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在海棠诗中夺魁,靠的不是才情,她是被李纨这个大嫂子硬捧上去的。
李纨硬捧薛宝钗的原因也很简单,她要借助诗社卖婆婆王夫人的人情,也要同婆婆的亲外甥女宝姑娘结一个善缘。
毕竟寡妇李纨,需要仰仗着婆婆王夫人怜惜,才能体面的活着。李纨把诗社,活成了人情世故。
而让李纨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人家薛宝钗完全没领大嫂子的人情,宝姑娘要的太多,人家要的是在诗社拥有主导权!
这时候矛盾就产生了……
而很多读者没有品到这层滋味,因此需要解读。
一.大观园群芳结诗社,其实从未有公平

《红楼梦》中群芳结诗社,这本该是小说中呈现诗意浪漫的图卷……
可作者偏偏要将这些美好撕碎,让读者在其中也体会豪门宅斗的残酷,什么叫悲剧?这就是。
现在,请您跟我从一个读者不常注意的角度来看问题,大观园中的诗社真的有公平吗?
就算是红迷,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恐怕也要加以思索,才能回答。
答案是:按照大观园诗社的生态,这个小圈子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公平。
如果诗社要求一个简单的公平,也得履行这样的条件:
它得设若干个评委。

评委打出来的分数,要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将其他的分数计算成平均分。
谁的平均分最高,谁便是本次比赛的魁首。
可大观园中没这个条件,李纨也不会允许这种追求公平的情况发生。
至于原因吗?李纨之所以力推诗社,是因为她要展现才华,让诗社成为荣国府的文化名片。但同时,作为群芳的“大家长”,李纨也要把握住对诗社的主导权。
顺便说一句,家庭成员之间的利益纠葛,也是荣国府会败落的原因之一。
这个话题暂时放下,咱们只说回诗社。
贾探春邀请群芳办诗社,她所期待的,是与家人,用诗社去感受到古人的风雅与浪漫。

至于其他,探春是没想那么多的。
可无论如何,群芳结诗社终究是个比赛,既然是个比赛,便会牵扯到公平性。
李纨则利用了自己“大家长”的身份和大嫂子的社会地位,将打分权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李纨需要用这个打分权,来平衡人情世故。
李纨是一个很会“端水”的人,她把对诗社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之后,完全没有忘记平衡小姐妹之间的关系。
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还有后来的史湘云,他们有才华、有能力,便成为了诗社赛道上的选手。
而贾迎春和贾惜春呢?
贾氏一族的这对小姐妹:一个慵懒、一个清冷,她们两个对作诗不感兴趣,李纨便让她们两个揽了两份差事去:

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
在“端水大师”李纨的一番运作之后,大家在诗社中都有了参与度。然后,便有了完整且良好运行的群芳第一次结海棠诗社。
其实,群芳对海棠诗社的评论结果并不统一: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我引用原文中的这首,指的是林黛玉所作的诗。
究竟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的诗好,其实大家并没有得出统一意见。

这里所谓的众人,指的自然是贾宝玉、贾迎春、贾惜春,他们三个认为:林黛玉的诗写得更好。
而李纨则力推薛宝钗,探春也附议支持。
如果把群芳的意见当成是投票的话,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的得票是3:2。
哪怕是在海棠诗社中,如只求一个简单的公平,也是林黛玉赢了。
薛宝钗之所以能在海棠诗中夺魁,原因是李纨的力推。
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了,宝钗的诗写得好吗?
二.很“装“的宝姐姐

最近有人评论说薛宝钗“装“,我觉得这个评论很精准。
一心想上青云的宝姐姐用力太猛,她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力求包装成一个符合封建礼教的完美淑女。
可宝姑娘的自我和个性呢?自我和个性,这两件在作诗中重要的底蕴,被宝钗压抑住或主动放弃了。
薛宝钗的海棠诗写的究竟怎么样?
我个人的浅见是,写的太“装”了!“化用”的词语也太多了!
咱们先来看一下,薛宝钗的《咏白海棠》诗全文: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薛宝钗做的《咏白海棠》诗的第一句,被书中的人物和很多读者推崇,这导致了没人敢质疑宝姐姐写得不好。
“皇帝的新装”,到了该被人指出的时候了!
珍重芳姿昼掩门。这句诗很厚重、显得有身份吗?
答案是:要看是谁写的。
若写这句诗的,是一个朴素的民女,我会认为这句诗写得极好。
可放到宝姐姐身上,这句诗太“装”了。
大观园中的女子,她们都被千百条规矩捆着,平日里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们真的没有必要再去强调:珍重芳姿昼掩门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人讲究诚信,无论古今。
宝姐姐自己说珍重芳姿昼掩门,她做到了吗?
晴雯曾经这样揶揄过宝姐姐:
忽见宝钗来了, 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偷着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读者公认的是晴雯脾气不怎么好,可她并不爱撒谎,反而是常说实话惹人嫌。她也没有“陷害”薛宝钗的理由:晴雯说薛宝钗,有事没事跑到怡红院坐着,这件事情是有极强的可信度的。
晴雯说的三更半夜,是有些赌气的成分在了,可有件事却一定是现实:薛宝钗来怡红院的时间点,是晚上。

