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袭人。晴雯这“使力不使心”的小姑娘,自顾自地爱着宝玉,却从来没有走进宝玉的内心。她与宝玉,是“我是天空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宝玉对她的好,也是“明儿你自己当家立事”,准备过几年就“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的。

何以见得?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宝玉挨打之前,对黛玉说了那句“你放心”,就是委婉的海誓山盟;挨打之后黛玉来看,他又重申“你放心”,对黛玉的“你从此可都改了罢”给予正面回应。黛玉被人来惊走,宝玉恋恋不舍,却不能追过去,于是派晴雯去看看:“你到林姑娘那里去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姊妹们常常来往,那都是有事或者应酬,只有“没有什么可说的”的单纯探望,才是保守爱情秘密的默契。晴雯就不懂,偏要“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逼得宝玉没办法了,让送两条旧帕去,就是特意告诉黛玉“我不是为什么事找你,就纯粹是想你、来看你”,晴雯还喋喋不休:“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作什么?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她是真有这个担心,怕黛玉会“恼了”。

所以当黛玉收到手帕,说一句“放下去罢”的时候,黛玉其实也正是回应宝玉:“我明白你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其实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对你也是一样。”但是晴雯也不明白:“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宝玉派晴雯去看黛玉、送旧帕,有人解读为“晴雯是最可信赖的”,倒也不能算错。但她的“最可信赖”,正是基于她对宝黛爱情的毫不知道。换了袭人,听到一句“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马上明白“方才之言,一定因黛玉而起”。如果晚上派她去看黛玉、送旧帕,她怎么可能不明白这是“私相传递”?

袭人对宝玉的了解,并不止这一端。宝玉要上学读书,她明明支持:“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叮嘱宝玉时还要特意加一句:“读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只是早出晚归、去“一里之遥”的家塾,有什么可“想着家些”的?只不过袭人知道宝玉心里肯定会惦记家里姐姐妹妹,故意这么说,撒娇博宠罢了——宝玉就吃这一套,她知道。

回了趟娘家,也不过半天时间,宝玉就追到她家里去。这正是宝玉对她感情最浓的时候。袭人趁机要挟,提出“约法三章”。可是你看看她要求了什么事?“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读书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

别人劝宝玉读书上进,她偏劝宝玉“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为什么?当然是她深刻了解宝玉,知道宝玉绝对不会喜欢读书,才想出这样折中妥协的法子,既能维护宝玉在外面的声名,也不会让宝玉因“苦劝”而对袭人生厌。

因为袭人对宝玉的深刻了解,因为袭人最懂宝玉的心,也因为她能对宝玉因势利导,她逐渐成为王夫人心目中最能挟制宝玉的人。结果就是,宝玉越来越离不开她,王夫人也越来越信任她、依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