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赵叼着烟袋,眯着眼打量迎面走来的张建国,仿佛在窥探一个背负秘密的人。
“老张,听说你家来了个海南来的女知青?”老赵的声音里夹杂着好奇,却透着一丝揶揄。
“是啊,海南来的,城里人,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张建国苦笑着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那裂纹仿佛在诉说岁月的磨砺。
“你媳妇怕是不乐意吧?”老赵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可不是,冬天来了,家里就那一件新棉衣,还是她娘家去年送来的。”张建国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眼神里透着无奈。
“上面安排的,咱农村人得响应号召,支持知青下乡。”他又加了一句,仿佛在说服自己,却掩不住心底的忧虑。
“那你媳妇……”老赵话没说完,目光却转向了远处。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抱着孩子朝村口走来,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倔强。
01
那是杨桂花,张建国的妻子,而她不知道的是,今晚的寒夜将彻底改变他们一家的命运。
杨桂花抱着两岁的儿子张小栓,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个正在晾衣服的海南女知青身上。
那女孩叫林婉清,刚满十八岁,比杨桂花小了七岁,是海南某个干部的女儿,因为响应国家号召,来到这个偏远的北方村庄插队。
杨桂花的视线停在了林婉清白皙的手上,那双手未经风吹日晒,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相比之下,杨桂花自己的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张小栓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饿”。
杨桂花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转身走进厨房,步伐里带着几分沉重。
灶台上的锅里,稀粥还在咕嘟冒泡,里面只有几粒小米,连盐都成了奢侈品。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出一小碗,吹凉后喂给儿子,动作温柔却透着疲惫。
“小栓乖,吃完了娘给你讲故事。”她低声哄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楚。
张小栓张嘴一口一口吃着,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仿佛被什么吸引。
“小栓,你看啥呢?”杨桂花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心里一紧。
“看姐姐。”张小栓奶声奶气地回答,脸上露出纯真的笑。
杨桂花的心猛地一酸。
林婉清来了才三天,张小栓就喜欢上了这个说话轻声细语、偶尔给他糖块的海南姐姐。
她不是不明白丈夫为什么对林婉清格外照顾,那是一种对城市、对知识的向往和敬畏。
可这种理解并不能减轻她心底的不安和嫉妒,相反,那份被忽视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刺着她。
尤其是当她看到丈夫把家里唯一一件新棉衣给了林婉清时,那种被背叛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
傍晚,北风呼啸而来,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村庄。
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降到零下十三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夜。
杨桂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中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慌乱。
家里只有两件棉衣,一件是新的,去年她生小栓时娘家人送的;另一件是旧的,用了五六年,棉花已结成硬块,挡不住寒风。
按理说,新棉衣该给她和孩子穿,可三天前,张建国却把那件新棉衣给了刚来的林婉清。
“人家是城里来的,身子骨弱,咱们得照顾好。”张建国当时是这么解释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再说,上面有交代,知青的生活条件得跟生产队的干部一样。”他又加了一句,仿佛在用政策压住她的不满。
杨桂花当时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张建国不仅仅是出于责任,更有那份对城里人的崇拜。
在丈夫眼里,林婉清代表着一个他从未触及的世界,那世界遥远而耀眼,仿佛能让他摆脱泥土的沉重。
院子里,林婉清正在用井水洗手帕,动作轻柔却有些生疏。
听到杨桂花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桂花嫂子,今天好像特别冷。”林婉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试探。
杨桂花点点头,没说话,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尤其是建国哥,把那么好的棉衣给我穿。”林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02
杨桂花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城里女孩其实也不容易。
十八岁,离开家人,来到这个陌生的村庄,面对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或许也在努力适应。
“没事,都是上面安排的。”杨桂花勉强挤出一个笑,语气却冷淡得像冰。
“晚上早点睡,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她补充了一句,转身走向厨房。
可她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件新棉衣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夜幕降临得比往常更快,北风像野兽一样咆哮,寒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刺得人骨头疼。
张建国从生产队开会回来,脸被风吹得通红,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今晚要下大雪,队长说明天不用出工,大家在家待着。”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杨桂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背影显得格外冷漠。
“婉清呢?”张建国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在她屋里看书。”杨桂花的声音更冷了,像是从冰窟里传出来的。
张建国似乎没察觉妻子的情绪,径直走到林婉清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婉清,吃饭了没?”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门开了一条缝,林婉清的脸露出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建国哥,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今晚特别冷,你那屋炕烧热了没?要不来我们屋,一家人挤挤暖和些。”张建国的语气里满是关心。
林婉清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习惯了,再说这棉衣很暖和。”她提到棉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了一句,仿佛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杨桂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起前天晚上,张小栓因为穿得太单薄,半夜冷得哭醒了两次。
可张建国只是把孩子抱在怀里,用体温给他取暖,却从没提过把新棉衣要回来。
晚饭后,杨桂花给小栓洗了澡,抱着他上了炕,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沉重。
张建国坐在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写着生产队的报表,眉头紧锁。
“你在写啥?”杨桂花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给队里写个申请,看能不能再批点煤,这几天太冷了。”张建国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疲惫。
杨桂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要不……把棉衣要回来吧,小栓晚上总说冷。”她的声音低得像在恳求。
