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信访室的门,每天都关着无数人的命运。我在中江省江州市纪委干了八年,见过太多举报信石沉大海,也见过太多举报人反遭报复。但刘建国这封实名举报信,却像一颗炸雷,在我平静的生活里炸开了一道口子。当我推开他家那扇虚掩的门时,我才明白,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1
我把那封实名举报信又看了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信是打印的,落款处却签着名字:刘建国。后面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举报的是江州市天龙集团董事长赵天龙。偷税漏税三个多亿,强拆江岩区舟岩镇云舟村时打断了三个村民的腿,还有五年前那起轰动全市的“意外坠楼案”,死者是赵天龙的合伙人。
刘建国是天龙集团前财务总监,手里握着赵天龙所有的黑账。
“陈主任,刘建国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小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已经关机三个小时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整。我们约好两点在市图书馆门口见面,他说要把所有证据亲手交给我。
“再打。”我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们去他家。”
刘建国家住在江岩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陈主任,门没锁。”小李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沙发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棉花露在外面。茶几翻倒在地,玻璃杯的碎片散了一地。卧室的衣柜门大开着,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只有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荡。
我走到阳台,看到楼下有几个邻居在指指点点。一个老太太抬头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了上来。
“你们是警察吗?”老太太压低声音问。
“我们是市纪委的。”我拿出工作证,“这家的主人刘建国,您认识吗?”
老太太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认识啊,老刘人挺好的。今天上午十点多,我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陌生人把他带走了。”
“带走了?”我心里一沉,“往哪个方向走的?”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那些人看着就凶,老刘一直在挣扎,还喊着『我要去纪委举报你们』。我不敢多问,赶紧回家了。”
我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陈主任,怎么办?”小李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回单位,向领导汇报。”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敞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像一只伸出的手,在无声地求救。
2
回到市纪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抬起头:“小陈,什么事这么急?”
“张主任,出事了。”我把刘建国的举报信放在他面前,“举报人刘建国失踪了。”
张主任的脸色变了变,拿起举报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赵天龙?”他皱起眉头,“这个人不好惹啊。”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刘建国手里有他的犯罪证据,现在他被人带走了,肯定是赵天龙干的。”
张主任放下举报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陈,这件事我看就算了吧。”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算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主任,刘建国是实名举报,现在他失踪了,我们不能不管啊!”
“怎么管?”张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有证据证明是赵天龙干的吗?邻居说看到几个陌生人把他带走了,那几个陌生人是谁?我们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调查啊!”我急了,“刘建国是天龙集团的前财务总监,他肯定掌握了赵天龙很多把柄。赵天龙这是杀人灭口!”
“小陈,你太冲动了。”张主任摇摇头,“刘建国为什么会突然失踪?说不定他是畏罪潜逃了。他自己就是财务总监,说不定也参与了赵天龙的那些事,现在怕被查,跑了。”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他是畏罪潜逃,为什么还要写举报信?为什么还要约我见面交证据?”
“那谁知道呢。”张主任摊摊手,“也许是他和赵天龙闹翻了,想鱼死网破,结果被赵天龙发现了,自己先跑了。”
“张主任,”我盯着他的眼睛,“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主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小陈,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他叹了口气,“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赵天龙在江州市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你知道他和谁关系最好吗?市公安局副局长李刚。”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刚是江州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公安系统里势力很大。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我咬着牙说,“我们是纪委,我们的职责就是查处腐败,保护举报人。”
“职责?”张主任冷笑一声,“小陈,你太年轻了。在这个位置上,光有责任心是不够的。你要是把赵天龙和李刚惹急了,别说你这个副主任,就是我这个主任,也保不住你。”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听我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当刘建国是畏罪潜逃了,把举报信归档,不要再查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冰凉。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照在我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刘建国的号码。
还是关机。
3
我没有听张主任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小李去了天龙集团。
前台小姐看到我们的工作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对不起,赵总不在公司。”她冷冰冰地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知道。”前台小姐摇摇头,“赵总的行程我们不清楚。”
“那我们找一下现任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也不在。”
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前台旁边坐下。
小李也跟着坐下。
前台小姐白了我们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几句。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两位纪委的同志,你们好。”他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我是天龙集团的副总经理,我叫王强。赵总出差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跟我说。”
“王总,我们想了解一下刘建国的情况。”我开门见山。
“刘建国?”王强皱起眉头,“他已经辞职了。”
“什么时候辞职的?”
