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狱生活了很多年。
当然,那不是真正的地狱,没有烈火,没有刑具,也没有传说中的恶鬼。它是一种内心境界:人还在世间,心却像被关进一间没有窗子的黑屋,经历着痛苦的百般折磨。
先谈谈我是怎样掉进地狱的吧!
那是我非常年轻的时候,还正在高中上学。
是上学吗,不如说是熬煎。
九门功课,我勉强能看懂语文和政史地,英语和数理化,几乎像是天书。老师在讲台上讲,粉笔在黑板上划,我坐在下面,只听见无意义的喧哗。
那时还没有手机,没有可以自由阅读的书,带本武侠小说,被发现了马上没收。浑浑噩噩的坐在教室里,每一分每一刻都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在那种长期压抑和无处安放的青春里,我开始沉入一种英雄救美式的幻想:幻想里,我是武功盖世的少年,强大而勇敢,可以拯救别人,可以被人仰望,拥有现实中从未有过的力量。
这些幻想短暂地给我一些逃避现实的快感,可幻想结束之后,留下的不是满足,而是更深的空虚。它像一杯咸水,越喝越渴;又像黑暗里短促的一点火星,亮过之后,四周反而更黑。
每天虚掷光阴,浪费生命,内心的负罪感、愧疚感越来越沉重。
而又是谁,让我不得不忍受长期的乏味单调?想来想去,对逼迫我上学的家长,还有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产生了深深的愤恨和厌恶。
慢慢的,我内心越来越偏,身体也越来越弱。

一个寂寞的夜晚,乌云密布,却毫无下雨的征兆;空气干燥,得不到任何的滋润。
当人们都已入睡,恍恍惚惚中,我的灵魂在快速穿越一片未知的空间。
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无数的叫喊,仿佛鬼哭狼嚎,不时飘进耳畔。
恐慌中我试图醒来,却完全无法控制;绝望中我只有认命,随波逐流的下降。
直线的坠落突然结束,无边的黑暗包围了我。
就像暗黑破坏神游戏的开场动画,地狱之门打开,恶魔从地底涌出,杀戮、死亡,可怕的形象在脑海浮现。

当我终于睁开眼睛,我清晰的发现,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其实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变的是我对它的体验。
从前,日月星辰、花草树木对我有一种天然的亲切。纵有烦恼,只要身处山水林间,呼吸着植物散发的气息,任清新的空气渗透肌肤,很快就能融入大自然,轻松快乐,自在安闲。
可那以后,我看到的树只是木头,看到的花只是图案,阳光只是含热力的光线。世界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坚硬、枯燥、没有回声的外观。曾经让我感到美不胜收的事物,突然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它们在我眼中都成了冷冰冰的纯客观的物质,蜕去了神性,失去了原有的魅力与光泽。
那一刻我才隐约明白,地狱并不一定在死后。当地狱在人心里打开时,人仍然活在世间,却已经失去了与世间万物相互沟通、深层连接的能力。

方其时,怨憎、恐惧和自我厌弃牢牢盘据于我的内心,几乎感受不到世界的美好,也感受不到他人的爱。
经常做一些恐怖的梦,梦中面临死亡威胁:或被阴险的凶手盯住,或被可怕的怪物追赶。诸如此类的主题,充满惊悚的场景,邪恶的画面。
有一段时间,我在睡觉时,听到屋顶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多次陷入梦魇: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什么在对我作法,吸附我的灵魂;我想动弹,却全身麻木而不听使唤。我感到灵魂离开了身体,飘浮在房间上方,持续了一会儿,它吸不上去,才又飘落下来。
这让我极其忧惧、恐慌!
我怕自己有朝一日抵挡不住它的作法,灵魂被它俘虏!
我若是失去自主意识,岂不是成为它的奴隶?会不会做出不可预料的行动!
就像附近一位被精神疾病折磨的女子,常在深夜又哭又笑,诡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每天每夜,我在惶惑和焦虑中度过,烦恼无边,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但也就在这时候,在思考如何才能解脱的过程中,我突然恍然大悟:
所谓的地狱,并不是存在于现实的三维空间,而是藏在人的内心深处!
许多被心理困境折磨的人,大概都曾在某个时刻,体验过类似的心灵地狱:外人看不见火焰,自己却日夜被灼烧;外人听不见鬼哭,自己却被念头驱赶得无处可逃。
不是吗?太多像我一样的人,被精神疾病折磨,被心理障碍困扰,或抑郁沮丧,或焦虑狂躁,或畏怯惊惶,或猜疑无常,或甚至会产生恶魔附体、利刃穿身、铁盖压顶、虫蚁啮咬等奇奇怪怪的内心错觉,千百烦恼,纷杂交织,几欲让人生不如死!
而只要人的心理出现问题,到达一定程度,必定会陷入此类地狱一般的体验!有的更出现难以忍受的躯体症状!

人一旦被痛苦困到深处,所谓地狱,就不再是传说,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内心现实。
所以,谁说地狱不真实存在?
它虽是内心的一种幻象,但幻象的发生却有其必然性!已经获得无数的经验证明!
特别是一些学者对“濒死体验”进行调查和研究,很多差点死去又重生的人讲述,他们经历了天堂或地狱的幻景!
佛教说:“一念恶是地狱,一念善是天堂。”这并不是单纯的道德训诫,而是指出:心念一转,世界的颜色也随之改变。
烦恼是地狱,快乐是天堂,诚哉斯言。

再进一步追问: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我们的心是处于地狱还是天堂?
是名利地位吗?快乐与烦恼,根本上是金钱的多寡所决定的吗?
不,再多的财富,也难以买来精神上的幸福,君不见众多名人大佬,不也照样掉进抑郁症的泥潭、妄想狂的陷阱!物质条件优裕,却因心理问题无法解决而自杀者,还少吗?
当想通这一点,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便不再是我唯一追逐的目标。
我真正想寻找的,是一种重新与世界相爱的能力:能看见花草的光泽,能听见风里的温柔,能在烦恼升起时不被拖入深渊,能被真挚友好的笑容感动。最终从心灵的地狱里走出来,重新回到人间的光明。
这才应该是我动力的泉源,努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