太好,有点抖。”
林薇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念得特别好,妈妈都听哭了。”小宇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我的作文真的能拿一等奖吗?不会是因为你是家长代表,老师给我走后门了吧?”
林薇被他逗笑了,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的作文是自己写的,奖状是你自己挣的,跟妈妈是谁没关系。记住了,你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是自己挣来的。”
小宇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奖状,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妈妈,”他摸了摸奖状边缘,“我以后还要写很多作文,写你画画的背影,写你晚上给我掖被角,写好多好多你的事。等以后我真的长大了,写一本书,全部都是你。”
林薇鼻子一酸,连忙仰头把眼泪逼回去,笑着说:“那你得多认几个字。”
“我认识很多字了!”小宇急急地辩驳,“我今天朗读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好,”林薇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往家门走,“那你回家把奖状贴在墙上,然后再写一篇《我的妈妈太啰嗦》。”
“不行!”小宇夸张地捂住耳朵,“我爸爸说作文要写真实的,妈妈你一点都不啰嗦,我才不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娘俩一起安静了一瞬。林薇紧了紧他的手,轻声说:“没事,进去吧。”
小宇点点头,没有再提。他推开门,先一步跑进客厅,把奖状举得高高的,在灯光下仰着头左看右看,最后认认真真地贴在了冰箱门上。那个位置,刚好是他们家每天吃饭时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周六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冰箱门上那张崭新的奖状上。小宇搬着一个小板凳,踮脚把奖状旁边的胶带按了又按,生怕它掉下来。林薇正在厨房煎蛋,听见门铃响,还没来得及擦手,小宇已经跑去开门。
“叔叔?”门外站着李医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绘本,封面上画着人体骨骼和彩色内脏。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医生蹲下来,把书递给他,笑着说:“那天答应你的,说到做到。”小宇高兴地翻开书,又回头喊:“妈妈,是李叔叔!”
林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李医生微红了一下脸,目光落在小宇举着的书上:“刚从医院值完班,路过书店,想起答应他的。”林薇心里一暖,侧身让开:“进来坐吧,正好吃早饭。”
李医生进门,一眼就看见冰箱上那面奖状,站住看了好一会儿,轻轻说:“这个位置选得好。每天吃饭一抬头就能看见,提醒自己多厉害。”小宇抱着书,仰着脸得意地说:“李叔叔,我妈妈给我贴的!”李医生摸了摸他的头,眼底都是笑意。
饭桌上摆了煎蛋、小米粥和拌黄瓜。小宇一边喝粥一边问李医生各种问题——“肚子里真的有虫子吗”“人为什么会打嗝”“骨头断了真的能长好吗”——李医生也不急,一个一个耐心地答。林薇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低下头喝粥,没让那点情绪浮上脸。
吃过早饭,小宇抱着新书回房间看,李医生帮林薇收拾碗筷。林薇说“放着我来”,李医生说“我也不能白吃不是
李医生洗碗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林薇:“那……中午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医院旁边那家小馆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多想了。她低头把碗摞好,轻轻“嗯”了一声。
上午的阳光正好,小宇在房间安静地翻那本绘本,偶尔跑出来问几个问题,又跑回去。林薇换了一件淡蓝色衬衫,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涂口红。她跟小宇说了一声“妈妈出去一趟”,小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妈妈你去吧,我自己在家看书。”
“有事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啦!”