“上周。”
“为什么辞职?”
“个人原因吧。”王强耸耸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他辞职之后去哪里了?”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王强笑了笑,“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他的私事我们不过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总,刘建国失踪了。”我缓缓开口,“昨天上午,他被几个陌生人带走了。”
王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吗?那真是太不幸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不过这跟我们公司没关系吧?我们已经和他解除劳动合同了。”
“有没有关系,调查之后就知道了。”我站起身,“如果你们想起什么关于刘建国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天龙集团大楼的时候,小李低声说:“陈主任,这个王强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我们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起电话。
“陈峰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我劝你少管闲事。”
“你是谁?”我心里一紧。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刘建国的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识相点,就赶紧收手,不然对你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我咬着牙说。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那个声音冷笑一声,“你还有老婆孩子吧?多为他们想想。”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小李看到我的脸色不对,连忙问:“陈主任,怎么了?”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开车回单位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
那个威胁电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我知道,赵天龙和李刚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4
我决定从公安系统入手。
刘建国失踪已经超过24小时了,按照规定,他的家人可以报警。但我联系不上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和孩子早就移民国外了。
我只能自己去公安局了解情况。
我去了江岩区公安分局。
接待我的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叫张伟。
“张队长,我是市纪委的陈峰。”我拿出工作证,“我想了解一下刘建国失踪案的情况。”
张伟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建国?”他皱起眉头,“我们没有接到关于他失踪的报案。”
“没有接到报案?”我愣住了,“他失踪已经超过24小时了,难道没有人报警吗?”
“没有。”张伟摇摇头,“我们这里没有相关的记录。”
“那现在我报案。”我立刻说,“刘建国,男,45岁,天龙集团前财务总监,于昨天上午十点左右在江岩区幸福小区被几个陌生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张伟拿出一个本子,漫不经心地记录着。
“陈主任,”他放下笔,“失踪案一般都是由家属报案的。你作为纪委工作人员,报案不太合适吧?”
“他的家人都在国外,联系不上。”我急了,“难道就因为没有家属报案,你们就不管了吗?”
“不是不管,是程序不对。”张伟耸耸肩,“我们公安办案是讲程序的。没有家属报案,我们不能立案。”
“程序?”我冷笑一声,“如果失踪的是你的家人,你还会跟我讲程序吗?”
张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主任,请注意你的言辞。”他冷冷地说,“我只是按照规定办事。”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盯着他,“刘建国现在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们就不能特事特办吗?”
“对不起,我做不了主。”张伟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有工作要忙。”
他转身就走,把我一个人晾在办公室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
走出江岩区公安分局的时候,我看到张伟正在打电话。他看到我,立刻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我心里明白了。
张伟肯定是接到了李刚的指示,故意不给我立案。
回到单位,我把情况向张主任做了汇报。
张主任听完,叹了口气。
“小陈,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不好办。”他说,“现在公安系统不配合,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刘建国被他们害死吗?”我不甘心地说。
“那你想怎么样?”张主任反问,“我们纪委没有执法权,不能抓人,也不能搜查。没有公安的配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
纪委的权力是有限的。没有公安的配合,我们根本无法展开调查。
“张主任,”我抬起头,“我还是想查下去。”
张主任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陈,你会后悔的。”他缓缓地说。
5
我没有放弃。
既然公安系统不配合,我就自己查。
我让小李去查刘建国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
两天后,小李拿着一叠资料来找我。
“陈主任,有发现。”他兴奋地说,“刘建国失踪前一天,给一个陌生号码转了五万块钱。”
“陌生号码?”我接过资料,“查到机主了吗?”
“查到了。”小李点点头,“机主叫王二,是江州市郊区的一个无业游民,有多次盗窃和故意伤害的前科。”
“王二?”我皱起眉头,“刘建国为什么要给他转五万块钱?”
“我也不知道。”小李摇摇头,“不过我还查到,这个王二最近经常在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附近活动。”
“废弃工厂?”我眼睛一亮,“在哪里?”
