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宇,你档案里揣着一份公证处开的失信记录,这次公考政审过不了!”
人事科王主任的电话砸过来,林泽宇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桌面。
他熬了六年才冲进笔试第一,做梦都想不到,八年前被他删掉的资助人苏慧兰,会留下这么一纸凭证。
当年苏慧兰掏二十二万救命钱供他读顶尖名校,两人说好要常年联络。
可他毕业转头删光联系方式,断得干干净净。
却不曾想到,她竟然在这个事情上,摆了自己一道。
01
城郊乡镇中学的铁门锈迹斑斑,清晨的风卷着路边黄土,吹得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哗啦作响。
苏慧兰把自家代步的经济型轿车停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两大袋生活用品,帆布袋子里塞满崭新练习本、碳素笔,还有两箱常温纯牛奶。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棉质衬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站在教务处门口安静等候。
学校教务处张主任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轻声跟苏慧兰说起学生林泽宇的家庭情况。
男孩的父亲早年外出务工遭遇工地意外,抢救无效离世,赔偿款全部用来支付母亲长期慢性病的医药费。
家里如今只剩下林泽宇和年过七旬的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二人靠着几分薄田勉强糊口,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
可林泽宇的学习天赋格外出众,每次大型考试稳定霸占年级榜首,老师都惋惜他的家境,担心优秀的孩子会因为学费中途辍学。
苏慧兰听完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她拜托主任把林泽宇叫到办公室见面。
没过几分钟,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低着头走进房间,身上的校服洗得褪色,袖口、裤脚全都磨破,露出里面粗糙的皮肤。
林泽宇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垂得很低,不敢抬头对视。
苏慧兰主动向前伸出右手,语气温和地开口打招呼。
“你好,我是苏慧兰。”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抬手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全是紧张沁出的冷汗,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阿姨,谢谢您愿意抽空过来。”
苏慧兰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向往,主动询问他心里心仪的大学。
林泽宇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转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说自己一心想报考一线城市顶尖学府,可光是学费和生活费,就是跨不过去的大山。
苏慧兰直接打断他的顾虑,一字一句给出承诺。
“不用发愁钱的事,你只管安心读书。”
“每个月我准时给你转生活费,高中三年所有学杂费我全额承担,等你顺利考上重点大学,我再额外给你准备升学奖励。”
一旁的张主任连连感慨,不停夸赞苏慧兰心地善良,直言林泽宇能遇上她,是整个乡镇都难得的福气。
苏慧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这份夸赞,目光稳稳落在林泽宇身上。
“我不求旁人夸奖,只是单纯想看一看,一个不被经济困住的孩子,究竟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谈话结束后,苏慧兰带着林泽宇走到轿车旁,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现金递过去。
“这是本月一千二百元生活费,日常吃饭、添置文具都够用,要是不够,随时跟我说。”
林泽宇双手接过纸币,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反复跟苏慧兰道谢。
他忍不住好奇发问,想知道素未谋面的阿姨,为什么愿意花费大量钱财帮扶自己。
“阿姨,咱们素不相识,您为什么愿意出钱帮我?”
苏慧兰望着远处空旷的田野,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曾经有个女儿,年纪和你相仿,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该读高二了。”
简单一句话落下,林泽宇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苏慧兰转身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留下一句叮嘱。
“踏踏实实地读书,别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汽车缓缓驶离校门,少年独自站在路边,紧紧攥着手里的现金,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落。
当天傍晚回到家中,林泽宇把一叠钱小心翼翼交到奶奶手里。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摩挲纸币,浑浊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拉着孙子反复叮嘱。
“泽宇,这位苏阿姨是咱们家天大的恩人,这份恩情你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林泽宇用力点头,把钱仔细收进木箱底层,郑重跟奶奶许下承诺。
“奶奶您放心,等我将来学有所成,一定会加倍报答苏阿姨。”
往后的日子里,林泽宇牢牢记住奶奶的叮嘱,从高一开始,坚持每月主动给苏慧兰发送生活与学习消息。
每次月考、期中期末考结束,他都会借来同学的智能手机,拍下成绩单照片发送过去。
食堂吃到好吃的饭菜,校园里发生有趣的小事,他都会一字一句编辑文字分享给苏慧兰。
消息末尾总会带上一句,奶奶时常念叨恩情,自己绝对不会忘记阿姨的帮扶。
苏慧兰每条消息都会仔细看完,但回复向来简短克制,大多只是几句叮嘱,让他专心学习、照顾好身体。
苏慧兰身边交好的闺蜜陈丽时常看不下去,私下劝她多主动关心一下林泽宇,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对这孩子未免太冷淡了,好歹是你长期资助的学生,多问问他日常近况也好。”
苏慧兰每次都委婉拒绝,她心里清楚,过度热情的帮扶会给贫困少年带来沉重心理负担。
“太热络反而会给他造成心理压力,足额提供物质支持,不刻意干涉对方生活,才是最舒服、没有压力的帮助方式。”
陈丽不知道的是,每次看完林泽宇发来的日常消息,苏慧兰都会点开手机相册,静静翻看女儿生前留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姑娘笑眼弯弯,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美好年纪,一场意外车祸,夺走了她全部未来。
高三那年春节前夕,林泽宇特意拨通苏慧兰的电话,语气满是雀跃。
“阿姨,新年快乐!我和奶奶一直盼着能当面跟您道谢,您有空来家里坐坐吗?”
