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靠在自己公司48楼的落地窗前,给远在老家的父母转了整整五百万。
电话接通,我故作轻松:
“爸,钱收到了吧?随便花!”
没想到,父亲声音发抖:
“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走歪路了?”
我正要解释,却听见母亲压低声音问:“老林,是不是催债的又来了?”
我手指一僵,没挂电话。
接下来听到的对话,让我浑身冰冷——
“五百万?这钱不能要!那是儿子的血汗钱!”
“不要?不要我们全家都得跳江!”
“那是彪哥的高利贷……利滚利,还不清了啊!”
01
林舟靠在自己公司四十八大楼的落地窗前,目光越过江城湾的粼粼波光,看着脚下CBD里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却没有半分公司敲定三亿A轮融资的喜悦。
他一手创办的“云途科技”终于从岌岌可危的初创阶段,走到了独角兽预备梯队,他赚下了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可指尖触到的落地窗玻璃,却比心底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
桌上的美式咖啡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边缘滴落在实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就像他此刻心里那片填不满的空洞。
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拼命往前跑,却忘了为什么出发,更忘了身后那个远在江南小城的家,忘了许久没有好好联系的父母。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发小周扬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小舟,叔最近身体还好吗?你要是有空,多给家里打个电话。”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林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他慌忙翻找通话记录,才发现自己上次给家里打电话,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电话里父亲林建军依旧是那句“一切都好,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母亲赵桂兰则在旁边不停叮嘱,让他别太累,吃好点,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那些话听了无数遍,从前只觉得是父母的唠叨,此刻想来,却满是藏不住的牵挂,而自己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懒得多说。
林舟点开手机银行,看着账户里的一串数字,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想用钱来弥补自己这些年的缺席,来填平自己和父母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鸿沟。
他原本想转五百八十万,选了个讨喜的数字,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抹掉了零头,直接转了五百万整,指纹验证通过的那一刻,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他立刻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想听听父母收到这笔钱时的反应,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开心,也能让他心里的愧疚少一点。
电话响了快十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父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市井嘈杂声,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喂,爸。”林舟的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想装作这笔钱对自己来说不值一提的样子。
“哎,小舟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江城那边都半夜了吧,是不是还在忙工作?”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刚忙完,爸,我给您和我妈转了点钱,你们去银行查一下,应该已经到账了。”林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传来父亲结结巴巴的声音:“多、多少?小舟,你说转了多少?”
“五百万。”林舟一字一顿地说,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父亲震惊又惊喜的样子。
“你这孩子,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可别糊涂啊!”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警惕和不安,语气里的焦急快要透过电话传过来。
“爸,您别多想,是公司融到资了,这是我应得的,您和我妈拿着花就行,把家里那套老房子换了,换个带电梯的,我妈那腰不好,别再天天爬七楼了,剩下的钱你们旅旅游,买点好吃的,别再省着了。”林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他能想到的,对父母最好的方式。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林舟只能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父亲含糊的一声“嗯”,还有一句轻轻的叮嘱:“知道了,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行了爸,我这边还得睡会儿,就先挂了。”林舟说着,手指已经按在了挂断键上。
可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林舟的耳朵里:“老林!谁的电话?是不是催债的又找上门了?”
林舟的手指猛地顿住,悬在挂断键上,没有按下去,反而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了桌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他想知道,自己转去的这五百万,在父母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02
手机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江城四十层的冰冷写字楼,一头连着江南小城那个充满烟火气,却藏着林舟不知道的秘密的家。
“是小舟,”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过免提,清晰地传到林舟的耳朵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无力,“他给我们转了五百万,整整五百万。”
林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心里满是期待,他以为接下来会听到母亲惊喜的惊呼,或是两人商量着怎么花这笔钱的开心对话,这是他预想中最美好的画面,也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就传来了母亲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啜泣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林舟的心上。
“五百万……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转钱过来……老林,这钱我们不能要,绝对不能要啊!”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里面的恐惧,让林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林舟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为什么不能要?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就是给他们花的,为什么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林舟从未听过的暴躁和绝望,那声音里的痛苦,让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不要?你告诉我怎么不要?不拿这笔钱,我们全家都得去跳江!这笔钱,是催命符,也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你懂不懂!”
“我懂?我能懂什么!”母亲的哭声陡然放大,变得尖利起来,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只知道这钱要是动了,小舟就完了!你忘了彪哥是什么人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心狠手辣,我们当初就不该一时糊涂,去碰那笔高利贷!现在好了,利滚利,滚成了一个我们这辈子都填不满的窟窿!”
