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你行不行啊?蛇肉都吃到嘴边了,还想犹豫?”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腾腾。桌上的人七嘴八舌,气氛表面热闹,桌下却是暗流涌动。
“你们是不是胆子小?广东人吃蛇肉不是家常便饭?”周伟国翻着白眼,一边用筷子在锅里翻腾,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林晓雪皱着眉头,低声说:“我总觉得这肉怪怪的,你们别乱吃啊。”
“怕什么?大饭店的货,能有问题?”黄子建笑得满脸横肉,声音粗得像拉锯。
吴志强没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夹了一块蛇肉,眼神里隐隐有点不安,像是在等着什么。
阿明犹豫了几秒,还是咬了咬牙,把蛇肉送进嘴里。
“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
还没等他说完,突然间他脸色一变,额头冒汗,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我怎么有点晕……”
林晓雪一下站起来,声音颤抖:“阿明,你别吓我啊——”
热闹的包间一下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阿明,空气里顿时多了股寒意。没人想到,一顿蛇肉火锅,竟然成了灾难的开端。
1
陈志明,广东顺德人,家里是开电器维修铺的,家境一般。父亲陈福生一辈子兢兢业业,做人厚道,母亲姚秀莲心细如发,操持着家里一切琐事。
陈志明是家里顶梁柱,28岁了,还没成家,平时性子直,有点犟,嘴上不饶人,但心很软。
他和周伟国、黄子建、吴志强、林晓雪是小学同学。后来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感情一直没断。几年没见,大家都混得不算好。
唯一混得体面的就是周伟国,在外面做点小生意,开了辆二手宝马,人前人后风头很足。
黄子建最让人头疼,家里有点小钱,可他就是不争气,混社会,嘴上从来不留情,见谁都挤兑。吴志强是老好人,什么都顺着别人,自己却总被人使唤。
林晓雪和陈志明关系最好,从小一起长大,家在同一条巷子,她家也不富裕,父亲是做装修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林晓雪心细又倔强,脾气软,但关键时刻能硬起来。
这天是周伟国提议聚会,说大家都老大不小了,难得凑一桌,好好聚聚。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借机吹牛。
周伟国选了顺德最有名的大酒楼,点了最贵的蛇肉火锅,还摆了四五道硬菜,气派得很。
那天晚上,天刚黑,大家陆续到了包间。陈志明刚进门,周伟国就开始数落:“阿明,你看你那身行头,还是十年前那件旧T恤吧?你妈舍不得给你买新衣服?”
陈志明也不恼,反击道:“你这宝马也不是新款啊,车里味道都没散干净。”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闹。黄子建夹着烟,气焰嚣张:“以后有啥好事别忘了兄弟我,谁要是发财了请我吃个更猛的,我也不挑嘴。”
林晓雪瞪了他一眼:“你嘴就不能积点德?一天到晚净说风凉话。”
吴志强忙着倒酒,给众人夹菜,嘴里不停地劝:“都别吵了,都别吵了,好不容易聚一次,多喝点,多吃点。”
蛇肉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周伟国第一个动筷,嘴里还在说:“广东人就是要吃点野味才对味,城里那些人吃什么羊肉牛肉,那是没见过世面!”
黄子建凑过来:“伟国,你可别吹牛了,这蛇肉真有那么神?你们家以前吃过?”
周伟国一拍胸脯:“那是当然,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山上抓蛇,自己杀自己炖,那味道比这饭店的还香!”
陈志明听得不耐烦,冷笑一声:“你就别吹了,蛇肉再香也不能多吃,小心吃出事!”
林晓雪在一旁小声嘀咕:“我总觉得这蛇肉有点腥,不像以前吃的那种……”
气氛渐渐变得复杂。每个人都在吃喝,可心思不在菜上。吴志强喝了几口酒,脸色有点红,眼神游离。
饭桌上的话题从儿时趣事聊到当下生活,聊着聊着,话锋就带上了火药味。
周伟国提到房子,说自己在佛山买了套二手房,还贷款买了宝马。黄子建一听就不服,嘴巴毒得很:“买二手房算啥本事?有本事买新楼盘啊,别拿破房子出来显摆!”
周伟国脸色一沉,冷冷地说:“你要是有本事,你也来买一套啊!”
