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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僚真君堂】蛇形祠前金蛇挂树,七口池塘定四房

烈日当空,三僚村后山坡上,曾家老五锄完最后一块地,把锄头往肩上一搁,靠在老樟树下打盹。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过面颊,樟叶沙沙作响,他眼皮渐沉,恍恍惚惚坠入梦里。梦里他躺在坡上歇晌,忽觉胸口一阵凉意,低头竟见一条金蛇正从他身上蜿蜒而过,鳞片泛着温润的光,蛇首抬起来,朝他点了三下,蛇尾轻扫,他才一个激灵惊醒。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四下张望,却空无一物,只有樟树的浓荫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夜里他把这个梦说与妻子听。妻子娘家兄弟众多,排行第八的廖炳,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风水先生,医卜拳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堪舆,人称廖明师。夫妇俩在灯下合计,想着子孙渐多,日后恐无立锥之地,不如趁早起屋安家,便商定请廖炳前来堪舆。

次日清晨,廖炳登坡而立,手托罗盘,目光却越盘越远。只见这条余脉自北向南匍匐而来,体态轻盈,摆折自如,行至山脚忽地停住,如灵蛇抬头吐信,正是《雪心赋》里说的活龙活蛇。他又回头望了望坡上那两棵亭亭如盖的老樟树,心底暗暗点头 —— 金蛇挂树,此象难得。绕着土坡走了三圈,他收了罗盘,眉头微蹙:此地可建祠堂,只是房份亏得厉害,恐有偏房之忧。

老母亲舍不得这块好地,拉着弟弟的手追问可有补救。廖炳沉吟半晌,缓缓道,有。

曾家五兄弟于是商议共同出资起祠。那日众兄弟围坐堂前,老大先捧出一贯钱,老三老四老五也都纷纷解囊,唯独老二二郎腿一跷,冷笑一声:我家里揭不开锅,这钱出不起。说着竟把杯盏一推,扬长而去,连晚饭都不曾留下用。廖炳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淡淡一句:老二既然不肯出钱,那祠堂的风水,便只好依出资的来定。

老二闻言冷笑。他自诩读过几本堪舆书,早看出此地朝山砂水最利自己,任舅舅如何摆布,也动不得他分毫。他哪里知道,廖炳要的正是他这份轻慢自大。

动工之日,廖炳胸中早有成算。他熟知房份排位,左为长四七,中为二五八,右为三六九。四房正落左肩,左肩外恰有一条山凹,东北艮寅凹风甚猛,最伤四房。要救四房,先替他挡风。

廖炳在左肩自上而下连开七口池塘,形如北斗,以水收气化煞;又命人将左肩花台堆得比右肩厚实,亲手在台上植下两棵樟树,遮风挡煞;左侧墙角改成圆弧,煞气扑来也伤不得分毫;左厢房比右厢房更向前突出,四房重心愈稳,根基愈固;左厢房后墙的角,也一并做成弧形。七处手脚环环相扣,四房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

泥瓦匠们看得直咂舌,只当是明师手法玄妙,却不明白这一偏一凸、一圆一弧里藏着的机锋。老四尤是心善孝顺,起屋时日日来监工,给匠人端茶递水,廖炳看在眼里,手上的分寸便又偏了三分。

而二房那边,廖炳处处反其道而行。院门与池塘之间,立起一道高耸照壁,将院门挡得严严实实,正厅里望不见门外,前路就此阻断;半月池挖得又深又陷,水位下坠,生财无望;天井小而深,丁贵之气尽数压抑;堂前沿阶故意向前突出,与天井边缘齐平,中间石板高二寸低一寸,老二祭祖抬眼,恰好看不见天井里的水,财气当面流失,而屋檐雨水正正滴落在那块石上,是避无可避的淋头水。

数月后祠堂落成,老二得意归来验收,一脚踏进院门,登时僵在原地。他绕过那道照壁,走过半月池,站在天井中央环顾四周 —— 照壁封了前路,深池断了财源,小井压了丁贵,那条突出的沿阶像是当头浇下的一瓢凉水。他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褪尽,化作一声长嚎,欲哭无泪。他这才明白,舅舅早已看穿他全部心思,那座他以为稳操胜券的祠堂,处处是缚住他的铁索。

他跌跌撞撞去求舅舅高抬贵手,一进门便扑通跪倒,磕得额头青紫。老母亲也出面求情,说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总不能看着他绝了后。廖炳望着眼前这个又恨又怜的外甥,枯坐了半晌,长叹一声:救可以救,只是从今往后,二房子孙祭祖,须跪着上香,方能吸天地灵气,重见天日。老二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含恨应下。

此后曾家祠堂正中,高案上立一尊香炉,地上另置一尊。二房后人祭祖跪地俯首,自低处抬头,恰能望见天井尽头远处的案山峰峦 —— 站着不见,跪着却见。那便是廖炳留给他们的,一条改过自新的路。

而四房因了这一番明师暗中扶持,家中子孙读书的读书,行商的行商,渐渐殷实起来。老四晚年坐在那棵大樟树下乘凉,望着坡下波光粼粼的七口池塘,常对人说:舅舅的善意,都砌进这祠的砖缝里了。二房的子孙却一代代守着跪香的老规矩,辈辈相传,从不曾忘,跪得久了,反倒把当年的戾气都磨平了。

数百年光阴流转,蛇形祠静卧在三僚山坡,金蛇依旧挂树,七口池塘依旧映着天光。四房子孙绵延不绝,二房虽人丁不旺,香火却未断绝。后人走进祠堂,总要在深井照壁前驻足良久,抚着斑驳的砖石,听老人讲起当年的旧事,末了总要叹一声:风水三分靠天定,七分在人心里那杆秤。明师的手段可以夺人的财势,却夺不去人心里那一点改过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