“彪哥?”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瞬间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老家临淮县城里臭名昭著的放贷人,靠着暴力催收发家,在当地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林舟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贴身的衬衫,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创业,那时候他一腔热血,拉着几个同学做一个电商平台,砸光了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外债,连房租都交不起,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就在他走投无路,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说有个远房的“王叔”,看他有出息,愿意借四十万给他当启动资金,不要一分钱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正是靠着那四十万,林舟才撑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虽然那个项目最后还是失败了,但那段创业经历,成了他履历上最宝贵的一笔,为他后来进入大厂,再到自己创办云途科技,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一直以为,那个王叔是父亲的老战友,重情重义,所以才愿意无条件帮自己,他甚至还想着,等自己成功了,一定要好好报答王叔,可现在母亲口中的彪哥,让他瞬间明白,自己当年拿到的那四十万,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资助,而是父母为了自己的创业梦,硬着头皮借的高利贷。
电话那头的争吵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林舟的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后悔能当饭吃吗?”父亲怒吼着,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绝望,“当初要不是为了他那个不切实际的创业梦,我们用得着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吗?我拉下老脸,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没人愿意帮我们,只有彪哥肯借,我有什么办法?我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走投无路吗?”
“可我们不能拿小舟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啊!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们在家里过得很好,以为那四十万是王叔好心借给他的!这钱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是他的前程,是他的希望,我们要是拿了,跟挖他的心头肉,刮他的骨头有什么区别!”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的绝望,让林舟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妇人之仁!”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却又带着一丝无力,“这本来就是他欠下的债,不是我们的!要不是为了他,我们至于一把年纪了,天天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吗?彪哥已经放话了,这个月底再凑不齐钱,就不是打断我一条腿那么简单了,他要让小舟回来,让他亲眼看着我们是怎么死的!”
林舟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靠在冰冷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只觉得那些光芒无比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成功,是靠自己的努力和胆识,以为自己衣锦还乡,能给父母最好的生活,以为这五百万是荣耀,是对父母的反哺,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父母的谎言和一笔自己根本不知道存在的高利贷之上。
那四十万,是父母用自己的晚年幸福,甚至是性命换来的,而自己转去的五百万,在自己眼里是满满的孝心,在父母眼里,却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催命符,也是一根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他原本以为父母会为了这笔钱争论如何享福,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争论的,却是如何替自己去死。
03
江城的深夜,凉风吹过落地窗的缝隙,拂在林舟的脸上,让他打了一个寒颤,这是他来江城打拼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如此寒冷。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那张在谈判桌上永远冷静自持、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慌乱和无尽的悔恨,连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个闭塞、贫穷的江南小城,靠着自己的能力,在江城这座繁华的大城市站稳了脚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他看不起父母那辈人的谨小慎微,厌烦他们那套报喜不报忧的老思想,甚至觉得他们的世界太小,不懂自己的宏图大志。
他一直坚信,钱能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而剩下的百分之一,只需要用更多的钱就能解决,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一个站在摩天大楼顶端,沾沾自喜往下炫耀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的成功大厦固若金汤,却不知道整栋大楼的地基,早就被白蚁蛀空,摇摇欲坠,而他的父母,就是那两个拼了命用自己的身体,撑着摇摇欲坠的地基,不让大楼倒塌的人。
电话那头的争吵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舟的神经上,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疲惫不堪,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暴躁,“上周,他们的人把我堵在回家的巷子里,烟头直接往我脸上按,烫得我钻心的疼,他们还说,要是再不还钱,下次就对你下手,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跟他们斗?”
林舟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周扬发来的那句问候,原来那根本不是一句普通的关心,而是一个隐晦的警告,提醒自己父亲最近过得并不好。
他更想起了上次和父母视频通话,父亲的摄像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左半边脸,当时他还以为是网络不好,画面模糊,现在想来,那块模糊的阴影下,藏着的,或许就是被烟头烫伤的伤疤。
那道伤疤,刻在父亲的脸上,却疼在林舟的心里,让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那……那我们报警吧,老林,我们找警察帮忙,总能有办法的。”母亲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无助的抽噎,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报警?”父亲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那笑声像一根针,扎得林舟耳膜生疼,“怎么报?说我们借了高利贷还不上了?当初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息百分之六,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按的手印,警察来了,顶多就是当成经济纠纷调解一下,根本管不了根本。”
“彪哥那种人,在临淮的关系网深不可测,黑白两道都有交情,前脚进去,后脚就能被放出来,到时候,他只会把我们往死里整,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信不信?”父亲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彻底浇灭了母亲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母亲再也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只剩下她压抑的、让人心碎的呜咽声,还有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林舟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他一直信奉的世界观、价值观,在父母的这番对话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他总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父母的骄傲,是能为父母遮风挡雨的男子汉,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父母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一个无知、自私、愚蠢的孩子。
他用钱来维系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用忙碌和距离来逃避家庭的琐碎,逃避对父母的关心,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父母拼尽全力保护的人。
父母为他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一切都好”的谎言,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和尊严,为他在前方铺好了路,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一股灼热的羞耻感和狂暴的怒意,从林舟的心底喷涌而出,这怒意不是对父母,而是对他自己,对自己的自大,对自己的冷漠,对自己的愚蠢,对自己这些年的视而不见。
“够了,别吵了。”父亲似乎也吵累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这事你别管了,钱,我会想办法,小舟转来的这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动,明天我就去银行,把钱给他退回去。”
“退回去?你怎么退?你跟他说什么?说我们为了给他凑创业资金,借了高利贷,现在被人逼债,走投无路了吗?”母亲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这么一说,以小舟的脾气,他会不管吗?他肯定会立马从江城赶回来,到时候,不正好落到彪哥的手里了吗?彪哥要的根本不是钱,他要的是小舟这个人,是小舟现在能挣钱的能力!”
