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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无影舟——我爷爷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我七岁那年夏天,爷爷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讲给我听的。那是一九九六年,槐花开得正旺,香味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

这个故事是我七岁那年夏天,爷爷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讲给我听的。那是一九九六年,槐花开得正旺,香味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爷爷那年七十三,我七岁。

他抽着旱烟,我搬个小板凳坐他旁边。月亮很好,星星密密麻麻挂在树梢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他:“爷爷,你见过鬼吗?”

爷爷没直接回答。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黄河故道上的沟壑。

“见过一次,”他说,“不是鬼,是一艘船。”

然后他就讲起了这个故事。那是他从他爷爷那儿听来的,他爷爷又是从他爷爷那儿听来的。算起来,这故事传了七辈,传了一百五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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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爷爷说,那是民国十九年的事,一九三〇年。

那年他七岁,叫陈根生。他爷爷——也就是我曾祖——那年六十八岁。

曾祖叫陈大河,是清朝同治元年生人,一八六二年。那一年秋天,他突然跟爷爷说,霜降那天夜里,带他去河边。

爷爷问他去河边干啥,曾祖说,去看一艘船。

“什么船?”

“你高高祖的船。”曾祖说。

爷爷那时候小,不知道高高祖是谁。曾祖告诉他,高高祖是他爷爷,死的时候爷爷还没出生。那一年是一九〇〇年,高高祖七十五岁,临死前去了一趟河边,从那以后,就有了一艘船在等着他。

爷爷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霜降那天要跟爷爷去河边。

霜降那天夜里,天刚擦黑,河面上就起了雾。曾祖领着爷爷,两个人往黄河边上走。雾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起初是一层薄薄的,后来越来越厚,厚到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人了。

到了河边,曾祖让爷爷别出声,就坐在岸边上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爷爷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槐花香。

可这河边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哪来的槐花香?

“来了。”曾祖低声说。

爷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头,慢慢露出一艘船来。

那是一艘木船,不大,两丈来长,没有帆,没有人划桨,就那么自己往前走。船身上长满了青苔和水锈,像是沉在水底很多年的老物件。船中间有一缕细细的烟,袅袅地往上飘,像有人在船上生火做饭。

爷爷看得呆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船。

然后他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雾很浓,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爷爷正要问那是谁,忽然听见曾祖开口了。

“爹。”曾祖喊了一声。

船头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爷爷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跟曾祖有几分像。可曾祖那年六十八了,那个人却那么年轻。

“那是谁?”爷爷小声问。

“你高高祖。”曾祖说,“二十三岁时候的他。”

爷爷愣住了。

曾祖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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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曾祖说,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事,一九〇〇年。

那年曾祖三十八岁,高高祖七十五岁,躺在床上快不行了。

高高祖叫陈老栓,是道光五年生人,一八二五年。那一年秋天,他的病越来越重,眼瞅着就要咽气。可他就是不肯闭眼,天天盯着窗户外面看,像是在等什么。

霜降那天,他突然开口了:“大河,扶我起来。”

曾祖吓了一跳,说爹您这身子骨哪能下床。

高高祖说:“今儿夜里,我得去河边。”

曾祖问他去河边干啥,高高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船,三十年一回。今年是第三十年。”

曾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船,可高高祖非要出门,谁也拦不住。曾祖只好借了辆独轮车,把他推着,两个人往黄河边上走。

那时候天刚擦黑,河面上起了雾。到了河边,高高祖让曾祖把他扶到岸边上坐着,说你别出声,就在这儿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高高祖忽然说:“来了。”

曾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头,慢慢露出一艘船来。船头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

曾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

那张脸,跟高高祖一模一样。不,不是跟现在的他一样,是跟年轻时候的他一样。

“那是谁?”曾祖问。

“是我。”高高祖说,“是我二十三岁那年,留在河边的魂。”

然后高高祖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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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道光二十八年的事,一八四八年。

高高祖二十三岁,跟着他爹——也就是高高高祖——去河滩上下网。

那天夜里也有雾,也飘着槐花香。他们爷俩正往回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艘船。

“那时候我年轻,不知道深浅。”高高祖说,“我看见那船就想往前凑,被爹一巴掌拍回来了。他让我使劲划,别回头。”

他们上了岸,那艘船也漂走了。他爹这才告诉他,那是渡魂船,每隔三十年浮上来一次,船上的是宋朝那年淹死的人,在等没投胎的故人。

“宋朝?”他问,“那得多少年了?”

