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五爷
阿弥·李松阳
第十四章 专署护法
【简介 回京后,皇姑设家宴,问阿弥想做什么。阿弥说想护法,专管寺庙安全。章亦为他设了“提督京城寺庙缉捕署”,正六品,带二十兵。
阿弥每日巡查京城寺庙。九月十二,在大隆福寺抓获白莲门暗探,章亦据此端掉两个据点。皇姑赏他玉如意一柄。
十月,阿佛来信说万佛阁墙已砌到一丈五,明年上梁,让阿弥带郡主回去开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阿弥带郡主去广济寺。他在文殊菩萨像前求子,忽见菩萨眼睛睁开,有光。院中古松树下老和尚说阿弥身上金鳞又亮了,因他护法。老和尚捡起一根松针递给郡主,说保平安。上车后,枯黄的松针变成了金色,细如金丝。
郡主问老和尚是不是菩萨,阿弥说不知道,菩萨不一定要坐在大殿里。】

回北京的路,走了二十五天。
八月初,他们进了北京城。
皇姑派人在城门口等着,一顶蓝呢大轿,八抬。阿弥说不用,郡主说:“娘的心意,别推了。”阿弥只好上了轿。轿子颤悠悠地走着,穿过正阳门,穿过棋盘街,穿过东交民巷,到了皇姑府。
皇姑站在二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灰色的居士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念珠。看见郡主下轿,她迎上去,拉着郡主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路上没吃好?”
“吃了。娘,五台山的台蘑可好吃了。”
“你就知道吃。”皇姑笑了,又看了看阿弥,“你也瘦了。不过精神了。”
阿弥笑了笑,把从五台山带来的礼物呈上。给皇姑的是一串六道木念珠,阿佛亲手磨的,珠子油光锃亮。给章亦的是一把戒刀,周七打的,刀身上刻着“护法”二字。给赵田和孙理的各是一包台蘑,干透了,闻着就香。
皇姑接过念珠,在手里拨了几颗,点了点头。“你哥的手艺不错。”
当天晚上,皇姑设家宴,只叫了阿弥和郡主,还有章亦。四个人围着一个小圆桌,菜不多,可精致。皇姑亲自给阿弥夹了一筷子菜,阿弥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笑了。
“阿弥,你现在是郡马了。章亦说给你安排差事,你想做什么?”
阿弥想了想。“我只会干活和念经。锦衣卫的事,我不懂。”
章亦笑了。“不用你懂。我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差事,挂个名就行。”
“不。”阿弥摇了摇头,“我不想挂名。真想做事。”
皇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那你想做什么?”
“想护法,管寺庙。”
皇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管寺庙?北京城几百座寺庙,你管得过来?”
“只是想管寺庙的安全。白莲门的人经常混在香客里,在寺庙里搞事。我在五台山见过。就想专门盯着这一块。”
章亦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锦衣卫本来就管着京城治安,寺庙这一块一直没人专门管。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设一个差事——‘提督京城寺庙缉捕署’,专门负责寺庙里的安全。”
阿弥合十。“谢章大人,阿弥陀佛。”
皇姑也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皇姑府上张灯结彩,院子里摆了一排桌子,上面摆满了月饼、瓜果、点心。亲戚们来了不少,阿弥还是认不全。他坐在那里,吃着月饼,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叶子闪闪发亮。
郡主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月饼。“豆沙的,你尝尝。”
阿弥咬了一口,甜的。
“想家了?”郡主问。
阿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五台山了。不知道阿佛哥他们吃没吃月饼。”
郡主靠在他肩膀上。“明年我们早点回去,跟他们一起过中秋。”
