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横自刎那天，两个门客捧着他的头去见刘邦。刘邦哭了，封他们做都尉。他们回到田横墓前，各挖了一个坑，躺在里面。五百个人还在海岛上等消息海岛，公元前202年，夏。
岛很小。石头多。土少。土是红的。石头上长着草。草是硬的。风吹过来，草在抖。岛四周是海。海是蓝的。蓝得发黑。浪很大。浪打在礁石上。碎了。白沫飞起来。有三尺高。岛上有一群人。五百个。他们坐在地上。他们身上穿着甲。甲是旧的。锈了。他们手里握着剑。剑是钝的。他们不说话。他们在等一个人。
田横站在岛的最高处。
他穿着王袍。袍子破了。边角磨烂了。金线一根根翘起来。他头上戴着王冠。冠歪了。歪向左边。他扶着冠。他看着海。海上有雾。雾很薄。像一层纱。纱后面是大陆。大陆在几百里外。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刘邦。刘邦做了皇帝。刘邦的脚踩在齐国的土地上。踩在他田横的宫殿上。踩在他哥哥田儋、田荣的坟上。
他想起从前。
齐国是田家的。他爹是齐王。他哥田儋是齐王。他哥田荣是齐王。他自己也是齐王。他坐在临淄的宫殿里。大殿很宽。柱子上漆着红。地上铺着席。文武百官跪在下面。他们喊：“大王万岁。”他笑了。他举起酒杯。他喝了。酒是辣的。他喝了三年。然后韩信来了。韩信的兵很多。韩信攻破了临淄。他跑了。他跑到梁国。他跑到彭越那里。彭越死了。他又跑。他跑到海岛上。他带了五百个人。五百个人跟着他。他们坐船。船很小。浪很大。船翻了三次。死了二十个人。其余的人到了岛上。岛上没有粮食。他们挖野菜。抓鱼。过了三年。
刘邦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说客。姓郦。郦食其。郦食其站在船上。船靠了岸。他上了岛。他走到田横面前。他说：“汉王让我来告诉你。你只要回去，就封你做王。你不回去，他就派兵来剿。”田横说：“我杀了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我回去，郦商能放过我吗？”郦食其说：“汉王说了。谁敢动你，他灭谁三族。”田横说：“你回去吧。我不去。”郦食其走了。他回去告诉了刘邦。刘邦又派人来。又派了一个。又派了一个。第四个来了。他说：“汉王说了。你回去，封你为侯。你不回去，岛上五百个人，全部斩首。”田横看着海。他看了很久。他对门客说：“备船。”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田横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袍子。袍子鼓起来。像一面旗。他身后站着两个门客。一个叫田大。一个叫田二。他们是兄弟。他们跟着田横十年了。他们站在田横后面。他们不说话。田横说：“你们怕不怕？”田大说：“不怕。”田二说：“不怕。”田横说：“我杀了郦食其。我哥哥也杀了。我回去，郦商不会放过我。”田大说：“那大王为什么还要回去？”田横说：“因为我不回去，刘邦就要杀岛上的人。五百个人。五百条命。为了我一个人死，我不忍心。”田二说：“大王可以跑。我们陪你跑。”田横说：“我跑了一辈子了。从临淄跑到梁国。从梁国跑到海岛。我再跑，我就不是田横了。”他低下头。他看着海水。水里有鱼。鱼在跳。他想起他爹。他爹临死前说：“田家的人，死也要死在齐国的土地上。”他抬起头。他说：“我死，也要死在离齐国最近的地方。”
船到了尸乡。
尸乡在洛阳东边。离洛阳三十里。是个驿站。驿站很小。几间土房。门前有一棵槐树。树很老。皮裂着。田横下了船。他走进驿站。他洗了澡。水是凉的。他换了衣服。衣服是干净的。白色的。麻的。他坐在床上。他对驿站的官员说：“我要见天子。但我有个请求。”官员说：“什么请求？”田横说：“我做过齐王。刘邦也做过。我们两个都南面称王。现在让我做他的臣子，我羞。”官员说：“那你想怎样？”田横说：“我想在这里死。你们把我的头拿去给他。”官员吓了一跳。他说：“你等等。我去禀报。”田横说：“你站住。”官员站住了。田横说：“你过来。”官员走过去。田横说：“借你的剑用一下。”官员说：“你要干什么？”田横说：“我用完了还你。”
他拔出剑。
他站起来。他看着东边。东边是齐国。齐国很远。隔着山。隔着河。隔着三年逃亡的路。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临淄的宫殿。看见他爹。看见他哥。看见他嫂子。看见他的马。看见那棵槐树。他睁开眼睛。他对两个门客说：“你们把我的头带给他。告诉他，田横不降。”他把剑横在脖子上。他用力。血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席上。喷在槐树的叶子上。他倒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东边。