“六百多年了。”他爹说。

高高祖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个传说。可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出事了——周三爷死了。

周三爷是个老光棍,住在村东头的破房子里。村里人发现他死的时候,他直挺挺躺在炕上,脸朝着窗户,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炕头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不凉不热,温温的。

高高祖跟着他爹去看热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味儿——槐花香。

他爹脸色变了,拉着他往外走。出了门,他爹低声说:“周三爷就是那船要等的人。”

“什么?”

“他爹、他爷爷,都是宋朝那年淹死的后代。”他爹说,“周三家祖上是那座城的老户。那年他们家有几个人去外地走亲戚,躲过了一劫,后来就传下来了。周三爷是最后一个,他一死,他们家在世上就没人了。”

高高祖听得后背发凉:“那船是来接他的?”

“不是接,是喊。”他爹说,“那船上的魂,是周三爷的祖宗。祖宗来喊后人上路,一起去投胎。可周三爷没去,他死了,魂还留在屋里。”

“那碗里的水——”

“那是船上的粥。”他爹打断他,“祖宗给后人煮的粥,喝了就能跟他们走。周三爷没喝,他放不下这个家。”

高高祖后来去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那座沉在河底下的城,叫“故县”。北宋末年,金兵打过来那年,黄河决了口,一夜之间城就没了。周三家的祖上那几个人,因为出门走亲戚,躲过了一劫,可他们的爹娘、兄弟姐妹,全淹死在河里。

六百多年了,那些人一直在等。

可周三爷到死都没喝那碗粥。

从那以后,高高祖就落下了一块心病。他老想着那艘船,想着周三爷,想着那碗没喝的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祖宗在那船上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来接。

那天晚上看见船上那个人,他全明白了。

那就是他。

是他二十三岁那年,魂被勾走了一半。那一半的魂,从那以后就在那艘船上等着。等他老死,好一起去投胎。

“那您喝那碗粥了吗?”曾祖问。

高高祖摇了摇头。

“我没喝。”他说,“他煮的粥,我没喝。”

“为啥?”

高高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还没活够呢。”

那年他才二十三岁,刚娶了媳妇,刚有了孩子。他不想死,不想上那艘船。可他的魂被勾走了一半,那一半就在船上等着他。一等就是五十多年。

“现在呢?”曾祖问,“现在您活够了吗?”

高高祖没说话。他望着河面,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差不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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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曾祖推着高高祖回了家。

三天后,高高祖死了。

死的时候,他炕头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有半碗水,不凉不热,温温的。碗底刻着五个字:“渡魂不渡生”。

曾祖问他娘这碗是哪来的,他娘说不知道,早上一起来就搁那儿了。夜里也没听见有人来过。

那只碗后来当了盐罐,用了五十多年。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拿去当了模具,烧坏了。

曾祖说,他不知道高高祖喝没喝那碗粥。他去看的时候,碗已经空了。可能是喝了,也可能是干了,谁也说不清。

可他记得高高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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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曾祖讲完这些,那艘船还漂在河面上。

船头那个年轻人——二十三岁的高高祖——一直望着岸上,望着曾祖,望着爷爷。

曾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爹,”他说,“您等了三十年,该走了。”

船上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替您看着这个家,”曾祖说,“根生也有了,陈家还有后人。您放心走吧。”

船上那个人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船篷里,端出一只碗来。碗里冒着热气,是那股槐花香味。

他把碗举起来,朝着岸上举了举。

曾祖明白了。

他回头看了爷爷一眼,说:“根生,跪下。”

爷爷跪下了。

曾祖也跪下了。

两个人跪在河岸上,朝着那艘船磕了三个头。

船上那个人把碗举到嘴边,慢慢喝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碗,转过身,走进了船篷里。那艘船慢慢往后退,慢慢消失在雾里。

槐花香还在,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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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曾祖领着爷爷回了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爷爷问:“爷爷,高高祖走了吗?”

