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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航 泰州舰回家记

归航 泰州舰回家记一、前鉴泰州舰预定进入长江口前七十二小时。江苏海事局指挥中心,沿江七个分支局负责人和镇江引航站高级引航

归航  泰州舰回家记

一、前鉴

泰州舰预定进入长江口前七十二小时。

江苏海事局指挥中心,沿江七个分支局负责人和镇江引航站高级引航员悉数到齐。大屏幕上显示长江下游全程电子海图,航道、锚地、浅区、桥梁标注密密麻麻。

江苏海事局副局长周明远开门见山:“泰州舰,舷号138,现代级驱逐舰,全长一百五十六米半,吃水七米八五。从吴淞口到泰州,全程二百一十公里,途经上海吴淞、宝山,江苏太仓、常熟、张家港、江阴、泰州七个辖区。沿线两座大桥、四道汽渡、数百座船厂码头,日均船舶流量超一千艘次。今天只谈一件事——怎么安全把它送回家。”

他顿了顿,提到一年前的旧事。

“去年,155舰进江执行任务。在某弯曲河段,因事先对浅点变化掌握不足,舰方与引航员通信协议不够明确,舰体一度偏离推荐航线。南京舰吃水七米五,当时那个河段最小水深只有八米出头,富裕水深骤然压缩到不足半米,事后复盘报告列出了七项整改意见。核心两条:第一,水文数据不精确,吃水七米以上的大船过浅点靠的是老经验,不是新数据;第二,舰、引、艇三方通信没有形成闭环,引航员下了指令,执行到什么程度,指挥中心没有实时确认手段。”

周明远看向泰州海事局局长孙建国:“这次泰州舰,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孙建国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泰州段主航道五十八公里,双向通航。他用激光笔圈出两个红色区域。

“泰州大桥桥区,水流偏转角大,大型船舶通过时舵效下降明显。桥墩间距四百六十米,泰州舰宽十七米二,加上安全余量,船位偏离中心线四米以上就有擦碰风险。”

“靖江浅滩。”激光点移向下游一处,“枯水期最小水深八米五左右。泰州舰吃水七米八五,加上航行下沉量,富裕水深被压缩到不足半米。”

他说这些时语调平稳,但每个数字都让在场的人心头一紧。一艘八千吨的战舰,贴着江底泥沙通过,富裕水深只有几十厘米——这就是长江给大舰进江出的考题。

“针对桥区,协调上下游四道汽渡在泰州舰通过时段暂停渡运。针对浅滩——”孙建国顿了顿,“我们用无人船重新测了一遍。”

二、水文

时间倒回四天前。

泰州海事局调用了两艘搭载多波束测深系统的小型无人船,在泰州段主航道关键浅点区域进行连续七十二小时加密测量。测线间距压缩到五米,是常规航道图测线间距的六分之一。无人船贴着水面以四节航速缓慢扫测,多波束系统每秒发射四百个声波脉冲,形成覆盖船底两侧各数十米范围的水下地形云图。

结果证实了谨慎的必要。航道图标称该浅段最小水深八米六,无人船却扫出一处长约四百五十米、宽约七十米的区域,实际最小水深只有八米三——比标称值浅了三十厘米。对于吃水七米八五的泰州舰,加上航行下沉量约四十厘米,有效富裕水深仅剩五厘米。

五厘米。

这个数据在当天上午加密上报江苏海事局指挥中心。周明远看后沉默了片刻,批了四个字:“纳入预案。”

与此同时,另外两艘无人船分别扫测泰州大桥桥区水域和靖江码头前沿调头区。桥区桥墩附近的水下地形同样被加密测绘,确保没有任何突出物侵入安全范围。七十二小时后,泰州海事局手中掌握了一份覆盖全辖区主航道的加密水深数据集,测点密度是常规航道图的二十倍。

这份数据最终浓缩成一页A3纸——泰州舰进港引航定制潮汐操作图。图上标明了每一处关键浅点的坐标、实际水深、通过建议航速,以及对应的潮汐窗口时间。在靖江浅滩那一栏,窗口期被标注为“十四分钟”,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以六节航速计算,通航时间约九分钟,前后缓冲五分钟。错过窗口,下次高潮在六小时后。”

三、推演

四月二十日,泰州舰还在海上向长江口航渡。镇江引航站高级引航员林志强登舰。

他从业十九年,进江大型舰艇引航经验超过三十次。一年前南京舰事故后,整改方案的核心内容出自他的手笔。他登舰时带了两样东西:那页A3潮汐操作图,和一份七条《引航通信协议》。

泰州舰作战室里,舰长陈海生、副舰长、航海长、操舵班长、通信军官全部到齐。林志强没有寒暄。

“两个东西今天必须逐条过掉。第一,泰州段水文实况和风险点。第二,我下令,你们执行,以什么方式确认、什么方式反馈,全部写进协议。”

他把潮汐操作图贴在白板上,激光笔依次点出四个核心风险点。

“江阴弯道。航道从一千二百米收窄到八百米,主流逼向左岸,右岸有暗礁。大型船舶通过时舵效下降百分之三十以上。我的指令会有提前量,操舵反应时间压缩到两秒以内。”

