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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下令血洗薛丁山一族,大臣跪求留一脉,1句话朝堂瞬间寂静

楔子/

女皇问我留后给谁报仇
武则天要杀薛丁山满门,我跪在血泊里求她留个后。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女皇却笑着反问:
“留了后,将来谁替我李家报仇?”
我抬头:“陛下,薛家第三代,早死绝了。”
她脸色骤变,因为没人知道——
昨夜,我亲手把薛家最后一个男丁,送出了长安城。
血从丹墀一路淌到我膝盖底下,又黏又热,把官袍下摆浸成了深褐色。上朝的大殿里,几百号人挤得满满当当,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一个跪在阶下的六品小官,户部度支员外郎,沈度。
我叫沈度,这名字在长安城不值一提,但今天之后,大概会值一提了。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手里翻着那份薛丁山“谋逆”的供状,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还是乌黑油亮,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刮骨的刀。
“沈度,”她念我的名字,语气很淡,“你说,要替薛家求个后?”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声说:“是!陛下,薛丁山有罪,满门抄斩,臣不敢置喙。可薛家自薛仁贵起,三代为国捐躯,如今只剩一个三岁幼童,臣斗胆求陛下开恩,留那孩子一条命,哪怕……哪怕充军边关,为奴为婢!”
话音一落,殿上更静了。有几个老臣偷偷瞄我,眼神里有佩服,也有看死人的怜悯。
武则天把供状往案上一扔,笑了。
“沈度,你倒是心善。”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朕问你,留了后,将来谁替我李家报仇?”
满朝鸦雀无声。
这句话太狠了。薛丁山被扣的罪名是什么?是勾结突厥,意图迎回庐陵王李显,推翻武周复辟李唐。这帽子扣下来,薛家一百多口人命就是案板上的肉。武则天这句反问,等于把刀直接架在我脖子上——你替反贼求情,是不是也存了复辟的心?
我跪在那儿,背上冷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但我没慌。
我抬起头,直视女皇的眼睛。这是我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她,脸上粉擦得厚,但遮不住眼底那股子狠厉和精明。
“陛下,”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但我故意抖的,“薛家第三代,早死绝了。”
武则天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臣说,薛丁山的长子薛勇,三年前暴病死于流放途中;次子薛猛,去年坠马而亡;三子薛刚——”我顿了顿,“去年腊月,在房州‘意外’落水。薛家男丁,除了那个三岁的小孙子薛葵,一个不剩。就是那个薛葵,生下来就体弱,太医说他活不过五岁。臣斗胆,拿脑袋担保,这孩子的命,短得报不了仇。”
大殿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大臣互相递眼色。这事儿太诡异了——薛家几个儿子死得一个比一个蹊跷,偏偏都在薛丁山被弹劾前后。有人在灭口,而且是赶在武则天动手之前灭的口。
武则天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口上。
“沈度,”她忽然换了副口气,像是唠家常,“你一个管钱粮的小官,怎么对薛家的事这么清楚?”
“臣管的是度支,流放犯人的口粮银子都从臣手里过。”我早有准备,“薛家几个儿子的死,每一笔抚恤银子臣都经手过,所以记得。”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武则天显然不信。她眯了眯眼,忽然挥了挥手:“行,朕给你这个面子。薛葵……不杀了,押在大理寺牢里,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算。”
我赶紧磕头:“谢陛下天恩!”
“别急着谢。”武则天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阴,“沈度,你既然这么心疼薛家,那朕就命你为监斩副使,明日午时,看着薛丁山满门——除了那个小崽子——一个不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让我去监斩?这不光是逼我表态,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要是真去了,那就是亲手递刀杀薛家满门;我要是不去,刚才那番戏就白演了,脑袋立刻搬家。
“怎么?”武则天挑眉,“不敢?”
我一咬牙:“臣……领旨!”
退朝的时候,我两条腿都是软的。几个同僚从我身边绕过去,跟躲瘟神似的。只有大理寺少卿崔明远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低低扔下一句:“沈度,你疯了?薛家那潭水,你也敢蹚?”
我没理他。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我才扶着柱子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溜过来,塞给我一张纸条,转身就跑。我展开一看,上面就四个字:“薛葵已换。”
我把纸条揉碎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没错,薛家第三代是死绝了——但那是薛丁山亲生的第三代。薛仁贵还有个庶出的孙子叫薛嵩,从小养在外头,不姓薛,姓高。今年十七,昨晚上,我亲手把他和三岁的薛葵一块儿送出了长安城,走的是漕运的水路,这会儿大概已经过了潼关了。
至于我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三天前,有个神秘人往我家里扔了封信,说能保我事成之后连升三级,条件是保住薛家一条根。信里还附了半块虎符,能调漕运的船。
我查了三天,没查出这人是谁。但虎符是真的。
所以今天这场戏,我演给武则天看,演给满朝文武看,也是演给那个神秘人看——我沈度,接了这个活儿了。
第二天午时,长安西市,刑场。
薛丁山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包括他八十岁的老娘、他两个弟弟、他七个侄子,还有他府上的家丁丫鬟——凡是姓薛的,一个没跑。我穿着监斩官的官袍,站在高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时辰到——”监斩正使是来俊臣那老东西,他斜眼瞅我,嘴角挂着笑,“沈副使,要不……你来喊这一嗓子?”
他这是故意恶心我。我要是喊了,薛家满门就死在我手里;我要是不喊,就是抗旨。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扯着嗓子喊:“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血溅起来有三尺高,喷到台下的黄土上,滋滋冒烟。我咬着牙没闭眼,一个一个数,一百三十七颗人头,一颗不少。
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裤裆里差点湿了。
等刑场收拾干净,我骑马回宫复命。武则天在御书房等着我,桌上摆着两杯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哪敢坐啊,站着把事儿禀报了。武则天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沈度,你昨晚上,送走了几个人?”
我脑子“嗡”了一声。
“陛下,臣……”
“别装了。”武则天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冷笑,“朕的漕运司里有眼线,昨晚上潼关码头多了条船,船上有个半大少年和一个三岁娃娃。你以为朕不知道?”
我“扑通”跪下了,这回是真跪,膝盖磕得生疼。
“陛下!臣……臣确实送走了两个薛家的远房亲戚,但那孩子不是薛葵!薛葵还在大理寺牢里关着!臣送走的是……”
“是谁?”
“是……”我急中生智,“是臣自己的外甥!臣怕陛下迁怒臣的家人,所以提前把外甥送走了!那个三岁娃娃是臣外甥的儿子!跟薛家一点关系没有!”
武则天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沈度,你嘴硬。”她端起另一杯茶,“来,喝了这杯茶,朕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那杯茶,手又开始抖了。这茶里有没有东西,谁也不知道。但我要是不喝,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我端起茶杯,一仰脖灌了下去。
茶是凉的,有点苦,但没别的味儿。我咂摸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
武则天看我喝完了,慢悠悠地说:“沈度,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这条命吗?”
“臣……不知道。”
“因为朕查过了,你那个‘外甥’,今年十七,姓高,叫高嵩。薛仁贵的庶孙,对吧?”
我腿一软,差点又跪了。
“别怕。”武则天摆了摆手,“朕要是想抓,昨晚就抓了。朕放他走,是因为——朕也想看看,薛家这条根,到底能长出什么苗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沈度,你替朕办件事。那个高嵩,你继续养着,别让他回长安。等朕哪天需要薛家出来‘替李家报仇’了,你再把他拎出来。”
我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了。
武则天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万一武周真撑不住了,李唐复辟,她手里攥着薛家这条根,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薛家是她保下来的,这不就成了护身符?
这老太太,真够狠的。
“臣……明白。”
“明白就好。”武则天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了,你替薛家求情的功劳,朕记着了。从明天起,你去大理寺当少卿,专管刑狱。”
我眼睛一亮:“谢陛下!”
“别急着谢。”武则天摆摆手,“大理寺牢里那个‘薛葵’,你给朕看好了。要是他死了,你就陪他一块儿死。”
我出了御书房,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刚进门,就看见桌上多了封信。信上就一句话:
“干得不错。薛嵩已到洛阳,勿念。”
底下画了半块虎符。
我捏着信纸,又哭又笑。这事儿算是办成了,但我知道,这才刚开始。武则天让我当大理寺少卿,摆明了是让我接着演——我手里攥着个假薛葵,真薛嵩在外头养着,哪天女皇需要了,随时能翻脸。
而我呢?我沈度从今天起,就是薛家这条根的“看门狗”了。女皇的刀架在我脖子上,薛家那条根也拴在我腰上。
我得想个法子,既不让女皇宰了我,也不让薛嵩那小子真去“替李家报仇”。
这事儿,难。
但再难也得干。谁让我手贱,接了那半块虎符呢。
第二章 大理寺的烫手山芋
大理寺的牢房比刑部大牢还深三尺,墙上的青苔常年湿漉漉往下滴水,耗子肥得像小猫,见人都不躲。我头一天来上任,牢头赵老七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领着我去看“薛葵”的时候,故意绕了三条地道,嘴里絮絮叨叨:“沈少卿,这娃娃关进来那天就发了高热,太医来看过,说八成是活不过这个月。您可瞧仔细了,别到时候人没了,赖我们牢里伺候不周。”
我蹲在栅栏外头往里瞅,那孩子蜷在稻草堆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身上穿的还是那天从薛府抄出来的绸缎小袄,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我伸手进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开的什么药?抓来我看。”
赵老七嘿嘿一笑:“沈少卿,您新来不知道,大理寺的规矩——犯人用药,得先报批。批下来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这娃娃是钦犯,谁敢做主?”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盯着他:“赵老七,陛下亲口交代,这孩子要是死了,我陪葬。你想不想看看我拉你一块儿陪?”
赵老七脸上的笑僵住了。
当天下午,我就把药抓来了,还自掏腰包请了个正经坐堂大夫。那大夫诊完脉直摇头:“风寒入肺,再拖两天就是肺炎。现在用药还能救,不过……”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沈少卿,这孩子的脉象有点怪,不像是……不像是正经公侯家的娃娃。公侯府里养出来的孩子,底子再差也不是这个虚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牢里关了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底子再好也虚了。”
打发走大夫,我坐在牢房外头的条凳上琢磨这事儿。牢里这个“薛葵”是我的人临时找来的替代品,从西市人牙子手里买的,是个商户人家的私生子,亲爹不认,亲娘养不起,正往外卖呢。我花二十两银子买下来,又塞进薛府抄家时穿的衣裳里,趁着夜里换进大理寺的。真薛葵那会儿已经被我送上漕船了。
本来计划天衣无缝——反正武则天说“留那孩子一条命”,又没说必须真是薛葵。可今天大夫那句话提醒我了:这假货要是死在大理寺,武则天能看不出来?她老人家连我外甥的年纪都查得一清二楚,一个假薛葵能瞒几天?
正愁着,外面有人来报:“沈少卿,门外有人递帖子,说是您老家来的亲戚。”
我老家在江南道湖州府,来长安五年了,哪来的亲戚?我把帖子翻开一看,上面写了四个字:“虎符在否?”
我腾地站起来,把帖子揣进袖子里,对赵老七说了句“看好这孩子”,撒腿往外跑。
大理寺门口蹲着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蹬麻鞋,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正跟门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见我出来,老头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家小子,长这么大了?你娘托我给你带了坛腌菜。”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江倒海——这人我认识,或者说,我应该认识。我娘确实每年托人送腌菜,但往年送菜的都是村里王婶。这老头我从来没见过。
“王婶呢?”
“王婶腿脚不好,我替她跑一趟。”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我手里,“拿着,你娘特意嘱咐的。”
油纸包沉甸甸的,我捏了捏,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硬东西。我借口送客,把老头拉到墙角,打开油纸一看——是半块虎符,跟我手里那半块严丝合缝能对上。老头嘿嘿又笑了:“沈家小子,我家主人说了,让你别慌。牢里那个假的,他替你想办法弄出来。你只管稳住陛下那边,别的不用管。”
“你家主人到底是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老头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家主人还说了,让你查查薛猛坠马那事儿。去年腊月,房州道上,马是好马,路是好路,怎么偏偏就他坠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跟炸了锅似的。
薛猛坠马——这事儿我之前查过,表面上看就是意外。薛猛被流放房州,路上骑马赶路,马受惊把他甩下来,脑袋磕石头上,当场毙命。仵作验尸的文书我都调出来看过,没毛病。但老头这么一说,我就得多想想了。薛勇“暴病”死在流放路上,薛猛“坠马”死在房州道上,薛刚“落水”死在房州城外——哥仨死法各不相同,时间挨得又近,怎么看都像有人专门盯着薛家流放的犯人,一个一个弄死。
是谁在灭薛家的口?
我正琢磨着,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回头一看,大理寺少卿崔明远正站在台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沈度,头一天上任就往外跑,你这少卿当得够自在的。”
我赶紧赔笑:“崔少卿,这不是家里送东西来了嘛。”
崔明远走下来,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手里那个油纸包上,不咸不淡地说:“薛家那崽子的事,你上点心。来俊臣今天早上还问我呢,说那孩子病恹恹的,别没等陛下发话就死了。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咱大理寺可担不起。”
“来俊臣?他管得着大理寺的牢?”
崔明远挑了下眉:“你不知道?陛下今早下的旨,薛家谋逆案复核,由来俊臣牵头,大理寺协办。”
我脑袋“嗡”了一下。
来俊臣牵头复核薛家案?这老东西是出了名的酷吏,落他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他要是来“复核”,肯定会亲自提审牢里那个“薛葵”。一个三岁的孩子审不出什么,但来俊臣那人精,万一看出来这孩子是假的……
“崔少卿,”我赶紧追上去,压着嗓门问,“来俊臣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崔明远拍了拍我的肩,皮笑肉不笑,“沈老弟,你昨天在金殿上替薛家求情,满朝文武都看着呢。来俊臣那人你知道,最喜欢拿别人说过的话做文章。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应对。”
说完他施施然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大理寺门口,手里攥着一包“腌菜”,脑子里飞速转着。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住在大理寺值房里。半夜三更,我溜达到牢房那头,把看门的狱卒支走,蹲在假薛葵的栅栏外头又看了一回。小家伙吃了药,烧退了些,这会儿正睡得沉。我隔着栅栏伸手进去摸他脑袋,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枕头底下露出个纸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是真的。”
我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是真的”?这娃娃是我亲手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商户私生子,亲爹姓赵,亲娘姓刘,连生辰八字我都问清楚了。他怎么成“真的”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沈大人,我娘说,我爹姓薛。”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跟让人拿大锤砸了一记似的。
合着我在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假货,还真是薛家的种?薛丁山那老东西在外面养了外室?不能啊,我查薛家底细的时候,把薛丁山从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行踪都扒拉了一遍,他没在长安以外的地方常住过,哪来的私生子?
等等。
薛丁山是没有,但薛仁贵有啊。薛仁贵当年征东回来,在并州休整了小半年,那会儿他还没娶妻,据说跟当地一个寡妇有过一段。后来他回长安娶了正妻柳氏,那寡妇的事就没下文了。
我蹲在牢房里头,掰着手指头算辈分:如果这娃娃是薛仁贵流落在外的孙子,那他爹应该是薛仁贵的私生子,跟薛丁山同辈。薛丁山是嫡长子,底下几个弟弟都是柳氏生的。外头要真有个庶出的哥哥,薛丁山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个庶出的哥哥,就是昨天老头嘴里说的“高嵩”他爹。
我猛地站起来,把栅栏门拍得哐哐响。赵老七连滚带爬跑过来:“沈少卿,咋了?”
“这孩子——送进来那天,身上穿的什么衣裳?”
“就您给的那件小绸袄啊。”
“我问的是贴身穿的!里头那件!”