小馆子不大,桌椅擦得干净,墙上是手写的菜牌。李医生替她拉开椅子,又要了一壶热茶。两个人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林薇有些拘谨,筷子一直夹面前那盘青菜。
李医生给她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才开口:“林薇,我这个人不太会绕弯子……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心跳轻轻跳快了半拍。她没有抬头,却听见李医生继续说:“运动会那天,我在人群里看见你。别的孩子都有两个人陪着,你一个人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水壶和外套,替小宇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一刻我就想,这个妈妈真不容易。”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不只坚强,还特别温柔。小宇被你教得很好……你身上那种东西,是我这些年相亲见过那么多人里,没有的。”
林薇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放下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李医生……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离过婚,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也只是一般。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找一个——”
“找什么样的算好?”李医生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认真,“找一个能让我觉得日子有盼头的。林薇,我不在乎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我想跟你一起撑。小宇那个孩子,我见了第一面就喜欢。”
林薇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怕……我怕耽误你,也怕小宇不适应。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我不想让他再经历一次……变动。”
李医生没有追着逼她,只把汤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着急,你考虑考虑。我不是要你今天给我答案。”
林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下午回到家,小宇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就跳起来:“妈妈,李叔叔送我的书里有好多图,你看!”他把书举到林薇面前,翻到一页画着心脏的图,“李叔叔说这个是给全血泵血的,一分钟跳七十多下呢!”
林薇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可要好好看,以后说不定能当医生。”
小宇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说:“妈妈,你是不是喜欢李叔叔呀?”
林薇一愣:“你瞎说什么呢……”
“我都听到啦。”小宇抱膝坐下来,一脸认真,“你换了好久的衣服,今天一定是要去看李叔叔。而且你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红的。”
林薇一时说不出话。
小宇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妈妈,我同学跟我说,他的叔叔阿姨在一起了,那个叔叔对阿姨特别好,还会开车带他们去游乐园。”他顿了顿,“李叔叔也对我好,送了我这么漂亮的书。妈妈,你要是喜欢他,你就跟他在一起吧。只要他以后不欺负你,我就同意他当我爸爸。”
林薇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把小宇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哪来这么多大人的话……”
“电视上看的嘛。”小宇在她怀里闷声说,“妈妈,我不想你一个人。”
那天晚上,林薇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掏出手机,翻到李医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条消息:“小宇说,他同意你当他的爸爸。”
对面几乎是秒回:“那小宇妈妈的呢?”
林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弯起来,打出一个字:“也同意。”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两分钟,李医生的电话打了过来。林薇接起来,他那边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我明天去接你们吃饭,你想吃什么?”
林薇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阳台外零星的星子:“你做主。”
“好。”
第二天傍晚,陈志远刚下班回家,鞋还没换好,客厅里就传来任秀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白色的纸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
“你回来了?”任秀抬眼,语气平静得不像她,“今天下午我在商场碰见你儿子了。他牵着那个姓李的医生,喊人家‘爸爸’。”她顿了顿,“你前妻,找着人了。”
陈志远提着公文包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扯出一个笑:“那挺好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跟你没关系。”任秀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份文件朝他推过去,声音没高一分,却带着一种疲惫,“陈志远,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吧。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没那么爱她,现在才知道,你也没那么爱你自己。我不想再做那个可有可无的人了。”
陈志远站在玄关,看着那份协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薇也曾坐在这样的沙发上等他回家,桌上摆着温热的汤。后来那些汤凉了,没人喝了,他就再也没回过家。
窗外暮色沉下来,他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走过去拿起了那支笔。握了很久,没有落下。
第十七章 幸福的模样
陈志远在玄关站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进楼群,客厅的灯没有开,任秀的身影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脑海里的画面却停在许多年前——那时林薇也是坐在这样的灯影里等他,桌上的汤碗冒着白气,小宇在他膝盖上睡着了。那些日子是什么时候丢的,他好像说不上来。
他握了握笔,又松开,最后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像他此刻说出口的话:“是我对不起你们。”
