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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年我跟生产队老姑娘开玩笑说凑合,她扇我一巴掌,我等7年。

67年我跟生产队老姑娘开玩笑说凑合,她扇我一巴掌,我等7年。
我第一次挨刘春枝的巴掌,是在一九六七年秋天。
那年我二十岁,刘春枝二十七岁。
在生产队里,二十七岁还没嫁人的女人,已经被人叫作“老姑娘”了。有人当面叫,有人背后叫。她听见了从不吭声,只把手里的镰刀磨得更快,磨刀石一下一下压过刀刃,发出刺耳的响。
她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干活比队里许多男人都利索。
割稻子的时候,别人弯腰割一垄,她能割一垄半。挑担子的时候,她把扁担往肩上一压,脚步比我还稳。队长常说,春枝是个顶半个劳力的好手。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厚,又自以为长得不错。
其实我也就是眉毛浓一点,眼睛大一点,干活不偷懒。可在二十岁的人眼里,只要有人夸一句,就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
那天我们在晒谷场翻稻谷。
天气闷得厉害,太阳晒在谷粒上,热气一层层往上冒。大家拿着木锨,把稻谷扬起来,再用耙子摊平。刘春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正好站在她旁边。
她把一锨稻谷扬起来,风一吹,谷壳飘到她头发上。她没发现,我伸手替她捡下来,故意捏在指头间晃了晃。
“春枝姐,”我说,“你说咱俩要是过日子,谁管钱?”
她头也没抬:“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那不行。两口子得一块儿管。”
“谁跟你是两口子?”
她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工分。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见了,开始起哄。
“周成,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春枝姐,你看他长得也不赖,干脆答应了吧。”
刘春枝把木锨插进稻谷堆里,直起腰看我。
她的眼睛很黑,也很静。
“你们都闲得慌?”她问。
大伙笑了一阵,又低头干活。
我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热,便顺嘴说了一句:“要不咱俩就凑合凑合得了,谁也别挑了。”
这句话说完,晒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稻壳还在半空打旋,可所有人都像停了一下。
刘春枝看着我。
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的脸偏到一边,嘴里立刻有了铁锈味。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长手里的耙子停在半空。刚才还笑得最大声的几个人,立刻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刘春枝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真会打下去,掌心微微发红。可她没有道歉,只盯着我说:“周成,你把谁当成什么了?”
我摸着脸,脑子还在发懵。
“我就开个玩笑。”
“那你去跟别人开。”
“我又没说别的。”
“凑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的巴掌更重,“你觉得我是没人要了,才轮得到你来凑合?”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弯腰捡起木锨,继续翻谷子。
周围的人也陆续动了起来,只有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端着油灯进来,看到我半边脸还是肿的,吓了一跳。
“谁打你了?”
我说:“没谁,干活碰着了。”
“你当我眼瞎?”
我不吭声。
我娘把灯放在炕沿上,坐下来问:“是不是刘春枝?”
我还是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也是嘴欠。人家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最忌讳别人拿这个说笑。尤其是她。”
“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娘抿了抿嘴,低声说:“她不是不想嫁,是家里拖着她。”
刘春枝的爹早些年伤了腿,不能下地。她娘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弟弟。她十六岁起就挣工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落在她身上。
以前也有人上门说过亲。
第一个嫌她家里穷,第二个嫌她要带着父母,第三个倒是不嫌,可开口就要她把弟弟送出去,不能再管娘家。
她一个都没答应。
“她自己不愿意走,谁也没办法。”我娘说,“可村里人不管这些,只知道笑话她年纪大。”
我摸了摸脸。
掌心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疼得我龇牙。
我娘看了我一眼:“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
我没想到,这一记巴掌,我一记就是七年。
第二天上工,我特意绕开刘春枝。
她在地头分工具,我就去挑水。她在仓房记工分,我便躲到晒谷场另一边。可生产队总共就那么几块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真的避开。
中午休息时,她坐在树下吃窝头。
我端着饭碗从她身边过去,听见她问:“脸还疼吗?”
