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天,彰化县线西乡的塭仔村,海风里已经带着咸腥的凉意。
阿坤婆死了。
发现她的是隔壁卖菜的阿缎嫂。那天透早,阿缎嫂照例去敲阿坤婆的门,想问她要不要一起搭车去鹿港买菜。敲了半日,无人应。门缝里飘出一股隐隐的臭味,像是鱼市场收摊后地上残留的那种腥。
阿缎嫂心里发毛,去找了村长江万福。
江万福带着几个壮丁撬开门,一股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阿坤婆吊在客厅横梁上,脖子被一条麻绳勒得细长,脸孔青紫发黑,舌头伸出来寸把长,眼珠子凸得几乎要掉出来。她的脚离地约有三尺,底下是一张翻倒的矮凳。
几个年轻人当场就吐了。
江万福脸色铁青,退到门外,点了一根烟,手抖得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
“去请洪师公。”他说。
## 二
洪师公本名洪金水,今年七十八,是方圆三十里内唯一还会做“送肉粽”仪式的人。
“肉粽”是当地的隐语,指上吊而死的人。因为死者被绳索勒紧脖颈,身体蜷缩,形如粽子,故有此称。而“送肉粽”,就是送走上吊者的怨魂——在民间传说里,吊死鬼怨气最重,若不及时送走,就会留在原地抓替身。
洪师公来了,拄着拐杖在阿坤婆家门前站了许久。
阿坤婆今年六十七,丈夫早死,独子在大城市工作,三五年不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在这间老屋里,养几只鸡,种两畦菜,逢年过节包些粽子卖给村里人。
“伊是个好人。”洪师公喃喃道,“怎么会走这条路?”
没人能回答他。
阿坤婆的死相太难看,没人敢靠近。最后是洪师公做主,请了邻村的几个外地工人,用长竹竿挑着绳子把尸体解下来,直接装进棺材,连殓葬的仪式都从简。
但最重要的,是“送肉粽”。
## 三
按照规矩,送肉粽必须在深夜进行,从死者上吊的地方开始,沿着村子主要道路,一路送到出海口,把上吊用的麻绳烧掉,让怨魂随着海水退潮漂走。
沿途的人家,那一夜必须紧闭门窗,足不出户。若有谁不小心开了门,或者在路上撞见了送粽队伍,就会被怨魂缠上。
洪师公选了日子——九月十五,子时。
那天夜里,月亮很白,白得像一张纸钱。
送粽队由十二个壮丁组成,全是未婚的年轻人,据说童子身阳气重,能压得住邪。他们抬着一张临时绑成的竹架,架上放着那根麻绳——就是阿坤婆上吊用的那根,已经被洪师公用符纸封好,盘成一个圈,像一只死去的蛇。
队伍从阿坤婆家出发,洪师公走在最前头,手持铜铃,边走边摇。铃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叮——叮——叮——”
队伍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村道两旁的人家全都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队伍经过老张家的门口时,出了事。
## 四
老张名叫张荣发,今年五十三,在村口开一间杂货铺。他老婆死得早,儿子在台北念大学,平日里就他一个人守着那间铺子,日子过得寡淡。
那天晚上,老张本来已经睡下了。但不知怎么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慌。
他听见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
“送肉粽。”老张心里一紧。他当然知道今晚有仪式,洪师公早就挨家挨户通知过,让大家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叮——叮——叮——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就在这时,他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明明记得睡前把门闩好了的。
门缝里透进来一片惨白的月光。老张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慢慢地、慢慢地打开,开到半人宽的缝隙,就停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老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阿坤婆?”老张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个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老张的床,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张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假装睡着,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那影子的脖子似乎有些歪,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就在这时,老张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
不是那种舒服的轻,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整个人变得空荡荡的,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你该走了。”
是老张自己的声音。
## 五
送粽队伍正在经过老张家门口。
洪师公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他说。
后面的壮丁们跟着停下来,面面相觑。有人顺着洪师公的目光看去,看见老张家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惨白的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道月光很奇怪。它不像普通的月光那样静静地铺在地上,而是在流动,在颤动,像是一条活着的河流。
然后他们看见老张从门里走了出来。
老张穿着睡衣,光着脚,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他的步伐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送粽队伍。
“老张叔?”领头的阿强喊了一声,“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老张像是没有听见。他走到队伍跟前,转过身,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老张叔——”
“别喊了。”洪师公打断他,“他听不见。他的魂已经被勾走了。”
阿强的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怎么办?”
洪师公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先走。到了海边再说。”
队伍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老张跟在队伍后面,口中一直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我该走了……我该走了……我该走了……”
## 六
从村子到出海口,要走大约四十分钟。那条路沿着海堤蜿蜒,一边是低矮的灌木丛,一边是黑沉沉的大海。
这天晚上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月亮挂在半空,把海堤照得一片惨白。
队伍走得很急,没有人说话,只有铜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和老张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走到半途,阿强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根放在竹架上的麻绳,在动。
它原本被符纸封着,盘成一个圈,老老实实地躺在竹架中央。但现在,那个圈在慢慢地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洪师公!”阿强压低声音喊。
洪师公回过头,看见那根麻绳,脸色顿时变了。
“快走!”他低喝一声,“跑起来!”
队伍开始奔跑。但就在他们跑出不到十步远的时候,那根麻绳突然“啪”的一声从竹架上弹了起来,飞到半空中,像一条活蛇一样扭动着。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老张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那根悬在半空的麻绳,猛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套。那麻绳就像有生命一样,立刻收紧,把老张的脖子勒得死死的。
老张的双脚离地了。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像一只真正的粽子一样蜷缩起来,在月光下慢慢地旋转。
“老张叔!”阿强冲上去想要救人,但刚伸出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出去两丈多远。
老张的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在迅速变紫,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伸出来,越长越长,越长越长,一直垂到下巴下面,像一截青紫色的布条。
“快烧掉麻绳!”洪师公大喊。
几个年轻人手忙脚乱地点燃火把,往那根麻绳上戳。麻绳一碰到火,立刻剧烈地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在空中噼啪作响。
老张的身体在火焰中扭动着,像一只被火烤的粽子。他的嘴巴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一种嘶哑的、凄厉的、非人的嘶吼,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
那声音让所有人腿都软了。
火焰越烧越旺,把老张的身体整个吞没。突然“轰”的一声,火焰炸开,化作无数火星四散飞落。老张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那根麻绳还在燃烧,慢慢地飘向海面,像一条火蛇游进黑暗里。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海风中。
月亮还是那么白。海还是那么黑。
## 七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发现老张家的门大敞着,屋里空无一人。
杂货铺的柜台上还摆着半包没拆封的烟,旁边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后门的门槛上,散落着几粒白色的糯米。
有人说是洪师公做法时洒下的,有人说是阿坤婆家里原本就有的。但洪师公听了,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塭仔村里多了一条规矩:
送肉粽的时候,若是看见哪家的门缝里透出光来,千万别靠近,也别朝那边看。因为那光里,可能藏着一只等待替身的“粽子鬼”。
它会从门缝里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看到你心里发慌,看到你打开门,看到你走出来,跟在队伍后面,喃喃地说:
“我该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