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工地宿舍里挤满了人。
老刘拉着我的手,嗓子都哑了:「文哥,我儿子开学要交学费,你帮帮忙。」
小马蹲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妈住院要钱。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给岳父打电话,那头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又催钱?陈文啊,咱这关系,算那么清楚干啥?」
我看着这些跟了我两年的兄弟,手机差点攥碎。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二十个工友,扛着写了字的红布条,堵在岳父家楼下。
布条上八个白字:欠薪两年,还我血汗。
01
我叫陈文,三十四,工地班组长。
说是班组长,其实就是带着二十来个老乡到处干活,砌墙抹灰搬砖,啥累干啥。
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一样,讲义气。
兄弟们跟着我,我就得对得起他们。工资按时发,安全有保障,谁家有事了我帮忙张罗。
三年前我刚结婚,岳父张建国找上门。
他在县城做了十几年包工头,手里承包些小工程。那天他开着黑色桑塔纳来工地,老远就喊:「文啊,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手里的砖头,走过去。
张建国从车里摸出包中华,递我一根:「我手上有个小区外墙粉刷的活儿,三个月工期,你带人来干吧。」
我接过烟没点:「张叔,工钱咋算?」
「都自家人,我还能亏你?一天两百,干完活结账。」张建国拍拍我肩膀。
那时候我刚结婚,媳妇李芳怀上了,正愁钱。听他这么说,我就答应了。
谁知道,这一应,就掉坑里了。
第一个月活儿干完,我去找他结账。
他正在家喝茶,看我来了,笑呵呵的:「文啊,这月资金有点紧,先给你们发一半,剩下的下月一起给。」
我想着他是岳父,不好催太紧,就应了。
第二个月,还是老话。
第三个月工程结束,我带兄弟们去要钱,他翻脸了。
他坐办公室里,脸一沉:「陈文,啥意思?咱这关系,你这么急着要钱,是看不起我?」
我愣了:「张叔,不是看不起,兄弟们等着钱回家过年呢。」
「过年?现在才十月,离过年早着呢。再说了,你是我女婿,芳芳肚子里还怀着娃,我能不管你们?这钱早晚是你们的,急啥?」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欠钱的是我。
我憋了一肚子火,还是忍了。毕竟是长辈,又是岳父,闹翻了李芳夹在中间难受。
回工地,我跟兄弟们说:「再等等,张叔说周转不开,过阵子就给。」
老刘皱着眉:「文哥,咱跟你干活就是信你。你说等,我们就等。但这钱,你得给句准话。」
「放心,我保证。」我拍胸脯。
就这样,一等两年。
这两年我又带兄弟们给他干了好几个活儿。每次干完,他都说资金紧,先欠着。
我算了算,前前后后,他欠我们十万块。
十万块,对张建国不算啥,但对我和兄弟们,是一年血汗。
02
转眼腊月二十八。
工地停了,兄弟们准备回家过年。
那天下午我刚回宿舍,门口围了一群人。
老刘、小马、老王,还有十几个工友,全在那儿等着。
看我回来,老刘第一个上前,声音都抖:「文哥,你得帮帮我。我儿子明年开学交学费,我手里一分没有。」
小马眼睛红红的:「文哥,我妈住院要做手术,得先交两万押金。我到处借,一分没借着。」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全是急着用钱。
我看着这些跟了我两年的兄弟,心里像刀割。
「行,我现在就去找张叔。」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到张建国家,他正看电视。
见我进来,头没抬:「文啊,来了?吃了没?」
「张叔,我来是想说工钱的事儿。」我站客厅中间,尽量平和,「兄弟们等着钱回家过年,您看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张建国这才抬头,皱眉:「又是钱?陈文,你这是跟我要账来了?」
「不是要账,是该给的工钱。」我说,「咱干了两年活儿,这钱也该结了。」
「该结?」张建国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声音高了,「陈文,啥意思?我是你岳父,芳芳是我闺女,咱是一家人。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要工钱是在跟他算计。
「张叔,这不是算不算的事儿。」我深吸口气,「兄弟们跟我干活就是信我。现在他们家里急着用钱,我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张建国冷笑,「要啥交代?这两年我给你们介绍多少活儿?没有我,你们能有活儿干?现在倒好,翅膀硬了,跟我要钱了?」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指着我:「我告诉你陈文,别说十万,一百万我也拿得出。但这钱,我现在不想给!你是我女婿,你带的人给我干活,这不应该的吗?」
我被气得浑身抖。
这时李芳从卧室出来,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脸色不好看。
「陈文,你能不能消停点?」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大过年的,非得闹得家里不安宁?」
「芳芳,我不是想闹,兄弟们真急着用钱。」我看着她,希望她能理解。
「急着用钱就找我爸要?」李芳声音也高了,「陈文,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爸帮你,你连媳妇都娶不上!」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我脸上。
是,当初结婚彩礼是张建国垫的。但这两年我一直在还人情,带兄弟们给他干活,从没少出过力。