赵老七挠头:“里头……一件粗布小衫,洗得发白了,上头补丁摞补丁的。我还说呢,薛府的小少爷怎么穿这么寒碜……”
我深吸一口气,全明白了。
那件粗布小衫上,肯定有记号。我买这孩子的时候光顾着看脸蛋和年纪,衣裳是后来套上去的。人牙子说这孩子是商户私生子,但商户人家的娃娃,贴身穿的衣裳不会补丁摞补丁。除非那衣裳是从小穿惯了的,亲娘亲手缝的,补了又补舍不得扔。
我连夜出了大理寺,骑马直奔西市。人牙子住在西市后头的破巷子里,这个点早关门了。我砸了半天门,那婆娘骂骂咧咧出来开门,见我穿着官袍,立马换了张脸:“沈大人,这么晚了……”
“你卖给我的那个娃娃,哪来的?”
“我、我前头不是说了嘛,城南赵家布铺的……”
“你再编。”我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拍她手里,“说实话,这银子归你。说假话,明天大理寺的板子伺候。”
婆娘攥着银子,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大人,实话跟您说吧,那娃娃是一个老嬷嬷抱来的,说是主子家出了事养不起了,给找个好人家。我瞅那嬷嬷穿得体面,不像拐子,就收了。那嬷嬷临走还掉了几滴眼泪,说‘小少爷命苦,亲娘死得早,爹又不认,你给寻个活路吧’。”
“那嬷嬷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瘦高个,左眼角有颗黑痣。说话带并州口音。”
我翻身上马,往城东跑。并州口音——薛仁贵就是并州人。
跑到半路,我忽然勒住马,又掉头往家跑。到家踹开门,翻箱倒柜找出那半块虎符,对着灯看了又看。虎符背面刻着个极小的“薛”字,我之前以为这是薛仁贵传下来的军符,现在再看——这字底下还有个更小的“高”字,被磨得快平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合着这虎符本来就是高家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把前后经过捋了一遍:高嵩他爹是薛仁贵的私生子,从小姓高,手里握着半块薛仁贵传下来的虎符。武则天要杀薛丁山满门,高嵩他爹——也就是薛嵩的亲爹——早死了,但高嵩活着。我昨晚上把高嵩和真薛葵送走了,今晚上牢里这个假薛葵告诉我他也是真的——那他是谁?
他娘姓刘,他爹姓薛。薛仁贵那私生子在并州留下的种?那他就是高嵩的亲弟弟?
我正算着辈分,窗户忽然被人敲了三下,笃笃笃,不急不慢的。我握紧虎符站起来,冲外头喊:“谁?”
外头一个老头的声音:“沈家小子,我家主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牢里那个,是高嵩他亲弟弟。你昨晚上送走的那个,是他亲哥。俩都是薛仁贵的种,一个娘生的。高嵩十七,牢里那个三岁,中间还死了一个,没养大。”
我拉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关窗坐下,把虎符往桌上一拍,自言自语:“行,武则天要我留薛家的后,我留了俩。她让我看管牢里这个,好,我看。来俊臣明天来复核?来就来。他查得出个屁。”
第二天上午,来俊臣果然来了。带了二十个甲士,把大理寺牢房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本人穿着紫袍,下巴刮得锃亮,笑眯眯地往堂上一坐,指着牢里说:“把薛葵提出来,本官要亲自审。”
我把孩子抱出来,放在堂前。小家伙睡了一夜好觉,烧退了,这会儿精神头不错,坐在地上抓自己的脚丫子玩。
来俊臣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沈度,你确定这是薛葵?”
我心里一紧,面上笑呵呵:“来大人说笑了,钦犯还能有假?陛下亲自下旨关的人,我哪敢换?”
“是吗?”来俊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往桌上一拍,“这是薛府抄家那天,画师画的薛葵像。你看看,画上孩子耳后有颗红痣,这个有吗?”
我低头一看——画上确实有颗红痣。我再低头看地上的娃娃,耳后光溜溜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接上了:“来大人有所不知,这娃娃进牢那天发高烧,太医给他敷药,把耳朵后面那块皮烫掉了。现在痂还没掉干净呢,您凑近看,是不是有个疤?”
来俊臣真凑近了看。那娃娃也确实不辜负我——他前两天发烧,我让大夫给他敷药的时候特意往耳后多抹了点,烫出个水泡,现在正好结痂。
来俊臣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哼了一声:“行,算你嘴硬。不过沈度,本官提醒你一句——陛下让你当这个少卿,不是让你来大理寺养老的。薛家案还没结呢,房州那边,薛刚落水的旧案又让人翻出来了。陛下口谕,让你去房州查查,看看薛刚到底是自己掉水里的,还是让人推下去的。”
我愣了一下:“我去房州?那大理寺这边……”
“这边本官替你盯着。”来俊臣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放心,你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要是少一根头发,本官提头来见。”
我看着他这张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来俊臣替我看孩子?我信他个鬼。
第三章 房州道上
出长安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里裹着渭河的水腥气。我骑马出金光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俊臣派来“送行”的两个甲士就杵在门洞底下,抱着胳膊冲我笑。我冲他们拱拱手,心里骂了八百遍娘。
从长安到房州一千二百里,走官道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我带了个随从叫沈安,是跟我从湖州来的老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条——嘴严。路上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个大概,沈安听完咂了半天嘴:“少爷,您这是拿脑袋当球踢啊。”
“踢不踢的已经上脚了。”我咬着干粮翻地图,“薛刚落水的地儿在房州城北的堵水河,当地县衙的卷宗我看过,说是腊月十八晚上,薛刚一个人骑马出城,马惊了,连人带马栽河里。第二天清早捞上来,人已经硬了。仵作验尸写的‘溺水而亡,无他伤’。”
“那少爷您查出什么不对了?”
“卷宗太干净了。”我把地图折起来塞怀里,“薛刚是流放犯,按规定出门得报备,他大晚上出城干什么?卷宗上写‘夜出散心’,一个流放犯散什么心?还有,马惊了——那马是官马还是私马?卷宗上没写。捞上来的马呢?卖了?死了?也没写。”
沈安挠头:“那咱们去了查什么?”
“查两样东西。第一,薛刚落水那晚上,谁跟他一块儿吃的晚饭。第二,堵水河那个河段,腊月里结不结冰。”
赶到房州是第七天傍晚。房州司马姓周,叫周德清,四十来岁,圆脸小胡子,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点头哈腰往衙门里迎:“沈少卿一路辛苦,辛苦!下官早就把卷宗备好了,您是先歇着还是先看?”
“先看卷宗。”我往堂上一坐,周德清屁颠屁颠抱来一摞泛黄的纸。我翻了半个时辰,翻出两处不对。
第一处,薛刚“夜出散心”那晚上,跟他一块儿吃晚饭的是房州录事参军叫孙泰的。卷宗上写“薛刚独酌,孙泰作陪,戌时散”。但孙泰的口供是分开录的,就一句话:“与薛刚饮酒至戌时,各自散去。”我问周德清:“孙泰人呢?”
周德清搓着手:“调走了。去年腊月底就调去均州了。”
第二处,堵水河捞尸的记录里写“河面薄冰,水深三尺”。腊月里房州气温虽说不算太低,但晚上能结薄冰,说明水温在零度上下。薛刚掉进去淹死,这说得通。但问题是——马呢?卷宗里写“马亦溺毙,尸身未寻获”。一匹马那么大个东西,下游捞了三天没捞着?让人吃了?
我把卷宗合上,冲周德清笑:“周司马,堵水河那一段,现在能去看吗?”
“能能能,下官这就带路。”
到了河边天已经擦黑,我蹲在薛刚落水的河堤上往下看,河面果然起了薄冰,拿脚跺了两下,冰碴子嘎吱响。我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一趟,在离落水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泥地上有个浅坑,里头埋着半截烧焦的木桩子,拔出来一看,断面是新的。
“周司马,这河堤最近修过?”
“没有没有,下官来房州三年,这河堤就没动过。”
我把木桩子扔地上,拍拍手。有人在这儿打过桩子,可能还拉过绳子——干什么用?拦马?薛刚骑马过来,马被绳子绊了,人摔河里。事后把绳子收了,木桩子拔了扔河里,但有一根没拔干净,半截埋在泥里。
回衙门路上,我让沈安去打听孙泰在均州的具体住址,又跟周德清要了薛刚在房州住处的地址。周德清脸色有点变:“沈少卿,薛刚的宅子……去年年底就封了,里头的物件都造册入库了。”
“我去看看房子,又不搬东西。”
薛刚的宅子在房州城北一条巷子深处,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墙头爬满枯藤。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家具搬空了,地上散着些碎纸烂布。我蹲地上翻了半天,在灶台后头的墙缝里抠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上头刻了个“薛”字。
跟虎符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玉佩揣好,又在灶膛灰里扒拉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柴头上缠着截麻绳,烧得只剩一截黑炭。麻绳跟河堤上木桩子用的是一种料。
夜里回到住处,我把玉佩和木桩子摆桌上对着看,沈安敲门进来:“少爷,孙泰那边打听清楚了。他在均州当了个闲差,日子过得紧巴,但有个毛病——好赌。每月俸禄一拿到手就往赌坊里扔。他老婆跟人跑了,现在一个人住。”
“赌钱?一个录事参军,俸禄才几个大子儿,够他赌的?”
“可不是嘛,所以他在均州还兼着替人写状纸的活儿,赚点外快。”
我敲着桌子琢磨:孙泰跟薛刚吃晚饭那晚上,薛刚戌时散,第二天清早就死在河里。中间这几个时辰,孙泰是真回家了,还是又干别的去了?他说“各自散去”,谁证明?
“沈安,你明天去均州跑一趟。别惊动孙泰,就悄悄盯着他,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特别留意——有没有长安口音的人找他。”
沈安走后的第三天,我在房州城里闲逛,特意绕到城东的赌坊一条街。薛刚活着的时候是流放犯,按规定不能进赌坊,但流放犯也是人,管得住腿管不住手。我一家一家问过去:“去年腊月,有个姓薛的来过没有?三十来岁,个子高,说话带长安腔。”
问到第三家,赌坊老板是个独眼老头,嘿嘿一笑:“官爷问着了。薛大个子是我们这儿常客,腊月十五还来了一趟,输了两贯钱,骂骂咧咧走的。腊月十八没来,听说掉河里了。”
“他常跟谁一块儿来?”
“有时候自个儿来,有时候跟个姓孙的一块儿。那姓孙的抠门,回回只出五十文,输了就赖账。”
“腊月十五那天,他跟谁来的?”
独眼老头想了想:“自个儿来的。不过那天有点怪——他前脚进门,后脚进来个生面孔,穿青袍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坐在角落里看薛大个子赌钱。薛大个子输了钱出门,那人也跟着出去了。”
“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脸没瞧见,但走路姿势我认得——左腿有点跛,一走一顿的。说话声音不大,听着像长安那一带的口音。”
我出了赌坊,站在街口把这几天查到的线头往一块儿系:有人在房州盯着薛刚,很可能跟河堤上打桩子的是同一拨人。薛猛坠马,薛刚落水,手法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事后卷宗写得滴水不漏,仵作验尸结论干脆利落。这说明灭口的人不光有武力,还能插手地方衙门。
谁能把手伸进房州衙门?来俊臣。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仔细想——来俊臣那老东西在武则天手底下专管“谋逆案”,薛家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他经手的。他要是想弄死薛家几个儿子,根本不用自己动手,递个话给地方官,自然有人办得妥妥帖帖。
但问题来了:武则天让我来查薛刚的案子,她知不知道来俊臣干的这些事?如果知道,她让我来查是什么意思?试探我?还是试探来俊臣?
我正琢磨着,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回头一看,是那个送腌菜的老头。这回他换了身衣裳,穿得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上挂满针头线脑。
“沈家小子,你查得挺快。”老头从担子里摸出个烧饼递给我,“我家主人让我告诉你,孙泰明天到房州。”
“孙泰?他不是在均州吗?”
“让人叫来的。”老头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来俊臣派人去均州了,明天一早到,要把孙泰提走。我家主人让你抢在前头,先把孙泰截下来,问清楚腊月十八晚上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你家主人到底何方神圣?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张纸条塞我袖子里,挑着担子走了。我展开纸条一看,上头写了个地址:“城北土地庙,后殿供桌底下。”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城北土地庙。后殿供桌底下果然有东西——一个油布包,里头是半块虎符,跟之前那半块一模一样。但这次底下压了张字条:“今晚亥时,带孙泰来土地庙。我家主人要见他。”
我把虎符收好,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这神秘人让我截孙泰,来俊臣也派人来提孙泰,两边抢一个人——说明孙泰手里有要命的东西。
上午辰时,我在房州城北官道上截住了孙泰。他坐着一辆破驴车,赶车的是个瘦猴儿,见了我亮出大理寺的腰牌,吓得差点从车上栽下来。孙泰本人更怂,脸白得跟纸似的,嘴皮子哆嗦:“沈、沈大人,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往车辕上一坐,笑眯眯看着他,“孙参军,腊月十八晚上,你跟薛刚喝酒,戌时散。散了之后呢?你回家睡觉了?谁给你作证?”
孙泰脑门上汗珠子黄豆大,往下滚:“下官、下官确实回家了……我老婆能作证……”
“你老婆去年八月就跟人跑了,你哪来的老婆作证?”
孙泰“扑通”一声从驴车上滚下来,跪在土路上:“沈大人救命!我说,我都说!那天晚上薛刚喝到一半,外头来了个人找他,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薛刚回来脸色就不对,把酒碗一推就出门了。我偷偷扒窗户看了一眼——外头那人给了薛刚一包东西,白花花的,像银子。薛刚不要,那人硬塞他怀里,推搡了两下,薛刚把银子扔地上,骑马走了。那人捡起银子,往北边去了。”
“那人长什么样?”
“天黑瞧不清,但走路一跛一跛的。”
又是这个跛子。我盯着孙泰:“这事儿你跟谁说过?”
“没、没跟谁说过……就去年腊月底,来大人派人来房州查薛刚的案子,问我那晚上什么情况,我说了‘各自散去’。来人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以后别多嘴。”
“来大人?哪个来大人?”
“就是来俊臣来大人啊。”
我深吸一口气。来俊臣果然掺和了。但孙泰的话不能全信——这老小子好赌,谁知道他是不是收了钱编故事。
“行,”我拍拍孙泰的肩,“今晚你跟我走一趟,见个人。见了之后,你老老实实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孙泰哭丧着脸:“见谁啊?”
“见了你就知道了。”
当天夜里亥时,我带着孙泰摸到城北土地庙。后殿供桌底下点了一盏豆油灯,灯影里坐着个人,穿一身黑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听见我们进来,那人抬起头——斗篷底下是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眉眼利落,左眼角一颗黑痣。
跟人牙子描述的老嬷嬷,一模一样。
她看了孙泰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孙参军,去年腊月十八,你在房州衙门后堂,是不是还见过另一个人?”
孙泰愣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紫袍的,从长安来的。”
孙泰脸色大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那女人从怀里摸出半块虎符往桌上一放——跟我手里那两块严丝合缝拼成一块整的。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房州衙门后堂。”
那女人把斗篷帽子往下一扒拉,露出整张脸来。四十来岁,瘦长脸,左眼角那颗黑痣比黄豆还大,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簪子头上刻了个小小的“高”字。孙泰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嗷”一嗓子往后蹦:“你、你是高嬷嬷?!”