张建国的手停下来,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桂花,你这是啥话?婉清是客人,是知青,咱们得有觉悟。”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咱们得照顾好她。”他又加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栓才两岁……”杨桂花的声音颤抖了,眼神里满是委屈。
“小栓有我们呢,大人少穿点没啥,咱农村人,啥苦没吃过?”张建国的语气软了些,却依然没松口。
杨桂花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抱紧了熟睡的小栓,眼泪无声地滑落。
半夜,杨桂花被一阵寒意惊醒,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她抬手摸了摸小栓的额头,发现孩子的脸颊烫得吓人。
“建国,建国!”她推醒丈夫,声音里带着惊慌。
“小栓发烧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03
张建国一个激灵坐起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我去叫队医。”他一边说一边穿上破棉袄,动作匆忙却坚定。
“这大半夜的,队医住村东头,这么大的雪,你咋去?”杨桂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建国已经套上鞋子,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
“你在家看着孩子,把炕烧热点。”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被风雪吞没。
杨桂花赶紧添了柴火,让炕热起来,然后找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退烧药,掰了一小块喂给小栓。
小栓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喊着“冷”,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疼。
杨桂花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在零下十三度的寒夜里,她喂奶给小栓,试图用自己的温暖缓解孩子的痛苦。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林婉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件新棉衣。
“桂花嫂子,我听到动静了,是不是小栓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眼神里满是担忧。
杨桂花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给,把这件棉衣给小栓穿上。”林婉清把棉衣递过来,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愧疚。
“我不冷,真的不冷。”她又加了一句,仿佛在安慰杨桂花。
杨桂花接过棉衣,轻轻给小栓穿上,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衣角。
“谢谢你,婉清。”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婉清摇摇头,眼神里满是真诚。
“不用谢,应该的,小栓这么小,不能受冻。”她说完,轻轻退了出去。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屋外风雪交加,屋内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天亮时,张建国带着队医回来了,风雪在他脸上留下了冻红的痕迹。
队医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仔细检查了小栓的情况,开了一些药。
“小栓是受凉引起的发烧,吃了药应该很快好起来。”队医的声音平静,却让杨桂花松了一口气。
张建国看到小栓身上的新棉衣,疑惑地看向杨桂花。
杨桂花简单解释了昨晚的事,张建国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林婉清的房间。
“你干啥去?”杨桂花一把拉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去把棉衣还给婉清,她一个城里人,哪受得了这种冻?”张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小栓还在发烧……”杨桂花的声音低下去,眼神里满是无奈。
“小栓有药了,会好起来的,婉清要是病了,咱们负不起这责任。”张建国的眼神坚决得像石头。
杨桂花看着丈夫的背影,突然明白,在他心中,那个海南来的女知青比自己的妻儿更重要。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张建国把棉衣送回给林婉清,回来时脸色复杂,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婉清说啥也不肯要,说小栓更需要。”他低声说,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
“我只好暂时放她那儿,等小栓好了再说。”他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安慰自己。
杨桂花没说话,只是抱着熟睡的小栓,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当天下午,趁着张建国去队部开会,林婉清去村里其他知青家串门,杨桂花快速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和仅有的几块钱,塞进一个布袋。
她看了看熟睡的小栓,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眼神里满是决绝。
“小栓,娘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她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04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越下越大,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张建国从队部回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队里决定给每家接待知青的额外发一件棉衣,明天就能领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杨桂花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如何瞒过丈夫,带着孩子离开。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气氛却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林婉清今天似乎特别开心,不停地逗小栓笑,声音轻快得像春天的鸟。
“小栓,等天暖了,姐姐带你去县城玩好不好?那儿有好吃的,还有玩具。”她笑着说。
小栓咯咯笑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婉清,你不是说今年过年不回海南吗?要不就在我们家过吧?”张建国热情地说,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要是不麻烦的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咋会麻烦呢!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对吧,桂花?”张建国转头看向妻子,脸上满是笑意。
杨桂花看了看丈夫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婉清真诚的笑,心头一阵刺痛。
她明白,林婉清没有恶意,她只是个被时代裹挟到这里的年轻女孩。
可真正让她痛苦的,是丈夫那份过分的热情,那份对城里人近乎盲目的崇拜。
“嗯,欢迎。”她低声应道,声音冷得像冰。
吃完饭,杨桂花收拾好碗筷,把小栓安顿在炕上睡觉,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张建国和林婉清坐在桌前,聊着城市的事,声音里带着向往。
“海南真有那么多椰子树吗?比我们村的杨树还多?”张建国的眼睛闪着光。
“嗯,很多,风一吹,椰子掉下来,可甜了。”林婉清笑着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乡愁。
“那电影院呢?你常去看电影吗?”张建国追问,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以前常去,不过现在……”林婉清的声音低下去,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张建国赶紧换了话题,聊起了县城的见闻。
杨桂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
夜深人静,张建国和林婉清都睡了,屋子里只剩煤油灯微弱的光。
杨桂花悄悄起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又从柜子里取出户口本和证件。
她看了看丈夫熟睡的面容,心头百感交集,像是被无数情绪撕扯。
十年前,她和张建国经人介绍认识,很快结了婚。
那时的张建国是村里少有的读过初中的青年,被选为生产队会计,勤劳踏实,对她也好得没话说。
婚后的头几年,他们日子虽苦,却也和睦,彼此扶持着熬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