林舟的大脑一片空白,母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让他瞬间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是啊,彪哥那种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满足于区区几十万、几百万的本金和利息?他要的,是一条能为他源源不断产金蛋的鹅,而自己,就是那只他觊觎已久的鹅。
只要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远在江城,彪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自己没办法,可一旦自己回到临淮,进入了彪哥的地盘,那就等于羊入虎口,再也没有脱身的可能。
父母的这场争吵,从来都不是要不要这笔钱那么简单,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要了这笔钱,就等于用儿子的前程和未来,去填现在这个无底洞,最后只会让儿子和他们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要这笔钱,把钱退回去,一旦跟儿子说出真相,以儿子的性格,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最后还是落进彪哥的圈套。
这是一个用亲情和生命做赌注的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04
“这不是钱,是血债!”
父亲林建军的最后一声低吼,透过电话听筒传过来,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舟的心上,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血债。
这两个字,林舟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此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电话那头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林舟的整个世界,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的听觉刹那间被抽空了,耳朵里只剩下手机里微弱的电流嘶鸣,那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最后盘踞在他的大脑里,让他头痛欲裂。
他终于明白了,父母的这场争吵,从来都不是贪婪和良知的对抗,而是两种同样深沉、同样伟大的爱,在绝境之下的惨烈碰撞。
母亲的爱,是小心翼翼的守护,她想拼尽全力保护儿子的前程,保护儿子那个在江城光鲜亮丽的世界,不被家乡的泥沼所玷污,哪怕为此付出自己和丈夫的性命,她也心甘情愿。
父亲的爱,是默默的承担,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当年的决定,才让这个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宁可自己被打断腿,被人羞辱,被人欺负,也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不让儿子卷进来,不让儿子的人生,毁在这件事上。
而他,林舟,这个被父母拼尽全力保护的人,这个在外人眼中无比成功的企业家,却是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
他那次失败的创业,那笔被他轻描淡写地称为“创业学费”的四十万,原来背后是父母赌上了自己的晚年幸福,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一场豪赌。
林舟瘫坐在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哪怕椅子的靠背再柔软,也支撑不起他此刻沉重的身体和更沉重的心情。
窗外的江城湾,灯火璀璨,那些曾经让他无比迷恋的光芒,此刻在他眼里,却变成了一片模糊而刺眼的光晕,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公司,他的三亿融资,他的身家,他的成功,在这一刻,都像是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看似华丽,却一触即溃,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林舟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来。
林舟能想象到,在临淮那个狭小、昏暗的客厅里,他的父母正相对而坐,像两座被风霜侵蚀的老雕像,沉默不语。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五百万的银行卡,隔着一笔利滚利的高利贷,隔着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更隔着一个他们用尽一生去爱,去守护的儿子。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长长地、仿佛要吐出所有力气的叹息声,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奈、绝望和不舍。
“桂兰,”父亲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这事,就这么定了,钱,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退回去,然后,我去找彪哥谈。”
“你谈什么!你拿什么去谈!老林,你别傻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丝歇斯底里的绝望,她太清楚彪哥的为人,父亲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拿我这条老命去谈。”父亲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我跟他说,小舟那边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别说五百万,就连四十万都拿不出来,这笔债,是我林建军一个人欠下的,跟我儿子没关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彪哥再心狠手辣,总不至于,真的把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老家伙,活活打死吧。”
“老林,你疯了!你这是去送死啊!”母亲哭喊着,声音里的绝望,让林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养了他二十多年,供他读书,供他上大学,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出人头地,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活得比我们好,活得有个人样,活得无忧无虑吗?”