我停下脚步。
“还行。”
“昨天那句话,别再说了。”
“知道了。”
“我不是因为你开玩笑才打你。”
我看着她。
她把窝头掰成两半,手指上沾着一点玉米面。
“那是因为你说得太轻巧。”
她说完就低头吃饭,不再理我。
我站了一会儿,没敢追问。
后来我才明白,她打的不是我那句“凑合”,而是所有人把她的人生说成“随便找个人也行”的那种轻慢。
可那时候的我不懂。
我只觉得丢脸。
我在生产队里安静了几天,谁也不敢招惹。几个同龄人拿我开玩笑,说我脸皮再厚也抵不过春枝姐一巴掌。
我嘴上骂他们,心里却总想起刘春枝那双眼睛。
她看着我时,没有羞怯,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硬。
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她每天最早到地里,最后一个回家。别人收工后还能聊几句,她要赶回去烧火、煮饭、喂猪、给她爹擦身子。
有一次下着大雨,大家都急着回家,刘春枝却站在仓房门口,等队里的麻袋全部垒好。
我问她:“你怎么还不走?”
“怕漏雨。”
“仓房漏雨又不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事,粮食淋坏了,明天大家都少分。”
她说得很平常,像这事本来就该由她管。
我帮她把最后几袋粮食搬进去。那袋子湿了,沉得很,我和她一人抬一头,肩膀几次碰在一起。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到脖子里。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用帮我。”
“我闲着。”
“你不是怕我再打你吗?”
我脸一热:“我挨一巴掌就记住了,没那么小气。”
她哼了一声:“那可说不准。”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笑。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对她的心思变了。
以前我只是觉得她能干,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后来我发现,我会在人群里先找她,会在她挑担子时替她看一眼肩膀,会在她咳嗽时想着她是不是着凉了。
可我不敢再说“喜欢”。
那两个字太重。
我怕她又抬手。
我也怕她不打我,只冷冷说一句:“你别把我当成凑合。”
一九六八年春天,生产队分到了一批新棉种。
队长让刘春枝负责登记,她拿着本子一项项核对。有人嫌她麻烦,说都是一个队的,差不多就行。
她把笔一放:“少一斤,秋后就少收一斤。谁来补?”
那人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看她在本子上写得一丝不苟。
后来队长让我跟她一起去仓房搬种子。
我故意问:“春枝姐,你以后找对象,是不是也要一项项登记?”
她抬眼看我。
我连忙说:“我没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
“我就是问问。”
“那你听好了。”她把一袋棉种递给我,“第一,不能嫌我家里穷。第二,不能嫌我管父母。第三,不能把我当成没人要了才退而求其次的人。”
我抱着袋子,愣了愣。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跟谁都这么说。”
“那我也不打算娶你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她脸色立刻冷下来。
“那就更不用问。”
她转身就走。
我抱着棉种追上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
我说不下去了。
她停下脚步:“周成,你还年轻,别把一时兴起当成一辈子。你现在觉得我好,过两年说不定就嫌我老了。”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答不上来。
那时我二十一岁,连自己以后会不会留在生产队都不知道,凭什么保证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她转过身,语气缓了一点。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那你呢?”
“我怎么?”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开心,只有疲惫。
“我过不过得下去,是我的事。你别替我操心。”
这句话让我难受了很久。
我第一次明白,关心一个人,不是站在旁边替她安排。更不是觉得她孤单,就可以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塞进她的生活。
一九六九年,队里来了一个外村的木匠,姓赵。
他三十岁出头,话不多,手艺好。刘春枝家的门窗坏了,就是他去修的。
木匠走后,队里有人说,刘春枝这回该动心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那几天我干活格外卖力,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也不肯歇。刘春枝在旁边看了我半天,问:“你跟谁较劲呢?”
“没有。”
“你最近每天都像要把地刨穿。”
“我力气大。”
“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不吭声。
她把手里的草绳打了个结:“听说你娘给你说了个姑娘。”
“谁说的?”
“你娘自己说的。”
“她胡说。”
“人家姑娘挺好,为什么不见?”
我猛地抬头:“你希望我去见?”
她神色没变:“我希望你别因为一句玩笑,把自己拴在我身上。”
我心里一沉。
“我什么时候说要拴在你身上?”