两个门客跪下来。
他们没有哭。他们磕了三个头。他们站起来。田大捧起田横的头。田二拿起剑。他们走出驿站。他们走了三十里。他们走到洛阳。他们走进皇宫。他们跪在刘邦面前。田大把田横的头举起来。刘邦看着那颗头。他看了很久。他看见田横的眼睛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眨。没有动。刘邦说：“田横。你赢了。”他站起来。他说：“封他们两个做都尉。”田大说：“不做。”刘邦说：“为什么？”田大说：“我们来，是为了送大王的头。不是为了做官。”刘邦说：“那你们要什么？”田二说：“我们要回去。回岛上。告诉那五百个人。大王死了。让他们走。”刘邦说：“好。你们走吧。”
他们没有回岛上。
他们出了洛阳。他们走回尸乡。他们走到那棵槐树下。他们挖了两个坑。坑挨着。坑不大。刚够躺下一个人。田大躺在左边的坑里。田二躺在右边的坑里。田大说：“哥。”田二说：“嗯。”田大说：“大王走了。”田二说：“嗯。”田大说：“我们跟着他。”田二说：“好。”他们拔出剑。他们各把剑横在脖子上。他们用力。血喷出来。喷在槐树上。喷在坑里。喷在对方的身上。他们死了。他们的眼睛睁着。看着天。
消息传到了岛上。
五百个人站在海边。他们看着海。海上有船。船来了。船上站着一个人。是刘邦的使者。使者下了船。他站在五百个人面前。他说：“田横死了。你们也散了吧。天子说，赦你们无罪。”五百个人没有动。他们看着使者。使者又说了一遍。五百个人还是没有动。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他叫田伯。他七十岁了。他跟着田横三十年。他问使者：“大王怎么死的？”使者说：“他自刎了。在尸乡。他的两个门客把他的头送到洛阳，也自刎了。埋在槐树下。”田伯说：“大王死的时候说什么了？”使者说：“他说，田横不降。”田伯低下头。他抬起头。他对着五百个人喊：“大王死的时候说，田横不降。”五百个人站起来了。他们拔出剑。田伯说：“大王不降。我们也不降。”他第一个把剑横在脖子上。他倒下去。五百个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血喷在石头上。喷在草上。喷在海里。海水红了。红了一片。红了一大片。从岛边往外涌。涌了三里。鱼游过来。鱼在吃血。吃完了。海水清了。五百个人躺在岛上。他们的眼睛都睁着。看着东边。东边是齐国。
刘邦后来听说了。
他坐在宫殿里。他面前摆着田横的头。他让人把头缝在身体上。他让人把田横葬在尸乡。墓碑上刻着“齐王田横”。他派人去岛上。船回来的时候，船上没有人。只有五百把剑。剑上全是缺口。他拿起一把。他看了很久。他问：“五百个人都死了？”使者说：“都死了。一个不剩。”刘邦把剑放在案上。他坐下来。他说：“田横。五百个人。为了一个王。值吗？”没有人回答他。宫殿很空。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动案上的剑。剑在响。嗡嗡的。像哭声。刘邦捂住耳朵。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一个海岛。岛上站着五百个人。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睛睁着。不眨。他看着他们。他低下头。他说：“我输了。”
你去看田横岛。
岛在山东。青岛旁边。岛还在。石头还在。草还在。你坐船去。船靠了岸。你上了岛。你走到岛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田横岛”。你站在石头上。你往东看。东边是海。海很蓝。蓝得发黑。浪打在礁石上。碎了。白沫飞起来。你低头。你看见石缝里有一根东西。你抽出来。是一截剑。剑锈了。断了。你握着。很沉。你把它举起来。你听见风在说：“田横不降。”你听见海在说：“田横不降。”你听见五百个人在喊。声音很齐。你闭上眼睛。你看见一个王。站在船头。袍子破了。冠歪了。他的眼睛看着东边。他张开嘴。他说了一句话。你听不见。可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我死，也要死在离齐国最近的地方。”你睁开眼睛。你把剑插回石缝里。你转身。你走了。你走的时候。你听见海水在响。哗啦。哗啦。你数了数。五百下。#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