任秀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协议书收进文件袋里,拉开窗帘,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陈志远,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可有可无的人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儿子喊别人爸爸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错过了想回头捡,是捡不起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拎起包出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时代落幕的叹息。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转眼又到了秋天,梧桐叶子铺了满地金黄。林薇在一家小礼堂举办婚礼,只请了几桌近亲好友。她的婚纱是租的,但穿在身上很合身,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花。小宇穿着黑色小西装,领结歪了一点,他自己正了三次,一脸郑重地把戒指盒递到李医生手上。
“李叔叔,这个环环给你。”他仰着脸,声音脆亮,“你要给妈妈戴上哦。戴上了就不许摘下来了。”
满堂的人都笑了。李医生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点了点头:“好,叔叔保证不摘。”
林薇站在他对面,眼里的泪水没忍住,顺着腮边滑下来。小宇一看她哭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妈妈别哭,我有准备!”他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又扭头看李医生,“叔叔,你以后别让妈妈哭,她哭了要眼睛疼。”
场下的赵老师捂住了嘴,眼圈红红的。旁边有家长小声说:“这孩子,真是又懂事又让人心疼。”
“我以前总担心他一个人把孩子带不好。”赵老师低声跟身边的同事说,“后来我才知道,小宇那个孩子,是林薇用整个心养大的。”
仪式很简单,李医生的父母都在,拉着林薇的手连连说好孩子。林薇的姑姑也来了,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侄女总算熬出头了”。交换完戒指,小宇被李医生抱起来,三个人站在台上,阳光从彩窗透进来,把他们照成一幅暖融融的画。
典礼接近尾声的时候,陈志远站在礼堂侧门外面的台阶上。他没有进门,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笑声隐隐传出来,他看到小宇坐在李医生肩膀上,手里抓着一把喜糖;看到林薇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弯着笑;看到那个姓李的医生低头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陈志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小宇妈妈结婚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没有这么漂亮的礼堂,只是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她穿着大红的呢子外套,笑得比今天还灿烂。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想不出答案,只觉得自己站在风里,像一棵被秋天摘空了叶子的树。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积了一片梧桐叶。最后他掏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打,最后发送出去:“恭喜你,你值得最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收起手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台上的三个人正抱在一起,小宇的小手搂着林薇的脖子,李医生在旁边笑。陈志远抹了一下脸,没再回头。
那天的婚礼散场之后,李医生开车带林薇和小宇去了城西的公园。小宇一路念叨着“爸爸说带我看喷泉”,李医生从后视镜里看他:“今天就开始叫爸爸了?”
“你是我妈妈的丈夫,我当然是叫你爸爸呀。”小宇一本正经,“上次我同学说他爸爸会修理水管,你会不会?”
“会一点点。”
“那太好了!我房间的灯管老是闪……”
林薇笑着在后座轻轻戳了一下小宇的额头:“你爸爸今天刚上任,你就给他派活儿。”
小宇嘿嘿笑了两声,又好奇地问:“妈妈,你放在抽屉里那个红色的本本,是你的新书吗?”
林薇愣了一下,那个红本子是她刚收到的新书样刊。她这半年把插画整理成集,配了文字,出版社给印成了一本薄薄的绘本,书名最后定的是《春天会来》。
“是妈妈画的一本书。”她柔声说,“里面画的是小宇。”
“真的呀?”小宇来了精神,“那我回家要看!我能念出来吗?”
“当然能。”
到了公园,喷泉正好亮起灯光,水柱随着音乐忽高忽低。小宇兴冲冲趴在栏杆上看,李医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林薇。林薇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指腹温暖而干燥,心里浮起一种久违的安定。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新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致我最爱的小宇,和那个让我重新相信爱的人。
她把这句话轻声念了出来。李医生听见,偏过头来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很暖:“这算是给我的感谢信?”
“算是吧。”林薇抿了抿嘴角,声音有些轻,“也给我自己。”
晚风拂过湖面,暮色渐浓。喷泉的灯光在孩子们的笑声里明明灭灭,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线拉得很长,风筝在紫蓝色的天空上像一个安静的标点。小宇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们招手:“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呀,那边有条小船!”
他喊得很自然,好像这个称呼已经喊了一百年。林薇的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李医生一眼,目光里有些话没说出来,但彼此都懂。两个人并肩走过去,林薇蹲下来给小宇系好散开的鞋带,李医生顺势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
“嗯,走吧。”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路慢慢走远。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喷泉的音乐声渐渐小了下去,晚风里只剩下小宇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和林薇不时的轻笑。那些曾经独自撑过的风雨、深夜亮着的孤灯、一个人挂号缴费的脚步声,都在这一刻悄悄落定了。
这一家人,终究找到了自己幸福的模样。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