“你没说,可你这几年的样子,跟说了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说得脸上发热。
她继续道:“周成,你才二十二岁,别把我当成你人生里唯一一个女人。你要是喜欢谁,就堂堂正正去追。别一边跟我耗着,一边又说自己是等我。”
“我没有等你。”
“那最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田埂上,手里的草绳越捏越紧,最后勒得手指发白。
那天晚上,我娘又来问我,为什么不去见人家。
我说:“我不想去。”
“你是不是还想着刘春枝?”
我沉默。
我娘坐在炕边,半晌才说:“她比你大七岁,还带着一家子。你真要跟她过,以后的苦不会少。”
“我知道。”
“她也未必肯跟你过。”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说:“等她什么时候愿意相信,我不是跟她凑合。”
我娘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刘春枝说喜欢,也不再逗她。
她需要搬柴,我就顺手帮一把。她家屋顶漏雨,我去借梯子。她弟弟病了,我陪她赶早班车去买药。
但我不问她什么时候嫁,也不问她要不要跟我。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她有时会说谢谢。
我说不用。
她便不再客气。
一九七〇年冬天,刘春枝的父亲病得厉害。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上工,晚上照顾老人,眼睛熬得通红。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有人敲我家院门。
打开门一看,是她。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白。
“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怎么了?”
“我爹喘不上气。”
我立刻穿上鞋,跟她去了。
她父亲躺在炕上,脸色灰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弟弟站在炕沿边,急得直哭。
我去找队长借车,又跑到卫生所请人。折腾到后半夜,老人总算缓过来。
刘春枝送我到门外时,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墙根下,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别说谢。”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那我欠谁?”
“你谁也不欠。”
她抬头看我。
我说:“你照顾你爹,是因为你愿意。你让我帮忙,是因为你信得过我。帮你不是债,别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周成,你为什么一直这样?”
“哪样?”
“我不答应你,你也不走。”
我看着她冻红的脸,第一次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因为你没人要才等你。”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雪地里很安静。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你知道我比你大七岁吗?”
“知道。”
“知道我家里什么样吗?”
“知道。”
“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要照顾老人,过不了你想要的轻松日子吗?”
“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她忽然红了眼,“你现在说得好听。你还没真正过日子,当然什么都敢答应。”
我没有反驳。
她擦了擦眼角,语气重新硬起来。
“等你过几年再说。”
我问:“等几年?”
她看着我:“七年。”
我愣住了。
“七年以后,你要是还这么说,我就认真听。”她说,“但这七年里,你不许拿这件事逼我,也不许逢人就说你在等我。你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去过你的日子。”
“那你呢?”
“我过我的。”
“七年以后,你要是已经嫁人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等了。”
“你这不是让我白等吗?”
“等不等是你的事。”
她说得冷静,像在谈一笔不会兑现的账。
可我知道,她已经给了我能给的答案。
那天夜里回家,我在炕上睁眼到天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七年”的约定。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成亲,我就说还没遇到合适的。
我娘知道我心里有数,也就不再逼我。
一九七一年,队里开始分责任田。
每家每户都忙着算地、算粮、算工分。刘春枝家的地不多,可她还是把每一块地都拾掇得很干净。
她父亲的腿越来越坏,弟弟也到了要成家的年纪。刘春枝像一根绷紧的麻绳,撑着一整个家。
我有时劝她:“你也该歇歇。”
她说:“歇下来,事情就不会自己少。”
我说:“那你找个人分担。”
“找谁?”
“比如我。”
她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没逼你。”
“你说这话,本身就是在逼我。”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把锄头靠在田边,认真看着我:“周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只要一接受,你就会觉得我答应了你。你帮我挑一担水,我要想半天该不该还;你给我家修一次门,我就得担心是不是欠你更多。”
“我从没这么想。”
“可你心里未必没有盼头。”
我无话可说。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有盼头。
我帮她做一件事,便会偷偷想,她是不是会因此更信任我一点。我替她家垒一面墙,便会想,将来这墙是不是也算我家的一部分。
那天我回到家,把她家那把借给我的铁锹洗干净,放在门口,第二天还了回去。
我开始刻意减少帮忙。
不是赌气,是不想让她觉得每一次接受都要付出代价。
她起初没说什么,后来有一天,她挑着两桶水从井边回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倒。
我冲过去扶住扁担。
她稳住后,立刻把扁担抢回去。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那你扶什么?”
“你差点摔了。”
“摔了也是我的事。”
她的声音有点冲。
我松开手:“好,是你的事。”
她扛着水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成。”
“嗯?”
