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华强北出现了一个不太好解释的场面。存储颗粒的合约价还在往上走，柜台上16GDDR5内存条的报价却从上往下调，有商户月销量掉了三成，前期备货多的主动降价出货。买的人在减少，卖的人在让价，价格没有塌下来。
如果这轮涨价由终端需求推动，卖不动的产品应该跟着跌。价格却没有跌，推力就不在柜台这一端。把视线挪到晶圆厂，答案就清楚了。
我的判断可以压成三句话。这一轮全球通用存储的紧缺，由产能配置造成，跟消费电子景气度关系不大。海外三大原厂的增量产能已经被长约锁到2028年之后，客户拿不到可交付的量。全球范围内还有成规模增量产能、并且愿意对外供货的地方，只剩中国。三句话合起来，就是采购清单开始向中国挪动的全部原因。

先把价格摆出来。DRAMeXchange的统计显示，10月DDR8Gb平均合约价27.5美元，比9月的26美元涨5.77%，相比2016年6月开始统计时的2.9美元累计涨约9.5倍。南亚科在10月初通知客户上调DRAM合约价，最高幅度20%。集邦对第四季的预估是，一般型DRAM合约价环比再涨10%到15%，PCDRAM涨13%到18%，企业级SSD涨15%到20%。
涨价的源头在晶圆投片的分配上。生产每比特HBM消耗的晶圆约为标准DRAM的三倍，芯片面积更大，堆叠层数更多，良率损耗贯穿全程。三大原厂把HBM晶圆投片占DRAM总投片的比重，从2025年底的18%推到2026年底的22%，而HBM位元供给占总位元的比重，同期只从8%升到9%。接近四分之一的晶圆，被配置到产出不到十分之一位元的产品上。通用DRAM的缺口由此形成，需求端放缓也填不平。
真正把缺口锁死的是长约。SK海力士与14家主要客户签署长期供货协议，锁定2027到2028年总产能的50%以上，未来三年DRAM与HBM产能接近售罄。三星与10家客户签约，另有10家在谈，2027年HBM产能售罄，计划到2030年用长约锁定60%到70%的产能。美光签了16份战略客户协议，常规期限五年，覆盖2026到2030年，涉及公司20%的DRAM出货和约三分之一NAND出货，其中14份按合同底价测算，剩余期限可贡献约1000亿美元营收，客户缴纳的履约保证金合计220亿美元，现金部分180亿美元。

长约的直接效果是公开市场可交易的数量被大幅压缩。原厂排产先看客户等级和合约体量，中小模组厂拿不到稳定货源，只能进现货市场高价补料。十铨科技CEO在11月业绩说明会上说得很清楚，手上有合同，拿不到足够的量。华强北16GDDR5内存条柜台报价多在1600元，同期16GB消费级模组的平均合约出厂价已经到2000元，没签长约的渠道商按现货溢价拿货，成本高过柜台成交价，卖一条就亏一条。价格倒挂，销量下滑，谁也不敢先停，这也就是开头那个场面。
下游的压力可以量化。Counterpoint测算，DRAM与NAND合计占手机物料成本的比例，从2025年一季度的13%升到2026年二季度的49%。小米2026年一季度手机毛利率降到10.1%，同比少2.3个百分点，经调整净利润同比下降约43%。IDC数据显示，2026年三季度全球PC出货6270万台，同比下降20.1%，惠普降30.9%，戴尔降25.0%，联想降22.6%，前五名没有一家增长。终端卖得并不好，颗粒价格照涨，价格由供给端决定。
新产能什么时候到，是采购方最关心的问题。美光爱达荷ID1工厂计划2027年中产出首批晶圆，ID2在2028年末投产；台湾铜锣厂区2027年中批量出货，二期2029年投产。三星平泽P5Fab1预计2028年投产，Fab2计划2029年；P4剩余阶段的装机排到2027年2月。SK海力士龙仁Y1首个洁净室2027年2月进设备，2027年下半年投产，每间洁净室新增6万片月产能，间隔约6个月启动下一间；龙仁Y2首个洁净室要到2029年6月；清州M15X在2026年下半年投产，初期4万片，2027年爬到8万片。

