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掌心竟沁出金色光晕?”
俊疾山一跤,让夜华如遭雷击,那转瞬即逝的金鳞,绝非黑龙与九尾狐血脉所有。
“这孩子的血脉,难道有问题?”
疑心疯长的夜华,竟传旨召阿离上九重天验仙根。
白浅见后怒不可遏:
“夜华,你竟不信我至此?”
三百年前剜眼之痛犹在,如今他又要凌辱亲子!
她连忙带走阿离去寻折颜验真身,试图证明她的清白,却见折颜施法后踉跄后退:
“这这这……这不可能!”
01
阳春四月,东荒俊疾山的桃花开得正艳,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海,比青丘的十里桃林还要繁盛几分。
这里是白浅与夜华在凡尘历劫的起点,也是他们二人情愫渐生、情根深种的地方。
今天,夜华特意陪着白浅重游故地,他们的儿子阿离也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一家三口漫步在桃花林中,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看起来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夫妻。
太阳渐渐向西倾斜,山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薄雾,给这片桃林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阿离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飞过,顿时来了兴致,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没留意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一跤其实摔得不重,小孩子皮肤结实,本不该有什么大碍。
“阿离!”白浅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儿子。
夜华的动作比她更快,瞬间就冲到阿离身边,将他稳稳抱入怀中,温柔地安抚道:“没事没事,父君在这里呢。”
阿离委屈地扁着小嘴,伸出被地面擦破皮的小手,向父君撒娇诉苦。
就在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阿离白嫩掌心的破损处,没有像常人那样流出鲜红的血液,反而缓缓沁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一片指甲盖大小、宛如龙鳞的东西一闪而过,那鳞片上的纹路古朴而繁复,绝对不是九重天黑龙一族该有的模样。
这片奇异的鳞片只出现了短短一息时间,就迅速隐没消失,而阿离掌心的伤口也随之愈合,变得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离奇的景象。
阿离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在父君怀里撒娇。
白浅因为角度问题,并没有看清那转瞬即逝的异象,只当是夕阳的光线太过刺眼晃了眼,笑着柔声哄着儿子。
然而,夜华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抱着阿离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就像万年不化的寒潭,表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可潭底深处早已是暗流汹涌,翻江倒海。
夜华不动声色地放下阿离,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平静地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白浅莞尔一笑,有些疑惑地问道:“现在不过才酉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呢,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回去?”
夜华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清冷得如同玉石相互撞击,淡淡回应:“天宫还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我先送你和阿离回青丘。”
白浅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夜华的情绪变化,她向来最是敏感清楚。
他此刻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里早已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围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白浅以为是天宫的公务太过繁冗,让他心烦意乱,便没有再多问,牵起阿离的小手,轻声应了一句“好”。
归途之中,夜华一路沉默不语,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那沉重的沉默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一家三口紧紧笼罩,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抵达青丘狐狸洞口后,夜华将阿离小心翼翼地交给白浅,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走了”。
还没等白浅回应,他就化作一道玄色光芒,径直朝着九重天的方向飞去。
那背影决绝而坚定,竟没有半分留恋之意。
白浅站在狐狸洞口,望着夜华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丝最初的异样感,渐渐扩大成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阿离,孩童正仰着稚嫩的小脸,满脸困惑地问道:“娘亲,父君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呀?是不是阿离哪里做错了?”
白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顶,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想起方才夜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见过的审视与疏离,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儿,反倒像是在审度一件来历不明、需要仔细甄别的器物。
白浅不知道的是,那一片转瞬即逝的金色鳞片,已经在天族太子夜华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毒种。
而这颗毒种,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长成一株足以颠覆四海八荒的参天巨木,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02
九重天,洗梧宫深处。
夜华返回天宫后,并没有前往寝殿休息,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屏退了书房内外所有的仙娥侍从,独自一人立于窗前,望着天外翻涌不息的云海,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俊疾山上发生的那一幕,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那片金色的鳞片,那股古老而陌生的气息,绝对不是他黑龙一脉所拥有的。
更重要的是,这股气息也不属于青丘九尾狐族。
按照四海八荒流传已久的规则,龙与狐的血脉结合,诞下的子嗣,真身要么是龙,要么是狐,或是兼具两者的部分特征,但绝无可能生出第三种截然不同的神族表征。
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亘古不变的血脉铁律,从未有过例外。
阿离……他究竟是谁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生出,便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百年前,他亲手剜去素素双眼的那段痛苦岁月,想起了素素带着满心绝望,决绝跳下诛仙台的身影。
那时的她,无助而凄凉,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
在那段他无法陪伴在侧的孤苦日子里,她的身边,是否出现过其他人?
