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沉船——我爷爷的故事

我喜欢鬼故事,这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事。小时候别的孩子缠着大人讲童话,我偏不,我就爱听那些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玩意儿。村里谁

我喜欢鬼故事,这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事。小时候别的孩子缠着大人讲童话,我偏不,我就爱听那些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玩意儿。村里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祖上出过邪性事,我都要刨根问底问个明白。而我最爱缠的,是我爷爷。

我爷爷那辈子的人,肚子里装的故事跟黄河里的泥沙一样多。但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提,任我怎么闹都不开口。直到那年夏天,我十四岁,黄河又涨了水,淹了河滩上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也冲出来不少埋在淤泥底下的老物件。有人在河湾里捡到一枚铜钱,锈得不成样子,拿给我爷爷看。我爷爷接过去翻了个面,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喝了半斤烧酒,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了。

他说他讲一个故事,就讲这一次,以后我再问,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以下,是我爷爷讲的故事。

民国二十七年,黄河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水退之后,下游一个叫柳条湾的渡口边上,淤出了一道从来没有过的深沟。那沟里的水常年不干,碧绿碧绿的,深得看不见底,大白天瞧着都让人心里发毛。更怪的是,每逢月圆之夜,那道沟底下就会透出光来,幽幽的,黄的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点着灯。

有人说那是磷火,也有人说那是水鬼打的灯笼。但住在柳条湾的老船工们都知道,那底下是一条船。

一条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船。

我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在黄河上跑船运货,水性是出了名的好,一口气能潜到三丈深的水底捞东西。有一年秋天,一个外地来的古董商人找到了柳条湾,出手阔绰,包下了渡口唯一一家客栈的上房。他自称姓白,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灰绸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厉害,像鹰。

白老板放出话来,说要雇水性好的汉子下那道深沟里探一探,工钱开得极高,下去一次给五块大洋,要是能捞上东西来,另有重赏。

五块大洋,那年月够一家人嚼用大半年。

前后去了六个人。

头一个下去的叫刘黑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是柳条湾公认的水鬼。他在腰上系了麻绳,叼着一根打通了节的芦管,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岸上的人攥着麻绳另一头,眼看着绳子一截一截往水里沉,沉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工夫,不动了。又过了半袋烟的工夫,绳子忽然猛地往下一坠,力道大得把岸上两个拉绳的汉子拽了个趔趄。紧接着绳子开始疯狂地抖动,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岸上的人慌了,七手八脚往上拉,拉上来一看,麻绳断了,断口齐齐整整,不像是扯断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的。

刘黑子再没上来。

第二个下去的是个外乡来的船工,姓马,人高马大,说自己在大渡河里摸过死人,胆子比斗还大。他下水之前喝了大半碗烧酒,拍着胸脯说你们瞧好了。这回系了两根麻绳,还特地换了一根新的芦管。马船工下去的时间比刘黑子还短,绳子放到一半就停了。岸上的人试探着拉了一下,绳子那头轻飘飘的,等全拉上来,麻绳上拴着半截芦管,芦管上有一排牙印,咬得深深的,像是咬的人用了死力气。

第三天没人敢下了。

白老板又加了钱,加到十块大洋一次。重赏之下,又去了四个。这四个里头,有两个跟刘黑子一样,绳子断了,人没了。还有一个下去之后绳子倒是没断,但拉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脸色青紫,七窍流血,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抓着,掰都掰不开。最后捞上来的那个是隔了一整天才浮起来的,就漂在那道深沟的水面上,面朝下,背上有一个巴掌印,乌黑乌黑的,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按过一样。

六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白老板的脸色也变了,但他不死心。他加到了二十块大洋,又在渡口等了三天,再没人敢应。到了第四天傍晚,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进了柳条湾,穿着一身旧布衫,手里拎着个油布包袱。这人自称姓顾,既不是船工也不是水鬼,是个教书先生。他说他不要钱,但他想下去看看。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顾先生不理会旁人的劝阻,只问了一句:“那道沟里,月圆的时候是不是会亮灯?”

在场的老船工都点了头。

顾先生笑了一下,笑容很奇怪,像是印证了什么预料之中的事。他打开油布包袱,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是几本线装古书、一面铜镜、一把桃木剑,还有一串用红绳穿着的铜钱。他把铜钱挂在脖子上,铜镜绑在胸口,桃木剑别在腰间,古书揣进怀里,然后对白老板说了一句话:“我要是上不来,你就把这个地方烧了。”

白老板没听懂,问烧什么。

顾先生说:“烧香,烧纸,烧什么都行。别让东西上来。”

说完他就下了水。

这一回岸上的人格外紧张,因为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顾先生下水的时候没有带芦管,也没有系麻绳,就那么一个猛子扎进去,水面翻了个花,人就没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袋烟,两袋烟,水面纹丝不动,静得瘆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也回不来的时候,水面忽然炸开了,顾先生从水底下猛地蹿上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扒住岸边的石头,另一只手举着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有拇指肚大小,浑圆莹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月亮落在了水里。白老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去接,顾先生却把手一缩,死死攥着那颗珠子,嘴唇哆嗦着,反复说着一句话:“是眼睛,是人的眼睛。”