“孙参军记性不赖。”高嬷嬷把桌上的半块虎符收起来,慢悠悠坐下,翘起二郎腿,“去年腊月十八,你在衙门后堂见了谁,原原本本说一遍。漏一个字,明天来俊臣的人到了房州,我头一个把你交出去。”
孙泰跪在地上,看看她又看看我,舌头跟打了结似的。我踹了他一脚:“说!这会儿不说,等来俊臣的人来了,你可就没机会了。”
孙泰一咬牙:“那天晚上我跟薛刚喝完酒回家,走到半道上让人截了。两个当兵的,把我架到衙门后堂。后堂坐了个穿紫袍的,四十来岁,尖下巴,说话嗓子跟破锣似的——就是来俊臣来大人。他问我薛刚晚上出门带没带东西,我说没带。他又问我薛刚出门往哪个方向走的,我说往北。他听完摆摆手让人把我放了,临走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嘴闭紧。”
“薛刚出门往北,是去堵水河方向。”我接了一句,“来俊臣问完话,当天夜里薛刚就死在河里了。”
高嬷嬷冷笑:“何止问话。来俊臣那天带了四个甲士,问完孙泰之后,那四个人就去了堵水河堤。打桩子、拉绳子,忙活了大半夜。薛刚骑马到河边,马被绳子绊了前腿,连人带马栽进冰窟窿。马在水里扑腾了一阵,让人拿长杆子按下去溺死了,尸首拖到下游埋了。薛刚爬上岸两回,让人拿棍子杵下去两回。第三回没爬上来。”
孙泰听得脸都绿了:“高嬷嬷,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那天晚上就在堵水河对岸的草垛子里蹲着。”高嬷嬷从怀里摸出杆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薛刚他爹,也就是薛仁贵老将军的庶长子高元礼,是我从小带大的。薛丁山被弹劾那天,高元礼就知道薛家要完,连夜让我进长安把薛葵抱走。我到薛府后门的时候,薛丁山已经把薛葵塞给沈大人了。我一看孩子有着落了,转头就奔了房州——薛刚那孩子脾气暴,我怕他出事。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高元礼,薛仁贵的庶长子,高嵩和牢里那个小娃娃的亲爹。这人没在长安露过面,但显然一直在暗中盯着薛家的事。他派高嬷嬷盯着房州,盯着薛刚,又通过高嬷嬷给我递虎符、递消息——这盘棋下得比我想的大。
“高元礼人呢?”我问。
高嬷嬷磕了磕烟灰:“死了。去年腊月二十,薛刚死后第三天,他在并州老家‘暴病而亡’。跟薛勇一个死法。仵作验不出毛病,但我心里清楚——来俊臣的人比我先到并州。”
我沉默了。薛家四个儿子,薛勇、薛猛、薛刚,再加上这个姓高的庶长子高元礼,全在去年腊月前后“意外”死了。武则天要杀薛丁山满门是年后的事,那年前这波灭口是谁的主意?
“来俊臣背后是谁?”我盯着高嬷嬷。
高嬷嬷把烟杆往桌上一磕:“沈大人,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些年,这点事还想不明白?来俊臣一个酷吏,手再长也伸不进房州衙门。他能调得动房州司马周德清?能让仵作配合着写假验尸文书?他上头有人。”
“武三思?”
高嬷嬷没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下,那意思八九不离十。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一直盯着太子位子。李唐复辟派要迎庐陵王李显回朝,武三思是最大的拦路虎。薛丁山被扣的罪名就是“勾结突厥迎回李显”,武三思巴不得薛家死绝了,省得将来李显上台拿薛家当刀使。
“所以来俊臣灭薛家满门,是替武三思办事。”我捋了一遍,“那陛下让我来查薛刚的案子,是什么意思?”
高嬷嬷笑了:“沈大人,你当陛下不知道来俊臣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她什么都知道。她让你来查,就是让你查出武三思的尾巴来。武三思最近手伸得太长了,陛下想敲打敲打他。但陛下又不能明着动武三思,得找个由头。”
“所以我是那个由头。”
“你是那把刀。”高嬷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现在你手里有三样东西:孙泰这个人证,堵水河堤上的木桩子物证,再加上来俊臣在房州衙门后堂见孙泰的事。这三样东西凑一块儿,足够参来俊臣一本‘私调地方、构陷钦犯’。来俊臣倒了,武三思就得缩回去。”
我皱着眉:“那陛下直接让大理寺查来俊臣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因为来俊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高嬷嬷声音压低了,“他替武三思办事这些年,留了一本账。武三思什么时候让他杀谁,给了多少银子,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来俊臣拿这本账要挟武三思保他。陛下要是直接动来俊臣,那本账永远见不了天日。得让来俊臣自己慌,慌了才会拿账本出来换命。”
我明白了。武则天要的是那本账——扳倒武三思的铁证。让我查薛刚案,就是往火上浇油,逼来俊臣狗急跳墙。
“那孙泰怎么办?”我看了地上跪着那位一眼。
“孙泰我带走。”高嬷嬷一把将孙泰从地上薅起来,“这人证我替你养着,等陛下要用的时候再送回来。你回长安交差,就说薛刚是被人害死的,凶手是跛子,跛子是谁你还没查到。让来俊臣先慌起来。”
孙泰哭丧着脸:“高嬷嬷,我跟你走可以,但你别把我关柴房里啊……”
“闭嘴。”高嬷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再废话把你扔堵水河里。”
当天夜里高嬷嬷带着孙泰消失在房州城外的黑地里。我回衙门睡了个踏实觉,第二天一早把周德清叫来,拍着桌子骂了一通:“薛刚的案子有问题,你这个司马是干什么吃的?河堤上有人打桩子你看不见?仵作写的验尸文书跟放屁一样!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当天晚上在衙门后堂见过来大人的差役全给我找出来——少一个人,我参你一本‘协同谋害钦犯’!”
周德清吓得脸都绿了,当天下午就把三个衙役送到我跟前。我挨个审了一遍,口供跟孙泰说的对得上。我把口供画了押,往怀里一揣,骑马回长安。
走到半路,沈安从均州赶回来,脸色不对:“少爷,出事了。来俊臣的人昨天到了均州,没找着孙泰,转头去了房州。这会儿大概已经在房州城里了。”
“没事,孙泰让高嬷嬷带走了,他们找不着。”
“不是找孙泰——少爷,来俊臣的人把牢里那个薛葵提走了!”
我勒住马:“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来俊臣亲自签的提票,说‘案情重大,移审御史台’。您前脚走,他后脚就把孩子提走了。”
我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赶,沈安一把拽住缰绳:“少爷别急!我打听清楚了,孩子没进御史台大牢,半道上让人截了。”
“谁截的?”
“不知道。来俊臣的人走到灞桥,让一伙蒙面人冲出来把囚车砸了,孩子抢走了。来俊臣气疯了,正满长安搜呢。但孩子没落到来俊臣手里,也没落到别人手里——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我坐在马上愣了半天,忽然想起高嬷嬷临走前说的话:“牢里那个,我早晚得弄出来。你只管去办你的事。”
合着这老太太早就安排好了。我前脚出长安,她后脚就带人把假薛葵——不对,把那个真娃娃截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抖了抖缰绳:“走,回长安。我倒要看看来俊臣丢了孩子怎么跟陛下交代。”
回到长安是三天后。我还没进大理寺的门,崔明远就迎出来了,脸上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沈度,你可算回来了。陛下传你即刻进宫。来俊臣也在,抱着本折子跪在御书房门口嚎了半个时辰了,说你在房州勾结匪类,劫夺钦犯。”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土,笑了笑:“行,我这就去。崔少卿,劳烦你帮我找身干净官袍——我得精神点去见陛下。”
御书房门口,来俊臣跪在台阶底下,紫袍前襟湿了一大片,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旁边两个小太监想扶又不敢扶,手足无措地站着。他见了我,眼珠子“噌”地亮了,扯着嗓子喊:“陛下!就是他!沈度在房州勾结匪类,把钦犯薛葵劫走了!臣派去提人的差役被打伤了六个,囚车都砸烂了——”
我绕过他往台阶上走,低头看了他一眼:“来大人,你膝盖底下那块金砖,上回我跪的时候是凉的,你跪了半个时辰,捂热了没有?”
来俊臣噎了一下,转头又冲御书房里喊:“陛下!沈度他心虚!他不敢跟臣对质!”
御书房门开了,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探出半个脑袋:“沈少卿,陛下让你进去。来大人,陛下说你再嚎一声,就让你去岭南嚎。”
来俊臣立刻闭嘴了,腮帮子鼓了鼓,把后半截嚎咽了回去。
我进了御书房,武则天坐在案后头翻折子,头都没抬。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从房州递回来的奏报抄本,另一样是来俊臣参我的折子。两本摞一块儿,厚度差不多。
“沈度,”武则天翻完最后一页,把折子往桌上一扔,“来俊臣说你劫囚车抢薛葵,你认不认?”
“臣不认。”我跪得笔直,“臣在房州查案,压根不知道来大人提人的事。倒是来大人——臣前脚出长安,他后脚就把薛葵从大理寺提走了。提票上写的是‘移审御史台’,可陛下您下过这道旨吗?”
武则天没答这话,拿手指头敲了敲桌上另一本折子:“你在房州查到的,写清楚点,朕不爱看含糊的。”
我清了清嗓子:“薛刚不是意外落水。来俊臣去年腊月十八在房州衙门后堂私设公堂,审问录事参军孙泰,问出薛刚当晚出门往北走了。随后他手下的甲士在堵水河堤打桩拉绳,绊倒薛刚的马。薛刚落水后两次爬上岸,都被人拿棍子杵回水里,第三回没爬上来。马被溺死后拖到下游埋了。房州司马周德清配合遮掩,仵作出具假验尸文书。臣有人证孙泰,物证堵水河堤木桩及麻绳残段,还有房州衙门三个当夜值守护卫的口供画押。”
武则天听完,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俊臣替谁办的?”
“臣查到武三思府上长史去年腊月调过一笔银子,三千两,走的是御史台‘办案公费’的名目。银子从御史台账上过了一道,最后进了房州司马周德清的私囊。”
武则天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外头来俊臣大概听见了里头说话声,又忍不住嚎了一嗓子:“陛下!臣冤枉——”
“让他闭嘴。”武则天头也不回地说。上官婉儿立刻出去传话,外头立刻安静了。
“沈度,”武则天转过身来,“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薛葵到底在谁手里?”
我抬头看着她。这老太太眼睛亮得很,跟两盏灯似的,什么谎话在她跟前都藏不住。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高嬷嬷劫走孩子的事,她八成已经知道了,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她默许的。但她问我,是在试我肯不肯说实话。
“臣不知道。”我说了实话,“臣回长安路上听说囚车被劫,孩子下落不明。但臣敢拿脑袋担保——孩子没出关,还在长安周边。劫囚车的人不图财不图官,就图把孩子藏起来,不让来大人审。”
武则天盯着我看了十息,忽然笑了:“行,沈度,你长进了。不瞎编了。”
“臣不敢骗陛下。”
“你不敢骗朕的事多了,朕懒得一件件翻。”她摆了摆手,“起来吧,蹲那儿跟个蛤蟆似的。”
我站起来揉膝盖,武则天走到案前,把那本来俊臣的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忽然说:“来俊臣参你劫囚车,朕本来打算让他拿出证据来。可他拿不出来。倒是你递上来的折子,人证物证俱全。你说朕该怎么判?”
“臣不敢替陛下做主。”
“朕让你说。”
我咽了口唾沫:“臣以为,来大人私调地方、构陷钦犯、灭口杀人,三罪并罚,至少该罢官下狱。但来大人毕竟是陛下的人,这些年替陛下办了不少差事。臣斗胆——不如让来大人将功折罪。”
武则天挑眉:“怎么个将功折罪法?”
“来大人办差多年,手里想必攒了不少东西。陛下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抵他的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武则天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有点深:“沈度,你比朕想的会说话。行,就按你说的办——让来俊臣把东西交出来。交得痛快,朕饶他一命。交得不痛快,你跟崔明远一块儿审他。”
“臣领旨。”
我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来俊臣还跪在台阶底下。他仰着脸看我,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我蹲下来,压低声音跟他说:“来大人,陛下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府上书房东墙第三个柜子底下那块活砖,里头的东西,明天午时之前送进宫。送晚了,崔明远审你的时候,我可就不拦着了。”
来俊臣脸色刷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来大人,你在房州衙门后堂见孙泰那天晚上,穿紫袍坐堂上,左腿翘在凳子上,脚上那双皂靴底沾了房州城北土地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黄泥。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个铁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本账。账本第一页写着武三思的名字,第二页写着‘薛勇暴病,支银五百两’。来大人,我说得够清楚吗?”
来俊臣的汗把衣裳领子都浸透了,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我交……我明天一早就交……”
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宫门的时候,沈安在马车边上等我,凑过来低声说:“少爷,高嬷嬷传话来了。孩子好好的,在长安城外一个庄子上养着。她问您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了想:“你告诉高嬷嬷,让她把孩子养到开春。来俊臣的账本一交,武三思肯定坐不住。武三思一慌,就会派人到处找薛家的根。到时候咱们把孩子往陛下一送,就说——‘臣费尽心力寻回了薛葵,请陛下定夺’。”
沈安挠头:“那陛下要是还让来俊臣审孩子呢?”
“审什么审,来俊臣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我上了马车,把车帘子一撂,“再说了,陛下压根没打算杀薛葵。她留着这孩子,将来李显回朝,她好说‘你看,薛家的根是我保下来的’。这叫什么?这叫护身符。”
马车晃晃悠悠往家走,我靠在车壁上闭眼盘算:来俊臣明天交账本,武三思后天就得知道消息。武三思一慌,肯定找人来堵我。我得提前找个靠山——崔明远那老滑头不能指望,大理寺里没几个能打的。思来想去,还得靠高嬷嬷那帮人。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沈安在外头喊:“少爷,前头有人拦车。”
我掀帘子一看,巷子口堵了辆大车,车辕上坐了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十七八岁,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还没长齐。他跳下车冲我一拱手:“沈叔,我叫高嵩。高嬷嬷让我来的,说您这儿缺个跑腿的。”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小子长得跟薛丁山年轻时候画像上那副模样有七八分像,怪不得武则天一眼就认出他姓薛。
“上车。”我往旁边挪了挪,“会打架吗?”
“会。”
“打过人没有?”
“打过。去年在洛阳跟人抢码头,一挑三,我胳膊上挨了一刀,对面仨人躺了俩月。”
我乐了:“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有人往咱家扔黑石头,你就往他脸上招呼。”
高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叔放心,高嬷嬷交代了——您要让人打了,我回去没饭吃。”
高嵩跟我回了家,沈安给他收拾了间厢房,他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书房里把账本的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来俊臣那人我打过交道,贪生怕死不假,可他背后站着武三思,武三思手里攥着禁军调令。来俊臣真要把账本交出去,武三思能饶了他?怕是账本还没到武则天手里,来俊臣自己先“暴病”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来俊臣送账本,先等来了崔明远。
崔明远天不亮就砸我家门,衣裳都没穿利索,头发披散着,进门第一句话:“沈度,来俊臣死了。”
我手里茶碗差点摔地上:“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他从宫里回去,把自己关书房里写东西,写到半夜,仆人去送参汤,推门一看——人趴案上,七窍流血,身子都凉透了。桌上摆着半本账,撕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临死前想毁又没毁干净。”
“账本呢?”
“让武三思的人抢走了。”崔明远一屁股坐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武三思今早天没亮就递了折子,说你来俊臣‘畏罪自尽’,还说你沈度‘逼死朝廷命官’。陛下这会儿还没批折子,但武三思的人已经在御史台活动了,要把你弄进去审。”
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来俊臣死了?我昨晚上还跟他说话呢,让他今早交账本,他答应得好好的。一晚上工夫,人就没了?
“崔少卿,”我站起来来回踱了两圈,“来俊臣昨晚上出宫回府,半道上有没有跟人接触?”
“他坐轿子回去的,轿夫说半道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了停,有个小厮端了碗茶递进轿子里,说来大人渴了。轿夫没当回事。”
“那碗茶有问题。”
“废话,肯定是那碗茶有问题。可茶铺的人今早全跑了,一个没剩。”
我抓起外袍往身上套:“走,去来俊臣府上看看。”
来俊臣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崇仁坊,门口两个石狮子龇牙咧嘴,这会儿贴了封条,武三思派了四个甲士守着。我从后墙翻进去,崔明远在墙根底下给我望风。来俊臣书房在东跨院,窗户纸破了个洞,我凑过去往里瞅——案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书,地上摔了个砚台,墨汁泼了一地。桌角底下有块碎瓷片,我伸手够出来一看,是个茶碗的底儿,上头刻着“武”字。
武三思府上专用的茶碗。
我把瓷片揣怀里,又从案上翻了翻,找到半张没烧干净的纸,上头写了几个字:“三思遣人……毒……俊臣知……”底下烧没了。我把纸也揣好,翻墙出去,崔明远急得直跺脚:“找着什么了?”
