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周的时间,东风汽车牵手中国宝武、上汽集团联姻中国移动、长安汽车结盟中国信通院,加上6月长安与北汽的轻资产协同,以及之前一汽与国家电投的能源布局,汽车“国家队”的合纵连横意图愈发清晰。当然,这也意味着行业竞争的激烈程度,已经让“国家队”也坐不住了。
合纵连横的原因,明面上是进一步增添竞争力,实际上是电动化转型之路艰难,即便是“国家队”,也得想办法突围,而合纵连横是个可以尝试的策略。
这不是几家车企一拍脑袋的结果,去年东风与长安的“长风重组”计划启动,百余天后,重组搁浅。究其原因,还是重组策略没有改变单打独斗的本质,重组式的股权合并也验证了这种转型方式并不靠谱。

2026年1至5月,汽车行业利润率已经跌到了3.4%,整车制造环节利润率更是跌至1.5%。中汽协副秘书长陈士华在公开论坛上直言,以1.5%的利润率测算,一辆10万元的新车,整车厂商的利润仅1500元。这意味着,“国家队”要想获得更多生存空间,跟随转型趋势,就必须另想出路。而不碰股权、不涉合并的“轻资产协同”,无疑更符合交易成本理论。那么,关键问题来了,这样一场制度进化的尝试,到底能否让“国家队”获得更大赢面呢?
“国家队”算的,是交易成本的另一面
过去二十年,中国央企重组的剧本写法很固定,比如南北车合并、宝武钢整合、国家能源集团成立,不管怎么折腾,总归绕不开“股权大一统”的本质。这套逻辑其实也不是乱来的,当市场交易成本高于内部协调成本时,企业就该扩张边界,把外部交易内部化,这是交易成本理论的要求。
但到汽车产业这儿,这条路径走不通了。“长风重组”搁浅的原因,是科斯定理的另一面:当内部协调成本超过市场交易成本时,企业硬要将就,也没有好结果。毕竟,两家巨型央企的管理体系、品牌矩阵、人事格局、利益分配,每一项都是硬骨头。难啃意味着更高的成本,“长风重组”折戟并不奇怪。
不过,国资委的顶层意志没有因此消退,国务院国资委企业改革局局长林庆苗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表态,要“扎实做好新央企组建和战略性重组”,同时“支持创新能力强的企业作为主体,开展同类业务横向整合、产业链上下游纵向整合,减少行业内卷”。也就是说,转变还是要的,只是换个方式。最近三大“国家队”密集签约准备干的大事,就是为了打一套全新的重组范式出来。

东风找宝武,签的是“第四轮深化战略合作协议”。这不是从零开始的合作,“十四五”期间,宝武已经向东风供应钢材超530万吨,乘用车供应份额高达80%以上,双方攻克了6项“卡脖子”技术,形成了11项先进材料工艺技术货架。换而言之,这并不是行政命令的拉郎配,而是合作的进一步深化。

上汽找中国移动,聚焦“AI+智能网联汽车”生态。双方要深入汽车“研造用管”全场景,共建智算中心、共研高质量数据集,合作覆盖车路云一体化、5G智慧工厂、海外业务等领域。目的很明确,上汽要补“短板”,中国移动的技术正合适。能力缺口精准对接,上汽没必要长期支付训练、推理、数据清洗和云端运维的成本,省心、省力。

长安找中国信通院,建的是“联合创新开放实验室”。据说该实验室可完整复刻全球108个国家、超300家运营商的真实网络环境。长安计划对旗下阿维塔、深蓝汽车、长安启源三大品牌全系车型进行全场景测试验证,覆盖高速路、立交桥、隧道、地下车库,目标“有网即通、弱网强连接”。这里的做法也不难理解,长安海外卖得越多,全球适配和本地化测试成本也越高,想把出海搞起来,针对出海痛点的定向补强很重要。