不。
夜华猛地闭上双眼,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不能这样揣度她。
她是白浅,是青丘尊贵的女君,是四海八荒敬仰的上神,以她的品性,绝对不会做出不贞之事。
可那片奇异的金鳞,又该如何解释?
“殿下。”
书房门外传来连宋的声音。
这位天族三殿下,是天宫有名的风流神君,性格洒脱不羁,也是夜华在天宫中唯一能够倾诉心事的人。
“进来。”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连宋摇着一把精致的玉骨扇,一脚踏入书房,原本还想打趣几句,可看到夜华这副阴沉凝重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由笑着问道:“怎么了这是?又和你的心尖尖白浅上神闹别扭了?弟媳妇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好好哄哄也就没事了……”
话还没说完,连宋就察觉到书房内的气氛不对劲。
夜华周身散发出的强大威压,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完全没有往日的平和。
“三叔,”夜华缓缓转过身,眸色沉沉,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开口问道,“你可见过……金色的龙鳞?”
连宋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收起了手中的玉骨扇,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回应:“金色龙鳞?那可是远古神龙的象征啊。自父神开天辟地以来,世间的龙族便只有苍、青、玄、白四种颜色,金色龙鳞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之中,据传那是父神座下第一神将的血脉特征,已经断绝了数十万年之久。你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吗?”
夜华薄唇紧抿,沉默片刻后,将自己在俊疾山看到的事情,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提及自己心中的怀疑,只是客观地陈述了所发生的事实。
连宋听完之后,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此事……确实蹊跷。按理说,阿离的真身,要么是一条小黑龙,要么是一只九尾小白狐,这金色鳞片,真是闻所未闻。莫不是……在血脉相融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异?”
“变异?”夜华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三叔,这种说法,你自己信吗?”
连宋顿时沉默了。
神族的血脉纯净而霸道,传承有序,有着严格的规律,怎么可能轻易发生变异?
如果真的出现了所谓的“变异”,那大概率只有一种可能——血脉不纯。
“你怀疑……白浅上神?”连宋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一旦传扬出去,足以动摇天族与青丘世代交好的盟约,引发两族纷争。
夜华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连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深知夜华对白浅用情至深,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两人之间出现裂痕,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他试图开口开解:“或许是你想多了。白浅上神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做出这种事情?再者说,她历劫成为凡人素素时,腹中就已经怀着阿离了,那段时间她身边除了你,并无其他男子近身。”
“并无旁人?”夜华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地反问道,“三叔难道忘了,墨渊上神与我,生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让连宋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原地。
是啊,墨渊上神。
那位沉睡了七万年的上古战神,也是白浅最为敬重的师父。
白浅曾为了保住墨渊的仙身,不惜用自己的心头血,足足滋养了他七万年之久。
这份师徒情谊,早已超脱了寻常的界限,深厚无比。
若说这四海八荒之中,有谁能让白浅在怀着身孕时还甘愿倾心付出,除了夜华自己,便只剩下墨渊上神了。
而墨渊上神……他的真身,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世人只知他法力深不可测,是父神的嫡子。
谁又能保证,他的血脉之中,没有那早已失传的远古神力呢?
“这……这不可能……”连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墨渊上神苏醒的时候,你与白浅已经定下婚约,阿离也早已出世,时间上根本对不上啊。”
“时间?”夜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素素在俊疾山的时候,神智混沌,失去了所有记忆。谁又能说得清,在那段我没能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其生长的势头。
连宋看着夜华痛苦纠结的神情,知道再多的劝解也无济于事。
他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仅牵连天族的颜面,更关乎太子血脉的纯正,绝不可轻率行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能验明正身,堵住四海八荒的悠悠众口。”
“什么法子?”夜华急切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传下旨意,召小天孙阿离即刻上九重天,进入紫宸殿,由天君亲自查验他的仙根灵脉。”连宋缓缓说道,“此事必须做得光明正大,让四海八荒的所有神仙都亲眼见证。若阿离的血脉确实纯正,自然可以洗清一切疑云;若……若真有不妥之处,也好尽早做定夺,避免日后生出更大的祸端。”
夜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传旨。”
冰冷的两个字,从天族太子夜华的口中说出,如同两柄锋利的利剑,一柄狠狠刺向青丘,另一柄,则直直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当天夜里,一卷由天君亲笔书写的金边玉轴诏书,在一众天将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飞往了东荒青丘。
诏书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写着:小天孙年岁渐长,天君思孙心切,特召其上天宫,考校仙法,查验仙根,以定未来储君之基。
然而,这诏书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目的,那份冰冷的猜忌与无情的审判,却没有任何人知晓。
一场即将席卷四海八荒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03
天君的诏书送达青丘后,在狐狸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白浅虽然向来不通俗务,但也明白,无故查验一位早已定下的储君之孙的仙根,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信任,更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狐帝白止与折颜上神一眼就看出了诏书背后的不妥之处,但天君的诏令威严不可违逆,他们也只能无奈接受。
白浅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疑虑,收拾好行囊,带着阿离,再次重返九重天。
这一次的洗梧宫,与往日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仙娥侍从们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怒了哪位主子。
夜华早已立于宫殿前相迎,他一身玄色朝服,面若冰霜,那双曾经盛满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宠溺,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淡漠与疏离。
“白浅上神,一路辛苦。”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浅的心,在这一刻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牵着阿离的小手,勉强回应道:“太子殿下客气了。”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深渊,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
阿离年纪尚小,并不明白大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到父君,立刻欢快地挣脱白浅的手,朝着夜华跑了过去,大声喊道:“父君!”