“找着武三思毒死来俊臣的证据了。”
崔明远眼睛一亮:“那赶紧进宫面圣!”
“不急。”我拽着他往巷子外头走,“先去找一个人——来俊臣的师爷。来俊臣办差这些年,账本可能有好几份。武三思抢走的那本,未必是原本。”
来俊臣的师爷姓吴,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住城西一个小院子里。我踹开门进去的时候,吴师爷正收拾包袱准备跑路,见我进来“嗷”一嗓子就跪了:“沈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跑什么?”我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吴师爷,来大人昨晚上死了,你知不知道?”
“听、听说了……”
“来大人那本账,武三思抢走的是抄本,原本在你手里。对不对?”
吴师爷眼珠子乱转:“没、没有……”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瓷片往桌上一拍:“来大人昨晚上喝茶用的碗,碗底刻着‘武’字。武三思杀人灭口,你猜他下一个灭谁?你是来俊臣的师爷,账本你经手过,武三思能留你活口?”
吴师爷脸都绿了,哆嗦了半天,从床底下扒拉出一块活砖,砖洞里掏出个油布包,里头是厚厚一本账簿。我翻开第一页,武三思的名字底下写着:“先天二年正月初三,支银三千两,办薛勇事。”第二页:“正月十七,支银两千两,办薛猛事。”第三页:“腊月初九,支银五千两,办薛刚事。”
“薛丁山呢?他满门抄斩的案子,账上怎么没有?”
吴师爷缩着脖子:“薛丁山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不用武三思掏钱。不过——来大人死前那天晚上,让我往账本上添了一笔,写的是‘正月二十,武三思遣人送金珠一匣,嘱办沈度’。”
我后背一凉。武三思让来俊臣办我?怪不得来俊臣昨晚上答应得那么痛快,合着他一边跟我装怂,一边已经接了杀我的活儿。要不是武三思先下手毒死了他,今晚上死的就是我了。
“吴师爷,”我把账本揣怀里,拍了拍他肩膀,“你跟我走。这账本你拿着,见了陛下你亲自递。来俊臣死了,你替他背锅不值当。把武三思咬出来,你还能留条命。”
吴师爷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当天下午我带着吴师爷进宫。武则天在御书房看折子,我把瓷片、半张残纸、整本账簿往案上一摆,吴师爷跪在旁边把来俊臣临死前那笔“办沈度”的账交代得清清楚楚。
武则天翻完账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捏着书页边,把纸都攥皱了。
“武三思呢?”她问上官婉儿。
“武大人今早递了折子告病,没来上朝。”
“告病?”武则天冷笑了一声,“朕看他是做贼心虚。传旨——武三思私调御史台构陷钦犯、毒杀朝廷命官来俊臣,着即削去一切职衔,押入大理寺候审。沈度——”
我赶紧跪好:“臣在。”
“来俊臣死了,御史台群龙无首。你先兼着御史台丞,把来俊臣没办完的案子理一理。头一件——薛葵那孩子,朕听说让贼人劫走了。你给朕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干了。”
我磕头领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武则天这是给我递梯子呢——让我找薛葵,我“找”回来,孩子名正言顺回到她手里,我立一功,她省一桩心事。至于武三思,押进大理寺就是崔明远的地盘了,那老滑头收拾人的手段比我来得利索。
出了宫门,高嵩在马车边上等我,凑过来问:“沈叔,怎么样了?”
“武三思倒了。你亲爹高元礼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高嵩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咬着后槽牙说了句:“剩下那一半呢?”
“剩下那一半,等你把牢里那个娃娃接回来,咱慢慢算。”
高嵩点头,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轱辘碾着长安城的青石板路,往城外庄子上去。
高嵩赶车出了长安城西门,沿渭河往西走了二十来里地,拐进一片柳树林子,林子里头藏着个小庄子,土墙茅顶,外头看就是个寻常农户院子。车还没停稳,高嬷嬷就从里头迎出来了,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娃娃,后头跟着个喂奶的婆子。
“沈大人,来俊臣死了,武三思倒了,这娃娃是不是该还回去了?”高嬷嬷把襁褓往我手里一递,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俩黑眼珠子瞅我,嘴里吐着泡泡,一点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值多少银子。
我抱着孩子掂了掂,比上回在大理寺牢里重了些,脸蛋也红润了。“还肯定是要还的,但不能这么还。”我把孩子递给奶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陛下让我‘找’回薛葵,我要是直接抱回去,那显得太容易了,满朝文武谁信?得走个过场——先让来俊臣的‘余党’劫走孩子,然后我高嵩英勇追贼,在长安城外把孩子截回来。这样陛下有面子,我有功劳,武三思的残余势力还能顺带清一清。”
高嬷嬷想了想,点头:“行,你说怎么演就怎么演。不过得快点——武三思虽然倒了,他手底下那帮人还在长安城里乱窜呢。昨儿我让高嵩去西市买米,看见两个武府的长随在打听‘姓薛的小孩’,我估摸着武三思的余党也想抢这孩子当护身符。”
“巧了。”我一拍大腿,“那就让他们抢一回。抢了之后我再去‘救’,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高嬷嬷瞅着我,噗嗤笑了:“沈大人,你肚子里弯弯绕绕比长安城的巷子还多。”
当天晚上我带着高嵩回城,路上把计划交代了一遍。高嵩听完直乐:“沈叔,我扮贼?这活儿我喜欢。”
“你扮的是‘义士’。”我纠正他,“贼另有其人。高嬷嬷那边安排了三个武府出来的逃兵,拿了银子办事的那种。明天辰时,你带着孩子坐马车从西市后巷走,那三个人会冲出来抢孩子。你别真打,做做样子挡两下,让他们把孩子抢走。然后你去大理寺找我,我带着差役满城‘搜捕’,在城门底下把孩子截回来。”
高嵩挠头:“那万一那仨逃兵下手没轻重,把孩子伤了呢?”
“所以我让奶妈跟着,抢孩子的时候你护着奶妈跑,奶妈抱孩子,你护奶妈。真动手了先把奶妈护住,孩子摔不着。”
第二天辰时,一切照着剧本走。高嵩赶着辆破板车,奶妈抱着孩子坐车上,从西市后巷往东走。走到半道,巷子两头各蹿出来一条汉子,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柴刀,嘴里喊着“留下娃娃饶你不死”。高嵩从车辕上蹦下来,一脚踹翻一个,另一个一刀劈过来,他侧身躲了,袖子让划了道口子——这小子演戏还挺卖力。
奶妈抱着孩子往后跑,第三个逃兵从墙头翻下来堵住后路,一把薅住襁褓,奶妈撒手尖叫,孩子就到了那逃兵怀里。高嵩追了两步,那逃兵蹿上墙头跑了。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我掐着点儿带着大理寺的差役赶到,装模作样问了两句,然后撒出人去“搜捕”。长安城十二个城门全设了卡,折腾到傍晚,高嵩在明德门底下“英勇截获”了那三个逃兵——其实那仨人早就在明德门外头蹲着等我呢,见高嵩来了把襁褓往他手里一塞,拿了银子转头就跑。
我抱着孩子进宫复命。武则天在御书房逗了逗薛葵,小家伙冲她咧嘴笑,她脸上难得露出点慈祥的表情:“这孩子倒是不认生。”
“陛下洪福齐天,孩子自然亲近。”我捡好听的说。
武则天瞥了我一眼:“沈度,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行了,孩子送到弘农郡夫人那儿养着——她以前跟薛仁贵的老婆柳氏交好,养个孩子不亏。你嘛,御史台那摊子事赶紧上手,来俊臣留下的烂账多着呢。”
我应了声退出来,转头就去了大理寺。武三思关在里头三天了,崔明远审了两回,啥也没审出来。那老狐狸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来俊臣是“畏罪自尽”,账本是“伪造”的。崔明远气得直跳脚,见我来了跟见救星似的:“沈老弟你快去,那老东西软硬不吃,我拿他没法子。”
我推开牢门进去,武三思坐在草铺上,衣裳虽然皱了,精气神还没垮。见我进来,冷笑一声:“沈度,你倒是春风得意。”
“托武大人的福。”我往他对面一坐,“来俊臣死了,账本在我手里,你毒死来俊臣的茶碗底儿也在御书房案上摆着呢。你嘴再硬,陛下心里有数。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认个错,留条命,将来流放岭南好歹能活着走到地头。”
武三思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度,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我问你——薛家满门抄斩是陛下亲自下的旨,薛丁山的人头是陛下让砍的。你把薛家这条根保下来,将来李显回朝,薛家后人要报仇,找谁报?找陛下报。到那时候,你沈度夹在中间,是帮薛家还是帮陛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武大人操心太远了,先想想自己怎么活着出大理寺吧。”
出了牢房,崔明远凑过来:“怎么样?”
“嘴硬着呢。先晾他几天,等开春陛下气消了再说。”我拍了拍崔明远的肩,“崔少卿,我跟你打听个人——弘农郡夫人,住在城东还是城西?”
崔明远一愣:“弘农郡夫人?杨氏?她住城东崇仁坊后头,跟来俊臣的宅子隔两条街。你打听她干什么?”
“陛下让我把薛葵送她那儿养着,我总得去认个门。”
崔明远哦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今儿进宫的时候,陛下有没有提庐陵王的事?”
“庐陵王?没有啊,怎么了?”
“我听说陛下昨儿个派了个密使去房州,给庐陵王李显送了点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但送东西的人回来之后,陛下心情不错。”
我跟崔明远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武则天在给自己铺后路呢。武三思倒了,李唐复辟派在朝中势力大涨,她得提前跟李显缓和关系。薛葵这孩子,就是她给李显备的见面礼。
这么一想,我手里这个“薛家根”的分量又重了一层。
晚上回家,高嵩正在院子里练刀,见我进门收了架势:“沈叔,武三思招了没有?”
“没招。不过你爹的仇,用不着他招——陛下心里有数,等风头过了,武三思流放岭南的路上,有的是人收拾他。”
高嵩点了点头,把刀往腰里一别:“那牢里那个小娃娃呢?他真是我亲弟弟?”
“你娘生了仨,老大是你,老二没养大,老三就是牢里那个。你爹高元礼怕薛家事败牵连孩子,把老三寄养在并州老家人手里,后头老家人养不起了,送到人牙子那儿。我买假货买着个真的,这事儿说来也巧。”
高嵩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看看他。”
“明天我带你去弘农郡夫人府上。不过你记住了——你姓高,不姓薛。在长安城里,你别跟薛家扯上明面上的关系。”
“知道。高嬷嬷交代过了。”
第二天我带着高嵩去弘农郡夫人府上。杨氏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好,见着薛葵抱着就不撒手:“这娃娃跟他爷爷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又瞅了瞅高嵩,眼神一顿,但没说什么,只让丫鬟端茶。
正喝着茶,外头有人递帖子进来。杨氏看了一眼,递给我:“沈大人,找你的。”
我接过一看,帖子上写:“庐陵王府长史求见沈御史。”
庐陵王李显的人?来得这么快?
我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杨氏:“送帖子的人呢?”
“门房上说搁下帖子就走了,没等回话。”
“长史叫什么名字?”
“帖子上没写。”杨氏凑过来瞅了一眼,“只盖了庐陵王府的印。不过沈大人,庐陵王如今还在房州圈着,他府上的长史怎么跑到长安来了?”
我也纳着闷。李显被贬庐陵王这些年,王府属官跑的跑散的散,剩几个挂名的都在房州本地窝着,没旨意不能离开。这个“长史”要么是假冒的,要么是李显私下派来的。不管是哪种,找上我都不是小事。
我把帖子揣好,跟杨氏说了几句客气话,带着高嵩出了门。高嵩问我:“沈叔,见不见?”
“见。但不在我家见,也不在衙门见。”我琢磨了一下,“你去西市找个茶铺,订个雅间,订明天下午的。别用真名,就说姓张,贩丝绸的。”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便袍,戴了顶毡帽,溜溜达达进了西市那家茶铺。雅间里已经坐了个人,四十来岁,白净面皮,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件半旧的青衫,瞧着像个落魄书生。见了我起身一揖:“沈御史,冒昧了。在下姓魏,魏元礼,庐陵王府长史。”
我坐下倒了碗茶,没接话茬。魏元礼也不兜圈子,从袖子里摸出封信递过来:“王爷的亲笔。”
我拆开一看,字写得潦草,语气倒是直白:“沈御史台鉴:闻君保薛氏遗孤,义举也。本王在房州穷困多年,身边无一人可用。今武氏倒台,朝中故旧纷纷来投,本王一概不见。唯君在长安,本王信得过。有一事相托——薛葵那孩子,请君务必护住。将来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君可凭此信为凭。”
底下盖了李显的私印。
我把信折好揣袖子里,问魏元礼:“王爷是怎么知道薛葵的事的?”
“高嬷嬷传的信。”魏元礼压低了声音,“高嬷嬷当年在并州伺候过高元礼的娘,跟庐陵王府上的旧人沾着亲。王爷在房州这些年,高嬷嬷每年都托人送两回东西。薛家出事之后,高嬷嬷把前因后果写了封信送房州,王爷看完直说‘沈度这人可用’。”
我心里把高嬷嬷这老太太从头到脚又夸了一遍——合着她手里攥着的人脉比我想的还宽,连李显这条线都是她牵的。
“魏长史,”我把茶碗一搁,“王爷的信托我收着了,薛葵的事请他放心。不过有一桩——王爷想不想知道,陛下最近在打什么算盘?”
魏元礼眼睛一亮:“沈御史请讲。”
“陛下前些天派了密使去房州,送了不少东西。我打听了一下,送的是一副鞍辔、两匹蜀锦、还有一匣子南珠。这可不是给落魄王爷的例赏,这是给太子备的仪仗。”
魏元礼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碗:“当真?”
“十成真。”我盯着他眼睛,“魏长史,你替我给王爷带句话——武三思倒了,来俊臣死了,朝中李唐旧臣正往上拱呢。王爷这时候别急着动,等陛下自己开口。谁先提复立太子的事,谁倒霉。让狄仁杰那帮老臣去拱火,王爷在房州该吃吃该睡睡,等着就行。”
魏元礼点头如捣蒜,临走还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塞给我:“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御史台归您管。”
我没推辞,把匣子收了。等人走了打开一看,里头是块玉佩,成色一般,但底下刻着庐陵王府的款。
回府路上高嵩问我:“沈叔,您这算站队了?”
“站什么队,我这是给薛葵找靠山。”我拿玉佩敲了敲他脑门,“你记住了——你弟弟将来要活得好,光靠陛下恩典不够,得有人护。庐陵王要是能复位,薛家就有翻身的机会。但这话烂肚子里,跟谁都不能提。”
高嵩点头:“那高嬷嬷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不用,她比我想得早。”
果然,第二天高嬷嬷就上门了,这回没送腌菜,拎了只老母鸡,进门就往厨房一扔:“沈大人,魏元礼见了?”
“见了。”
“王爷那头怎么说?”
“等。”
高嬷嬷咧嘴笑了:“你比高元礼有脑子。当年高元礼要是懂得‘等’字怎么写,也不至于让来俊臣堵在并州老家。”
我让沈安把鸡炖了,留高嬷嬷吃晚饭。席间高嬷嬷喝了二两酒,话匣子打开了:“沈大人,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底——薛丁山临死前那天晚上,除了把薛葵托付给你,还跟我交代了一句话。”
我筷子停了:“什么话?”