按时间顺序排开，2027年全年的新增有效产能有限，2028年开始逐季改善，2029年才有明显增量。高盛的测算是2026年全球DRAM供需缺口4.9%，HBM缺口5.1%，均为2011年以来最高，NAND缺口4.2%，行业库存只剩4周，安全库存通常在8到12周。美光管理层的说法是，紧张延续到2027自然年之后，2028年供给才小幅改善，仍判断不了供给何时追上需求。
采购方没有别的选择。排产表排到2028年，长约锁掉一半以上产能，剩下的量在现货市场被反复加价。要保证交付，只能增加一个能签长约、能给配额、能长期供货的来源，这个来源现在只有中国。

订单迁移已经有可查的痕迹。惠普、华硕、宏碁开始把长鑫的DRAM用到非美国市场销售的笔记本上；海盗船VengeanceDDR5套装里出现长鑫颗粒，制造商一栏写着长鑫科技，国际内存品牌把一家中国厂商放进合格供应商名单，这类验证通常以年计。联想面向美国市场发售的ThinkBook14G9，首次标配长江存储的PCIe4.0固态硬盘。苹果在测试长鑫的LPDDR5X，同时派人游说华盛顿，希望拿到长鑫不被列入限制清单的书面保证。这些事情发生在同一年，指向同一个动作，海外客户在给自己找第二条供货通道。
中国能接的原因在产能。长鑫在合肥、北京运营三座12英寸晶圆厂，当前月产能28万到30万片，产能利用率长期在95%以上。2026年底提到约35万片，上海新厂2027年投产后到42万片，2028年底目标50万片，届时全球DRAM产能占比约17%。它的全球营收份额从2025年二季度的3.97%升到四季度的7.67%，2026年一季度约8%，位列全球第四。腾讯与它签了超过200亿元的服务器DRAM长期供货协议，期限三到五年。公司自己披露，2026年一季度营收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上半年预告营收1100亿到1200亿元，净利500亿到570亿元。7月27日登陆科创板，募资579亿元，首日市值3.28万亿元。

长江存储的节奏同步。一期二期合计16万片月产能已经满产，三期2025年9月动工，2026年底投产，规划10万片月产能，三座厂全部达产后总产能翻倍。Counterpoint的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它以14%的出货份额首次升到全球第三，超过铠侠，营收排名第五，原因是产品仍集中在消费级。5月19日IPO辅导备案获受理，8月19日状态变为辅导验收，距离申报只差一步。
量级不必夸张。Gartner预计2026年全球半导体销售额接近9万亿元，其中存储芯片约4.3万亿元。中国2024年DRAM需求约250亿美元，占全球四分之一以上，国内自给率只有约5%。供需缺口叠加自给率缺口，留给国产厂商的空间不需要靠情绪描述。
约束也必须说清楚。长鑫在制程上落后国际先进水平约两代，没有EUV，单位容量成本比三大厂高，HBM良率仍是难点；长江存储的产品结构偏消费级，企业级SSD占比低，高单价市场还要时间。两家都被美国国防部列入相关清单，海外客户导入需要额外的合规安排，苹果那条路至今没有落地。存储是强周期行业，2028年之后供给集中释放，价格回落会重新考验成本能力，长鑫每年折旧超过百亿元，价格下行时利润表会立刻反映出来。
这轮迁移由产能和长约造成，不会随着某一季度价格波动消失。长约把采购关系从现货买卖改成多年绑定，客户完成认证、签下三到五年协议后，切换供应商的成本会显著上升。
我的结论很短。2026到2028年这三年，是全球存储订单重新分配的时间窗，也是国产存储把产能、良率、客户关系一次性做实的唯一窗口。窗口里做成的部分，会变成下一个周期的定价权；没做成的部分，等海外产能回来就要用价格去补。
有一个问题留给读者。当海外原厂的产能排到2028年，当苹果都要排队谈配额，你觉得国产存储最该先补的是产能，还是良率？#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贺念慈 武汉大学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