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以来,我每天都刻意找新话题,拨电话跟她聊天,不经意地问她“晚上有空吗?"女神的答案影响我整天的心情,今天就是满满的夏卡尔(注一)。傍晚离开画廊后,我们走到熟悉的小酒馆,边喝边讨论着《美学》。从公元前400年的古希腊艺术,聊到1400年的文艺复兴运动,话题始终绕着人体美的演化。
古希腊雕像直挺挺的跟尸体没两样。”我说。
她笑着回道:“幸好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救了全世界的眼睛。”
大环境变动、宗教信仰迫害、主题多元化、画材到绘画技法。这一千八百年的西洋美术史,就在这一杯接一杯,又紧接着另一杯威士忌里流逝了,嘴里呼出亚麻油的独特香气,美的味道比酒更加浓烈。
她应该是喝多了才会说:“你们男人假借欣赏人体美来掩饰挑逗性欲。”
“挑逗性欲?这明明就是瞧不起我们男人!”我可没办法同意。
她略带娇嗔:“难道一定要七头身黄金比例S型性感站姿,凸显细腰丰臀,少女般清澈双眸,搭配无辜眼神、肌肤皓雪洁白,再用波浪长卷发来增添女人味,这才叫展现人体美吗?”
喔喔!她喝了酒就开始卖弄,能一口气念出来这一串,当真有背过《维纳斯的诞生》(注二)。我想她最后还想加上一句“肤浅庸俗”,碍于气质,不方便说吧!我来帮她说:“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挂在画廊里那几十幅标价上百万的画,都卖给了谁?肤浅的男人或是庸俗的土豪?”“男人自以为是的人体艺术,说穿了!不就是用来挑逗性欲的前奏。”她冷冷地说。

这时候就得混着酒精来大声地捍卫男人的尊严:“不单单是挑逗性欲,还得挑战胆量,你知道吗?千万别看着书本,来临摹人体结构。最快方法就是溜进医学院,看他们一刀一刀划开尸体!"我刻意用手指划过喉咙,露出痛苦表情,看着她抽动的嘴角,我笑得更夸张了!接下来这些蠢话,应该是酒精才讲得出来的:“我大三第一次开画展,主题就是《美肌》,你身上206块骨头连接哪些肌肉,我可是摸得一清二楚!"
说完才发现我的眼睛停在她的沟……靠着酒精的壮胆,又愚蠢地搬出人体绘画的独门怪异理论,加油添醋,把这十多年来的艺术家不羁生活,浑沦吞枣地讲了半个多小时,她始终保持耐性与气质。
当我举杯说出最后一句烂梗:“哥画的不是裸体,是爱!”她露出暖昧笑容,刻意地,右手食指从耳后画向锁骨,指尖再大胆地沿着胸部上缘慢慢滑向左手臂,说:“那你应该知道胸肌未端是如何插入三角肌与肱二头肌之间来牵动肱骨(注三)吧!”
两只手臂一夹,更凸显了坚挺上围,这个动作真是他妈的撩人。我按耐不住欲火问:“想知道肩胛骨是如何滑动吗?”一边大胆地把手掌贴上她的肩,她伸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说:“别提那些课本上写的,走!去画室。”我兴奋地说:“我的画室很乱!"她笑着说:“不,我的。”我突然有点迟疑了!
回想去年在美术馆,正要踏入第二展览厅,厅内的一幕也像是一幅名画,她穿着浅色宽版横条纹的斜肩洋装,拖长及腰的白色丝质围巾,枣红色的香奈儿包,搭配同色系高跟鞋,正抬头望着与她身高相当的布格罗(注四)名作《突击》(TheAssault)。
少女忧郁又专注的眼神飘向左方,右手在胸前拉扯着左手小指头,凸显了不安气息。完全无视七位俏皮小天使环绕在侧戏弄她,三位天使撑开小翅膀飘浮空中,另三位或立或跪,中间这一位小天使更是直接趴在少女的腿上,画面中央表达出的担心忧郁,与四周的活泼俏皮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刻意走近,站在旁边,视线在她与画作之间徘徊,几度想开口示好,又怕被翻白眼。几分钟之后,她大方转头看向我,忧郁眼神仿佛画中少女,开口说:“每次看到这幅画都会想到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说完,掩嘴甜笑,露出小女孩般稚气,突然从忧郁女神变成活泼小天使。