“他说——‘告诉沈度,薛家那半块虎符能调并州老营三百兵马。这三百人是我爹留下的老底子,只听虎符不听圣旨。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的时候就别手软。’”
我放下筷子,半天没说话。三百兵马?我手里攥着的那三块虎符拼一块儿,能调三百个只听薛家话的兵?这玩意儿要是让武则天知道了,我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高嬷嬷,这虎符我拼好了,能给你。你拿着比我拿着安全。”
“别给我。”高嬷嬷摆手,“我六十多了,哪天两眼一闭蹬腿走了,虎符下落说不清。你拿着,将来给高嵩。他是薛家的种,该他管。”
高嵩在旁边啃鸡腿,听见这话差点噎着:“给我?三百个兵?我管得了吗?”
“管不了也得管。”高嬷嬷瞪他,“你爹没管明白,你哥薛刚也没管明白,你再管不明白,薛家就真绝了。”
高嵩把鸡腿放下,正色道:“行。那我得问问——这三百人现在在哪儿?”
“并州老营,表面上是个屯田的庄子,实际里头的人都是薛仁贵当年带出来的老卒的后代。平时种地,有事抄家伙。”高嬷嬷从怀里摸出张地图,上头标了庄子位置,“从长安过去走河东道,快马五天。”
高嵩看了地图一眼,折好揣怀里,冲我一拱手:“沈叔,要不我跑一趟并州?去认认门。”
我想了想:“先不急。武三思倒了,他手底下人还没清干净。你这会儿出长安,万一让人盯上,并州那三百人就得暴露。等开春再说。”
高嵩有点不情愿,但没犟。高嬷嬷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听你沈叔的。”
吃完晚饭,送走高嬷嬷,我坐书房里把这几天的线头往一块儿理:武则天要保薛葵当护身符,李显要拉薛家当复辟班底,高嵩手里攥着三百老卒,我夹在中间当那个“管事的”。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武三思的余党清干净,让长安城里没人再惦记薛葵这条小命。
正想着,沈安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外头有人递了封匿名信。”
我接过来拆开,里头就一行字:“武府逃了三个家将,其中一个叫周彪的,昨儿夜里出了长安,往东走了。东边是弘农郡夫人娘家老宅。”
我攥着信纸站起来:“高嵩——备马!”
高嵩套马的时候我翻身上车,把虎符拼好了揣怀里。三百兵我调不了,但并州老营离弘农郡夫人的娘家老宅可不远,万一真出了事,好歹有个后手。
“沈叔,这周彪什么人?”高嵩甩着鞭子问。
“武三思府上家将头儿,原来禁军里干过校尉,手底下有把子力气。来俊臣死那天晚上,就是他在茶铺里递的毒茶。”我掀着帘子看路,“武三思关进大理寺之后,他手底下人散的散跑的跑,这个周彪没跑,一直猫在长安城里等机会。昨儿夜里出城往东,八成是冲薛葵去的。”
“弘农郡夫人府上不是有护卫吗?”
“杨氏那老太太六十多了,家里养了几个护院都是看家护院的把式,真遇上周彪这种硬茬子顶不住。”我把帘子撂下,“快走,赶在他前头到。”
从长安到弘农郡夫人的娘家老宅,快马加鞭两个时辰。那宅子在华阴县境内,背靠华山余脉,前头一片桃林,开春还没发芽,枝枝杈杈挡着视线。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宅子里灯火通明,门口两个护院杵着棍子站岗。我报了身份进去,杨氏正抱着薛葵在堂上逗着玩,见我来了还有点意外:“沈大人怎么大晚上跑来了?”
“郡夫人,武三思手下有个家将往这边来了,我估摸着他今晚或者明早动手。您这宅子里有没有后门?”
杨氏脸色变了,但老太太稳得住,把孩子往奶妈怀里一递:“后门有,通后山。沈大人你说怎么办?”
我让高嵩把宅子里四个护院全叫来,加上我带来的两个差役,一共六个人。周彪那边我估摸着至少带两三个帮手,正面硬顶不一定顶得住。我跟杨氏商量了一下,定了个主意:把薛葵挪到后山去,奶妈抱着孩子先走,高嵩跟着。前头宅子灯火照常亮着,护院照常巡逻,我和杨氏坐在堂上喝茶,等周彪上门。
杨氏拍着胸口说行:“我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跟着我家那口子在边关,突厥人围城我都经过。”
“郡夫人胆量我信得过。不过您听我一句——周彪进来要是问孩子在哪,您就说‘送长安去了,这儿就俩看宅子的’。拖时间就行,剩下的我来办。”
安排妥当之后,高嵩护着奶妈从后门上了山,我让一个差役跟在后头沿路撒了些碎银子,做迷路标记。前头堂上我跟杨氏坐着喝茶,茶喝到第三壶,外头护院敲了梆子——有动静。
我从门缝往外瞅,院墙西头翻进来三条黑影,领头那个五大三粗,走路带着股杀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周彪蹲在墙根底下打了个手势,另外俩摸到前门去了。我退回堂上跟杨氏对了个眼神,老太太端起茶碗,手一点不抖。
“砰”一脚,堂屋门被踹开了,周彪拎着把短刀进来,后头跟着俩汉子堵住门口。周彪拿刀尖指了指杨氏:“老太太,薛家那娃娃呢?交出来我不伤你。”
杨氏眼皮都没抬:“什么娃娃?我这儿就养了只猫,你要不要?”
周彪冷笑:“别装了,我盯了三天了,那孩子就没出过这宅子。”他刀尖往桌上一扎,“我数三下——一、二……”
我站起来了:“周校尉,别数了。孩子我送走了,后山上有二十个兵守着,你要有本事就追。”
周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谁?”
“大理寺少卿沈度。来俊臣的案子就是我办的,武三思也是我送进去的。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往西跑,过潼关投突厥去,陛下兴许懒得追你。”
周彪脸色变了变,随即狞笑:“沈度?我找你半个月了。”他提着刀冲我过来,我往旁边一闪,把茶壶朝他脸上砸过去。周彪一偏头躲开,刀锋擦着我肩膀过去,把我外袍划了道口子。
外头忽然响起铜锣声,四个护院从两厢冲出来,手里拎着擀面杖和铁锹,照周彪后脑勺就拍。周彪回身一脚踹翻一个,但另外仨缠上去抱住他腰,愣是把他摁在地上了。他那俩帮手想上来帮忙,门口两个差役堵着,一个挥铁尺一个甩链子,把其中一个的刀绞飞了。
周彪力气大,三个护院摁不住他,眼瞅着要挣起来。我从墙上摘了把装饰用的铜剑,照他胳膊上抡了一下。没开刃的剑抡上去跟铁棍差不多,周彪“嗷”一嗓子,刀脱了手。我上去一脚踩住刀,高嵩从后头蹿进来——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山折回来了——一个饿虎扑食把周彪按地上,膝盖顶住后腰,拿麻绳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
“让你绑我弟!”高嵩照他屁股踹了一脚。
周彪脸贴着地,还不服气:“你们等着!武大人倒了,可薛家这案子是陛下亲自判的!你们保那娃娃,早晚让陛下知道了,一个个全掉脑袋!”
我蹲下来,拿剑柄拍了拍他脸:“周彪,你给武三思办事这些年,手里沾了几条人命?薛勇暴病那回,是你去并州送的吧?薛猛坠马那天,你也在场吧?”
周彪脸色变了:“你、你怎么……”
“仵作验尸文书我全翻过了。薛勇死前三天,有人在并州驿站见过一个禁军打扮的汉子。薛猛坠马那天,马鞍底下让人抹了巴豆汁。薛刚落水那晚上,河堤上打桩子的四个人里有一个左胳膊有旧伤——你左胳膊肘底下那道疤,当我看不见?”
周彪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对杨氏拱了拱手:“郡夫人,让您受惊了。这人我连夜带回长安交大理寺。您这宅子我留俩差役守着,孩子明儿一早我派人送回来。”
杨氏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这周彪我瞧着面熟,当年跟着武三思来我府上拜过寿。那时候我就看他不像好人。”
第二天我把周彪押回大理寺,崔明远连夜审了一堂。周彪扛不住,把武三思指使他毒杀薛勇、薛猛、薛刚的经过全撂了,画了押。我把口供递进宫,武则天看完就批了四个字:“武三思,斩。”
崔明远拿到批文直搓手:“沈老弟,这案子结了?”
“结了。”我把卷宗合上,“薛家满门抄斩是陛下的旨,翻不了。但武三思买凶杀薛家流放子嗣的事跟抄家案分开算——薛丁山是钦犯,他儿子们也是钦犯,武三思私杀钦犯,等于跟陛下抢刀。这罪名够他死两回。”
崔明远点头:“那薛葵呢?陛下怎么安排?”
“弘农郡夫人养着,等开春再说。”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崔少卿,我忙了这些天,家里米缸都空了。你帮我跟陛下告个假,歇三天。”
崔明远嘿嘿笑:“歇三天?你歇得了吗?昨儿狄仁杰狄老大人递了折子,说‘薛家既有遗孤,当循例给还家产’。折子陛下压着没批,但满朝都在传。你猜猜,狄老大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催立太子。”
“对喽。狄仁杰那帮老臣一拱火,陛下就得表态。到时候庐陵王回朝,薛葵这孩子就是现成的台阶。沈老弟,你这三天假,怕是歇不安生。”
果然让崔明远那张乌鸦嘴说中了。我歇假头一天,狄仁杰的拜帖就送到家里来了。老头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坐着一顶小轿来的,后头跟着俩门生,抬了一箱子书。进门就说:“沈御史,老夫来还你东西。”
我一头雾水:“狄老,我什么时候借您东西了?”
“你扳倒武三思那本账,里头的账目我让人抄了一份,连夜核了三天。”狄仁杰往我堂上一坐,自己倒茶,“来俊臣这些年替武三思杀的人,加起来十七条命。薛家三个儿子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头还有庐陵王府旧人、李唐宗室旁支。这账本往朝堂上一摆,武三思的罪够他死三回的。老夫今天来,是问你一句准话——陛下那斩字批了没有?”
“批了。崔明远盯着行刑呢,秋后问斩。”
狄仁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薛葵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孩子给陛下送去?”
我愣了一下:“孩子不是已经送弘农郡夫人那儿了吗?陛下知道的。”
“你装什么糊涂。”狄仁杰把茶碗一搁,白胡子翘了翘,“孩子是送了,但名分没有。薛家满门抄斩的旨意还在,薛葵在律法上就是个‘待死钦犯’。弘农郡夫人养着他,养得再好也是个黑户。哪天陛下不高兴了,一道旨意下来照样能提走。你得让陛下明发一道恩旨,把薛葵的罪名免了,再让户部把薛家的家产还回来。有了这道旨,薛葵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我挠头:“狄老,这事您比我门路广,您怎么不自己递折子?”
“我递了。”狄仁杰从袖子里摸出份折子抄本拍桌上,“陛下留中不发,压了三天了。老夫琢磨着,陛下是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等谁?”
“庐陵王。”
我脑子里“咔嗒”一声。狄仁杰这是要把两件事绑一块儿办——薛葵的赦免和庐陵王的复立,一块儿上折子,让武则天一块儿批。她要批薛葵,就得先把庐陵王召回来,不然这道旨没法下。
“狄老,您这是拿薛葵当筹码撬庐陵王啊。”
“什么叫拿薛葵当筹码?”狄仁杰瞪眼,“老夫是给薛家留根,顺带帮庐陵王一把。两全其美的事,让你说得跟做买卖似的。”
我心说您老比我会算账,嘴上只能应着:“行,狄老您说怎么办,我配合。”
“简单。你以御史台的名义递个折子,就说‘薛家遗孤年幼无辜,请循律给还家产、免其罪责’。老夫在后头附议。折子递上去,陛下要是还压着,老夫就带着都察院那帮老家伙上殿跪着。她压一天我们跪一天,压三天跪三天。她总不能把七十多的老臣全拖出去打板子。”
我瞅着狄仁杰那张老脸,心说这老头比来俊臣狠。来俊臣杀人用刀,狄仁杰杀人用理——他往殿上一跪,天下人都看着呢,武则天再横也不能把三朝老臣拖出去揍。
“行,折子我今晚写,明早递。”
狄仁杰满意地走了。我送出门去,老头临上轿又回头嘱咐一句:“对了,你那个高嵩,别老让他在街上晃。武三思虽然倒了,长安城里盯着薛家根的人还有。你把高嵩搁哪儿了?”
“家里看院子呢。”
“看院子屈才了。你让他来我府上住几天,我教他点东西。”
我愣了半天:“狄老,您教他什么?”
“教他怎么在朝堂上说话不挨揍。”狄仁杰一撂轿帘,“这小子将来得替薛家撑门户,光会打架不行。”
第二天我把折子递上去了。武则天果然压着没批,但也没发火。隔了一天,狄仁杰带着都察院六个老御史往殿上一跪,话说的客客气气,意思就一个——陛下您看着办。武则天在龙椅上坐了一上午,散朝的时候撂了句“再议”。
当天晚上,魏元礼又摸到我家里来了,这回戴了个斗笠遮脸,进门就说:“沈御史,王爷来信了。”
我拆开一看,李显的字比上回端正了些,大概是在房州练的:“沈君大义,本王感佩。近日朝中风向已变,房州左近已有密使往来。本王思虑再三,有一事相托——请君转告狄老,本王若得还朝,必不辜负薛家遗孤。然目下时机未至,请狄老暂缓上折。来日方长。”
我把信给狄仁杰送过去,老头看完捋着胡子乐了:“庐陵王长进了,知道火候了。行,那就先歇两天,让他自己琢磨明白。”
这一歇就是半个月。半个月里头我干了两件事:头一件,把武三思的余党从大理寺牢里清了个干净,该判的判该放的放,来俊臣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七七八八;第二件,把高嵩送狄仁杰府上住了十天。狄仁杰那老头真教东西,天天让高嵩背《唐律疏议》,背不会不给饭吃。高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张嘴说话有条理了,不再跟以前似的上来就撸袖子。
三月初五,武则天在洛阳宫召见群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了道旨:“薛丁山谋逆案,朕复查再三,其罪在薛丁山本人,不及幼孙。薛葵着即免罪,给还薛仁贵旧宅及祭田三百亩,由弘农郡夫人杨氏代管至其成年。另——庐陵王李显,着即从房州还京,复立为皇太子。”
殿上一片“陛下圣明”的呼声。我跪在底下跟着喊,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散朝之后崔明远凑过来:“沈老弟,薛葵的事定了,你该请客了吧?”
“请,晚上西市老地方。”
“光吃饭没意思。”崔明远挤眉弄眼,“你那个高嵩,狄老调教了十天,听说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要不晚上叫来一块儿坐坐?我还有个侄女,今年十六……”
“打住。”我拿眼瞪他,“高嵩才十七,娶什么媳妇。”
“十七还小?我十五就成亲了。”
“你那是早婚,不提倡。”我拍拍他肩膀,“再说了,高嵩的婚事轮不着你操心,高嬷嬷早给他相好了——并州老营那边一个老卒的孙女,知根知底。”
崔明远一脸失望:“你早说啊,我侄女白准备了。”
当天晚上我带着高嵩去西市喝酒,沈安作陪。喝到一半,高嵩忽然放下筷子:“沈叔,薛葵的事定了,我是不是该去并州了?”
“去并州干什么?”
“虎符。高嬷嬷说那三百老卒归我管,我总得去认认门。”他挠了挠头,“再说狄老教了我这些天,我也琢磨明白了——薛家要翻身,光靠陛下恩典不够,得有自己的底子。那三百人种了十几年地,刀枪怕是锈了,我去盯着他们练起来。”
我端着酒杯看他,这小子比刚来时长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说话办事有模有样。我忽然有点感慨——半年前我还是个管钱粮的六品小官,成天算账打算盘,如今手底下管着御史台,怀里揣着薛家虎符,后头跟着个十七岁的愣头青,前头还有一堆烂事等着办。
“行。”我把酒干了,“你去并州,我留在长安。薛葵在弘农郡夫人那儿,我隔三差五去看一眼。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咱们再琢磨下一步。”
高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沈叔,我去了并州,您这边要是有人找麻烦怎么办?”
