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之后的三天,沈令仪几乎没有合眼。
她去府衙打听周叔叔的消息,守门的差役收了银子,告诉她:“周明远?明天午时问斩。你若是他家亲戚,赶紧去收尸吧。”
她又去找顾贞和。不是因为她想见他,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他可能跟官府说上话。
可悦来客栈的掌柜告诉她:“顾先生?他昨儿一早就走了,说是有急事回江宁了。他留了一封信给姑娘。”
沈令仪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两行字:
“江宁有急事,去去便回。等我。贞和。”
等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写在风里的誓言。
沈令仪将信折好,放进袖中,转身离开了客栈。
她站在阊门外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剃了发的、没剃发的、穿箭衣的、穿汉装的、骑马的、挑担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站在街边的年轻女子,正把嘴唇咬得发白。
“小姐,”春草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先回去吧?那个顾先生说了,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剃头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剃头匠手起刀落,一绺绺头发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黑色眼泪。男人睁眼的时候,镜子里是一个光秃秃的脑门,后面拖着一条细细的辫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总算保住了一条命”的如释重负。
沈令仪移开目光,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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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行刑那天,沈令仪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看到那颗头颅落地的瞬间,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她怕那种恐惧会把她压垮,会让她跪下来求父亲剃发、求父亲“变通”、求父亲“活着就好”。
她怕自己成为那个劝父亲苟活的不孝女。
所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她坐在窗前,拿起笔,一遍一遍地画梅花。画枝干,画花朵,画残雪,画冷月。画到第十张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那一天来了,她不会劝父亲剃发。她会帮他整理好衣冠,梳好头发,然后陪他走到最后。她能做的,不是改变结局,而是不让结局变得更难看。
这是她能给他的,唯一的孝。
傍晚时分,春草从外面回来,脸色惨白。
“小姐,”她的声音在发抖,“周先生……走了。我听说,他临刑前还念了一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令仪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株刚画好的梅花。墨迹未干,花瓣上的淡墨洇开了一点,像是泪水洇湿的痕迹。
“春草,”她说,“你去买些纸钱,晚上我们去河边烧。”
“给周先生烧?”
“给我自己烧。”沈令仪放下笔,声音很轻,“从今天起,我不用再怕了。”
春草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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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顾贞和回来了。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来了沈家。这一次他没有递拜帖,也没有让门房通传,就那样站在沈家大门外,一直站着,从午后站到黄昏。
沈令仪从后园的梅树下看见他的身影,隔着几重院墙,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她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又插回土里的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她放下笔,走出后园,穿过回廊,走过天井,来到大门口。
门开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道门槛。
顾贞和瘦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他穿的不是汉装,而是一件石青色的袍子,窄袖、箭袖、对襟——那是旗人的常服。头发也梳成了辫子,光光的脑门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
沈令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袍上,又从衣袍移到他的辫子上,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佩刀上。
刀鞘是黑漆的,上面镶着铜饰,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他说。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街上有小孩跑过,追着一只毽子,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沈姑娘,”顾贞和开口,声音沙哑,“我回江宁,是因为穆彰阿——我的上司——召我回去议事。议的是什么事,你猜得到。”
沈令仪没有说话。
“剃发令,”顾贞和说,“朝廷要在江南全面推行剃发令。顺治皇帝的旨意已经下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苏州是第一波,接下来是杭州、松江、常州……所有不肯剃发的人,一律以‘逆民’论处,斩。”
沈令仪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我爹也逃不掉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顾贞和沉默了很久。
“我是来告诉你,”他终于说,“我会想办法。”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旗人袍子,看着他脑后的辫子,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顾贞和,”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穿着这身衣裳,带着这把刀,站在我家门口,对我说‘我会想办法’——你觉得,我该信你吗?”
顾贞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怪你穿了什么、剃了什么,”沈令仪说,“那是你的活法,我管不着。可你别在我面前说‘想办法’。你的办法,无非是去求你的上司,去求那些满洲大人,拿你的体面去换我爹的命。可你想过没有,我爹要不要这种‘办法’?”
“他不肯剃发,就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你替他求情,你替他‘想办法’,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顾贞和的脸色白得像纸。
“沈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还是想说,我会想办法。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会想办法。”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换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得月楼,她拒绝了他的玉簪,说“等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再来找我”。
现在她知道,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当他穿着旗人的袍子、梳着辫子、带着刀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大清国的官,是汉军旗的将领,是满洲人的刀。
他只是还在骗自己,说“我还可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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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州城里每天都有不肯剃发的人被抓、被杀。沈令仪不再出门,每天只是待在后园里画梅。她画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有骨气,更有力气。春草看着那些梅花,总觉得不像花,倒像是一把把刀。
沈渭臣也不再出门会友了。他的朋友们,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剃了。剩下的那几个,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见谁。
父女俩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读书、一起在后园里散步。他们不再提剃发令,不再提朝廷,不再提“以后”。他们只提过去——提沈令仪的母亲,提她生前爱穿的那件藕荷色襦裙,提她临终前拉着沈令仪的手说“这身衣裳,你替娘穿下去”。
沈渭臣说:“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一定很高兴。”
沈令仪说:“娘在天上看着呢。”
沈渭臣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样。
“令仪,”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爹也走了,你不要哭。你把爹埋在你娘旁边,然后离开苏州,走得越远越好。”
“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只要留着这身衣裳,留着这头发,你走到哪里,爹和娘就在哪里。”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哭。
她已经把眼泪都留给了那些画里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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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七,朝廷的告示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军民人等,限十日内剃发,违者斩。”
沈渭臣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的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告示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水沟里。
这一幕被路过的保甲长看见了。
当夜,沈渭臣被捕入狱。
罪名:抗旨不剃,撕毁告示,悖逆朝廷。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园里画梅。她的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道刀伤。
她放下笔,站起身,对春草说:“拿我的披风来。”
“小姐,你要去哪里?”
“府衙。”
“现在?天都黑了!”
“就是现在。”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我爹一个人在牢里,冷。”
春草的眼眶红了,转身去拿披风。
沈令仪站在梅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梅。枝头的残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在乞求什么,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她忽然想起顾贞和说过的那句话——“一个人心里的理,就是他的天。”
爹心里的理,是天。她心里的理,也是天。
只是这个天,越来越低了。
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