“我不是不想让你帮。”
“我知道。”
“我只是怕。”
她没有回头。
“怕什么?”
“怕我一旦习惯,就再也离不开。”
这句话说完,她挑着水走远了。
我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七年不是我一个人在等。
她也在等。
只是她等的不是我某一句承诺,而是等我长成一个不会因为付出一点东西,就向她索要回报的人。
一九七二年,我去县里的修理铺学了半年手艺。
不是为了离开她,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我只是突然发现,如果我想和她过日子,光有一句“我愿意”远远不够。
她的家里没有稳定收入,农活也越来越忙。我得有一门能养家的手艺,得有本事承担,而不是只会在田埂上说漂亮话。
临走前,我去跟她告别。
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成两半。
“你要走半年?”她问。
“嗯。”
“学什么?”
“修农具,修车轮,什么都学。”
“挺好。”
“你没有别的话?”
她把劈开的柴抱到屋檐下:“路上小心。”
我有点失望。
她看见了,便说:“你别指望我哭着送你。我不是你媳妇。”
“我没指望。”
“你最好没有。”
我笑了:“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个逼你。”
她抬头看我。
我说:“七年还没到,我不会问你答案。”
她握着柴的手慢慢收紧。
“你记得就好。”
半年后我回来,修理铺给我留了个位置,让我以后都去干活。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先回家跟我娘商量,又去找队长问清楚,最后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搭了间小棚子,开始替人修农具、补车轮。
收入不算多,可比只靠工分强。
刘春枝知道后,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她拿着一把坏了的镰刀,站在我的棚子外面。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你还跟我算?”
她脸色一沉:“那我拿走。”
我赶忙接过镰刀:“修好再说。”
她站在旁边看我干活。
棚子里很小,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锉刀,几样铁器。她闻不惯铁屑的味道,鼻子轻轻皱着,却没有走。
我把镰刀的缺口磨平,又重新打了刃。
她接过去,试着在木头上划了一下。
“挺快。”
“我手艺还行。”
“别夸自己。”
“这是你说的。”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最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两角钱。
我不收。
她直接把钱按在桌上:“修理也要成本。”
“没几个钱。”
“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不来。”
我只好把钱拿起来。
那天她走后,我把那两角钱放在桌角,没舍得花。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她第一次愿意把我当一个做事的人,而不是那个二十岁时说“凑合”的毛头小子。
一九七三年春天,刘春枝的父亲去世了。
老人走得很安静。
办完丧事后,她瘦了一圈。她没有哭得很厉害,忙前忙后,收拾屋子,接待来帮忙的人,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去找她时,她正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我爹以前总在这里晒太阳。”她说。
“嗯。”
“他最后几个月,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嫁。”
我没有接话。
“他说,只要我嫁出去,他就放心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他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嫁,是没法把他们都丢下。”
“你现在不用丢下谁。”
“还有我娘,还有我弟。”
“你弟已经成家了。”
“他成家了,不代表我娘没人管。”
“可以一起想办法。”
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又准备说你来管?”
我坐在她旁边,隔了半尺远。
“我想说的是,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的眼眶红了。
“这句话听起来跟‘我来管’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可以不接受我。”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不接受我,我也可以帮你。但不是因为你必须嫁给我,也不是因为我帮了你,你就欠我。”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没有劝她别哭。
哭出来,总比憋着强。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记得七年吗?”
“记得。”
“现在第几年?”
“第六年。”
“你还要等?”
“等。”
她抬起头:“你就不怕我最后还是不答应?”
“怕。”
“怕还等?”
“等不是因为我确定你会答应。”
“那你为什么等?”
我看着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说完一句话就走的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我没有碰她。
她也没有赶我走。
我坐在门槛边陪了她一下午,直到天黑。
一九七四年,春天来得早。
我二十七岁,刘春枝三十四岁。
从一九六七年那巴掌算起,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没有成亲。
不是因为刘春枝向我许下了承诺,也不是因为我们私下订过什么。我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摆在那里,然后按照她说的,把自己的日子先过明白。
我学会了修理农具,攒下了一点钱。后来我把修理棚扩成了两间屋,一间干活,一间放货。家里没有大富大贵,却能吃饱,也不用再为一场小病四处借钱。
刘春枝的弟弟已经成家,搬到别处住。她母亲身体不好,但还能自己下床走动。
那年清明前后,队里有人给刘春枝说亲。
男方四十岁,妻子去世,有一个女儿。家里条件比她家好一些,愿意接她过去住。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人修车轴。
那人随口问:“周成,你不着急啊?”
