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书签
文/张兴山
一、雪线以上
昆仑不说话。
它把一万年的风,叠成雪,
它把一万年的雷,压成玉。
我站在山口,呼出的白气
像一句没说完的故乡。
云从脊背上滑下去,
人间便多了一道退回去的路。
这里没有日历,
只有冰河决定春天,
只有鹰,替所有迷路的人
把目光送回低处。
二、河是从梦里出发的
你说昆仑太冷,
可黄河的第一滴水,
是它哭过之后
留在石缝里的温柔。
雪化的时候,山会低一声:
"去吧。"
于是细流学会叫黄河,
浅溪学会叫长江,
人间所有的远方,
都从这座山,悄悄认出来路。
我捧起一掬冰水,
掌心里坐着整个中原——
麦浪、渡口、母亲晒过的棉被,
和父亲在村口喊我回家的声调。
三、玉的门
昆仑产玉。
玉不响,不裂,
被刀刻过,才肯发光。
有人把它雕成礼器,
有人走了一生河西廊,
只为换一块白石压枕。
我想把昆仑玉
切成两半——
一半给远行人做胆,
一半给留守者做灯。
剩下的碎屑,
撒进风里,
让戈壁也长出一点
不肯弯腰的白。
四、给戍边的人
你们比山矮,
却把山守成了身高。
哨所的灯,
是昆仑替月亮多生的一颗心。
雪粒打在帽檐上,
像母亲从前拍掉我肩上的柳絮,
只是这一回,
柳絮换成边境的霜。
不要说孤独。
昆仑记得:
每一串脚印都是经卷,
每一次敬礼,
山都替你,应了一声。
五、寄远
如果你在江南听雨,
别忘了雨的上游是雪;
如果你在海上看月,
别忘了月的光里,
有昆仑冰原的反光。
我们散得很远——
像江河出了山口,
可血管里都有同一场大雪,
骨头里都还留着同一道寒。
所以不必回头找故乡。
你往东走,是黄河的结尾;
你往西走,是昆仑的开头。
中国人走到哪儿,
哪儿就悄悄长出
一座很小的、不肯塌的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