电话另一头的苏慧兰,此刻正站在城郊公墓的松树林里,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菊花,站在女儿墓碑前。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平静地回绝少年的邀约。
“过年我要回老家处理家事,就不过去了,你把全部心思放在高考复习上。”
林泽宇没有失落,又连忙追问,等高考结束能不能专程登门拜访。
“那等我考完高考,我能亲自去城里看望您吗?”
苏慧兰沉默几秒,模糊地给出答复,一切等考完试再说。
“考完再说吧。”
挂断通话,她将菊花轻轻摆放在墓碑前,蹲下身一点点擦干净碑面上积攒的灰尘。
她对着照片里的女孩轻声自语,说自己又帮扶了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不知道天堂里的女儿会不会介意。
山间冷风穿过成片松树,发出呜呜的低沉声响,整片墓地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苏慧兰就这么坐在墓碑旁,从午后一直待到天色完全暗沉,四周只剩模糊的树影。
起身下山时,手机再次弹出林泽宇发来的消息,少年笃定自己一定能考上顶尖名校,出成绩第一时间就告知她。
苏慧兰盯着屏幕上真挚的文字,嘴角轻轻动了动,只回复简单两个字,好的。
02
高考放榜那天,林泽宇查到总分六百八十一分,稳稳拿下全镇理科第一名,成功被北京顶尖学府录取。
激动不已的他连续拨打十多通电话,苏慧兰始终没有接听,他只好编辑一条长长的文字消息发送过去。
消息里写满自己的欣喜,直言所有人都惊叹他创造奇迹,可他心里清楚,没有苏慧兰,自己根本走不出乡镇。
他热情邀请苏慧兰出席自己的升学酒席,想让所有亲友都知道,是这位好心阿姨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时,苏慧兰正坐在医院体检科的走廊,手里捏着刚拿到的体检报告单。
医生告知她体内查出早期肿瘤,万幸发现时间早,手术治愈概率很高,但手术加上前期化疗,最少需要二十二万元治疗费用。
“你这属于早期病变,治疗难度不大,但是手术、化疗全套流程下来,预算至少二十二万,你要提前备好资金。”
苏慧兰银行卡里现存三十多万元存款,原本是专门预留出来,供林泽宇读完四年大学的全部开销。
她坐在长椅上犹豫整整一夜,反复权衡两种选择,内心不断拉扯。
第二天一早,她主动拨通林泽宇的电话,先送上迟到的升学祝贺。
“明川,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林泽宇听到熟悉的声音,喜悦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连忙询问阿姨准备了什么升学礼物。
“阿姨,您准备了什么升学礼物呀?我特别期待。”
苏慧兰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一次性拿出二十二万元,覆盖少年大学四年全部学费与生活费,不用他在校期间为钱财奔波。
“我打算一次性给你二十二万,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包含在内,你在校不用再为钱发愁。”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林泽宇连忙推脱,觉得这笔数额太过庞大,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阿姨,这笔钱太多了,我实在不能全部收下。”
苏慧兰打断他的客套,提出一个附带条件,需要前往公证处签订一份具有公证效力的资助协议。
“钱你可以收下,但我有一个条件,咱们要去公证处签一份正式协议。”
协议内容十分简单,约定林泽宇在校期间,每学期至少主动联系一次,汇报学习进度与日常生活状况。
大学顺利毕业之后,也要长期保持联络,人生里重要的大事,都主动跟苏慧兰分享。
林泽宇听完当即笑出声,觉得这份约定根本算不上约束,自己本来就打算一辈子和阿姨保持联系。
“就这么简单?阿姨您放心,就算不签协议,我也会一直跟您联系的。”
他对着电话郑重起誓,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永远铭记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您对我的帮助。”
苏慧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坦言过往轻信口头承诺吃过不少亏,如今只想白纸黑字留下凭证。
“我这辈子轻信口头承诺吃过很多亏,这次必须留下书面凭证,心里才踏实。”
两人约定好时间,第二天一同前往市区公证处办理手续。
公证员仔细阅读完整份协议,眉头微微皱起,好心提醒苏慧兰,这类情感约束类条款法律约束力偏弱,即便对方违约,维权流程也十分繁琐。