“找麻烦?”我也乐了,“来俊臣死了,武三思秋后问斩,朝里还有谁敢找我麻烦?”
话音刚落,沈安从外头进来,凑我耳朵边上说了句话。我脸上笑僵住了。
“少爷,宫里传话,说陛下明天早朝要议一件事——御史台丞沈度,调任并州都督府长史,即日启程。”
高嵩看我脸色不对:“沈叔,怎么了?”
我把酒杯一放,深吸一口气:“并州老营那三百人,陛下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把虎符翻出来对着灯看。高嵩敲我门,端了碗醒酒汤进来:“沈叔,您别慌。陛下要是真想动那三百人,直接派兵围了就行,何必把您调并州?我琢磨着,她这是让您去替她看着那帮老卒。”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咂摸出点味儿来。高嵩这话在理——并州老营那三百人种了十几年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武则天要真忌惮,早该动手了,拖到今天才把我调过去,说明她不想逼反这帮人,想让我去安抚。
“可她怎么知道的?”我把碗搁下,“虎符的事就你、我、高嬷嬷知道,连狄老我都没提过。”
“高嬷嬷说的呗。”高嵩坐床沿上,“高嬷嬷那人您还看不明白?她替薛家办事不假,可她到底是陛下的子民。虎符这事太大了,她怕将来出事牵连您,八成提前跟陛下透了底,换个‘从轻发落’。”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八九不离十。武则天这人最恨底下人藏着掖着,高嬷嬷主动交底,反倒显得忠心。可这么一来,我就从“保薛家的功臣”变成了“管并州老营的差官”,陛下的意思很清楚——那三百人你给我管好了,别出乱子。
第二天早朝,武则天当众宣了旨,果然跟我猜的差不多。她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沈度,并州是薛仁贵的老家,那地方民风彪悍,屯田的庄子不少。朕听说有些庄子里的老卒不服管教,你去给朕理一理。御史台的事交给崔明远兼着,你什么时候把并州捋顺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跪底下谢恩,心说老太太您真会说话,明明啥都知道了,还装得跟刚听说似的。
散朝之后狄仁杰把我拽到一边,老头捋着胡子问:“并州那三百人,你打算怎么理?”
我瞅了他一眼:“狄老,您知道?”
“老夫什么不知道。”狄仁杰拍了拍我肩膀,“放心去,那帮老卒我打过交道。薛仁贵当年带出来的兵,骨头硬但讲理。你带着高嵩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屯田的章程重新立一立,让他们自给自足别惹事就行。至于虎符——你交给高嵩管,陛下问起来就说‘虎符归薛家后人管,臣只负责看着别出事’,这话挑不出毛病。”
我朝狄仁杰深施一礼:“谢狄老指点。”
三天后我带着高嵩启程去并州,沈安赶车,后头跟了六个大理寺拨的差役。出了长安城往东北走,过蒲津渡黄河,再走两天就到并州地界。一路上高嵩兴奋得跟猴儿似的,天天在车上比划拳脚,说到了并州要跟老营里的教头比武。
走到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叫灵石县的小地方歇脚。县衙的驿馆破得漏风,掌柜的端上来的羊汤膻得没法喝。我正捏着鼻子灌汤,外头进来一伙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别着把柴刀,走路虎虎生风。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桌上那份并州都督府的文书上,径直走过来一抱拳:“这位大人,从长安来的?”
我放下汤碗:“你是?”
“小的姓刘,刘黑子,并州老营屯田庄的管事。”他压低嗓门,“高嬷嬷托人捎了信,说沈大人这几天到。小的在县城等了三天了。”
高嵩从旁边蹿过来:“你就是刘黑子?我爹提过你,说你当年在薛老将军帐下当亲兵,右胳膊上挨过三刀。”
刘黑子咧嘴一笑,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三道蚯蚓似的疤:“高少爷吧?长得跟高元礼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吧,庄子在城外二十里,咱边走边说。”
路上刘黑子跟我交了底:老营庄子这些年确实不太平。三百老卒日子过得紧巴,靠屯田勉强糊口,但并州都督府年年加税,还隔三差五派人来“借”粮食,说是借从来没还过。去年冬天都督府一个司马来庄子上喝酒,看上了庄里一户人家的闺女,要强娶做小妾,让刘黑子带人打出去了。打那之后都督府就记了仇,三天两头找茬,上个月还断了庄子上的水渠。
“沈大人,小的不怕您笑话——那三百老卒倒好管,都是老实巴交种地的。真正闹心的是并州城里那帮官老爷,变着法儿挤兑我们。”刘黑子叹了口气,“您来了就好了,您是御史台的官儿,他们总得给几分面子。”
我还没接话,高嵩先乐了:“刘叔,我沈叔现在调任并州都督府长史,正管着那帮官老爷。”
刘黑子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长史大人,明天到了城里,您先给那帮孙子来个下马威?都督府那个司马姓钱,叫钱万金,最不是东西,就是他要强娶民女。”
我摆摆手:“不急。先摸底,把情况弄清楚了再动手。刘黑子,你回去告诉庄子里的人,我沈度来了不假,但咱们先礼后兵。明天我去都督府报到,你们照常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喂牲口喂牲口。等我把那姓钱的底细摸清了,再收拾他。”
刘黑子点头应了,连夜赶回庄子。第二天上午我到并州都督府报到,都督姓卢,五十来岁,胖得没脖子,见了我客气得跟什么似的,张罗着要摆接风宴。那个钱万金站在旁边,瘦高个,尖嘴猴腮,笑得跟抹了蜜一样,端茶倒水比小厮还勤快。
我笑呵呵喝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晚上回住处,高嵩问我:“沈叔,那钱万金看着挺怂啊,不像刘黑子说的那么横。”
“你懂什么,咬人的狗不叫。”我把外袍脱了往床上一扔,“你明天去趟庄子,让刘黑子带人把水渠断了的口子悄悄挖开。钱万金不是断水吗?咱给他来个‘意外通水’。通完水之后,他肯定要来找茬。到时候你带几个老卒跟他手底下人打一架,别下死手,打完了把他们人扣庄子里。然后我去都督府‘调解’,让钱万金赔礼道歉顺带把强娶民女的事撤了。”
高嵩眼睛一亮:“打人我能行。不过沈叔,要是钱万金上头有人呢?”
“他上头就是卢都督。卢都督那人我今儿看明白了——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只要咱把道理占住了,他肯定缩脖子。”
第二天一切照计行事。高嵩带人挖了水渠,钱万金果然派了四个差役去庄子上抓人,让刘黑子带着老卒们围住打了一顿,扒了衣裳绑树上晾了半天。钱万金气得跳脚,跑去找卢都督告状。卢都督把我叫去“商量”,我当着他面把钱万金私加税、断水渠、强娶民女的状纸拍桌上,卢都督脸都绿了,转头把钱万金骂了一顿,让他赔银子道歉。
钱万金灰溜溜出了都督府,临走撂了句狠话:“沈度,你等着!我表哥在长安御史台当差!”
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你表哥谁啊?”
“来俊臣来大人手下的主簿!姓吴!”
我跟高嵩对视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吴师爷,熟人了。
钱万金撂完狠话跑了,我跟高嵩回住处合计了一下。吴师爷我熟,来俊臣死后他替我把账本交上去,算是立了功,眼下在御史台当个七品主簿,清汤寡水的日子过得紧巴。钱万金找他告状,八成是许了好处。
“沈叔,要不我跑一趟长安?”高嵩搓着手,“我去找吴师爷,就说您请他到并州来一趟,当面聊聊。”
“用不着。”我摆手,“吴师爷那人胆小,钱万金一吓唬他就敢递折子。但递折子得有真凭实据,他手里没有。你让刘黑子连夜写份状纸,把并州都督府这些年加派的税银、强征的粮草、还有钱万金那摊子烂事全写清楚,我直接递大理寺。吴师爷要是敢帮钱万金出头,我就把他也捎进去。”
高嵩乐了:“那钱万金那边呢?”
“先晾他两天。他表哥要真能办事,三天之内长安就有回音。要是没回音,说明吴师爷不接他这茬,到时候我再收拾他。”
三天过去,长安没动静。钱万金在都督府里见了我绕着走,但眼神还是不服气。第五天头上,长安来了封信——吴师爷写来的,措辞客气,大意是:“沈大人明鉴,钱万金乃下官远房表弟,素来不肖。他托人递话让下官参您,下官已严词回绝。另附都督府历年加税账目一份,供大人参详。”
我拿着信跟高嵩说:“看见没,吴师爷精着呢。他知道钱万金靠不住,转头卖了他换人情。”
有了吴师爷递来的账目,我手头证据就全了。当天下午我把卢都督请到衙门后堂,把状纸和账目往他面前一摊:“卢都督,并州这些年加派的税银,您经手的吧?钱万金一个从六品司马,哪来这么大胆子加税?是不是您在背后撑着?”
卢都督那张胖脸汗珠子直冒,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沈、沈长史,这事……这事是钱万金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
“行,你不知道,那这签字画押的总督府批文是谁写的?”我把一份批文抽出来,“这上头盖着您的都督大印,您不会说印信让人偷了吧?”
卢都督扑通一声坐椅子上,拿袖子擦汗:“沈长史,您高抬贵手!钱万金他……他每年给长安武三思府上送银子,我这都督府得罪不起啊!加税也是武三思的人递话让我加的,我敢不办吗?”
“武三思已经倒了,秋后问斩。你还替他扛?”
“不知道啊!消息传到并州都凉了,我寻思着武三思倒了还有他儿子武崇训……”
“武崇训也让陛下削了爵,在家蹲着呢。”我把批文往桌上一拍,“卢都督,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这些东西递到长安,你跟着钱万金一块儿下狱。第二条,你把钱万金这些年干的烂事全交代了,我替你压下一半,你主动上个请罪折子,调回长安当个闲差,好歹保个全身而退。”
卢都督在椅子上瘫了半盏茶工夫,最后一咬牙:“我交代。钱万金不光加税,他还私吞了庄子上的赈灾粮,去年冬天老营庄冻死三个老卒,就是他扣了棉衣银子。”
我心里一沉:“死了三个老卒?这事儿你怎么没上报?”
“报什么呀,钱万金说那仨人是喝酒冻死的,按‘意外’销了账。仵作是他的人,验尸文书也是假的。”
我把卢都督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让他画了押,连夜派人送长安大理寺。三天后崔明远回信:钱万金革职拿问,押解进京;卢都督调回长安待勘;并州都督府暂由我全权署理。
我拿到信当天就把钱万金从都督府里拎出来,当着一府差役的面宣了旨。钱万金脸白得跟纸似的,嘴里还喊:“我表哥在御史台!你们不能动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表哥吴主簿亲自把你的罪证递到大理寺的。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表弟,下辈子别贪了。’”
钱万金当场瘫地上。
收拾完钱万金,我腾出手来管老营庄子的事。刘黑子带着三百老卒把水渠彻底疏通了,我又从都督府账上拨了笔银子给那三个冻死老卒的家里送了抚恤。高嵩天天泡在庄子里跟老卒们练刀练枪,半个月下来晒得跟黑炭似的,胳膊上添了七八道新疤,但精神头比在长安好了不知道多少。
五月初的一天,高嵩拉着我去庄子上看练兵。三百老卒排成四队,虽然年纪都不小了,但站姿笔挺,喊号子的嗓门震得树叶子直抖。刘黑子站在队前头喊口令,嗓子都劈了。
高嵩凑过来:“沈叔,我琢磨着,这三百人光种地可惜了。要不从里头挑五十个身板利索的,我带着练练,万一将来有事能顶上去。”
“练可以,但别声张。”我压低声音,“陛下让我管这庄子,是让我看着别出事,不是让我给你攒私兵。你练归练,对外就说是‘屯田护渠的乡勇’,别整出军队的架势来。”
高嵩点头:“明白。对了沈叔,前两天庄子里来了个人,说是长安来的货郎,打听虎符的事。”
我一愣:“什么人?”
“让刘黑子扣下了。那货郎担子里藏了把短刀,不是正经生意人。刘黑子问他谁派来的,他不说。”
“走,看看去。”
刘黑子把人关在庄子后头的柴房里。我推门进去,里头蹲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左眉上一道疤,见了我也不慌,反倒咧嘴笑了:“沈长史,您可算来了。我等您三天了。”
“你谁派来的?”
“武崇训武公子。”那人从怀里摸出封信,“武公子说了,他爹倒了,他认栽。但他手里还有半本账,记的是他爹这些年替陛下办的一些‘不便明说’的事。他想拿这半本账换条命。您要是感兴趣,三天后潼关码头,他亲自来见您。”
我把信接过来看了看,上头确实盖了武崇训的私印。我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武崇训现在人在哪儿?”
“长安。武公子说了,您要是答应,他就来。您要是不答应,他就把账本烧了,大家谁都别想要。”
我让刘黑子把人带下去看好了,转头跟高嵩说:“你留守并州,我去趟潼关。”
高嵩急了:“沈叔,武崇训那人靠不住!万一是圈套呢?”
“圈套我也得去。”我把信揣好,“他手里那半本账要是真有东西,那就是扳倒武家最后一根钉子。再说了——他爹秋后问斩,他这时候来找我,说明他真急了。急了的狗咬人凶,但也容易露破绽。”
我带了四个差役连夜赶路,第三天晌午到了潼关。码头上人来人往,漕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我按信上说的找到东码头第三棵柳树底下,树底下蹲着个卖凉粉的老头,见我来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沈大人?后头巷子第三间,门帘上画了只黑猫的那家。”
我让差役在巷口守着,自己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桌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颧骨老高,眼底一圈青黑,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踏实。他见我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沈长史,我是武崇训。”
我往他对面一坐:“账本呢?”
武崇训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我拆开翻了翻,确实记得密密麻麻,日期银两数目都对得上。有几笔格外扎眼——天授二年三月,“为陛下办张光辅事,支银八千两”;长寿元年七月,“办李昭德事,支银一万二千两”。这两个都是当年跟武则天不对付的宰相,后来一个被贬一个被杀,朝野都知道是武三思下的手,但一直没实证。这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为陛下办”,说明武则天本人点了头。
我把账本合上,盯着武崇训:“你爹让你拿这个换命?”
“我爹秋后问斩,换不回来了。”武崇训嗓子有点哑,“我拿这账本换我自己的命。沈长史,我爹干的事我大半没沾手,就帮着管过几年账。您把这账本往陛下一递,陛下知道我手里没别的了,兴许能饶我一条命。”
“你爹知道你把账本给我吗?”
“他不知道。我偷出来的。”武崇训苦笑了一下,“我爹那人您也清楚,他宁可把账本烧了拉所有人一块儿死,也不会拿出来换命。但我跟他不一样——我还想活。”
我拿手指头敲着桌面琢磨这事儿。武崇训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不能全信。这账本上记的那些事要是捅出去,武则天脸上挂不住——她让武三思杀宰相,这事儿朝野早有传言,可传言跟实证是两码事。我要是直接把账本递上去,武则天第一个反应八成是“沈度从哪儿弄来的?他是不是想拿这个要挟朕?”到时候我脑袋比来俊臣掉得还快。
“武崇训,”我把账本推回去,“这东西你拿着,跟我回并州。”
武崇训愣了:“回并州?”