“现在,他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能再把他拖下水,不能毁了他的一生,这条命,是我给他的,现在,也该还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舟的心上,烫得他撕心裂肺的疼,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正要对着话筒吼出来,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所有的事都由自己来扛,不用他们牺牲自己。
可就在他的嘴唇触碰到手机冰冷边缘的那一刻,他停住了,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以小舟的脾气,他会不管吗?他肯定会立马从江城赶回来,到时候,不正好落到彪哥的手里了吗?”
他不能,他绝对不能现在暴露。
一旦他出声,就等于向父母宣告,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以父母的性格,为了阻止他回来,为了不让他陷入危险,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可能立刻就去找彪哥,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
林舟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里的冲动,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束手无策,什么叫作投鼠忌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他是云途科技的创始人,是能在资本巨鳄面前唇枪舌战、分毫不让的林舟,越是危急的关头,越要冷静。
愤怒和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信息,需要计划,需要找到一个能保护父母,又能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电话那头,传来了挂断的忙音,嘟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舟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任由那股冰冷的寒意包裹着自己的全身,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复盘着所有的细节,分析着所有的可能性。
他将自己从一个儿子的角色里剥离出来,彻底切换成一个解决问题的“操盘手”,彪哥,高利贷,父母的安危,自己的事业,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飞速旋转,重组。
几分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混乱和绝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坚定。
他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翻到一个置顶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一丝笑意:“林总,这都半夜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律师,”林舟的声音平静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帮我个忙,我要查一个人,一个地方,江南省,淮州市,临淮县,一个外号叫‘彪哥’的人,真名不详。”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还有他放贷生意的所有违法证据,越详细越好,越快越好,不计成本。”
05
电话那头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的敏锐和严肃,苏晚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高利贷?暴力催收?林总,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苏晚是林舟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也是他花了重金从国内顶级律所挖来的王牌律师,她以处理各种棘手的法律问题而闻名,手段干净利落,人脉深不可测,帮林舟解决过不少麻烦。
“不是我,是我的家人,在临淮县,被这个人缠上了,情况很紧急。”林舟没有隐瞒,语气里的急切快要透过电话传过来,“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人的底细给我掀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怕什么,他的软肋在哪里,所有的一切,都要查清楚。”
“明白。”苏晚没有多问,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临淮县是个小地方,关系网盘根错节,查起来并不容易,但她还是给出了明确的时间,“临淮县是吧,我这边立刻安排人去查,给我十四个小时,明天下午两点前,我把初步的资料报告发到你的邮箱里,绝对不会耽误事。”
“你现在在哪?还在江城吗?”苏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丝警告。
“在,我还在江城的公司里。”林舟如实回答。
“那就别动,待在江城,哪里都不要去。”苏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小地方的地头蛇,最不怕的就是你这种从大城市回去的有钱人,在他们眼里,你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你人一旦到了临淮,就等于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了出去,到时候,任人宰割。”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苏晚的话和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他现在回去,确实是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父母,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可让他就这样待在江城,看着父母身处险境,他做不到。
“我知道。”林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里的焦躁,“所以,我还需要你帮我做另外两件事,第一,给我准备一份最高级别的委托授权书,授权你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代表我个人,处理一切的财务和法律事务,第二,帮我联系一个国内最顶尖的安保团队,让他们随时待命,我需要他们立刻赶往临淮县,保护我父母的安全。”
电话那头的苏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件事的严重性,能让林舟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动用顶级安保团队,可见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林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帮你想更多的办法。”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林舟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里满是悔恨和无奈,“一个自以为是的儿子,和一对拼了命守护他的伟大父母,苏晚,这次,拜托你了。”
说完,林舟便挂了电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苏晚是个靠谱的人,只要是她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挂了电话,林舟没有丝毫放松,他立刻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临淮县的一切信息,本地新闻,贴吧,论坛,微信群,只要是能找到的平台,他都不放过。
他像一头饿狼,疯狂地寻找着任何可能出现“彪哥”这个名字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吐槽,一个模糊的外号,他都仔细记录下来,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江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了空荡荡的办公室,落在林舟的身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疲惫不堪,可他却毫无睡意,连一口水都没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父母做出傻事之前,在彪哥对父母下手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保护好父母的安全。
他终于明白,钱不是万能的,这次,他面对的不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不是可以用利益和谈判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群心狠手辣,企图敲骨吸髓的豺狼。
对付豺狼,光有钱不够,还需要猎枪和陷阱,需要用智慧和手段,将他们彻底制服。
就在这时,他那部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扬”两个字,林舟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接通了电话,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无比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喂,周扬。”
“小、小舟!出事了!出大事了!你快回来!叔他……叔他出事了!”周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无尽的恐慌,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林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周扬,别慌,慢慢说,我爸怎么了?”
“叔他……叔他今天一早,一个人去找彪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