“女士,这种约定依靠双方自觉,法律层面约束力很弱,就算对方违约,后续维权会十分麻烦。”
苏慧兰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弊,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强制追责,只是留存一份客观真实的书面证据。
“我明白,我只是想留存一份客观证据,不奢求强制追责。”
签字环节,林泽宇拿起签字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签完协议,他紧紧握住苏慧兰的手,反复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违背约定。
“阿姨,您这么帮我,我怎么可能违背约定辜负您。”
苏慧兰轻轻点头,没有向他透露半分自己即将住院手术的消息。
那二十二万元,是她预留的救命积蓄,她甘愿赌上自己的治疗资金,赌这个苦出身的少年懂得感恩。
没过多久,苏慧兰顺利完成肿瘤切除手术,后续化疗疗程持续大半年,药物副作用把她折腾得身形消瘦、大把掉头发。
她刻意把生病的消息彻底隐瞒,身边除了闺蜜陈丽,没有任何人知晓她的遭遇。
林泽宇收拾行李前往北京报到当天,接连发来好几张校园实拍照片。
宽阔气派的校门、整洁干净的宿舍、铺满绿植的校园道路,每一张都附带热情洋溢的文字。
躺在病床上输液的苏慧兰,强撑着精神一张张点开照片仔细翻看,嘴角不自觉浮出淡淡的笑意。
换药的护士路过病床,瞥见手机屏幕上朝气蓬勃的少年,随口询问是不是她的孩子。
“这是您家孩子吗?看着挺阳光的。”
苏慧兰轻轻摇头,解释只是自己长期资助的学生。
“不是,是我长期资助的学生。”
护士感慨少年懂事,入学还不忘主动分享校园生活。
“这孩子真懂事,去了大学还想着跟您分享日常。”
苏慧兰没有多做回应,指尖反复放大照片里少年的笑脸,心底不由自主想起早逝的女儿。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女儿平安长大,进入大学之后,会不会也这样频繁给自己分享校园点滴。
大一上半学期,林泽宇还算恪守约定,主动打来两通长途电话。
第一通电话告知自己期末绩点三点八,专业排名稳定前十,学习进度十分顺利。
“阿姨,我这学期绩点3.8,专业排名前十,学习一切顺利。”
第二通电话分享自己顺利加入校学生会,课余生活变得丰富充实。
“我加入校学生会了,课余生活会充实很多。”
等到大一下半学年,他只主动联系过一次,匆匆告知正在备考托福,后续联系频率会大幅减少。
“阿姨,我在准备托福考试,之后可能会很少联系您。”
苏慧兰听着听筒里生疏客气的语气,清晰察觉到少年心态发生了变化。
从前发自内心的感激慢慢消失,通话全程只剩应付任务式的客套,没有半点真心实意。
她不停宽慰自己,大学生课业、竞赛、社团事务繁杂,年轻人分身乏术,忽略联络实属正常。
可心底那股隐隐不安,始终无法彻底消散。
升入大二之后,林泽宇再也没有主动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消息。
苏慧兰实在放心不下,主动拨通他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音乐、人群说笑的喧闹声,林泽宇的语气满是不耐烦。
“阿姨,我现在在外边和同学聚会,事情比较多,晚点我再给您回电话。”
苏慧兰刚开口想询问他近期学习生活,话音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草草打断。
短短几秒过后,听筒里响起冰冷的挂断提示音。
苏慧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口像被重物压住,沉闷得喘不上气。
闺蜜陈丽带着滋补汤来医院探望,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替她抱不平。
“我早就跟你说过,现在不少年轻人功利心重,缺钱的时候满口感恩,脱离困境就把资助人抛在脑后,只把你当提款机。”
苏慧兰依旧不愿相信,那个当年攥着生活费红着眼眶道谢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般冷漠模样。
“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孩子。”
可现实摆在眼前,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只能沉默着发呆。
当天夜里,苏慧兰整夜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和林泽宇相识以来的所有画面。
她又一次想起女儿,少女时期同样厌烦自己的叮嘱,总觉得母亲管束过多,等到意外来临,两人再也没有和解的机会。
一种无力的恐慌包裹住她,难道自己又要再一次面对渐行渐远、毫无音讯的孩子吗?