“你爹那案子是大理寺审的,账本得走正规路子递。你跟我去并州,我写份折子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账本附在后头,由崔明远转呈陛下。这样陛下知道你没私藏,我也没私藏,大家干干净净。”
武崇训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我带着他回并州,路上让差役寸步不离跟着——这小子要是半道跑了,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到了并州,我把武崇训安顿在都督府后院里,连夜写了折子。大意是:“武三思之子武崇训主动交出账本,检举其父旧罪,按律当免连坐。账本所载事项涉及朝廷机密,臣不敢擅专,谨密封呈递,请陛下圣裁。”
折子递出去七天没动静。第八天头上,长安来了个太监,传武则天口谕:“沈度办差用心,赏帛二十匹。武崇训免死,流放岭南。账本的事陛下知道了,让你别往外说。”
我磕头谢恩,把太监送走之后跟高嵩说:“武崇训这条命保住了。”
高嵩撇了撇嘴:“便宜他了。”
“不便宜。岭南那地方瘴气重,流放过去能活几年看造化。再说了——账本上记的那些事,陛下心里有数了,武崇训要是死在岭南,那账本就成死无对证了。陛下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高嵩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叔,那账本上写的‘为陛下办张光辅事’,是真的?”
我拿眼瞪他:“这话你也敢问?烂肚子里。”
“我就问问……”
“问都不能问。”我拍了拍他脑袋,“你记住——咱在并州管好这三百老卒,把屯田的事捋顺,别的事少掺和。陛下让咱知道的,咱就知道;不让咱知道的,看见也当没看见。”
高嵩点头:“那武崇训走了,他手底下那个送信的疤瘌脸呢?”
“一块儿流放。你让刘黑子派俩人押送到潼关,交给当地衙门接力。”
处理完武崇训的事,并州算是彻底消停了。我把老营庄子的屯田章程重新立了一遍:三百老卒按队分田,每队五十人,各管一片,收成留四成自用,六成交都督府充公粮。刘黑子升了屯田总管,高嵩挂了个“护渠乡勇教头”的名头,名正言顺带着五十个精壮老卒练刀练枪。
日子一顺,时间就过得快。转眼到了秋后,长安传来消息:武三思问斩,来俊臣余党清理干净,庐陵王李显正式册立为太子,改元圣历。狄仁杰那帮老臣高兴得在朝堂上直抹眼泪,武则天坐在龙椅上脸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崔明远写信来催我回长安:“并州的事捋顺了,你赶紧回来。太子殿下点名要见你。”
我把并州的事跟卢都督交接清楚——卢都督留了个“降职留用”的处分,这会儿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带着高嵩回了长安。
进宫那天是九月重阳,武则天在御花园摆宴。太子李显坐在她旁边,四十来岁的人瞧着比实际年纪老,头发都花白了,但精神不错,见了我起身一揖:“沈御史,久仰。”
我赶紧还礼。李显拉着我手说了一通客气话,末了压低声音:“薛葵那孩子,孤见过了。养得好。沈御史,这份情孤记着。”
武则天在边上听见了,端着酒杯笑:“显儿,你记着就行,别老挂在嘴上。沈度这人实在,你夸他他反而不自在。”
李显哈哈笑,我也跟着笑,心里琢磨着——这顿饭吃完,我沈度在朝里算是站稳了。可站稳归站稳,往后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太子回朝,薛家这条根就有人护了,但武则天还在位,老太太心思一天三变,谁知道哪天又翻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然,散了宴回去,高嬷嬷在门口等着我呢,手里拎着只老母鸡,脸上笑眯眯的,嘴里说的却不是好事:“沈大人,老营那边刘黑子捎信来了——并州来了个游方和尚,在庄子里转悠了三天,到处打听‘薛家虎符’。刘黑子问他找谁,他说找‘薛仁贵后人’,说是薛老将军当年许过他师父一样东西,现在该还了。”
我跟高嵩对视了一眼。高嵩问:“什么和尚?”
“刘黑子说那和尚自称从五台山来的,四十来岁,说话带河东口音,右耳朵缺了半块。”
高嵩脸色微变:“右耳朵缺半块?我爹当年在并州老家有个结拜兄弟,叫朱虎,犯了事跑了,后来听说在五台山出了家。那人右耳朵小时候让狼咬掉半块。”
我把外袍脱了往椅子上一扔:“得,并州我还得再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狄仁杰。老头正在府上晒书,满院子摊的《通典》《唐会要》,见我来了拿脚踢了踢旁边的蒲团:“坐。并州的事我听说了,朱虎那人我有点印象——薛仁贵帐下亲兵里最能打的一个,后来犯了军法跑山里当了土匪,薛仁贵念旧情没追。你怎么看?”
“先摸清底细再动手。”我把蒲团往屁股底下一塞,“他要是真冲着虎符来的,我得知道他要虎符干什么。要是薛仁贵当年真许了他师父什么东西,我总不能赖账。”
狄仁杰从书堆里翻出张发黄的纸递给我:“这是薛仁贵当年在并州募兵的文书底档,我从兵部烂纸堆里翻出来的。朱虎的名字在上头,画了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朱虎所部三十人,归高元礼节制’。你瞅瞅,薛仁贵早把朱虎拨给高元礼管了。俩人后来闹掰,八成跟高元礼有关。”
我把纸叠好揣怀里,心里有了点数。高元礼是薛仁贵的庶长子,朱虎要是高元礼的旧部,那他要虎符可能不光是为了钱,兴许是觉着高元礼死了,薛家把他忘了。
“狄老,我跑一趟并州。”
“去吧。太子那边我替你打招呼。”狄仁杰摆了摆手,“对了,你把高嵩带上。朱虎要真认旧主,看见高嵩那张脸比看见你管用。”
当天下午我带着高嵩快马出长安,三天后赶到并州老营。刘黑子在庄子口迎我,脸拉得老长:“沈大人,那和尚赖着不走,天天坐在老营祠堂门口念经,念完了就跟庄子里老卒打听高元礼的事。有俩老卒让他套了话,把高嬷嬷当年抱走薛葵的事漏出去了。”
“他人呢?”
“祠堂后头厢房里。我让俩弟兄看着呢,他倒是不跑,该吃吃该睡睡。”
我带着高嵩去祠堂。厢房门一推开,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和尚,穿件灰布僧袍,头上没戒疤,耳朵果然缺了半块。他见我们进来,目光先在高嵩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站起来,眼眶子一下就红了:“高……高少爷?”
高嵩点了点头:“朱叔,我是高嵩。我爹是高元礼。”
朱虎扑通跪下了,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少爷!我找你们找了好几年!高大哥死得不明不白,我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他扶起来,倒了碗水给他。朱虎抹了把脸,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年他在薛仁贵帐下当亲兵,后来因为跟同袍争军功动了手,把人打伤了,军法要砍头。薛仁贵念旧情没杀他,打了一顿撵出去了。朱虎没脸在并州待,跑五台山出了家。后来高元礼在并州暗中经营老营庄子,又把他找回来帮忙看场子。高元礼死前半年,朱虎觉着事情不对,跟高元礼说“咱手里那三百老卒得留个后手”,高元礼就把虎符分了三块,一块给高嬷嬷带进长安,一块留在庄子里,一块自己揣着。朱虎手里那半块是庄子里那块。
“虎符我带来了。”朱虎从僧袍夹层里摸出半块铜符往桌上一拍,“高大哥临死前跟我说‘这东西将来交给高嵩,别让旁人拿了去’。我等了快一年,才打听着高嵩在长安露了面。”
高嵩把他那块也拿出来,两块一对,纹路严丝合缝。朱虎又看了我一眼:“沈大人,您手里那块呢?”
我把第三块掏出来搁桌上。三块拼一块儿,符面上“薛”字底下那个“高”字清清楚楚。
朱虎盯着虎符看了半天,忽然说:“沈大人,高大哥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虎符合上了,就得办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等见着高嵩,让他去问狄仁杰’。”
我愣了一下。狄仁杰?高元礼临死前让高嵩去问狄仁杰?这老头到底瞒了多少事?
当天晚上我给狄仁杰写了封信,把朱虎的话原样抄了,让人快马送回长安。三天后狄仁杰回信,就两行字:“让高嵩带虎符来长安见我。朱虎留在庄子里,别乱跑。”
我带着高嵩又跑了一趟长安。狄仁杰在书房里把虎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从抽屉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高元礼五年前托人捎给我的,上头写了一句话——‘薛仁贵当年在并州埋了一样东西,虎符合则启之。我去后,请狄公转交高嵩。’”
高嵩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埋的什么东西?”
“老夫不知道。”狄仁杰摊手,“高元礼没写埋哪儿。但薛仁贵在并州只待过两个地方——城北大营和城南老宅。老宅让你沈叔上回抄查薛刚宅子的时候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东西。那就剩城北大营了。”
我琢磨了一下:“城北大营现在是并州都督府的马场。要挖东西得先把马场圈起来,动静小不了。”
“所以老夫给你出个主意。”狄仁杰拿手指头敲桌子,“下个月陛下要去汾阳宫避暑,并州是必经之路。你以‘整修行宫沿途马场’的名义把城北大营圈几天,挖完了再还回去。陛下那边老夫替你打掩护,就说你办事仔细。”
我盯着狄仁杰看了半天,老头笑得一脸无辜。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狄老,您这主意够损的。”
“什么叫损?这叫‘因势利导’。”狄仁杰把虎符往高嵩手里一塞,“收好了。下个月你跟你沈叔回并州,挖出东西来先别声张,送长安给我过目。”
高嵩把虎符揣怀里,忽然问了一句:“狄老,我爹埋那东西……会不会跟薛老将军的‘通蕃’案有关?”
狄仁杰脸上的笑收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嵩,你比你爹机灵。薛仁贵当年被人告发私通突厥,虽然查无实据,但满朝都传他‘留了后手’。你爹让我转交这句话,我猜那东西八成就是当年那桩公案的干系。挖出来之前,别瞎猜。”
回并州路上我跟高嵩合计,城北大营的马场圈几天可以,但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让沈安先跑一趟并州都督府,以“整修行宫沿途驿馆马厩”的名义把马场临时征用了。卢都督这会儿老实得很,二话没说批了条子。
到了并州,我带着高嵩和朱虎去马场。马场管事姓马,是个老军头,见了我点头哈腰:“沈长史,这马场底下全是夯土,您要挖什么?”
“挖口井。”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行宫沿途缺水,马场位置好,打口深井给过往马匹饮水用。”
马管事信了,给我指了片空地:“这片地势低,打井合适。”
高嵩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等人走了,他凑过来:“沈叔,您这瞎话编得跟真的一样。”
“少废话,挖。”
挖了整整一天,挖到日头偏西,铁锹碰着个硬东西。高嵩扒开土一看,是个铁匣子,锈得不成样子,上头刻着“薛”字。我拿撬棍把盖子撬开,里头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拆开三层油布,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和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突厥文字。
我把帛书展开,就着油灯看了一遍,手开始抖。高嵩凑过来:“写的什么?”
“薛仁贵当年的亲笔供状。”我嗓子有点干,“上头写着他确实私通过突厥——但不是为了谋反,是为救被突厥掳走的三千并州百姓。他用军粮换了突厥人放人,事后怕朝廷追究,把事儿压了下来。这块铜牌是突厥可汗给他的信物,凭牌能调突厥边市的三百匹马。”
高嵩愣了:“所以薛老将军真通蕃了?”
“通是通了,但通得有情有义。”我把帛书重新裹好塞匣子里,“这事儿要是捅出去,薛家名声彻底完蛋。可要是压着不报,那就是欺君。高元礼让咱挖这东西,肯定不是为了害薛家——他留了句话没?”
朱虎在边上挠头:“高大哥说‘东西挖出来,交给该交的人’。”
“谁是该交的人?”
朱虎想了半天:“他没说。不过他那会儿天天念叨‘陛下如今坐了天下,薛家这点事瞒不住,不如主动说清楚’。”
我坐地上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明白了。高元礼是想让高嵩拿着这东西去见陛下,主动坦白。薛仁贵通蕃是为了救百姓,陛下要是知道前因后果,兴许能从轻发落。藏着掖着反倒成了把柄。”
高嵩脸有点白:“沈叔,我拿这个去见陛下?万一陛下翻脸呢?”
“翻脸不至于。陛下连武三思都能饶一命,何况薛仁贵这陈年旧账。再说了——铜牌能调三百匹突厥马,这玩意儿对边市有用,陛下正缺马。你把这牌一块儿献上去,这叫‘献宝赎罪’,两头都占。”
高嵩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行,我去。不过沈叔你得陪着我。”
“我肯定陪你去。但丑话说前头——见了陛下,话得你自己说。我把你带进宫,站边上看。你要说得不对我替你补,但你得先开口。”
“我要是嘴瓢了呢?”
“瓢了就瓢了,总比让我替你说强。狄老教了你十天,你总得露一手。”
半个月后武则天从汾阳宫回銮,路过并州歇了一天。我趁着接驾的机会把高嵩带在身边。武则天在行宫后殿召见了我,高嵩捧着铁匣子跪在底下,把薛仁贵当年通蕃救民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他讲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条理没乱,帛书上写的什么、铜牌什么来路,一句一句说清楚了。
武则天听完没吭声,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牌掂了掂。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高嵩额头上汗珠子滚到下巴颏,滴在金砖上。
“薛仁贵这事儿,”武则天终于开口,“朕登基那年就有人密报过,说薛家在并州留了后手。朕当时没查——查了又能怎样?薛仁贵人都死了,拿个死人做文章没意思。没想到他儿子倒实诚,把东西挖出来了。”
她看了高嵩一眼:“你叫高嵩?高元礼的儿子?”
“是。”
“你爹死在来俊臣手里,朕知道。来俊臣已经死了,武三思也斩了,你爹的仇算是报了。这块铜牌朕收着,边市换马的事朕派人去办。帛书嘛——”武则天顿了顿,“烧了。”
高嵩抬头:“陛下?”
“烧了干净。薛仁贵通蕃的事传出去,薛家满门抄斩的案子又得翻出来吵。朕不想吵。你把帛书当着朕的面烧了,这事儿就算烂在肚子里。薛葵在弘农郡夫人那儿养着,将来长大成人,你告诉他——他爷爷是个忠臣,别的不用提。”
高嵩磕了头,把帛书就着殿上的烛火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瞅见武则天脸上难得露出点松快的神色。
出宫之后高嵩问我:“沈叔,陛下这算把薛家的事彻底了了?”
“了了。帛书烧了,铜牌收了,薛葵的罪名免了,家产还了。往后只要薛家不闹妖,陛下不会再翻旧账。”
“那虎符呢?”
“虎符留着。三百老卒该种地种地,你该练兵练兵。但有一条——从今往后,别在任何人跟前提‘虎符’俩字。高嬷嬷问起来就说‘交给陛下了’,懂我意思?”
高嵩咧嘴笑了:“懂。沈叔您这招叫‘黑不提白不提’。”
“滚蛋,这叫‘难得糊涂’。”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走,回长安。太子殿下还等着见你呢。”
回长安路上高嵩问我,太子李显召见他该说什么。我掰着手指头教他:“少说话,多磕头。太子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提薛家的事。他要是问你并州老营那三百人,你就说‘都是种地的老卒,如今屯田自给,不劳朝廷费心’。他要是问虎符,你就说‘交给陛下了’。旁的别扯。”
高嵩点头记下了。到长安第二天,太子在东宫召见。李显比上回在御花园见时气色好了些,穿了身便袍坐在书房里,旁边站着魏元礼。见我们进来,李显起身迎了两步,拉着高嵩的手上下打量:“像,真像薛家人。你爹高元礼孤没见过,但你爷爷薛仁贵的画像孤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你这眉眼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嵩按我教的磕了头,规规矩矩站着。李显问了几句并州屯田的事,高嵩答得四平八稳。李显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高嵩,孤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恨不恨朝廷?”
高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高嵩咬了咬牙,自己开口了:“回殿下,草民说不恨是假的。我爹死在来俊臣手里,我大哥薛刚死在房州河里,这仇搁谁身上都咽不下去。但来俊臣死了,武三思斩了,陛下又给薛葵免了罪还了家产。草民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是不识好歹。”
李显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狄仁杰说你实在,果然实在。行,孤跟你说句交底的话——孤这个太子位子坐得不容易,往后用人的地方多。你回并州好好把那三百人带出来,别光种地,练点真本事。孤将来要用人,头一个想到你。”
高嵩磕头谢恩,李显又转头看我:“沈御史,你替孤办了不少事,孤心里有数。御史台你接着管,并州那边你挂个都督府长史的衔,两头跑着。累是累点,但孤信得过你。”
我赶紧谢恩。出了东宫,高嵩长出一口气:“沈叔,我刚才没嘴瓢吧?”