曾祖点点头:“走了。”

“他等了三十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

“那周三爷呢?他等的人是谁?”

曾祖沉默了一会儿:“是他祖宗。每个人等的都不一样。有的人等后人,有的人等祖宗,有的人等自己。等到了,就能走了。”

“那要是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接着等。”曾祖说,“三十年一回,一回等三十年。总能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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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爷爷讲完这个故事,天已经快亮了。

星星还剩下几颗,挂在槐树梢上。槐花的香味淡了一些,被早晨的凉风吹散了不少。

我问他:“爷爷,那艘船现在还会来吗?”

他抽了口烟:“不知道。到时候你去看看。”

我说:“好,我去。”

爷爷笑了:“你这小子,跟你高高祖一样,胆子大。”

他又抽了口烟,望着远处。那边是黄河故道的方向,那时候还有水,后来就干了。

“不过,”他说,“黄河一九三几年改的道,故道慢慢就干了。船是水里的东西,没水了,不知道还来不来。”

“那它怎么来?”

爷爷想了想:“那船是魂,魂走的路,不是水走的路。也许有水没水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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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后来我长大了,念了书,知道了许多事情。

一九九〇年,我一岁,当然不可能去河边。

二〇二〇年,我三十一岁。那年霜降后子时,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家。

黄河故道早就干了,变成了一片庄稼地。我站在地头上,望着空荡荡的田野,等着那艘船。

等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等到。

凌晨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槐花香。

可那地里没有槐树,最近的槐树在三里外的村子里,那花不可能飘这么远。

我愣住了。

我往地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雾,没有船,没有人。只有那股香味,一阵一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风把花香吹过来了。也许是我的鼻子出了毛病。也许是爷爷在跟我开玩笑。

也许——

也许是那艘船来过,只是我看不见。

爷爷说过,那船渡的是魂,不是人。活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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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北宋大观二年,公元一一〇八年,黄河决口,淹没了巨鹿县城。整座城埋在地下六米深的地方,直到民国年间才被发现。发现的时候,有的人家桌上的饭菜还在,像是正在吃饭就被洪水吞没了。

我常想,那座城是不是就是周三爷的“故县”?那些睡着的人,是不是就是船上的魂?那碗粥,是不是就是给他们煮的?

九百多年了,那些人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后人?等故人?等一碗粥?等一个能记住他们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爷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那年我七岁,他七十三。他讲的是他爷爷讲给他的故事,他爷爷讲的又是他爷爷的故事。这故事传了七辈,传了一百五十多年。

等我有孩子了,我也会讲给他听。

讲黄河故道上的那艘船,讲那个叫周三爷的老光棍,讲我曾祖留在船上的那一半魂,讲那只碗底的五个字:

“渡魂不渡生。”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信不信。

可有些事,你信不信它都在那儿。就像那艘船,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它就在河底等着。等着那些人,等着那些事,等着那些放不下的念想。

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黄河改了道,故道成了田。

那艘船还在。

那只碗没了,可碗底的五个字,我一直记着:

“渡魂不渡生。”

可活人心里,都有一条需要渡过的河。

我不知道我死的那天,会不会也有一艘船来接我。船上会不会站着一个二十三岁的我,手里端着一碗槐花香的粥。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知道我喝不喝。

也许我会端着那碗粥,站在船头,再看一眼这个人世。

也许我会放下碗,转身回到那间破屋子里,跟周三爷一样,等着下一个三十年。

也许——

我早就已经在船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