03
大三冬天,苏慧兰复查结果显示肿瘤病情复发,医生看完各项检查报告,语气格外委婉沉重。
当下的身体状况需要立刻启动高强度治疗方案,全套流程下来,保守预估至少需要五十万元费用。
“这次病情复发,治疗方案强度要加大,保守估算整体费用至少五十万。”
走出医院门诊大楼,刺骨寒风迎面吹来,苏慧兰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僵硬。
她点开微信,找到林泽宇的对话框,两人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之前。
她在输入框敲下文字,想开口跟少年借一笔钱渡过难关,输入、删除,反复来回修改十几次。
七年多不间断的帮扶,如今反过来向对方求助,苏慧兰实在拉不下脸面,心里满是难堪。
思虑再三,她删掉所有借钱的文字,只简单发送一句问候,询问对方最近一切是否安好。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很快显示已读标识,可屏幕安安静静,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一小时、两小时、整整一天过去,对话框依旧空白一片。
苏慧兰不甘心,接连拨打数次电话,前几次全部无人接听,最后一通终于接通。
林泽宇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敷衍,随口应付一句自己正在上课,没时间闲聊。
“阿姨,我现在正在上课,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苏慧兰喉咙里积攒了无数心里话,想诉说自己重病缠身、急需大额医药费,想提起当年白纸黑字签下的约定。
可看着对方毫不在意的态度,所有话语全部堵在咽喉,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低声说一句没事,让对方安心忙自己的事。
“没事,你好好上课吧。”
电话再一次被快速挂断,短促的嘟嘟声不断刺激苏慧兰的耳膜。
她独自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温热的眼泪无声滑落。
陈丽取完药品回来,看见她低头抹眼泪,心头一紧,连忙询问是不是病情出现恶化。
“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情况变差了?”
苏慧兰擦干脸颊泪水,轻声感慨自己这辈子过得一败涂地。
“我女儿离世前,我们没能解开隔阂;拼尽全力帮扶的少年,如今连好好沟通的耐心都不肯给我,我这一辈子,实在太失败了。”
陈丽沉默许久,劝说她再主动联系一次,直白把自身艰难处境全部告知林泽宇。
“要不你再跟他联系一次,把你生病缺钱的实情全部告诉他。”
苏慧兰轻轻摇头,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倘若一段情谊,需要自己反复提醒,才能换来对方半点关心,这份真心本身就毫无存在的意义。
“不必了,如果一段感情需要我不断提醒才能换来关心,那这份善意本就没有坚持的必要。”
她站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灰尘,和闺蜜一同离开医院。
当晚入睡后,苏慧兰做了一场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女儿完好无损,穿着高中校服,笑着朝自己奔跑过来,开心地告知自己成功考上理想大学。
苏慧兰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孩子,女儿的身影却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一片白光之中。
她在梦里拼命追赶,哭喊着呼唤女儿的名字,始终无法靠近分毫。
猛然惊醒时,窗外还是深夜,枕头整张被泪水浸透,潮湿一片。
时间一晃到了林泽宇毕业的年份,苏慧兰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顺利结业的消息。
没有毕业合影分享,没有一句简单的问候,他是否顺利拿到学位证书,苏慧兰全然不知。
她抱着最后一丝期待,编辑消息发送过去,送上毕业祝福。
“泽宇,毕业快乐。”
消息依旧显示已读,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回复。
第二天清晨,苏慧兰点开聊天框,页面顶部跳出刺眼的红色提示文字,对方已经将自己删除好友。
她定定盯着那行提示,静坐许久,大脑一片空白。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泽宇从前的手机号码,按下拨号键。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告知拨打的号码已经停机。
重复拨打第二次,依旧是相同的提示。
苏慧兰放下手机,独自坐在客厅沙发,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整个人包裹。
窗外天色从黄昏慢慢转为深夜,她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丽放心不下,拨通电话询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今天晚饭吃了吗?听你声音不太对劲。”
苏慧兰刻意压低沙哑的嗓音,谎称自己只是轻微感冒,一切安好。
“吃过了,就是有点小感冒,没什么大事。”
陈丽听出她状态不对,说第二天上门探望,苏慧兰连忙婉言回绝。
“不用麻烦你跑一趟,我自己休息一晚就好了。”
挂断通话,黑暗里的孤寂感成倍放大,心里多年积攒的善意与期待,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第二天一早,陈丽直接推门进屋,看见苏慧兰依旧维持昨晚静坐的姿势,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
陈丽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她是不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你一整晚都坐在这里,没睡觉吗?”