“还行,说得比我想的好。”我拍了拍他肩膀,“太子那句‘练点真本事’你听明白了?他是让你把三百老卒练成能拉出来打仗的兵,不是光看家护院的乡勇。”
“听明白了。可我练归练,粮饷哪儿来?都督府那点屯田收成刚够吃饭。”
“粮饷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琢磨了一下,“太子既然开了口,东宫那边多少能拨点。剩下的——你让刘黑子在庄子周边收点荒地开出来种豆子,豆子喂马,马卖了换钱。这叫‘以田养兵’,不显山不露水。”
高嵩乐了:“沈叔您这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少拍马屁,赶紧回并州干活去。”
打发走高嵩,我回御史台接手积压的案子。崔明远交班的时候拉着我诉苦:“沈老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俩月我替你审了四十多桩案子,眼都花了。对了,有个事你得留神——前些天有人递了封匿名信,告你‘在并州私蓄兵马,图谋不轨’。”
我手一停:“信呢?”
“我压下了。一看就是瞎编的,说你在并州养了三百死士,天天操练。这不扯淡嘛,那三百老卒平均年龄五十往上,还死士呢,跑两步都喘。”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留了个影。匿名信这事可大可小,万一落到武则天耳朵里,老太太就算不信,也得派人查一遍。查来查去虽然查不出什么,但恶心人。
当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写折子,主动跟武则天汇报并州老营的事:“臣在并州期间,查得老营庄三百屯田老卒年迈体弱,已令其专事屯田,不得操练兵器。另拨并州都督府荒田三百亩供其耕种,以补粮饷不足。臣沈度谨奏。”
折子递上去第三天,武则天批回来俩字:“知道。”后头又添了一行小字:“匿名信的事朕查了,是钱万金他表哥吴主簿写的。朕把吴主簿贬去岭南了。你安心办差。”
我拿着批文哭笑不得。吴师爷这人也是倒霉,替钱万金出头没成,转头写了封匿名信告我,又让武则天查出来了。岭南那地方武崇训刚去,俩人正好搭伴。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过半个月,高嬷嬷又找上门了,这回拎了只鸭子,进门就说:“沈大人,并州那头出事了。刘黑子捎信来,说高嵩跟人打起来了。”
我筷子一搁:“跟谁?”
“突厥边市上的人。高嵩拿着陛下批的铜牌去边市换马,本来谈得好好的,突厥那边一个头目忽然翻脸,说铜牌是假的,把高嵩扣了三天。刘黑子带人去要人,突厥那头目说‘拿五百匹绢来赎,不然把人送漠北去’。”
我腾地站起来:“陛下知道吗?”
“陛下这两天身子不爽,没上朝。狄老说先别惊动陛下,让你自己想办法。”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薛仁贵那卷帛书上写的东西——铜牌能调突厥边市三百匹马,但那上面还记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写的是“持牌者须有突厥可汗帐下‘叶护’印信方可调马,否则视为伪牌”。
“高嬷嬷,帛书烧了,但内容我记了个大概。铜牌能用,但得配突厥那边的‘叶护’印信。高嵩八成是不知道这层,光拿了铜牌去,人家当然不认。”
高嬷嬷一拍大腿:“那怎么办?叶护印信上哪儿弄去?”
我琢磨了一会儿:“薛仁贵当年能拿到铜牌,说明他跟突厥可汗帐下的人有交情。高元礼在并州经营这些年,不可能没留后手。朱虎呢?朱虎在五台山出家之前,跟突厥边市的人打过交道没有?”
高嬷嬷想了想:“朱虎那人嘴严,但他跟高元礼在并州这些年,边市上肯定有熟人。你让刘黑子问朱虎去。”
我写了封信让沈安连夜送并州。五天后朱虎回信到了,就一句话:“叶护印信在我这儿。高元礼当年从突厥可汗帐下买来的,一直没动用。我带上印信去边市赎人,沈大人您在并州等我消息。”
朱虎办事利索,五天后刘黑子第二封信就到了:叶护印信一亮,突厥那头目当场换了副嘴脸,杀羊摆酒赔罪,把高嵩从帐篷里请出来,还白送了二十匹好马当“压惊礼”。高嵩那小子脾气上来不肯要,朱虎劝他“不要白不要,拿回去给老卒们添点脚力”,他才黑着脸收了。
人没事,我松了口气。但这事儿透着蹊跷——突厥那头目翻脸翻得太突然,像是专门等着高嵩拿铜牌上门。我在并州待了这些天,跟边市上的人也打过几回交道,那帮人精得很,不可能认不出铜牌真假。翻脸八成是有人递了话。
我把疑虑写信告诉狄仁杰。老头回信说:“查查边市上最近有没有长安去的人。武崇训流放岭南之前,他手底下跑了个叫周彪的从犯,一直没抓着。”
周彪。这名字我熟——武三思的家将头儿,上回在弘农郡夫人老宅让我和高嵩摁住的那个。后来押回长安交大理寺审,判了流放,半道上跑了。崔明远当时还发了海捕文书,一直没逮着人。
合着这孙子跑边市上去了。
我让刘黑子暗中打听,三天后回信:边市上确实有个长安口音的汉子,四十来岁,左胳膊有旧伤,成天跟突厥那个扣高嵩的头目喝酒吃肉。刘黑子让庄子里几个老卒假装卖皮货的去边市转了一圈,把那汉子的长相摸清了——就是周彪。
我拿着信进宫见驾。武则天这阵子身子确实不大爽利,靠在榻上听我禀报,听完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周彪?武三思的人?跑边市上去挑唆突厥人扣朕的差官?”
“是。臣查着周彪逃到边市之后,跟突厥一个叫阿史那骨笃的边市头目勾连上了。阿史那骨笃管着边市马匹交易,油水厚,周彪拿银子喂了他半个月,让他找茬扣人。臣估摸着周彪是想拿高嵩当人质,跟朝廷谈条件。”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谈什么条件?让朕赦了武三思的余党?”
“臣猜他是想换自己一条命。周彪手上有薛家三条人命的血债,他怕朝廷抓着他砍头,所以想在边市上闹出点动静来,让朝廷投鼠忌器。”
武则天想了想,忽然问:“高嵩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叶护印信一亮,突厥人乖乖放人了。但臣觉着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周彪今天能挑唆突厥人扣高嵩,明天就能挑唆别人闹别的事。边市上这种苍蝇不拍,早晚叮出大窟窿来。”
“你想怎么拍?”
“臣想请一道旨,以‘查办边市走私’的名义带人去边市,把周彪拎回来。顺便把阿史那骨笃换掉——那人不老实,留着是祸害。”
武则天点了点头,让上官婉儿写了道手谕给我:“你去办。办利索点,别闹出边患来。”
我拿着手谕出宫,转头去大理寺找崔明远要人。崔明远听完直咋舌:“你又要去边市?上回并州的事刚消停,你歇两天不行?”
“歇不了。周彪不抓回来,高嵩在并州就安生不了。”
崔明远给我拨了八个差役,又塞了张条子:“这是兵部那边一个熟人的地址,你到边市上要是人手不够,找他借。”
我揣着条子出了长安,跟高嵩汇合。高嵩这回憋了一肚子火,见我就说:“沈叔,周彪那孙子逮着了让我先揍一顿。”
“揍可以,别揍死。留活口押回长安,让陛下亲眼看看武三思的余党什么样。”
到了边市,我没急着动手,先让刘黑子带人把周彪的住处摸清了——边市北头一间土坯房,周彪跟阿史那骨笃手下一个管事住一块儿,白天在市场上晃,晚上喝酒赌钱。阿史那骨笃本人住在边市南头的官帐里,手底下三四十号人,不好硬碰。
我让朱虎拿着叶护印信去找阿史那骨笃,就说“朝廷要换边市管事,阿史那骨笃调回可汗帐下听用”。这招是打草惊蛇——阿史那骨笃一慌,肯定找周彪商量对策,俩人凑一块儿就好办了。
果然,当天晚上周彪就溜出住处往南头官帐跑。高嵩带人堵在巷子口,周彪一见高嵩脸就绿了,扭头想跑,高嵩一个箭步蹿上去薅住后脖领子,往地上一掼,膝盖顶住后腰:“跑啊!你接着跑!”
周彪趴地上还不服:“高嵩!你爹死了你都不知道找谁报仇,你跟我这儿横什么横!”
高嵩照他屁股踹了一脚:“我爹的仇陛下已经报了,武三思砍了,来俊臣死了,轮到你个跑腿的还债了。”
周彪捆结实了扔马车上,我又带人去官帐找阿史那骨笃。那突厥头目见了我还想摆谱,朱虎把叶护印信往桌上一拍,又亮了亮武则天的手谕,阿史那骨笃那张脸跟变戏法似的,从横眉冷对变成了点头哈腰,当场交了边市管事的差事,收拾东西回可汗帐下“听用”去了。
临走他还送了二十匹好马,说“给沈大人路上骑”。我让高嵩把马收了,回头拨给老营庄子添脚力。高嵩乐了:“沈叔,这趟没白来,得了四十匹马。”
“你还有脸乐?下回办事之前先问清楚规矩,别拿着铜牌就往前冲。这回是朱虎来得快,下回呢?”
高嵩挠头认了错。
押着周彪回长安那天,路过并州城门口,刘黑子带着老营几十号人在城门底下等着。周彪在车上缩成一团,刘黑子走过去隔着车栏杆吐了口唾沫:“姓周的,去年冬天你带人来庄子上抢粮,把老陈头推水渠里差点淹死,还记得不?”
周彪脸白得跟纸似的。刘黑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别打,打坏了还得抬进长安。”
刘黑子哼了一声,退开了。
回长安把周彪交了大理寺,崔明远审了一堂,周彪扛不住,把武崇训流放之前怎么给他递话、怎么让他跑边市上找突厥人帮忙的事全撂了。崔明远合上供状直摇头:“武崇训这人也是,流放岭南了还不消停。”
“他不消停正好,省得我闲着。”我拍了拍崔明远的肩,“劳驾你把供状抄一份送宫里,我去趟东宫——太子前些天说要拨粮饷给并州老营,我去催催。”
东宫那边粮饷批得痛快。李显看完周彪的供状,把魏元礼叫来吩咐了一声,当天就拨了三百石粮、二百匹绢,还额外给了个“并州屯田护渠乡勇”的编制名分,让高嵩名正言顺领着五十个老卒吃饷。高嵩拿到批文那天晚上在我家喝了半宿酒,醉得抱着桌子腿喊“爹,我给薛家把事办成了”,让沈安拿冷水拍醒了才消停。
周彪的案子审结,崔明远判了斩监候,报上去武则天批了个“依议”。行刑那天我没去看,高嵩去了,回来跟我说:“沈叔,我站在人群里看完了。没觉着多痛快,就觉着这事该了结了。”
我说:“了结了就好。往后你踏踏实实回并州练兵,长安这边有我。”
高嵩回了并州,我留在长安当我的御史台丞。日子一晃到了圣历二年开春,朝里出了件大事——突厥默啜可汗犯边,连破数州,武则天调兵遣将去挡,打了两仗没占到便宜。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有说继续打的,有说和亲的,狄仁杰那帮老臣主张“以守为主,缓过这口气再说”。
吵了半个月,武则天把我叫去御书房,开门见山:“沈度,突厥那边要派人来议和,朕打算让你去谈。”
我差点把茶碗摔了:“陛下,臣是管刑狱的,谈判这种事……”
“你管刑狱管得好,谈判也能谈好。”武则天摆了摆手,“朕看中的是你脑子活、脸皮厚。这回突厥来的使臣叫阿史那骨笃——你熟,上回在边市上让你撸了差事的那个。他回去之后跟默啜可汗告了一状,说大唐欺负人。默啜这才动了兵。这回他来议和,八成要跟你算旧账。”
我这才明白武则天的意思——阿史那骨笃恨我,派我去谈,要么谈成了,要么谈崩了打起来,反正老太太两头都不亏。
“臣去可以,但臣要带两个人。”
“谁?”
“并州都督府长史沈度——臣自己。再加一个并州屯田护渠乡勇教头高嵩。阿史那骨笃怕高嵩,上回在边市让高嵩揍过。”
武则天乐了:“行,朕给你一道旨,把高嵩调来跟着你。谈成了,朕给你们俩记功。谈崩了,你俩自己想办法跑回来。”
半个月后阿史那骨笃带着二十个随从到了长安。我特意把谈判地点设在鸿胪寺正堂,两边分坐,高嵩腰里别着刀站在我身后。阿史那骨笃进门看见高嵩,脸上肌肉抽了抽,但没敢发作。
谈了两天,扯皮的都是小事——边市开几处、马价定多少、逃犯怎么引渡。真正卡住的是阿史那骨笃提的一条:“大唐必须把沈度撤职查办,他上回在边市拿假印信吓唬本官。”
我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阿史那使者,你说我拿假印信?那印信上刻着你们可汗帐下叶护的款,你要不要当场验一验?要是真的,你告我假印信就是欺君。要是假的——那你们默啜可汗的印信让人仿了都不知道,这议和谈不谈的吧,回去问问默啜,他帐下有没有内鬼。”
阿史那骨笃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高嵩在后头补了一刀:“阿史那使者,上回你扣我三天,让我拿五百匹绢赎人,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要非揪着印信的事不放,咱俩到陛下跟前对质去,看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阿史那骨笃怂了,后头的事谈得顺风顺水。议和条款签了字,他走那天在鸿胪寺门口跟我拱了拱手:“沈大人,你这人不好惹。下回边市上见了,我绕道走。”
我笑眯眯回礼:“阿史那使者客气,下回边市上见了,我请你喝酒。”
打发走突厥人,武则天论功行赏,给我加了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衔,高嵩升了并州司马。狄仁杰那帮老臣高兴得直夸“沈度这小子给大唐长脸”。
忙完了这一摊,我抽空去弘农郡夫人府上看薛葵。小家伙快两岁了,满地跑,追着院子里的猫揪尾巴。杨氏在后头跟着喊“慢点慢点”,薛葵充耳不闻,一头撞我腿上,仰脸看我,咧嘴就笑。我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比上回又重了。
杨氏在旁边说:“这孩子皮实,比他爷爷小时候还能闹腾。沈大人,你说将来让他干什么好?”
“让他念书。”我把薛葵搁地上,拍了拍他脑袋,“念书念明白了,干什么都行。别跟他几个哥哥似的,光会舞刀弄枪,让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薛葵仰脸冲我“啊啊”叫了两声,又跑去追猫了。杨氏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全靠陛下开恩。”
“郡夫人放心,往后薛家的路好走了。”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薛葵蹲在地上揪猫尾巴,猫嗷嗷叫着蹿上墙头,他拍着手笑。
从杨氏府上出来,日头正好。沈安赶着车在巷子口等我,我上车坐好,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高嵩回并州了?”
“回了。走之前去狄老府上辞行,狄老送了他一套《卫公兵法》,让他回去好好读。”
“这小子肯读才怪。”
“读不读的,好歹现在会背《唐律疏议》了。”沈安甩了甩鞭子,“少爷,咱们回家?”
“回家。对了,绕道西市买只鸡,晚上炖了吃。”
马车晃晃悠悠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日头照得人浑身暖和。我靠在车壁上打了个盹,梦里头薛仁贵骑着马从并州大营出来,身后跟着三百老卒,旗子上写了个大大的“薛”字。老头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醒来一想,大概意思是“干得不错”。
管他呢。我伸了个懒腰,冲沈安喊:“走快点!鸡要挑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