阿弥笑了笑,没说话。
章亦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喝得红红的。他在阿弥旁边坐下,把酒放在地上。
“阿弥,你那个差事,上面批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提督京城寺庙缉捕署主事’,正六品,带二十个兵。”
阿弥愣了一下。“二十个兵?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不是给你打仗用的。是让你巡查寺庙用的。京城几百座寺庙,你一个人跑不过来。二十个人,分四路,每路五个人,正好。”
阿弥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章亦压低声音,“白莲门的人虽然被端了三个据点,可还有余孽藏在暗处。他们不敢动皇姑了,可他们敢动你。你要小心。”
阿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鳞。
“我倒是不怕。”
章亦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九月,阿弥上任了。
他的衙门设在东城的一座小院子里,三间房,一个院子,门口挂着“提督京城寺庙缉捕署”的牌子。二十个兵,都是从锦衣卫里挑出来的,年轻,机灵,身手好。下面领头的是赵田和孙理,阿弥的老熟人。
阿弥每天照例打坐念佛做早晚课,然后带着赵田和孙理出门。他把京城分成四片,东、西、南、北,每片五个兵,每天巡查一片。他自己不固定,今天去东城,明天去西城,后天去南城,大后天去北城。
他走遍了京城的大小寺庙,广济寺、法源寺、潭柘寺、大隆福寺、大能仁寺、大护国寺……一座一座地走,一座一座地看。
他在寺庙里不是光看,是看人。他看香客的脸色,看僧人的眼神,看角落里蹲着的人,看门槛上坐着的人。他在塔山上练出来的那双眼睛,能分辨出谁是真心烧香的,谁是来踩点的。
九月十二,他在大隆福寺抓住了一个白莲门的暗探。
那人穿着僧袍,混在僧人群里,可阿弥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看脸,是看手。那人的手白净细皮薄肉,不是干粗活的,也不是常年合十念佛的。阿弥不动声色,让赵田盯住他。那人出了寺庙,拐进一条胡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要交给另一个人。赵田冲上去,把两个人按住了。信里写着白莲门在京城的新据点。
章亦顺着这条线索,又端掉了两个据点。
皇姑知道了,赏了阿弥一柄玉如意。阿弥把玉如意供在书房里,每天擦一遍。
十月,五台山来信了。
信是阿佛写的,托人捎来的。信上说,万佛阁的墙已经砌到一丈五了,再有两个月就能上梁。妙智重新画了二楼的图纸,文殊菩萨像的位置定了,万佛龛的位置也定了。
广济长老身体还好,只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要人扶。阿陀还是老样子,能吃能睡,干活一个顶五个。周七的石料供应不上了,从后山新开了一个石场。张不老的老伴病了,他回去照顾了几天,又回来了。
信的末尾写着:“五爷托梦给我,说万佛阁盖好以后,香火会很旺。让你在北京好好当差,不要挂念。等万佛阁盖成了,你带郡主回来开光。”
阿弥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揣进怀里。郡主问:“阿佛哥说什么?”阿弥说:“万佛阁快盖好了,让咱们回去参加开光。”郡主笑了。“好啊,明年一定回去。”
十一月,天冷了。
北京城的冬天虽不比五台山冷。但风很硬。五台山的风是清凉的,带股松脂味。北京城的风是干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阿弥出门的时候,郡主给他围了一条围巾,狐皮的,又软又暖和。阿弥说不用,郡主说:“你要是不围,我就不让你出门。”阿弥只好围了。
赵田看见他围狐皮围巾,笑了。“郡马爷,你这围巾比我一年俸禄还贵。”阿弥说:“你要冷,我让郡主给你也做一条。”赵田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戴不起。”
十二月,腊八。
皇姑府上熬了腊八粥,用大铁锅熬的,料足,火候够。阿弥喝了两碗,郡主喝了一碗。皇姑看着他们,笑吟吟的。
“阿弥,你爹娘在世的时候,腊八喝粥吗?”