“泰州大桥桥区。航速控制在五节,船位严格保持在航道中心线偏右四米。偏左会进入浅区,偏右会靠近桥墩防撞设施。泰州舰宽十七米二,偏右四米意味着右舷距离桥墩防撞体约八米——这是安全下限。”

激光点停在那片红色椭圆区域上。

“靖江浅段。实测最小水深八米三,泰州舰吃水七米八五,航行下沉量约四十厘米,有效富裕水深——五厘米。”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窗口期十四分钟。进入浅段前三百米,航速降到六节,误差不超过零点二节。航向横向摆动不超过两米。我下达‘控速’口令,螺旋桨转速变化必须在五秒内完成响应。”

航海长问:“如果超过窗口呢?”

林志强回答没有感情色彩:“后退,等下一次高潮。六小时后,天黑,风险更大。或者——搁浅在浅段里,等救援。”

陈海生打断了他:“不会发生这种事。把通信协议拿出来。”

通信协议核心:引航员下达任何涉及航向、航速、舵角变化的指令,操舵手三秒内复诵指令全文;引航员确认“执行”;操舵手执行完毕报告“执行完毕”。任何一步缺失或延迟,视为通信故障,舰方立即转为安全工况。

协议共七条,逐条讨论、修改两版,耗时四小时。签完已是下午四点。林志强没有在舰上吃饭,乘海巡艇返回泰州。陈海生站在舰桥上,看着那艘小艇在江面上变成一个点,对身边的航海长说了一句话:“这个引航员,靠得住。”

四、接力

四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长江口灯船,泰州舰起锚。

吴淞海事局海巡0101已在灯船北侧等候半小时。当天轻雾,能见度约三海里。

“泰州舰,海巡0101,吴淞海事局为您护航。请报告当前位置和动态。”

“海巡0101,泰州舰收到。我舰位于灯船上游零点五海里,航速八节,准备进入南槽航道。”

“收到。海巡0101保持左前方三百米伴航至吴淞口。南槽航道出口船舶较多,已协调三艘大型集装箱船在炮台湾水域减速等待。请保持航速八节不变。”

泰州舰稳住航速。从南槽航道到圆圆沙灯船,所有计划出口的大型船舶都接到了同一道指令——在指定水域减速或抛锚,让出主航道。这不是封航,是控流。封航会导致港口瘫痪;控流是通过VTS交管系统精准调度上下游船舶,为主宾船留出一条移动的安全通道。

七点二十分,泰州舰抵达吴淞口。海巡0101减速让位,宝山海事局海巡0107从右侧靠拢,无缝接替左前方护航位置。

“泰州舰,海巡0107接替护航。宝山段两岸船厂密集,进出港船舶频繁,已通知各船厂暂停一切水上作业。”

八点四十分,太仓段。海巡0686接替。太仓海事局将辖区船舶进出计划与泰州舰通过时间错开二十分钟以上,确保主航道内无其他大型船舶同时交会。

九点五十分,常熟段。海巡0683接替。常熟段有“裤裆弯”之称,航道先向左拐四十度再向右拐三十度。林志强进入弯道前两公里下达减速指令。操舵手复诵、执行。船身摆正,顺利通过弯道最窄处。

十一点,张家港段。海巡0681和海巡0682双艇护航,一左一右。所有船舶看到海巡艇蓝红灯闪烁,主动减速让出主航道。

十二点四十分,江阴段。

这是林志强最紧张的区段。江阴大桥桥墩间距四百六十米,泰州舰长一百五十六米半,船位偏离中心线四米以上就有擦碰风险。

“泰州舰,江阴海事局指挥中心。前方江阴大桥桥区,减速至六节,船位保持航道中心线偏右四米。海巡0671、0672已就位,桥区上下游五公里已清空,无对遇船舶。”

林志强站到舰桥中央,双手扶舷窗框,肉眼观察前方大桥和两侧浮标。

“航速六节。左舵二。”

“左舵二,航速六节,执行。”

舰首从两个桥墩之间正中穿过。舰尾通过桥区瞬间,舰身微微一晃——桥区水流紊乱造成的预期涡流,在可控范围内。

“通过。”林志强回到座位。

五、浅段

下午一点十五分,泰州舰进入靖江水域。距离泰州码头约十五公里,泰州海事局四艘海巡艇已在交界处等候——海巡0651前方探路,0652左舷、0653右舷护航,0654后方警戒。

海巡0651测深仪读数缓慢下降:八米五……八米四……八米三。

“泰州舰,前方即将进入浅段,请确认通过窗口。”

“窗口确认。当前潮高三米一,浅段最小水深八米六,通航安全。”林志强看了一眼手腕上按泰州潮位站实时数据计算的潮汐表。潮水正在涨,比预测高了五厘米,刚好把八米三的浅段抬升到八米六。

指挥中心:“开始计时。”

