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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土文献看孔子之学《易》阶段

金栋按:自来论孔子研《易》,多仅凭《论语》《史记》传世文字立说,或偏执“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一语笼统概括

金栋按:自来论孔子研《易》,多仅凭《论语》《史记》传世文字立说,或偏执“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一语笼统概括,未能厘清其一生治学《周易》前后境界之变。自马王堆帛书《易传》、清华简《筮法》等出土文献面世,地下书证与纸上记载互证,孔子学《易》清晰分出三阶段,源流、旨趣、方法判然有别,可破后世混同卜筮与义理之蔽。

一、早年习筮阶段(四十六岁前):以《易》为史巫占筮之书

据帛书《要》篇子贡问对推考,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十五岁受学,则孔子收子贡时年四十六。子贡自述自拜师至孔子晚年,从未见夫子执《易》占问吉凶,足证孔子早年研习卜筮,止于四十六岁之前 。

此一阶段,孔子身处春秋巫史传统未衰之世,视《周易》与王室太卜、史官所用筮书无别,专攻蓍策分合、奇偶推占之术,熟稔筮数推演,占验吉凶,与当时通行“史易”一脉相合,即今清华简《筮法》所载以数定吉凶、不言德义之占法体系。彼时孔子治学重心在礼乐人伦,仅以《易》为稽疑工具,未深求卦爻文字中蕴含之修身治国之道,故中年仕鲁期间,束《易》不观,不复占问。

二、周游反思阶段(五十六至六十七岁):由筮数转向观辞悟理

孔子五十六岁去鲁,周游列国十四年,屡遭困厄,陈蔡绝粮之际,尝引《困》卦爻辞自解境遇,是其重拾《周易》之明证。此期为学《易》转折过渡期:一则早年习得之筮占之术未忘,遇困顿之时偶一占问,借以疏导心中迷闷;二则常年行道不行,于卦爻简古文辞中体察进退存亡之理,始觉《易》不止吉凶占断,藏有古圣立身行事之训。

此阶段尚未完全脱开筮数框架,却已生出超越巫史之思,不再以预知祸福为第一要义,渐由“重数”转向“重辞”,为晚年专研德义易学埋下根基。

三、晚年专精立说阶段(六十八岁归鲁至终):黜祝卜、专观德义

帛书《要》篇明载:“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囊”,与《史记》“晚而喜《易》,韦编三绝”互为铁证,归鲁之后,孔子治学重心尽数归于《周易》,境界彻底翻转。

面对子贡“夫子昔斥卜筮,今何以笃好此书”之诘,孔子直言定论:“《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又分三层判析易学层次:赞而不达数者为巫,达数而不通德者为史,己之所求,在由数达德、以仁义释卦,与巫史“同途而殊归” 。

此阶段孔子剥离《易》之方术外壳,以儒门仁义、中和、修己安人之义贯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区分龟象、筮数与德义之学,据《史记》《汉书》序《彖》《象》《系辞》诸传(实则孔门后儒之所为),创立义理易学。其学《易》之目的不再是占问前途,而是借易道自省,以求“无大过”,完成易学由神本卜占向人文教化之根本转化。

结语

合简帛出土文献观之,孔子学《易》三阶段脉络分明:早年循史巫之学,专究筮数;中年周游困厄,折中于占辞之间;晚年归鲁悟道,弃卜筮而专明德义。后世治易者常混淆三境,或以孔子一生耽于占筮,或谓其全然不通象数,皆失其实。唯有依托出土简帛书证,厘清其治学次第与思想转向,方能还原孔子易学创变之真相,辨明上古龟象筮数之旧传统,与儒门德义新易学之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