苏慧兰抬眼看向闺蜜,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告诉她林泽宇把自己删掉了。
“林泽宇把我的微信删掉了。”
陈丽听完长长叹气,坐在一旁劝慰,当初早就提醒过她不要对少年抱有太高期待。
“我当初就劝你,别对这孩子抱有太高期待,你偏不听。”
苏慧兰说自己从来没有奢求回报,只是单纯想知道他毕业后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我从来没奢求他回报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陈丽提议她直接前往林泽宇就读的城市,当面和少年问清楚缘由。
“要不你直接去他上学的城市,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慧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当面对峙又能说些什么?指责他忘恩负义,控诉他辜负帮扶?就算争执一场,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去找他又能说什么?指责他忘恩负义?就算争执一番,也改变不了他失联的事实。”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安静,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慧兰猛地站起身,拿起墙角的布包准备出门。
陈丽连忙追问她准备去往何处。
“你拿包要去哪里?”
苏慧兰没有停下脚步,只丢下一句话,她要去公证处一趟。
“我去一趟公证处。”
陈丽快步追上,不停追问她去公证处的目的。
“你去公证处做什么?跟我说清楚。”
苏慧兰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要拿回属于我应得的公道。”
04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林泽宇顺利通过公务员笔试,成绩排名岗位第一。
笔试成绩公示当晚,单位同事凑在一起聚餐庆祝,包厢里摆满酒水菜肴,所有人纷纷举杯向他道贺。
身边同事满脸羡慕,说他年纪轻轻能力出众,笔试遥遥领先,面试基本稳过,后续政审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泽宇你笔试第一,面试基本稳了,政审肯定不会出问题,以后前途无量。”
林泽宇端起玻璃杯,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心里笃定自己一路顺风顺水,档案干净无任何瑕疵。
“借大家吉言,希望一切顺利。”
酒局进行到一半,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座机号码,他放下酒杯走到包厢外接听。
听筒里传来单位人事科王主任沉稳平淡的声音,直接报出他的姓名。
“林泽宇吗?我是单位人事科的王主任。”
林泽宇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酒意瞬间消散大半,连忙恭敬问好,询问对方来电缘由。
“王主任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王主任告知,档案审核环节出现一处特殊问题,需要和他当面沟通核实。
“我们在审核你的个人档案时,发现了一处特殊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林泽宇强装镇定,追问档案存在什么纰漏。
“档案里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人事主任缓缓说明,档案袋内存放一份公证处盖章出具的失信记录文书,落款时间正是他大学毕业当年。
“你的档案里存放着一份公证处盖章的失信记录,落款时间是你大学毕业那一年。”
短短一句话,让林泽宇浑身血液瞬间冷却,双腿发软,下意识扶住身旁墙面,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声音止不住发颤,反复否认自己清楚这份记录的存在,声称从未签署过相关失信材料。
“失信记录?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类文件,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王主任不紧不慢说出苏慧兰这个名字,询问他是否认识这位曾经的资助人。
“这份记录的当事人是资助人苏慧兰,你认识她吗?”