我低着头拧螺丝:“她愿意就去。”
“你等了这么多年,真舍得?”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舍不得。”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起她第一次打我时的眼神,想起她说“凑合”的时候有多难堪,也想起她说七年以后要是还这么说,她就认真听。
可七年到了,她没有来找我。
我也不能去逼她。
第二天一早,我把修理棚收拾干净,准备去她家。
走到半路,我又停下了。
我害怕自己一开口,还是会让她觉得我在讨答案。
可我更清楚,如果连七年后的这一步都不敢走,那我等的就不是她,而是一个能替我开口的机会。
我最终还是去了。
刘春枝家的院门半掩着。
她母亲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我,朝屋里喊了一声:“春枝,周成来了。”
刘春枝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她看见我,神情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吃饭了吗?”
“没。”
“那留下吃。”
“好。”
我跟她一起剥豆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豆荚裂开的轻响。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坐下以后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七年到了。”
“嗯。”
“你想问什么?”
“你要嫁给那个人吗?”
她低头剥豆子:“还没答应。”
“为什么?”
“我不想再因为别人觉得我该嫁,就去嫁。”
我心里松了一点,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把一颗豆子放进盆里,继续说:“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嫁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看看你。”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成,你别又说这种让我猜的话。”
“那我说直接一点。”
我把手里的豆荚放下,看着她。
“春枝,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不是因为你家里缺人,也不是因为我等了七年,所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她的手停住了。
我继续说:“你要是愿意,我会照顾你母亲,但照顾不是把她当负担,也不是拿来证明我有多好。你要是不愿意,我今天说完就走,以后也不会再拿这件事让你为难。”
她盯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我笑了一下:“挨那一巴掌学会的。”
她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年打你吗?”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她把菜刀放到一旁,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别人说我老,我不怕。别人说我家穷,我也不怕。可你那句话,是我最信任的人说的。”
我一怔。
“我什么时候成你最信任的人了?”
“你自己不知道。”
她看着院墙外面,声音很轻。
“别人拿我开玩笑,我可以不理。你说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一直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可你一开口就是‘凑合’,我就明白了,原来你也觉得我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喉咙发紧。
“我那时候太混账。”
“是挺混账。”
“对不起。”
“你这句对不起,我等了七年?”
“那你现在打我也行。”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下意识往后一躲。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她认真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比你大七岁。”
“知道。”
“我母亲以后要跟我们住。”
“知道。”
“我脾气不好。”
“知道。”
“我不会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什么都听你的。”
“我也没要你听我的。”
“你以后要是后悔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也不能怪你。人是我选的,日子是我过的。”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她母亲轻轻咳了一声。
刘春枝站起来:“你回去吧。”
我的心一下沉了。
“春枝……”
“我说你回去。”
我站起身,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却转身进了屋。
我只好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在身后喊我:“周成。”
我回头。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把菜刀,神情还是平静的。
“明天别来。”
我心里一凉。
“以后也别来了?”
“明天别来就行。”
她说完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坐在修理棚里,想了很多。
我以为自己等了七年,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可真正听见她让我别去,我还是会慌,还是会觉得这七年像一场笑话。
第二天我没有去。
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刘春枝来了。
她一个人走进修理棚,把一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灰色棉袄。
针脚很密,袖口也收得整齐。
我摸着棉袄,认出这是她做的。
“给我的?”
“不要就还我。”
“我要。”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吗?先从冬天不冻手开始。”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说:“我想过了。”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然后呢?”
“然后我愿意试试。”
我没有听明白。
“试什么?”
她皱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敢大声问,只低声说:“你愿意跟我过?”
“先说好,我不是因为你等了七年才答应。”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没人要。”
“我知道。”
“更不是你那句‘凑合’终于兑现了。”
“我知道。”
她终于看着我:“那你还问?”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她看见我这样,嘴上仍然不饶人:“哭什么?三十岁不到,眼泪倒不少。”
“我没哭。”
“你眼睛里进铁屑了?”
