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半，我拖着灌了铅的腿挤上最后一班地铁。车厢里只剩零星几个打盹的乘客，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照亮我眼下乌青的眼圈。加班到胃里反酸，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刷朋友圈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和陈默是在公司的年会上认识的。他是技术部的程序员，话不多，总是戴着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那天我被领导灌了不少红酒，头晕乎乎地撞进了他怀里，他手里的红酒洒在了我的白色礼服上，我当时又气又急，他却只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起来，他每天早上都会帮我带一杯热豆浆，知道我爱吃甜的，每次都会加两勺糖。我们会一起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午餐，他总是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我，说他不爱吃蛋黄。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他会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后，我挑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连妈妈都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我甚至开始憧憬我们的婚礼，想象着以后和他一起养一只猫，在阳台上种满我喜欢的多肉。

手指机械地划过屏幕，直到陈默的头像跳出来时，我差点没拿稳手机。

是一张早餐图。奶白色的骨瓷碗里盛着粘稠的玉米羹，旁边摆着两片烤得微黄的全麦吐司，吐司上还小心翼翼抹了一层我最爱的低糖花生酱。配文只有四个字：“熟悉的味道”。

我和陈默分开已经整整一年零十七天。分手那天是个雨天，他站在我家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被雨水打湿的纸巾，半天憋出一句：“我妈说，我们不合适。”我没哭，只是抢过他手里那束被淋得发蔫的向日葵，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有病吧。”我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相册。

这才发现，过去三个月里，他的朋友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曾经的生活。

他晒出了我去年生日送给他的那只灰色马克杯，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咖啡渍，配文是“终于学会了你说的三分糖去冰”。他拍了阳台上新摆的多肉植物，那是我以前最爱的品种，叫“桃蛋”，圆滚滚的叶子透着嫩粉色。他甚至发了一张电影票根，是我去年拉着他去看的那部小众文艺片，他当时全程打哈欠，还吐槽说“看睡着了”。

他还发了一张健身打卡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我以前给他买的运动背心，手臂上的肌肉比以前更明显了。配文是“坚持打卡第30天，你说过，自律的人才能拥有想要的生活。”我看着照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以前我总是吐槽他太懒，不爱运动，他却总是笑着说“有你养我就够了”。

“桃子，你快来看陈默的朋友圈。”我戳开和闺蜜桃子的聊天框，把截图发过去。

桃子秒回了三个感叹号：“我靠，他这是走火入魔了？分手的时候他可是头也不回啊！”

我瘫在沙发上，胃里的反酸越来越严重，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煮玉米羹，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说：“以后每天都给你煮早餐。”

那时候我信了。我甚至和妈妈提起要和他结婚的事，妈妈却皱着眉头说：“他家条件一般，还有个弟弟，你嫁过去要吃苦的。”我当时觉得妈妈太现实，和她大吵了一架，还搬出了家住了一个月。

直到陈默的妈妈找到我，她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戴着珍珠项链，语气平静地说：“小夏，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但陈默要攒钱给弟弟买房，你们要是结婚了，压力太大了。”

我看着她精心保养的手，突然就笑了。原来所有的“不合适”，说到底都是权衡利弊。

周末我去超市买菜，在奶制品货架前撞见了陈默。他穿着我以前给他买的那件藏蓝色卫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戴着黑框眼镜，正拿着一盒原味酸奶对比价格。那是我以前最爱喝的牌子，我总说这个牌子的酸奶没有添加剂，口感最醇厚。

他抬头看到我，手里的酸奶“啪嗒”一声掉在货架上。

“夏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旁边走，却被他拽住了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像我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一样。

“你听我解释。”他的眼神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用解释。”我挣开他的手，“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互不打扰。”

我快步走出超市，走到地铁站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觉得荒谬。分开的时候他那么决绝，现在又来演这出戏给谁看？

晚上妈妈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陈默的事告诉了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能是后悔了。但小夏，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我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回头的。”

周一上班，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那部小众文艺片的DVD，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陈默的字迹：“上次看睡着了，后来我又看了三遍，好像有点懂你为什么喜欢了。”

我把DVD扔进了抽屉最底层。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频繁。他晒出了自己做的糖醋排骨，那是我妈妈的拿手菜，我以前教过他怎么做。他发了一张健身房的自拍，说“终于瘦到了你以前说的标准体重”。他甚至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公园，拍了我们以前坐过的长椅，配文是“物是人非”。

他还发了一张和朋友去看演唱会的照片，照片里他手里拿着荧光棒，笑得像个孩子。配文是“你以前总说，一定要去看一次最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我终于做到了。”我看着照片，想起以前我总是拉着他一起看演唱会的视频，他却总是一脸无奈地说“这些歌手我都不认识”。

桃子给我发微信：“他这是在装深情吧？早干嘛去了？”

我没回。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陈默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捧着向日葵，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说：“夏夏，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想往前走，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摸出手机，看到陈默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原来最好的怀念，是活成你的样子。”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他不是装深情，他是真的活成了我的影子。那些我曾经教他的习惯，我喜欢的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生活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我现在看到玉米羹还是会想起他，路过那家咖啡馆还是会下意识往里看一样。

周末我去了那家公园，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长椅上看到了陈默。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我以前推荐给他的《小王子》。

他看到我，合上书站了起来，“夏夏。”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常来。”他的声音很低，“这里有我们以前的影子。”

我们沉默了很久，看着湖面上的天鹅游来游去。

“你妈妈后来没再逼你给你弟弟买房吗？”我问。

“买了，用我攒的钱。”他苦笑了一下，“但我后来才发现，我攒钱买的不是房子，是把你推走的理由。”

“都过去了。”我看着湖面，“我们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我去年生日他送我的那只银镯子，我当时因为吵架，把它扔在了他的出租屋里。

“还给你。”他把镯子放在我手里，“我留着也没用了。”

镯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攥在手里，突然就想起了我们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在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的夜晚，那些在地铁上挤得脚不沾地的清晨，那些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承诺。

“陈默，”我看着他，“原来爱到深处，不是念念不忘，而是活成了你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以前的回忆聊到现在的生活。他说他辞了以前的工作，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不用再加班了。他还说他报了吉他班，因为我以前总说喜欢会弹吉他的男生。我说我也搬回了家，妈妈给我介绍了几个相亲对象，但我都没去见。我报了瑜伽班，开始学着调理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试着忘记过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交错的拥抱。

分开的时候，他说：“夏夏，以后你要是想喝玉米羹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煮给你喝。”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在路上，我摸出手机，拉黑了陈默的微信。有些影子，留在心里就够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我第一次和陈默约会那天的晚霞。我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但至少，我们都在各自的影子里，找到了新的方向。

后来我开始学着自己煮玉米羹，味道和陈默煮的一模一样。我也开始去看演唱会，去旅行，去做那些我以前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我知道，我终于走出了他的影子，活成了我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