听见这个尘封六年的名字,林泽宇全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早就彻底斩断的过往,竟然以这样一份官方文书的形式,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政审档案里。
王主任客观复述当年双方签订的公证资助协议,清晰列明协议内约定的联络义务。
林泽宇在校期间逐步切断沟通,毕业之后直接失联、删除联系方式,公证处依据完整聊天、通话凭证,认定他单方面违约,形成正式失信备案存入个人档案。
“当年你们签署过公证资助协议,协议约定你需要定期汇报近况、长期保持联络,可你在校逐步断联,毕业后直接失联,公证处据此认定你单方面违约,将失信文书存入档案。”
林泽宇嘴唇不停发抖,拼命想要辩解,说当年存在误会,自己只是课业繁忙无暇联络。
“主任,当年我只是学业太忙,实在没有多余时间联系,这中间有误会。”
王主任打断他的解释,表明文书带有公证处正规公章,属于具备法律效力的备案材料,政审环节无法直接忽略。
“这份文书盖有公证处公章,具备正式效力,政审环节无法忽略。”
林泽宇慌乱询问,这件事会对自己录用造成多大影响。
“这件事会影响我入职吗?影响有多大?”
主任坦言诚信记录是公务员政审核心核查项目,最终结果无法提前预判,唯一解决途径,是主动找到苏慧兰,征得对方同意撤销这份失信备案。
“诚信是政审重点核查内容,最终结果无法预判,唯一解决办法是找到苏慧兰,征得她同意撤销这份备案。”
挂断电话之后,包厢内的欢声笑语清晰传入耳朵,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和他此刻绝望的心境形成强烈反差。
林泽宇独自走到街边,漫无目的地沿街行走,脑海里不断回放八年来苏慧兰对自己所有付出。
高中每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一次性拿出的二十二万大学开销,签订协议时她那句不愿轻信口头承诺的提醒。
原来从最开始,苏慧兰就预判到人心易变,早早留下了完整凭证。
他蹲在路边绿化带旁,双手抱住脑袋,满心无尽的悔恨与慌乱。
手机通讯录、微信好友列表早已清理干净,苏慧兰的所有联系方式,他没有留下半点备份,连对方如今身在何方,是否还健在,都一无所知。
接下来整整七天,林泽宇动用所有能联系到的人脉四处打听,辗转多人,终于打探到苏慧兰居住在当年帮扶他的乡镇老小区。
他带上礼品,一路颠簸赶到小区楼下,站在单元门前迟迟不敢上楼。
反复调整情绪,练习道歉的说辞,鼓起勇气按下住户门铃。
房门缓缓打开,苏慧兰站在门内,模样和记忆里判若两人。
满头青丝尽数变白,脸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身形瘦弱单薄,整个人苍老了好几轮。
看见站在门外的林泽宇,苏慧兰神情没有半点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开口让他进屋。
“是你,进来坐吧。”
屋内户型狭小,家具都是老旧款式,桌面摆放着常年服用的各类药瓶,处处透着清贫。
苏慧兰伸手指向沙发,示意他坐下谈话。
“坐。”
林泽宇局促落座,还没等主动开口,苏慧兰率先点破他此行的目的。
“你是专程过来,求我撤销档案里那份失信记录的,对吗?”
一句话戳中内心想法,林泽宇眼眶瞬间泛红,压抑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哽咽着低头忏悔,坦言自己年少无知,大学期间被新鲜环境冲昏头脑,做出忘恩负义的荒唐举动。
“阿姨,我知道错了,当年我年纪太小不懂事,才做出这么对不起您的事。”
他主动提出愿意十倍、二十倍偿还当年苏慧兰付出的所有钱款,只要能消除档案里的失信文书。
“您当年花在我身上的所有钱,我愿意十倍、二十倍偿还,只求您撤销那份失信记录。”
苏慧兰轻轻摇头,直白表明自己对补偿钱款没有半点兴趣。
“我对你的补偿钱款,没有任何兴趣。”
她缓缓开口,解释当初前往公证处留存备案,从来不是为了报复当年的失联。
“我当初去公证处留存这份记录,从来不是为了报复你。”
这一切只是恪守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一辈子吃过太多口头承诺的亏,只能依靠书面凭证守住底线。
“我一辈子轻信口头承诺吃了很多亏,这么做只是坚守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
苏慧兰微微侧过身,窗外逆光遮挡住她脸上的神情,语气平淡无起伏。
“我可以给你一次修复这份档案信用的机会,不过我提供的解决方式,带来的煎熬,会比错失这份公务员岗位更加难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