“嗯,进了。”
她把脸转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在哭。
可我们谁都没有拆穿谁。
我们没有立刻办什么热闹的仪式。
刘春枝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的事情很多。我们先把两间旧屋重新修了修,又去问了双方长辈的意见。
我娘起初有些犹豫。
她不是不喜欢刘春枝,只是担心我以后辛苦。
刘春枝听见后,直接对我娘说:“婶子,我不敢保证日子一点苦都没有,但我不会把所有事都推给周成。我的母亲我自己也会管,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我娘看了她很久,说:“你们俩都硬,往后别谁也不让谁。”
刘春枝说:“我尽量。”
我在旁边小声说:“她不让,我让。”
她抬脚踩了我一下。
我疼得吸了口气。
我娘看见了,笑着摇头:“还没过门就知道谁说了算了。”
那年秋天,我们把两家的饭桌拼在一起,简单吃了一顿饭。
没有大排场,也没有许多客人。
刘春枝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她比我大七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可我看着她时,心里没有半点“凑合”的意思。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周成,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挨打的地方?”
“记得,晒谷场。”
“那时候你说什么?”
我故意装糊涂:“我说了很多话,哪一句?”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下。
我立刻说:“记得,记得。我说咱俩凑合。”
“你现在还敢说?”
“不敢。”
“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咱俩认真过日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笑起来。
刘春枝脸红了,低头夹菜。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九六七年的那个秋天。
那时我只觉得她的一巴掌让我丢脸,后来才知道,那巴掌替她守住了尊严,也替我挡住了一条敷衍别人、敷衍自己的路。
我们成家以后,日子并没有像故事里那样一下子变得轻松。
刘春枝的母亲需要人照顾,家里的柴米油盐、田里的活、修理棚的生意,全挤在一起。
我们也会吵架。
她嫌我干完活不收拾工具,我嫌她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她生气时不说话,我着急时就一遍遍问她怎么了。
有一次我们吵得最厉害,她把碗摔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就成了我的恩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立刻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七年的等待变成一笔账,怕我哪天累了,就把所有辛苦翻出来问她值不值得。
我把地上的碎碗捡起来,割破了手。
她看见血,脸色变了:“你别动。”
“没事。”
“放下。”
我把碎片放到簸箕里,才说:“我没觉得自己是恩人。你也不用因为我娶了你,就一辈子小心翼翼。”
她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
我又说:“你不欠我那七年,我也不欠你那一巴掌。以前的事说清楚,就过去。以后谁觉得委屈,谁就说,别拿沉默惩罚对方。”
她擦了一下眼睛:“你现在倒会讲道理。”
“都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七年里,你天天教。”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一晚,我们把碎碗扫干净,重新煮了一锅面。
面煮得有点糊,可我们都吃完了。
后来有人问我,等一个人七年,值不值得。
我从来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件事不是买东西,不能用值不值得来算。
我等她,不是因为她最后一定会答应我。她也没有因为我等了七年,就必须把自己交给我。
一九六七年那天,我说“凑合”,是因为我把婚姻想得太轻,把她想得太低。
她扇我一巴掌,是在告诉我,她不是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而我后来等的七年,也不是站在原地,逼她回头。
我只是用七年时间,把那个轻浮的二十岁小子,一点点换成一个能承担后果的人。
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刘春枝把那件灰棉袄又拿出来,补了补袖口。
我问她:“这件衣服穿了这么久,还不扔?”
她说:“扔什么?还能穿。”
“旧了。”
“旧了就补。”
我看着她低头穿针,忽然说:“春枝。”
“干什么?”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凑合。”
她抬眼看我:“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忘了呢?”
“你再打我一巴掌。”
她拿起针线笸箩就要砸我。
我赶紧躲开,笑着跑到院子里。
她站在门口骂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我回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身后,照得她头发边缘发亮。她还是那个干活利落、脾气不小的刘春枝,还是比我大七岁,还是常常把家里每个人都管得服服帖帖。
可她不再是生产队里被人随口叫作“老姑娘”的女人。
她是我的妻子。
不是我凑合来的妻子。
是我认真等过、认真追过,也认真学会尊重的人。
而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她愿意把手伸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