夜华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愧疚,有疼爱,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挣扎。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离的头,只是那个动作,却不复往日的亲昵与自然,多了几分刻意的生疏。
晚宴设在洗梧宫的正殿之中,天君与一众天族尊神悉数在座。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看似一派和气融融的景象,实则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沉默不语的时候,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听闻小天孙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仙法就已经颇有进境,真是虎父无犬子啊。”乐胥娘娘,也就是夜华的生母,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开口,意图缓和现场略显尴尬的气氛。
白浅刚想开口谦逊几句,坐在一旁的素锦天妃却幽幽地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天资聪颖是自然的事情。只是不知,小天孙的这份天资,是随了我们天族黑龙的霸道勇猛,还是随了青丘九尾狐的灵动聪慧呢?”
这话看似寻常无奇,实则暗藏机锋,绵里藏针。
素锦刻意将“黑龙”与“九尾狐”并提,就是要在众人面前提醒所有人,阿离的血脉,按理说只可能源于这两者,绝无其他可能。
白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冷冷地扫了素锦一眼。
这三百年来,素锦从未停止过对她的挑衅与针对,只是今日,这挑衅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意味,像是在刻意引导众人的思绪。
她正欲开口反唇相讥,主位上的天君却抢先发话了,语气威严而坚定:“血脉传承,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半分差池。阿离既然是我天族的长孙,未来的储君人选之一,其仙根灵脉,自当纯正无虞。明日,便在紫宸殿,由朕亲自查验他的仙根,也好让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安心。”
天君一言九鼎,他的话一旦说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白浅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仙法考校,而是一场针对她和阿离的公开审判。
而发起这场审判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曾经深爱、如今也依旧牵挂的夫君,夜华。
这场晚宴,最终在一片压抑与尴尬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白浅带着阿离回到了昔日居住的寝殿,一夜无眠。
夜华自始至终都没有回来,整个洗梧宫冷清得像一座冰窖,寒冷的气息透过门窗缝隙钻进来,让人心生寒意。
次日清晨,白浅早早起身,为阿离换上了庄重的朝服,牵着他冰凉的小手,一步步朝着那座决定他们母子命运的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华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即将被审视血脉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孩童。
白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她甩开身边仙娥的搀扶,快步走到夜华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质问道:“夜华,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怀疑阿离不是你的孩子?”
夜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直视白浅的眼睛,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淡淡回应:“我只是在履行天族太子的职责,确保天族血脉的纯净无瑕。此事,无关你我之间的私情。”
“无关私情?”白浅气极反笑,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一个无关私情!夜华,你难道忘了三百年前,你是如何不信任我,亲手剜去我的双眼,将我推入绝望深渊的吗?如今,你又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凌辱我和你的亲生儿子吗?”