在网约车上,我不时转头打量着她,一直以为她只是收藏家,很难想像她也有间画室。好奇地问:“认识一年多,我不知道你会画画?喜欢风景或静物?”
她冷笑地回:“我喜欢写实人体。等等!你先答应我三件事,不然就停车走人。”
“通通答应!”我人都上车了,而且正要去她的画室,无论什么事?我全都答应。
“你说的喔!第一,没我允许不准偷翻偷看任何作品。”
“唉,我是有绅士风度的艺术家。”
"答不答应 ?”
“当然答应,这是基本礼貌,我也不让别人偷看我的画作。”
第二,我的作品是甚么样,你就得甚么样。”
“这个绝对答应!"我窃笑地喊着,心想刚刚她是不是有说她也喜欢人体,不会吧?
最后一个,请你想清楚再回答!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请你默默离开就好,千万不要表现出一丝丝的厌恶感,一丝丝都不可以有!”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前“我的心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她的手心跟眼眶都有点湿润。
我答应你。”这是我们第一次牵手,我紧握着她的手。
她靠到我耳边轻声说:“你怕痛吗?肉可以缝,骨头可以接,心不能碎。”说完,侧着头倚在我肩上。一进门,她说去卧室换套轻松衣服,让我先随意看看。
点亮大厅灯光,一横排身材健美壮硕的铜雕像,当成玄关隔屏,颇具巧思也引起好奇心,雕像或男或女,皆背对着门口,其中几位还垫高了脚尖,作势往内看。我穿过两尊雕像之间往里走,去瞧瞧他们在看什么?
注一:夏卡尔,俄国人,法国派画家,1887-1985,代表作《生日》(1915)注二:《维纳斯的诞生》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山卓·波提且利,创作于于1485年。注三∶肱骨,上手臂骨。注四:威廉·阿道夫·布格罗,1825-1905,法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学院派大师。

六米长宽的大厅,右墙上层层叠叠贴上人物素描。左边整面挂满裱框的肖像油画,就像在墙上开出十几个VIP包厢窗口,里面站着男男女女朝外头看。画中人目光都盯着大厅正中央,地板上一大片黑色布幔。
地板上的布幔长宽都超过四米,墙边仅有不到一米的宽度可供行走,我小心翼翼深怕皮鞋在布幔上留下印子,只得侧身缓行,先打量着墙面上的画作。笔法不拘泥于细节,大块面处理衣着与背景,对整体光影的掌握度极佳。
熟捻随兴的笔触,游走在五官上添加细节,眼神与表情都若有所思,仿佛每位模特儿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一幅幅仔细端详,越看越慢越久,突然觉得每张画里的人物都注视着我,心里不禁起了寒意。
想起多年前一部关于角斗士的电影,在罗马竞技场中,浴血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四周高台上的观众,冷血看着人杀人,竟然还欢声雷动,振臂高呼,古代人真他妈的野蛮残酷。我不慎往后一步,后脚跟踩上黑布幔。
回头看,布幔下似乎盖着多件齐腰高度的雕塑作品,好奇心作祟,我拉开布幔一角,露出惨白的女性肢体,仿佛真人的脚踝,不仅仅是真实尺寸,骨骼筋肉与表皮肌肤都栩栩如生。
我蹲下用手抚摸,是熟悉的温润大理石触感。继续翻开布幔,却露出撕裂肌肉与折断的小腿骨,令我倒吸一口气。突然间灯光全熄灭,一片漆黑,我赶紧站起身来。
卧室门开,透出亮光,她罩着白色丝质睡袍走出来,挥舞手上短鞭,啪一声!打在墙面开关上,只点亮了布幔正上方的一盏聚光灯,她冷冷地说:“偷看?你答应过的喔!没规矩的人,至少得打个五十鞭!"在空中疾挥短鞭发出“咻咻"响声。
"你舍得打我吗?”我放下布幔,指着四周:"这全都是你的作品?"她点头说:“墙上只是日常习作,布幔下才是花了三年心血的《永生池》”。
从墙上书架取下几本厚厚资料夹,摊在桌上,满满都是车祸现场、急诊室和受伤部位的照片。她指着其中几张,肩膀与上臂的缝合特写,沾血的暗红色缝线拉紧了撕裂的皮肤,腰部骨盆至大腿的两大道伤口,多根钢钉穿透肌肤,皮肉翻开,渗出鲜红血水还看见骨头。

