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小说评介|《飞行家》:一个苍凉的喜剧

文/王栩(作品:《飞行家》,双雪涛著,收录于《飞行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在小说《飞行家》里,小峰陪他

文/王栩

(作品:《飞行家》,双雪涛著,收录于《飞行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

在小说《飞行家》里,小峰陪他哥李刚看了一部电影。一部喜剧,却在情节设置上有着苍凉的底色。电影里的主人公成了上帝,从水中走过去,纳闷自己为什么没有沉入水中。通俗地来讲,可以这样解释,主人公并不知道神力有着怎样的威力。由此可知,一个普通人若是不尽情折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创造多大的力量,能成就怎样的伟业。

李明奇也没有沉入水中。他终于开始飞行。那是在他失败了,做过好多买卖之后的圆梦之旅。这不是简单的圆梦,而是证明他能行的宣言。那份宣言背后,是逆流而上的信念,一直往前走的坚毅,它们犹如充气泵,塑就了小人物对迟早能成功的坚信不疑。

在这底色苍凉的自信里,最先受到感染的是高旭光。喜欢在房顶上看书的高旭光,用自己异样的行为诠释了生活对“异类”的定义。高旭光喜欢看书,但是不想考大学。没人能理解一个喜欢看书的工人迥异于他人的内心世界。它不是出尘脱俗,如同世外高人那般卓越、超迈的眼光与认识,那里面塞满了对世事的麻木。高旭光用书本构建了一个避难所,得以逃避世间的扰攘和不怀好意的攻击。这样的负面认识成形于高旭光脑海深处的想象,但在对运动和“臭老九”的时代触摸下,无疑有着退缩进自我的茧壳,惮于奋进的客观因素。

这是一个在行动上同李明奇截然相反的人。当他被纷乱的现实持续性的扰攘,直至不会产生太多的感觉和行动时,人生的希望也离他远去。可他却在李明奇犹如古之名士迷狂状态下释放的激情面前牵动出内心的波澜。李明奇的迷狂看上去像是一场酒后的表演,视房顶为他个人的舞台,手舞足蹈地向假想的观众演绎他的飞行梦。演绎包含了流体力学的原理,畅想出一个飞行城市的宏伟蓝图。高旭光听懂了这一切,从李明奇迷狂般的讲述中听懂了知识改造世界的未来图景。

高旭光对李明奇这人“有点意思”的印象转变,是一次善意的肯定,延伸出活在茧壳里的高旭光感慨万端的失落。生活困住了高旭光,并没困住李明奇。追溯起点和来源,任何伟大的结果无一不建基于很低的层面上。这是喜欢看书的高旭光对李明奇饱含关切的认可。将其作为高旭光麻木一生的对照,则是他认可李明奇勇于追梦的志向,哀矜自己在生活中败北的宿命。

剩下一只眼睛的高立宽在小说里无论何事比双眼健全的人看得还要透彻。高立宽用自己的方式走顺了后半生,他的方式有一个窍门,叫做对生活的冷眼相待。李明奇爱琢磨飞行,搞飞行实验,“高立宽心想,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爱往上走,迟早摔得惨”。同生活保持冷静的距离是游离于书本外的学问,这让高立宽同儿子高旭光相比,两人相同,却又不同。

对运动的经历让他们的感受大致相仿,不同的在于,高旭光在自我的茧壳里消沉书海,高立宽在酒精的麻醉下戏谑人生。对待李明奇的飞行梦,高立宽表现出罕见的宽容大度。它包含了对得意弟子,李明奇父亲李正道的惋惜,那份惋惜直指命运的无常和个人的遭际。它们将生活中的无奈同磨难并置,悲酸地映射出时代洪流里普罗大众不可抗拒的命数。

李明奇对飞行的渴望,坚韧地召唤出向着命数的抗争。“做人要做拿破仑,就算卖西瓜,也要做卖西瓜里的拿破仑”。高立宽一辈子都做不成拿破仑。可他的一只独眼看见了徒弟李正道的精气神被李明奇继承、复苏,他把资金借给李明奇搞发明也就有了小人物不甘屈从命运的含义。

作为故事讲述者的小峰,把不甘屈从命运的含义讲得哀伤而沉重。讲述中显而易见对命运的挣扎带来的无力感形成一抹绝望的叹息,喟叹牵缠在命运之网里的人们那无法自主的身影。

小峰没有像他父亲高旭光期待的那样读完本科读硕士、博士,一直读下去。本科读完,他进了银行,做了银行职员。他人眼里,对小峰光鲜的外在印象触达不了小人物疲于奔命的内在本质。小峰请假回家,协助家人寻找失踪的二姑父李明奇,小说里,有一长段冗文似的文字写出了小峰打量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所表现出的不舍。那段文字像一幕慢镜头,从单人床开始,跟着小峰的视线,依次摇过书柜、塑料椅、旧台灯、衣柜和储蓄罐。抽屉里的钢笔和钢笔水,作业本、贺卡、父亲留下的纸条。对寻常物事的列举让情感悄然沸腾。文字中的温度在对旧日时光的缅怀下牵引出当下的厌倦。

这份厌倦和高立宽、高旭光对他们那个以运动为主要特色的时代冷静、消沉的触摸截然不同。无论小峰,还是他哥李刚,都无法从当下逃离。当下,是属于他们的生活,纵然过得喘息不止,也要将容身和立业放在生活的首位。这就给了置身在当下的人们同过去相比更为逼仄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尴尬之处在于,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充溢着让人阴郁的因子。小峰的母亲便是在工厂倒闭、老房子拆迁、回迁房劣质的时代变化下逐渐变成了一个阴郁的中年女人。

随着小峰的讲述,当下,没人能够温和、阳光,每个人不是在阴郁地活着,就是在同不如人意的生活暗自较劲。“度过一生并非漫步穿过田野”,当悠游惬意成为难以实现的奢望,执着于飞行梦的李明奇以他的特立独行既让人无法理解,却也成为他人寄寓复杂情怀的一种象征。

只有李明奇把他的梦想折腾了一辈子。那非凡的梦想如同神力,呈现出小人物痴心一片的苍凉底色,发散的幸福感驱散了人心的荒寂。有人愿意跟着李明奇一块儿飞行,为了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开始。飞行,让参与其中的每个人有了重新选择的权利而不再屈从于命运。那不是一个人圆梦的初衷,而是从此刻开始的必经之路。

2026.5.10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