“在云安县岩安乡。”小李说,“那个工厂以前是个化肥厂,十年前就倒闭了,一直荒废着。”
我立刻站起身。
“走,我们去看看。”
“陈主任,就我们两个人去吗?”小李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危险了?”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只是去看看情况,又不是去抓人。”
我们开车来到云安县岩安乡。
那个废弃化肥厂坐落在一个山脚下,周围荒无人烟。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我和小李翻过围墙,走进工厂。
工厂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陈主任,你看那边。”小李指着远处的一个厂房。
那个厂房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门口还有几个烟头。
“有人在这里活动。”我低声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厂房。
突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我们绕到厂房后面,看到墙上有一个破洞。
我透过破洞往里看。
厂房里光线昏暗,角落里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一个男人蜷缩在床上,背对着我们。
他的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憔悴。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就是刘建国。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有人来了。”小李低声说。
我赶紧拉着小李躲到一堆废弃的机器后面。
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盒饭和矿泉水。
“刘建国,吃饭了。”其中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床上的男人没有动。
“妈的,还敢绝食?”另一个男人骂了一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真的是刘建国!
他的脸上有明显的伤痕,嘴唇干裂,眼神空洞。
“你们杀了我吧。”刘建国虚弱地说。
“杀了你?便宜你了。”那个男人冷笑一声,“赵总说了,只要你把那些账本交出来,就放你走。”
“我不会交的。”刘建国咬着牙说,“那些账本是你们的罪证,我一定要交给纪委。”
“纪委?”那个男人哈哈大笑,“你以为陈峰能救你吗?他自身都难保了。李副局长已经发话了,谁敢帮你,就是和他作对。”
刘建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两个男人把盒饭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厂房的门被锁上了。
我和小李从机器后面走出来。
“陈主任,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李低声问。
我深吸一口气。
“回市里,组织人手,准备营救。”
6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我立刻给张主任打电话,向他汇报了我们的发现。
“张主任,刘建国确实被赵天龙的人关在云安县的那个废弃工厂里。”我激动地说,“我们现在组织人手,明天一早就去营救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这件事我不能同意。”张主任缓缓地说。
“为什么?”我愣住了。
“太危险了。”张主任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我们纪委的人没有执法权,也没有武器,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们可以联系公安啊!”我急了,“让公安和我们一起去。”
“联系公安?”张主任冷笑一声,“你忘了李刚是干什么的了?我们这边一联系,那边赵天龙就知道了。”
“那怎么办?”我不甘心地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刘建国被他们折磨吗?”
“我已经向市委汇报了。”张主任说,“市委正在研究,等有了结果,我们再行动。”
“等?”我提高了声音,“刘建国现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们等不起!”
“小陈,冷静点。”张主任的声音也提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组织的决定。你必须服从。”
电话挂断了。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桌子上。
小李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不行,我不能等。”我咬着牙说,“明天一早,我们自己去。”
“陈主任,这太危险了。”小李劝道,“张主任说得对,我们没有武器,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这样,你去联系一下我们纪委的几个年轻同志,让他们明天早上六点在单位门口集合。我们多带几个人去,应该没问题。”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来到了单位。
但是,直到六点半,也没有一个人来。
我给小李打电话,没人接。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张主任的电话打来了。
“陈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走进主任办公室,看到里面坐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严肃。
“陈峰,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张主任介绍道。
省纪委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峰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泄露办案机密。”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说。
“泄露办案机密?”我愣住了,“我没有。”
“没有?”那个男人冷笑一声,“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向张主任汇报了刘建国被关押在云安县废弃工厂的事?”
“是。”我点点头。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去那个工厂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那个男人盯着我的眼睛,“刘建国被转移了,看守他的人也不见了。”
我如遭雷击。
刘建国被转移了?
“不可能!”我大声说,“我没有泄露给任何人。”
“除了你和张主任,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那个男人反问。
“还有小李。”我立刻说,“是小李和我一起去的云安县。”
“小李已经被我们调查了。”那个男人说,“他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昨天晚上你给很多纪委的同志打了电话,让他们今天早上集合去营救刘建国。”
我明白了。
肯定是有人把消息泄露给了李刚。
“陈峰同志,”另一个男人开口说,“现在证据确凿,你涉嫌泄露办案机密。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暂停你的职务,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