泰州舰以六节航速进入浅段。林志强左手握高频电台话筒,右手按海图桌。

“控速。当前航速七节,降到六节。”

“航速六点二,降到六节,执行。”

舰尾传来螺旋桨变矩闷响,船速表缓缓回落。六点一……六点零五……六点零。

“稳住。”

海巡0651在泰州舰前方三百米领航,测深仪数据每十秒通过高频电台发送一次:“水深八米五……八米四……八米四……八米三……八米四……”

最浅的点在浅段中段偏左的位置。林志强提前下达微调指令:“右舵半,船位向右平移一米。”

“右舵半,执行。”

船身微微右挪,避开八米三的最低点。测深仪数据显示船底最深处距河床——六十五厘米。

对于一艘吃水七米八五的驱逐舰来说,六十五厘米勉强算“可以接受”的数字。不算宽裕,但安全。

“浅段过半,前方水深回升。”

林志强没有松懈。浅段末端有突然的水深变化——从八米三跌落到十二米以上,地形突变会产生下坠效应,舰尾可能磕碰河床。

“浅段末端注意,预计三十秒后到达陡坡。舵角归零,航速保持六节。”

“归零,六节,执行。”

泰州舰平稳驶过浅段末端。船身轻轻一沉,随即恢复正常。测深仪读数跳过十米、十二米,一路升到十五米开外。

“顺利通过浅段。”林志强对着电台说。

指挥中心里,孙建国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松开。茶已经凉了。

六、到家

下午两点十一分,泰州国际集装箱码头一号泊位出现在视野中。

万吨级泊位,经事先疏浚和加密扫测,码头前沿水深实测十米以上。三条拖轮已在泊位对开水域待命——“泰港拖1”、“泰港拖2”、“泰港拖3”,单船马力四千匹以上,船体包裹黑色橡胶护舷,专用于大船助泊。

林志强在距离码头八百米时下达减速指令,泰州舰航速降至三节。从此刻起,引航员的工作方式发生变化——不再是直接下令操舵,而是通过高频电台与三条拖轮建立协同指挥。

“泰港拖1、拖2、拖3,这里是泰州舰引航员。报告当前位置和状态。”

“拖1就位,左舷舰艏待命。”

“拖2就位,左舷中部待命。”

“拖3就位,左舷舰艉待命。”

三条拖轮呈一字形分布在泰州舰左舷,各距舰体约五米。它们将通过直接顶推的方式,将泰州舰精确送入泊位。

林志强下达带缆指令。泰州舰前后甲板分别向码头抛下引缆,水手用钩杆接住,将引缆固定的码头。采用顶推方式,直接用船头顶住泰州舰左舷部。

“泰州舰,所有引缆绳系固完毕,可以开始进泊作业。”拖1报告。

林志强站在左舷舰桥翼台,视野同时覆盖船艏、船艉和码头全貌。他拿起电台话筒。

“拖1,向前顶推,推力百分之三十。”

拖1的螺旋桨搅起白色水花,船头顶住泰州舰左舷船艏,开始缓慢向前推。泰州舰船头开始向码头方向偏转。

“拖3,向前顶,推力百分之二十。拖2,顶推左舷舰中部,推力百分之二十五。”

三条拖轮同时动作。拖3向后微拽产生回转力矩,拖2从后方顶推协助调直船身。泰州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码头靠近,舰首与码头岸线的夹角从十五度逐渐缩小。

“拖1,推力降至百分之十。拖2、拖3保持。”

距离码头三米。泰州舰的接近速度降到每秒不足零点一米。在这个速度下,即便发生触碰,冲击力也完全在码头橡胶护舷和舰体结构的设计承受范围内。

“拖2、拖3,停车。”

两条拖轮停止发力,只有拖1保持着最低推力,将泰州舰缓缓推向码头。二米六、二米一、一米三——林志强用肉眼判断距离,放弃了测距仪。最后阶段,仪器有零点几秒的延迟,肉眼直接观察更可靠。

“拖1,停车。”

泰州舰靠惯性滑向码头。一米……零点三米……零米。舰壳与码头橡胶护舷接触的瞬间,三条拖轮同时微速倒车,向后拉拽,吸收掉最后一点剩余动能。没有冲击,只有轻轻一靠。

“靠泊完毕。拖轮脱离。”

三条拖轮依次驶离,回到各自待命位置。码头上,岸方带缆工人接过泰州舰抛下的首缆、横缆、倒缆,依次套上系船柱。

整个靠泊过程用时二十二分钟。三条拖轮、一名引航员、舰上操舵班、码头带缆工人,不到二十人的精确配合,将八千吨的战舰送入了它的第一个家乡泊位。

孙建国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条缆绳系紧。他没有上前,转身走向公务车。透过车窗,他看了一眼江面——三条拖轮正在返回基地,泰州舰的舰影倒映在水中,随波浪微微晃动。

他想起一年前南京舰事故通报的最后一段话:“凡进江大型舰艇,水文必须加密实测,风险必须逐点标定,通信必须闭环确认。三者缺一不可。”

今天,这三件事我们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