之所以又啰嗦了这么多,我想证明的是:宝姑娘做不到尊重芳姿昼掩门,可宝钗偏偏又这么写,这是什么?
这叫“装”。
咱们接着看下一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这一句诗,与李光的《十一月二十八日陈令分寄梅花数枝为赋两绝句·其二》
一枝淡静玉无痕,便觉萧娘气味村。
旋汲清泉滋蓓蕾,小窗留待月微昏。
中的一枝淡静玉无痕,无论从文字上、还有意境上都无限相似。
此句,薛宝钗“化用”了前人的诗句。
李光所写的玉无痕,从逻辑上是指的梅花的素净和莹润。

可海棠花并不具备这种特点。
宝姐姐把古文人用在梅花诗上的玉无痕,硬画在海棠花的意象上,这是不合逻辑的。
古文人给海棠花的意境定位是贵而不俗,正是所谓的: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
这句诗可以正可类比宝钗的: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宝姐姐又是把梅花的意境,全“化”到海棠花上了。
梅花凌寒独自开,它用秋阶影、露切瑰来形容皆没有问题。
可海棠花不一样!

至少《红楼梦》中的秋海棠,在开放的时间段内,天气还暖得很呢。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
贾政刚走群芳便结诗社,等到八月二十五那天,刘姥姥已经进了大观园。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那天,史湘云还请贾母等一众人,大观园藕香榭中赏桂花、吃螃蟹,这足以证明:天不冷。
这“冰雪招来”,宝姐姐是“化”用过了。
咱们再看这一句: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这一句与桃李不言随雨意,亦知终是有晴时。
也在意境上无限相似。
均描写的是,花在用沉默的方式,展现其内在的从容与坚定。

宝钗的整首诗美则美矣,但在意境上全是“化”用,不存在宝姐姐的原创内容和自己的看法及感悟。
这样的诗再美、用典再精,也没有感情和生命力。
可李纨偏偏将这样的诗,推荐到了魁首的位置,她自然期望投桃报李,期望她的友善能让宝钗成为她与王夫人之间关系的润滑剂。
可李纨想错了,宝钗在荣国府里是要上青云的,人家要的是诗社的掌控权,而不是和谁玩人情世故。
三.作菊花诗,宝姐姐反客为主

有很多读者,把蘅芜苑夜拟菊花题,当成了周到的宝姐姐对史湘云的照顾。
云儿没有钱做东,薛宝钗便出钱帮她办了螃蟹宴;
云儿没有承办诗社的经验,宝姐姐便点灯熬油帮她夜拟菊花题。
有些读者会因此怼我,这样的宝姐姐,你还要黑她。
我只能说这些读者年纪还小,没看透人情世故。
海棠诗社的规矩史湘云是后来的不懂,可宝姐姐是知道的,明知规矩的宝姐姐,却偏偏撺掇云儿坏了规矩。
这是好心吗?当然不是!
大观园群芳结海棠诗社,当时定的规矩是由贾迎春出题限韵,可实际上执行的时候,迎春并不敢绕过大嫂子的次序去,自己拟定诗社的题目。

大观园群芳第一次结诗社以海棠花为题,实际的命题人是李纨。
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
李纨命题之后,便由贾迎春来定诗的格律和韵脚。迎春选择了用随机性和公平性很强的“抓阄”方式。
她随便翻了一页书,书上是七言律诗,她便让众人作七言律诗。
她随便让丫鬟说一个字,丫鬟说了一个门,”十三元“便成了海棠诗的韵脚。
然后大家作诗,接下来虽然作者没有直接描写,可读者完全可以脑补出:宝玉等做好诗之后,会由惜春进行誊录……
顺便说一句,这种誊录之后,不至于糊名,毕竟大家是在一起玩儿,也不能弄得特别严肃。

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还是那句话,因为每个人在诗社上都有参与度。
李纨也很高兴,因为大观园诗社,会成为荣国府可以拿得出手的、响当当的文化名片!
可一旦薛宝钗深入介入诗社之后,诗社的规矩就全被改了。
薛宝钗和史湘云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这看上去很敬业,可事实上宝姐姐夺走了大嫂子李纨在诗社中的命题权。
饶这样,宝姐姐还是不满足,她还要撺掇史湘云继续修改诗社的规则:
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

众人作菊花诗时不限韵,贾迎春该干什么?难道让二姑娘在一旁干瞪眼吗?
既然不限韵,那么用誊录监场的惜春的差事也可有可无,惜春又会怎么想?
史湘云真的太憨了,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五个人作诗,这五个人是谁?
自然是史湘云自己,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
贾氏的两位正牌小姐贾迎春和贾惜春,便这样被宝姑娘撺掇的史湘云给边缘化了。
有两个女孩子被排挤,便是李纨这个大嫂子的失职!
面对这样的薛宝钗,李纨就算再菩萨,也自是要反击了。
薛宝钗能改规则,她却改变不了李纨大嫂子的家庭地位,诗社的排名权,还掌握在李纨的手中。

群芳作菊花诗,没有了李纨硬性扶持的宝姑娘,只能往后排……
读者要知道,宝姑娘可是命题人,她用至少一宿的思考时间,才堪堪和林黛玉和贾探春打了个平手。
我不否认宝姑娘博闻强记,可她真的才情平平,又不甘人下。

你以为大观园中的诗社只写了诗情画意?
那么你错了。
你以为大观园诗社中只有其乐融融?
那么你错了。
大观园诗社是荣国府宅斗的一部分,这其中同样充斥着人情世故,更同样有着争权夺利。
李纨在用宝钗的落败告诉小姐妹:
在诗社中,我可以捧着你,也可以把你摔下来,主导权,还是在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