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岁的姥姥,至今仍在三个儿子家之间辗转。她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只陈旧的行李箱。

姥姥一生育有四子三女,其中一个女儿幼年夭折。村里有这样一种说法:家中有长寿者,必有小辈早逝,这是“借”了命。每当听到这些,母亲总会沉默——她的姐姐,就是那个“被借走”的孩子。按照旧俗,养老本该由四个儿子轮流承担。二舅去世后,如今只剩三家。于是姥姥开始了她的迁徙:农历初一在东屋,十五可能就搬去了西厢房。偶尔也会去大姨家住上几日,但终究,没有一个地方能理直气壮地称为“她的家”。“嫁”这个字,拆开来看,是一个女子离开了自己的家。姥姥十八岁那年,曾有八路军动员她加入,但她的父亲没答应。不久后,她便出嫁了,开始了在别人家的生活。六七十年过去,那个曾经在婆婆手下小心翼翼的小媳妇,如今成了需要儿媳照看的高寿老人。儿媳总会端上一口饭,但眼神里偶尔闪过的不耐,还是让姥姥学会了在饭桌上更加沉默。上次在澡堂,遇见一位安徽来的大姨。她生了三个女儿后才终于得子。“三女儿送人了,”她说得平静,“生女儿时,孩子她爸一个月没回来看一眼。生下儿子,第三天他就赶回来了。”

“为什么不给自己留块宅基地呢?”我曾问姥姥。她摇摇头。那些岁月里的动荡,老宅早已在不知名的运动中消失了。对于舅舅们而言,这位需要照顾四十多年的母亲,更像是责任而非温情。而当家庭出现矛盾时,儿子们终究会站在妻子一边。
姥姥很少提要求。唯一一次,她小声说想要个小冰箱。她每月有四百元养老金,攒一攒或许买得起——一台崭新的小冰箱不过二百元。但她没有自己的房间,更承担不起多出来的电费。更重要的是,一个每年要搬三次家的人,怎么安置一台冰箱呢?

她的漂泊,也决定了女儿们的命运。在那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年代,母亲知道,娘家不再是退路。婚姻再难,也只能向前走,因为身后,已无家可回。
姥姥的行李箱很轻,装得下她九十六年所剩无几的物件;却又很重,里面装着三代女性无处安放的人生。
如今,轮到我这一代。看着姥姥辗转的足迹,母亲沉默的背影,我开始明白:有些枷锁,不会随时间自然脱落。它需要有人停下来,认真审视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轨迹。
姥姥可能永远不会有她的小冰箱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让这个故事被听见——关于那些没有房间的女人们,和她们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