旧日的伤疤被狠狠揭开,鲜血淋漓,疼得白浅几乎无法呼吸。
夜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怀疑”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他的迟疑与沉默,在白浅看来,便是默认。
白浅的心,彻底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逼回眼中的泪水,缓缓转过身,挺直了自己的背脊,如同一株宁折不弯的孤竹,带着一身的傲骨与决绝。
“好。你要验,我便陪你验。”白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白浅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只是夜华,你记住,今日之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夜华身形剧烈一震,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看着白浅决绝的背影,看着她牵着阿离,一步步走向那代表着审判与裁决的天君宝座,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化为灰烬。
主角的“绝对困境”在此刻完全确立:不仅儿子的身份受到了公开质疑,她与夜华之间刚刚修复不久的信任也彻底崩塌,旧日的创伤与今日的猜忌相互交织,将她推入了一个孤立无援、进退两难的绝境。
04
紫宸殿的查验仪式,并没有立刻开始。
天君当众宣称,为了显示此次查验的公允公正,需要请一位德高望重、四海八荒都信服的上神作为见证,并由这位上神施展验明正身的仙法。
而这位被选中的上神,便是避世隐居于十里桃林、与青丘和天族都有着深厚渊源的折颜上神。
这个决定,给了白浅一丝喘息之机。
她不顾天君身边侍从的阻拦,以“阿离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需要稍作休整恢复元气”为由,强行带着阿离离开了九重天,径直奔赴十里桃林。
她此行并非是去求情,而是去求一个真相。
她要让折颜上神在天君查验之前,先看一看阿离的仙根到底有何不妥,竟能让夜华生出那般荒唐可笑的猜忌。
十里桃林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桃花漫天飞舞,落英缤纷,美得如同仙境。
然而,白浅此刻却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心情,心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折颜上神听完她的哭诉与诉求后,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也渐渐沉了下来,变得格外严肃。
他将阿离轻轻唤到身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阿离的眉心之处。
一缕柔和的青色光芒缓缓从他指尖流出,注入阿离的体内,开始探查他的仙根与元神。
起初,折颜上神的神色还算平静,只是专注地感受着阿离体内的力量流动。
但渐渐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由最初的凝重转为惊疑,最后,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眼中充满了震惊。
他猛地收回手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身后的石桌。
“老凤凰!”白浅见他这般模样,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上前问道,“怎么样?阿离他……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折颜上神没有立刻回答,他定定地看着阿离,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深深的惊骇,又有浓浓的迷惑,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孩子的元神……”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股潜藏的力量……怎么可能……这种力量,本不应存于世间……”
“你把话说清楚些!”白浅急得快要落泪,抓住折颜上神的衣袖,不肯放手,“到底是什么力量?阿离他会不会有危险?”
折颜上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拉着白浅走到一旁,抬手设下一道坚固的结界,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然后才压低声音,郑重地说道:
“浅浅,你听我说,此事非同小可。阿离的体内,确实藏着一股既不属于龙族,也不属于狐族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极其古老、纯粹,甚至……甚至比我的凤凰真火还要源远流长,更具威力。”
白浅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与困惑。
“我亦不知其中缘由。”
折颜上神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按理说,他元神的主体,确实是夜华的黑龙血脉与你的九尾狐血脉相互交融而成,根基稳固,并无异常。可在这稳固的根基深处,却潜藏着一股……如同创世神明般强大的原始神力。这股力量平日里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只在他偶尔情绪激动、或是身体受伤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丝一毫。夜华在俊疾山看到的那片金鳞,想必就是这股神力外泄时所显现的异象。”
白浅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那……那该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只能紧紧抓住折颜上神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若是被天君查出这股力量,阿离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折颜上神沉默了许久,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光,看到了某些被遗忘在岁月长河中的太古秘辛。
“躲,是躲不过去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天君与夜华既然已经生出疑心,这场查验便势在必行,无法避免。你若是带着阿离逃走,反倒会坐实他们心中的猜测,落下把柄。到时候,青丘与天族必定反目成仇,战火纷飞,四海之内,再无宁日。”
“可若是在紫宸殿上,当着四海八荒众神的面,查出这股神秘力量……”白浅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将是她和阿离都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所以,”折颜上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坚定,“这场查验,必须由我来主持。”
“你?”白浅有些惊讶,不解地看着他。
“不错。”折颜上神郑重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所施展的验身之法,与天族的方法截然不同。我可以设法暂时压制、隐藏住那股原始神力,只显现出他体内龙族与狐族的血脉特征。如此一来,或许可以瞒天过海,暂时化解这场危机。”
这无疑是一场惊天豪赌。
在天君和四海八荒众神的眼皮底下弄虚作假,一旦败露,不仅阿离和白浅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折颜上神自己也将难逃罪责,万劫不复。
白浅感动得无以复加,眼中泛起泪光,却又有些犹豫和担忧:“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你也会受到牵连的。”
“没有时间犹豫了。”折颜上神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天君的耐心有限,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浅浅,你记住,明日在紫宸殿上,无论你看到什么奇怪的景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都不要惊慌失措,一切有我在。你要信我。”
他的话,如同定心丸一般,给了白浅一丝力量与勇气。
然而,就在白浅准备点头应下之时,折颜上神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话,却让她再次如坠冰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还有,”折颜上神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而复杂,他看着白浅,一字一顿,郑重地道,“你要信……墨渊上神。”
墨渊?