三份协议看似跨界,实际分别对准了智能汽车最贵的三项投入:东风补的是先进材料,上汽补的是算力数据,长安补的是全球通信测试,等于各自根据自己的发展,做了能力打通。这意味着,国有车企的重组逻辑正在迭代,交易成本的另一面,大家都看明白了。但一个老问题不可忽略,全球汽车产业史上,战略联盟的平均寿命就那么几年,很多都以失败收场。没有股权绑定的合作,一旦利益分配不均,更容易出现“搭便车”的内耗。当一方觉得对方获益更多时,协同的动力就会衰减。说白了,这一轮“生态契约”能不能跑通,取决于每一份协议背后有没有长效的利益绑定机制。
“组团”的效率账,还是要弄明白
说一千道一万,这一轮合纵连横绕不开一个根本问题:各自组团之后,效率就能打通吗?先看销量数据,比亚迪5月销售383,453辆,长安汽车5月销量18万辆,同比下降19.71%,一汽大众约16.3万辆(官方统计口径)。两家央企单月销量加起来,还赶不上比亚迪,这还没算利润差距。
结构问题更严峻,据中汽协数据,5月国内燃油车销量仅49.7万辆,同比暴跌41.8%。而三家央企中,燃油车占比很重。长安的数据尤其值得细看,据长安汽车产销快报,长安5月新能源汽车销量85,411辆,同比下降9.93%;1至5月新能源累计321,736辆,同比下降8.31%,而同期行业新能源整体增长。别人在扩容,长安在收缩。严格点来说,也不算收缩,只是长安的转型可能只是用新能源替代了部分燃油基盘,没开出真正的增量。不管怎样,这都说明其转型加速已经刻不容缓了。

长安的转型问题只是其中一角,“国家队组团”的现实背景谁都回避不了。“组团”也不代表问题一定可以得到解决,因为这里还有一些原始问题。现在很多头部自主品牌,打法是全产业链垂直整合,比亚迪就是代表。
电池、芯片、整车、智驾,全部自研自产,这套模式的护城河在于没有外部依赖和议价摩擦,所有环节在一个体系里转。而央国企选的是另一条路,也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横向生态结盟。算力找移动,材料找宝武,测试找信通院,比起过往有进步,但是和垂直整合的差异依旧存在。

垂直整合拼的是“科层效率”,用行政指令调配资源,减少交易摩擦。横向联盟拼的是“专业分工”,每一家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理论上可以避免重复建设,但横向联盟的协调成本也得计算在内。当合作需要让渡资源、共享数据,甚至改变研发方向时,很容易形成有限配合的尴尬场面。
三家央企在研发、采购、平台上各自为战,各自投入巨资研发相似的技术平台,各自建立相似的供应链体系。这种重复建设本身就是“诸侯割据”式治理结构的产物,换一套合作模式,并不意味着这套结构会自动改变。现在行业利润空间在压缩,市场增速在下降,每一分研发投入都必须是有效率的。横向联盟如果跑不出与垂直整合同等的效率,那组团就只是用战术勤奋掩盖战略懒惰。签了协议、合了影、发了新闻稿,但消费者在终端市场能看到多少变化呢?这不好说。
政策意志与市场压力,谁跑得更快?
“战略性重组的目标是‘集中央企的研发制造和市场等优势资源,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拥有自主核心技术,引领智能网联变革的世界一流汽车集团’”。
“扎实做好新央企组建和战略性重组”“深入推进专业化整合”“支持中央企业开展高质量并购”。
国资委的想法一直很明确,行动上也很积极。但现实给出来的,是一系列“轻资产协同”的策略。很显然,这中间存在落差,原因其实是“客观”的。国资委作为出资人,希望汽车央企通过重组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提升产业集中度。但各车企管理层面临的激励结构不一样。一家年销百万辆的董事长,他的位子、薪酬、政治前途,都跟“保持企业独立性”绑在一起。

换句话来说,政策意志和执行层面存在矛盾,这本身也折射出一个信号:在现有的激励结构下,企业层面的“合作”已经是各方能接受的极限。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动股权、动控制权,阻力也会成倍放大。
但是市场压力一直存在,利润在跌、份额在丢、转型窗口在收窄。这么一来,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就出现了。国资委想重组、企业想折中、市场压力在持续加大,这三股力量之间形成了一场赛跑。

如果轻资产协同能够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内跑出效果,在财报、产品、市场份额上拿到漂亮点的成绩单,那么国资委可以接受“协同替代重组”,管理层可以保住独立性,市场压力得到缓解,实现“三赢”的局面。但如果轻资产协同跑不出效果,政策意志或许就会占据上风,如今大家密集签的合作,也很难继续下去。所以,这一轮合纵连横的真正变量,与合作伙伴有关,但政策意志给这几个“国家队”留下的时间窗口到底有多长,还是会起着关键作用。
结语
国有车企的这场“合纵连横”,是中国汽车产业在智能电动化转型深水区的一次制度创新。如果能够在不改变产权结构的前提下,通过生态协作实现资源优化配置,解决转型难题,这对整个行业而言,都有“范本”意义。接下来,谁能把交易成本玩转,谁就有机会在这场产业变革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三大车企的此次尝试,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