他把珠子翻过来。

那确实不是珍珠。

珠子的另一面,是一粒瞳仁。

黑白分明,瞳孔的位置甚至还能看出细微的纹路,像是刚从人眼眶里剜出来的一样,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颗眼珠在顾先生掌心里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还在看东西。

白老板吓得连退三步。

顾先生把眼珠装进一个黑布口袋,用红绳扎了口,然后坐到岸边的石头上,慢慢讲了他从水底下看到的东西。

那道深沟下面,确实是一条沉船。船身大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船头,木质漆黑发亮,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竟然一点都没有腐烂。船头的形制很古怪,不像是黄河上跑过的任何一条船,翘得很高,雕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花纹,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被拉长扭曲的人脸。

船头上钉着一面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河伯有请”。

顾先生说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他读过很多书,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商船也不是官船,是祭船。古代黄河两岸有一种祭祀河神的仪式,每隔若干年就会选一艘船,船上载满祭品和财宝,推入黄河最深处,献给河伯。而船上除了财宝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活祭。

那条船上装着的不是货物,是人。

顾先生说他游到船头的时候,往船舱里看了一眼。船上的舱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他胸口的铜镜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铜镜的镜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慢慢聚拢,凝成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一张女人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不是从水里传来的,是从他耳朵里面响起来的,像是有个人贴着他的后脑勺在哭,哭得极轻极细,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那声音里头的哀怨和恨意浓得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的时候,船舱的门已经全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坐着两排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古代衣裳,面色如生,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他们的眼眶全是空的,黑洞洞地对着他,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只小木匣,匣子敞着口,里面盛满了珠子。那些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看着他。

顾先生说,那一刻他想跑,但身体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水里。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手脚却不听使唤,就那么悬在船舱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的地方不是眼皮,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各自亮起了一点光。

然后她笑了。

嘴巴没有动,但顾先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句话:“你来了,就留下吧。”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挣脱的。只记得胸口的铜镜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胸口一阵剧痛,接着那把桃木剑自己从腰间弹了出来,剑尖直直指向船舱。那一瞬间所有束缚都松开了,他拼了命地往上游,顺手从船舷边上散落的一只木匣里抓了一把。等他浮出水面摊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了那一颗。

白老板听完,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顾先生手里接过那个黑布口袋,说了一句“多谢”,转身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客栈的伙计发现白老板的房间空着,行李还在,人不在了。有人在渡口边上找到了那个黑布口袋,袋子是空的,系口的红绳断成了三截。

白老板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先生在柳条湾住了三天,把那几本古书翻了个遍,最后在渡口边上烧了一大堆纸钱,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岸边,嘴里念了一整夜的经文。天亮之后他走了,走之前跟渡口的老船工说,以后月圆的时候不要在河边走,听见有人叫名字不要回头,看见水底下有光不要看第二眼。

老船工问他那船上到底有多少财宝。

顾先生说了一个数字,老船工听完腿都软了。但顾先生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那些东西不是给活人准备的。船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只眼睛,你拿了哪一颗,那颗眼睛的主人就会跟着你,看你吃饭,看你睡觉,看你怎么死。”

后来的事情是我爷爷亲历的。

他说柳条湾从那以后就不太平了。先是渡口的老船工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漆黑的船上,四周全是水,看不见岸。船上有两排人坐着,没有眼睛,但每个人都在对他笑。醒过来之后枕头旁边总是湿的,不是汗,是水,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

然后是住在渡口附近的几户人家,半夜总能听见河边有人哭,哭声顺着水飘过来,若有若无的。胆子大的提了马灯出去看,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灯一照,水底下就映出光来,幽幽的黄的白的,跟月圆之夜那道深沟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胆子最大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爷爷的堂兄。有一年冬天黄河结了一层薄冰,他喝了酒,不信邪,拿了一根竹竿去那道深沟边上戳冰面。竹竿戳到第三下的时候,冰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来,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头根根分明,指甲有三寸长。那只手一把攥住了竹竿,往下一拽,我爷爷的堂兄连人带竿被拖到了冰面上,脸贴着那道裂缝往里看。

他看见了那条船。

船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绸长衫,面朝着他,眼眶是空的。

他认出那是白老板的脸。

我爷爷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一吹,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树叶里头窃窃私语。我问后来呢,我爷爷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来?后来你那位堂伯被人拉回来,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一句话没说,手里一直攥着拳头。第七天早上咽的气,掰开他的手,里头攥着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呢?”

我爷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他慢慢伸出手,在桌上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正握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了那晚上最后一句话:“有些故事讲完了就该忘了,不该记住的东西,记多了,它们就会来找你。”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我听见院子外面有水流的声音,不是风吹河面的那种响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浮了上来,正在缓缓靠岸。槐树的叶子又响了,这一回我听清楚了,那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哭。

哭声很近,像是就站在窗户外头。

我不敢往外看。但我听见我爷爷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还找来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敢问过他这个故事。只是很多年后我才注意到一件事——柳条湾渡口边上,我爷爷家的老宅子,门窗上常年贴着黄纸符,门槛底下压着七枚铜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永远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对着黄河的方向。

而那面铜镜的镜面上,常年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怎么擦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