陈志明在一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他不喜欢这样的攀比,觉得大家都混成这样,没啥可吹的。可又不想扫兴,只能强笑着说:“行了行了,喝酒喝酒,别吵了。”
林晓雪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你们几个,小时候打架都没这大火气,现在喝点酒还不如以前懂事。”
吴志强也跟着劝:“是啊,都是兄弟姐妹,坐下来就别争了。”
蛇肉火锅里的肉越煮越烂,大家你一筷我一筷地夹着。陈志明夹了块肉,嘴里咬着,却总觉得不踏实。
周伟国看出来,笑嘻嘻地说:“阿明,你不是广东人吗?怎么连蛇肉都怕?”
陈志明不服气,硬着头皮把那块肉塞进口里,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一顿饭,吃着吃着,气氛就变了。周伟国喝多了,话也多起来,开始调侃陈志明:“阿明,你都快三十岁了,还没娶老婆,你爸妈不着急啊?”
陈志明皱着眉,语气有点冲:“我乐意,谁都别管我家事。”
黄子建也跟着起哄:“就是,阿明这条件,想找媳妇还不简单?不过你脾气太直,女人都怕你吧?”
2
林晓雪看不下去了,替陈志明解围:“你们别拿他开玩笑了,他家就指着他撑着呢!”
周伟国喝了口酒,冷笑一声:“撑着有啥用?一个维修铺能撑多久?现在都智能家电了,谁还修旧货?阿明,你要不学着找个门路,别死守那铺子。”
陈志明脸上挂不住,声音冷下来:“我家那铺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你们不懂别乱说。”
周伟国一听,火气更大:“我不懂?我爸以前不是也开铺子,后来不还是倒闭了?现在能混出头的,都是敢冒险的!”
黄子建插嘴:“得了吧,伟国你那点破生意,前两年不是还欠债?你别拿自己当榜样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揭短,酒意上头,话越说越难听。
林晓雪急了,声音有点哽咽:“你们别这样行不行?好不容易聚一回,非得吵起来?”
吴志强在一旁劝都劝不住,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有本事你们都别吹了,我们谁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伤害?”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顿饭吃得谁都不痛快,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大家各怀心事,明明是老同学,却像一群陌生人。
林晓雪看着陈志明,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饭局快结束时,陈志明突然脸色变了,整个人开始冒汗,额头发烫,手脚发抖。
吴志强最先发现不对劲,喊道:“阿明,你怎么了?”
陈志明咬着牙,话音发颤:“我……我不舒服,头晕得厉害……”
林晓雪慌了,扶住他:“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快喝点水。”
可陈志明的手刚端起水杯,整个人就像失去力气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包间一下乱成一团,周伟国和黄子建都慌了,吴志强赶紧掏出手机打120。林晓雪急得快哭出来,嘴里一直在喊:“你醒醒啊,阿明!”
医生赶到时,陈志明已经意识模糊,脸色苍白,体温越来越高。大家吓得不知所措,跟着救护车一路奔到医院。
医院的灯光冷冷地照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都沉默了。没人再提什么蛇肉、房子、宝马,每个人都在等着医生的消息,心里满是悔意。
这一夜,医院的急诊室外,几个老同学坐在长椅上,脸色各异。外头夜色如水,心头的石头却越来越重。
谁都没想到,这顿热闹的蛇肉火锅,竟然会把阿明推到生死边缘。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一夜没关,陈志明被推进ICU,林晓雪和吴志强守在门口,满脸憔悴。周伟国和黄子建则在走廊抽烟,谁都不想说话。
天刚蒙蒙亮,陈福生和姚秀莲赶到医院,见到儿子还没醒,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姚秀莲拉着林晓雪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雪,志明是不是…是不是撑不住了?”
林晓雪眼圈红肿,咬着嘴唇摇头:“阿姨,医生说还要等,志明肯定能挺过来。”
吴志强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他心里清楚,这事要真闹大了,谁都跑不了干系。
周伟国看着陈福生,心里有点发虚,嘴上还强撑着:“陈叔,您别急,这医院是大医院,肯定能治好阿明。”
陈福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志明从小就身体好,怎么吃了顿饭就成这样了?你们到底吃了啥?”
一听这话,气氛更紧张了。黄子建赶紧插嘴:“陈叔,咱们去的是大酒楼,食材新鲜着呢,可能是志明自己肠胃不行。”
姚秀莲本来想发火,可一想到儿子还在生死线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志强赶紧打圆场:“阿姨,医生也还在查,肯定能查出来原因的。”
林晓雪看着ICU门口的红灯,心里揪得厉害。她忽然想起昨天蛇肉火锅的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可医生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到了上午,医生出来,说陈志明高烧不退,已经用上最强的退烧药,还得等进一步化验结果。家里人听得心里发慌,姚秀莲差点晕过去,林晓雪赶紧扶住她。
一时间,医院走廊里全是各种哭声、叹息声。
3
中午时分,周伟国的母亲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回家。他敷衍两句,挂了电话,转头又低着头不说话。
黄子建则在一旁使劲抽烟,脸色越来越阴沉。吴志强见气氛不对,悄悄把林晓雪拉到一边,小声问:“阿雪,你觉得昨天那蛇肉是不是有问题?”