可现在,他们却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行,我知道了。」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陈文,你要敢在外面乱说,别怪我不认你这女婿!」
我走出他家,外面下着小雪。
雪花落脸上,冰凉刺骨。
回到宿舍,兄弟们还等着。
看我回来,老刘赶紧迎上来:「文哥,咋样?」
我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
屋里一片死寂。
半天,小马低声说:「文哥,我们知道你难做。要不,这钱就算了。」
「不能算。」老刘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凭啥算?我们干了两年活儿,流了两年汗,凭啥就这么算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我儿子学费咋办?我妈手术费咋办?文哥,你说咋办?」
我看着老刘,看着每个兄弟,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两年他们跟着我,从没怨过。活儿累了,咬咬牙接着干。天冷了,搓搓手继续干。
他们信我,我却让他们失望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
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兄弟们的脸,还有张建国那句「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凭啥?凭啥他可以理所当然欠钱不还?凭啥我是女婿,就得无条件让他占便宜?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03
腊月二十九一早。
我把所有兄弟召集起来:「今天,咱一起去要账。」
老刘愣了:「文哥,你是说,去张老板家?」
「对。」我点头,「这两年我忍够了。他不给,咱就公开要。」
小马有点犹豫:「可他是你岳父啊。」
「岳父也好陌生人也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说得斩钉截铁。
兄弟们面面相觑,最后老刘站出来:「行,文哥,我们跟你走。」
我们找了块红布,用白漆写了八个字:欠薪两年,还我血汗。
二十个人,扛着布条,浩浩荡荡往张建国家走。
张建国住县城小区,三室两厅,装修挺像样。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早上八点。
小区门口保安看我们这阵势,愣了:「你们干啥的?」
「讨薪的。」我说,「麻烦让一下。」
保安拦着不让进,老刘直接把布条一展开:「你看看,这是不是血汗钱?」
那八个白字在红布上格外刺眼。
保安犹豫了下,最后让开了。
我们一路走到张建国家楼下,把布条挂他家窗户下面。
老刘掏出个喇叭,开始喊:「张建国,还钱!欠了两年工钱,十万块,一分不能少!」
声音在小区里回荡,很快引来一大群人围观。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
张建国住三楼,很快听到动静。他打开窗,看见楼下情况,脸都绿了。
「陈文!你疯了!」他冲楼下吼。
「我没疯。」我抬头,大声说,「张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要觉得我疯了,那就叫人来吧。」
张建国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砰」的关上窗。
没十分钟,他从楼上冲下来,身后跟着李芳。
李芳挺着肚子,脸色煞白,看见我就哭了:「陈文,你要干啥?你想让全家都没脸见人吗?」
「我想要回兄弟们的血汗钱。」我说,「芳芳,这两年我忍够了。他是你爸,但这事儿上,他错了。」
张建国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陈文,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县城混不下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开始议论。
「这咋回事?」
「好像包工头欠工资。」
「欠多少?」
「十万呢,还欠两年。」
「这也太缺德了。」
这些话让张建国脸越来越难看。
他环顾四周,看那么多人,又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向口袋。
那里面,是我准备的所有证据——欠条、考勤表、银行流水。
这两年我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今天。
但当我的手碰到那个文件袋时,我犹豫了。
一旦拿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彻底撕破脸,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建国是我岳父,李芳的父亲,肚子里孩子的外公。
闹到这一步,以后这个家还怎么过?
李芳还在哭,张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录像。
小区保安也带着人过来了,似乎要维持秩序。
我看着张建国,又看看李芳,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想起兄弟们红着眼睛等钱的样子。
想起老刘说他儿子的学费。
想起小马说他妈妈的手术费。
想起这两年,每次去要钱,张建国那句「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不,不能再退了。
我把文件袋从口袋里拿出来。
张建国看见那个文件袋,瞳孔猛地一缩。
「陈文,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张建国亲笔签的欠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欠陈文工程款十万整。
还有日期,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