阿弥放下碗,想了想。“喝。我娘熬的腊八粥,放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没有皇姑府上的料多,可好喝。”
皇姑点了点头。“等你带你媳妇回五台山,给你爹娘坟上供一碗。”
阿弥的眼眶湿了。“外姑——妈……你真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弥带着郡主去广济寺上香。这是他们回京后第一次一起去广济寺。皇姑说:“小年要去拜拜菩萨,求年年平安。”
广济寺离皇姑府不远。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阿弥扶着郡主下了车,赵田和孙理跟在后面。
广济寺的香火比平时更旺。院子里人来人往,烟雾缭绕,烧香的、还愿的、求签的,挤得水泄不通。阿弥牵着郡主的手,从人群里挤过去,挤到大殿门口。
大殿里供着华严三圣——毗卢遮那佛居中,文殊菩萨居左,普贤菩萨居右。三尊佛像都是金身,在烛光里闪闪发光。文殊菩萨骑着青狮,手持宝剑,剑尖指天,威风凛凛。可菩萨的脸是慈悲的,半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弥在文殊菩萨像前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塔山上的万佛阁,二楼要供文殊菩萨,万佛围绕。那是五爷在梦里告诉阿佛的。阿佛在信里说,妙智已经把图纸画好了,就等着开春动工塑像。
“阿弥,你发什么呆?”郡主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发呆。在想万佛阁的事。”
阿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郡主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弥闭着眼,心里头默念:“文殊菩萨,弟子从五台山来。五台山是您的道场,弟子从小在塔山上念您的名号。求您保佑阿佛哥平安,保佑万佛阁顺利盖成,保佑五爷早日坐庙,保佑郡主……”
他顿了顿,不知道保佑郡主什么。郡主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有一样——孩子。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郡主。郡主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在念什么。他闭上眼,继续念:“保佑郡主早生贵子。”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胸口一阵温热。不是金鳞发热,是另一种热——从外面来的,像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掌心是暖的。
他猛地睁开眼。
大殿里一切如常。香客们跪着、拜着、念着。烛火跳着,香烟缭绕。可他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文殊菩萨的脸。
菩萨还是那张脸,半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可阿弥觉得,菩萨的眼睛好像比刚才睁开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睁开了一点。那双眼睛不再是石头刻的,而是有光的。那光是活的,在瞳孔里转动,像两盏灯,正看着他和郡主。
“阿弥,你怎么了?”郡主睁开眼,看见阿弥直愣愣地看着上面,也抬起头。
“菩萨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好像在看我。”
郡主仔细看了看。“没有啊。石头刻的,怎么会看你?”
阿弥揉了揉眼,再看。菩萨的眼睛恢复了原样,半闭着,一动不动。
“可能我看花了。”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郡主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念了什么?”郡主问。
“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求菩萨让我生儿子。”
阿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郡主笑了,没有回答。她拉着阿弥的手,出了大殿。
大殿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人来人往,可阿弥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牵着郡主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的那棵古松树下。
古松树下的老和尚还在,盘腿坐在树下,闭着眼,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头光得发亮。
阿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
“施主,留步。”
阿弥停下来,转过身,合了合十。“老法师好。”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道皱纹,又平了。
“你身上那东西,又亮了。”
“什么东西?”
“那片鳞。比你上次来的时候亮多了。”
阿弥摸了摸胸口。金鳞隔着衣袍,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袍里面透出一丝金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针。
“老法师,它怎么会亮?”
老和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念珠放在膝盖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子咯咯响。
“你做什么好事了?”
阿弥想了想。“没做什么好事。就是抓了几个破坏正法的人。”
“抓坏人就是好事。护法,也是修行。龙王爷给你的鳞,是让你护法的。你护法,它就亮。”
阿弥点了点头。“多谢老法师指点。”
老和尚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身后——郡主站在那里,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绢花,安安静静的。
“这是你媳妇?”
“是。”
“五台山的媳妇?”
阿弥笑了。“是。五台山的媳妇。”
老和尚点了点头。“好。五台山的媳妇,有福气。”
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古松针,递给郡主。“拿着。回去夹在经书里,保平安。”
郡主接过松叶,看了一眼。叶子是枯黄的,似乎没什么特别。可她还是谢了,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在手帕里,揣进怀里。
老和尚闭上眼,不再说话。
阿弥拉着郡主,出了广济寺。
上了马车,郡主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打开。那片松叶还在,枯黄枯黄的,像文殊那柄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阿弥,你看!”
阿弥凑过去看。原来枯黄的叶子变成了金色的,细细的,亮亮的,像金丝。
“这是幻觉吗?”郡主的声音发抖。
阿弥拿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是染的,也不是画的,是叶子自己变的。
“老和尚给的。”阿弥说,“他说的保平安,不是随便说说的。”
郡主把叶子重新夹在手帕里,揣进怀里,拍了拍。
“阿弥,那个老和尚是什么人?”
“现在还是不知道。我每次来广济寺,他都在。坐在古松树底下,念佛。有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没人问他,他就不说话。”
“他是菩萨吗?”
阿弥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菩萨不一定要坐在大殿里。”
郡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穿过宣武门,穿过西交民巷,往什刹海的方向去。郡主靠在阿弥的肩膀上,闭着眼,像睡着了。阿弥没有睡。他想着文殊菩萨的眼睛,想着那片枯叶变成金丝的叶子,想着老和尚说的话——护法,也是修行。
回到府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鳞。金鳞还是温的,不烫手。可那温劲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闷闷的、发沉的温,而是一种活泼泼的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李松阳2026公历0612《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4部《五台五爷》非独家授权 小长篇小说 总30章 第十四章专署护法4千7百字第00356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