为何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折颜会突然提起墨渊上神?
难道阿离体内的这股神秘力量,竟然与她那沉睡了七万年、刚刚苏醒不久的师父有关?
一个她从未敢去深思、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中冒了出来,让她浑身冰冷。
05
再次重返九重天,整个天宫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充满了压抑的肃杀之气。
紫宸殿内外,布满了手持兵器、神情严肃的银甲天兵,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神仙,几乎都已齐聚于此,他们分列在大殿两侧,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的则冷眼旁观,静待事态发展,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关乎天族储君血脉的世纪大审判。
天君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神情威严,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帝王威压。
夜华立于殿下一侧,一身玄色朝服,更衬得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白浅带着阿离离开九重天的那一刻起,他就未曾合眼休息过。
悔恨、猜忌、痛苦,如同三条剧毒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备受煎熬。
他既盼着查验结果能够证明自己的愚蠢与多疑,洗清所有的误会,又恐惧着那万分之一的、他无法承受的可怕可能。
当白浅牵着阿离,一步步缓缓踏入紫宸殿时,殿内所有的议论声都瞬间消失了,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这对母子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白浅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喜爱的素衣,而是身着一身青丘女君的华贵正装,头戴精致的凤冠,神情冷傲,步履坚定,气场强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夜华庇护的柔弱素素,也不是那个慵懒避世、不问世事的白浅上神,而是代表着整个青丘颜面与尊严的君王。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既没有看御座上的天君,更没有看立于一侧的夜华。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声音平静却坚定:“青丘白浅,携子白辰,见过天君。”
她刻意用了阿离的大名“白辰”,却独独隐去了“夜”这个父姓。
这个细微的举动,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夜华的脸上,也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态度。
夜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愧疚。
天君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白浅的态度极为不满,脸色更加阴沉。
但他也知道,今日之事,天族理亏在先,若是当众发作,反倒会落得个以势欺人的骂名,不好发作,只得沉声道:“折颜上神,有劳了。”
折颜上神自众人身后走出,手中托着一枚古朴无华的铜镜,镜面光滑如镜,却不映照任何人影,只流转着淡淡的混沌微光。
“此乃上古神器‘溯源镜’,”折颜上神朗声道,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此镜可追溯万物本源,映照元神真身,绝无半分差错。今日,便由本君施法,为小天孙验明正身,以昭公信,让四海八荒所有神仙都能信服。”
他走到阿离面前,缓缓蹲下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柔声安抚道:“阿离,别怕,这只是一个好玩的游戏,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阿离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严肃紧张的阵仗,但见是平日里温和可亲的折颜上神,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白浅站在一旁,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紧紧攥着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折颜上神和阿离身上,默默祈祷着能够顺利过关。
折颜上神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念动晦涩难懂的咒诀。
他口中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天地初开时的古老力量,在大殿内回荡。
随着咒诀的念动,那枚溯源镜缓缓升空,悬于阿离头顶三尺之处,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镜面之上,光华大作,变得愈发璀璨夺目。
一缕缕金色的光线,从镜中射出,如同温顺的触手,轻轻笼罩住阿离小小的身体,开始探查他的元神与血脉。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寂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场中的变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夜华的目光,更是灼热如火,一瞬不瞬地落在阿离身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金光之中,阿离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没过多久,先是浮现出一只九尾小白狐的虚影,那灵动的姿态和纯净的气息,正是白浅的真身血脉无疑。
在场的青丘一脉神仙看到这一幕,都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然而,紧接着,那白狐虚影旁,又渐渐凝聚出一条身形矫健、气势威严的黑龙虚影。
龙身盘踞,鳞爪分明,威风凛凛,正是夜华的黑龙血脉特征。
天族众神见状,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点头示意。
看来,这场风波不过是一场虚惊,阿离的血脉确实纯正无误。
乐胥娘娘的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笑意,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素锦天妃的眼中,则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不甘。
夜华那颗悬了许久的心,也缓缓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龙狐并存、和谐交融的景象,心中涌起无尽的狂喜与更深的愧疚。
是他错了,是他太过多疑,竟然如此不信任白浅,让她和阿离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折颜上神的脸色却在此时变得异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口中的咒诀念得越来越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心中清楚,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表象。
被他强行压制在阿离元神最深处的那股原始神力,正在溯源镜的强大力量刺激下,疯狂地冲撞着他设下的封印,想要挣脱束缚。
封印……快要压不住了!
06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仿佛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开,震得整个紫宸殿都剧烈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