靠,我的酒意一瞬间就醒了。
她问:“怕痛吗?”我嘻皮笑脸地拿起皮鞭,轻打在自己手掌上说:“疼死我了!"她异常严肃地抢回皮鞭,注视着我说:“打个赌,如果你敢拉开布幔,直视一分钟没吐出来,就能吃到我煮的早餐。"我笑回:“这么可怕!我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漆黑中只剩上方一盏聚光灯,让屋里气氛更显得惊悚。我站在布幔前迟滞不动,从布幔的起伏皱褶隐约可以看出内部雕像的肢体动作,相当不自然地扭曲交错。心想不过是座雕像,还能多恐怖?
伸手去拉布幔,她喝斥:“脱!”我不解地看着她,口中重复这句:“脱?"她说:“脱光你的衣服再看。”我完全没办法理解她这句话。看我犹豫不动,她拉开睡袍右侧露出苗条腰身与修长白皙双腿,这根本就是女神降临,耀眼闪光唤醒了我的欲望,这才想起她在车上要我答应的第二件事。
解开上衣钮扣、外裤拉链,我脱得只剩内裤。她靠过来,突然“啪"一声!皮鞭在我大腿留下血痕,“啊!”我大喝一声瞪着她,她也瞪大眼睛说:“才这点痛就大叫,你没听过手臂折断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吧!"我故意面对着她,拉下我的内裤,扔过去!她也扔过来一副脚镣,“当啷”响声,落在地板上。
她大声地问我:“艺术对你来说,是什么?"我疑惑地回:“什么?”
心里头嘀咕着:"没看到我硬梆梆的棒子吗?这是哪门子的考验呀!"既然来了虎穴,至少得摸摸虎须吧!怕啥?
一边盯着她的右半身,我一边铐上脚镣,固定在地板的扣环上,我想今天是我自己犯贱!
勉强低着头慢慢地拉开布幔,那雕像确实引发内心的恐惧,不单单是一具真实比例尺寸的人体残骸,更是多具残破人体互相交叠。我忍住,视线在她的甜美肉体与残骸雕像之间来来回回,她先用眼神示意要我专注,突然“啪啪”两大声,鞭出我胸口的两道交叉深色血痕,痛得我整颗心都揪起来,鞭子继续挥过来,赶忙用双手护着脸,她的鞭子如暴雨不停地挥下,我只得趴在地上,背上传来剧痛。
我突然懂了!她们都是真实的人,具有敏感痛觉的真人,曾经受过严重创伤的人。眼前的画面就像是拿着一把利刃,深深插入我胸口的血痕中,用力反复扭转,绞裂了胸骨,再使劲地往下划开,切断了整排肋骨,耳中传来自己撕心裂肺的哀嚎叫声。
我抬起头,她止住鞭子,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仿佛刚刚所有雕像呈现出来的苦痛都是来自她的内心最深处,是她独自一人承受了整个地狱的惩罚与折磨。

我双膝跪下,趴在地上,用双手触摸彷如真实残骸的雕塑品时,却感受不到大理石的温润触感,当我用指尖滑过断臂残肢碎骨的粗糙面时,觉得极度惊恐,仿佛是自己的手脚真的断裂破碎了。
她把布幔上的绳索交给我,看来是要试探我的胆量?我大吼一声,用力拉开整张布幔,那瞬间真的吓到我了!十几具女性人体躺在地面上,写实来说是大部分肢体都深陷血色池子里,画室地板就像是血池的表面,她们拼尽全力要从地板下钻出来似的,却被外力推挤辗压成残破的身躯,手指像生锈的钢条互相紧掐着对方的身躯与四肢,指甲深陷肉中,残肢断臂相互用力拉扯缠绕,不让任何一个人逃离血池。
我就像是被钉在空气中,觉得时间冻结,连呼吸都停了。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深深吐出一口气,才能转动脖子,看看各尊雕像的细节。没有完整的身体,都是残肢断臂或破碎身躯交相堆叠,透过巧妙的安排组合,依然能呈现出女性肢体伸展的动态感。多数的脸部都刻意朝下,避开面向观者,只有中央那一尊雕像的脸部表情极度狰狞,大胆瞠目怒视前方,令我不自主地避开雕像的眼神。
我尴尬地说:“应该有超过十分钟了吧!”
"才刚过了一分零一秒而已。”她露出微笑走过来,解开了我的脚镣,不舍地轻抚我胸口上的血痕。
“你故意带我来,羞辱我!”
“为何这么想?”
“到今天才知道,你的绘画能力不比我差。”
“绘画能力并不是艺术!”她轻蔑地笑着说。
"哇!还拐个弯来贬低我的画!难怪你会说:男人观赏人体画只是挑逗性欲。”
"那些人看你的画跟看A片,有什么两样?只是比较贵,又不会比较硬!”
我竟然语塞!她大笑说:“你软了!”
我只是太专心看你的作品,暂时忘记了你的肉体。
“我的肉体?未必是天堂,万一是地狱呢?”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第三件事吗?"她拉起我的左手慢慢滑进被睡袍遮盖的左胸,我的掌心碰触到一道扭曲的伤痕。她仿佛看出我脸上疑惑的表情,用力压住我的手掌,手心传来更明显的粗糙触威,我极力维持着笑容。
她将睡袍腰带交到我手上,双眼注视着我说:“刚刚那些雕像都是假的,你敢来真实地狱走一趟吗?"我又迟疑了,不敢拉下腰带。
露出甜美微笑,她慢慢地问:“艺术对你来说……是什么?”旋即让身上睡袍滑落,看到她身体左侧有一大片伤痕,从锁骨到左臂、骨盆到大腿都有明显手术缝合痕迹,跟刚刚看到急诊室的照片里是相同的伤痕。
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羞愧感立刻冲上脑门,我怎么会……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心碎失望的眼神,颤动的嘴角,她转头看向门口,大喊:“滚!”

我发了疯似的,歇斯底里挥舞着画刀,用尽全力划破了每一幅画,完全失去理智,狂吼大叫,气吁吁地喘着,累了也是恨了!
从她家离开,回程一个多小时,心里一直纠结着她说的那句话。今晚才知道我对艺术的认知竟是如此地肤浅!
凌晨三点,望着凌乱的画室,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竟如此厌恶自己的作品,曾经自以为傲的,今晚却比垃圾还不如。
这些年来,用虚名堆砌的殿堂,不堪地崩塌了,更令我懊悔的是,竟然在她面前做出那样的反应,伤透了她的心,我真他妈的是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