林晓雪摇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味道怪。”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打起鼓来。
这一家人、几个同学,就这么在医院里耗着,谁也不敢轻易离开。每个人心里都有愧疚,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
陈福生一整天都没合眼,时不时跑到ICU门口张望。姚秀莲坐在椅子上,抱着手帕直抹眼泪。
林晓雪陪着他们,心里难受得要命。她看着陈福生的白发,心里想起小时候志明还小,两家一起去河边抓鱼,那个时候大家多开心。可现在,谁能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到了下午,医生说陈志明情况加重,必须做更详细的检查。姚秀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福生只会一遍遍问医生:“我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摇摇头,说要等结果出来才能下结论。
这时候,周伟国忍不住了,拉着黄子建和吴志强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你们说……要是志明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咋办?”
黄子建一下急了,声音发狠:“我可没逼他吃蛇肉,是他自己要吃的!再说了,咱们都吃了,咋就他出事?”
吴志强叹气:“子建,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德?现在不是甩锅的时候,大家都得担责任。”
周伟国冷笑一声:“你们怕啥?就算出事,也是酒店的问题,谁让他们供的蛇肉有问题?”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越来越僵。
林晓雪这头一直陪着陈家两口,心里跟着翻江倒海。她不敢想象要是真的出事,自己怎么去面对阿明和他的家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医院走廊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苍白。吴志强悄悄问林晓雪:“你要不要回家歇会?我看你也撑不住了。”
林晓雪摇头:“我要陪着阿姨,哪都不去。”
陈福生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志明小时候淘气,自己怎么打都不怕,没想到长大了,反倒是这顿饭把他打倒了。
晚上八点,医生终于拿着一叠化验单出来,神情严肃。众人全都围上去,连黄子建都把烟头掐灭了。
医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家属跟他去办公室。陈福生、姚秀莲、林晓雪跟着进去,吴志强、周伟国、黄子建在门外等着,谁都不敢吭声。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三个人谁也不理谁。周伟国低着头,脚下不停打转。黄子建不停搓手,满身都是烟味。吴志强则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晓雪眼里通红,明显刚哭过。陈福生脸色铁青,姚秀莲神情呆滞。三个人走出来,谁都没说话。
吴志强赶紧迎上去,低声问:“阿明咋样了?”
林晓雪摇摇头,哽咽着说:“医生说还要观察……”
大厅里陷入死寂,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夜里,医院外面细雨蒙蒙,走廊里安静得出奇,偶尔只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几个同学坐在长椅上,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周伟国突然开腔,声音带着点嘲讽:“你们说,阿明要是真出事了,咱们是不是都得负责?”
黄子建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少来,是你说要吃蛇肉火锅的,我要不是看你面子,谁稀罕吃那玩意?”
周伟国立刻拍桌子跳起来,声音拔高:“你说得好听,昨天你吃得最多!现在出事了就来甩锅,你脸皮咋这么厚?”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吴志强见状赶紧上来劝:“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阿明,不是推责任的时候。”
4
林晓雪坐在一旁,眼泪一直掉,声音哽咽:“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要不是你们互相攀比,谁会去点那蛇肉?现在阿明倒下了,你们一个个倒会推得干净。”
周伟国嘴硬,语气却软了下来:“阿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黄子建不服气,却也没再顶嘴。吴志强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咱们就等着吧,等阿明醒了,咱们一起给他道歉。”
林晓雪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声音低低的:“我要是早知道有事,打死我也不会让他吃那口肉……”
走廊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自责,每个人都在害怕。过往的友情、争吵、玩笑,在这一刻都成了煎熬。
陈福生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姚秀莲靠在他肩头,神情呆滞。林晓雪握着他的手,哽咽道:“叔,阿明一定能挺过来。”
可谁都知道,这话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夜深了,大家都困得不行,却没人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阿明。
天亮时,医生终于再次出来,神情凝重。大家全都围了上去,心跳得厉害。
医生看着他们,缓缓开口:“你们吃的……不是蛇。”
林晓雪顿时面若土色,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