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天，山西大学考古学硕士研究生景耀忠，在忻州市忻府区兰村乡下社村做野外调查。

田野间一座高大的土丘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平坦的土地上，这东西太突兀了。走近一看，土丘上赫然有一个洞口。

盗洞。

景耀忠立刻上报了学校和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一支由省所和市文物处组成的联合考古队很快赶到现场，顺着盗洞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狭小、氧气稀薄，但考古队员们拍回的照片，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墓道两侧的墙壁上，竟然绘满了壁画。青龙、三足乌、狩猎图、仪仗队……色彩斑斓，气势恢宏。

一座北朝高等级墓葬，就这么被一个研究生的火眼金睛给找了出来。

九原岗：震撼全国的地下画廊

这座墓规格不低。带斜坡墓道的单室砖墓，由墓道、甬道和墓室组成。

最震撼的是壁画。

墓道两侧墙面上，先砌起三级台阶的土坯墙，再抹黄泥、刷白灰，最后在上面作画——工艺讲究得不行。

壁画题材极其丰富。墓道两侧是规模宏大的狩猎图，上百人的队伍纵马驰骋，旌旗猎猎，弓箭齐发。这明显不是普通的打猎——结合旗帜和营寨的细节，考古学家判断，这是北朝部落军队在用围猎练兵。

甬道门墙上，画着一座华丽的门楼。庑殿式大屋顶、硕大的鸱尾、复杂的斗拱、带铺首的三门、栏杆花墙、彩色地砖——每个细节都精美得让人叹为观止。这是研究北朝建筑最珍贵的实物资料之一。

墓室穹窿顶上，是一层星象图，东壁残存着三足乌的形象。第二层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形体巨大，威风凛凛。第三层是牛车鞍马图，华盖羽伞，随行人物依稀可辨。

三层壁画，天上地下全画齐了。这在同时期墓葬中极为罕见。

唯一遗憾的是——墓被盗得太厉害了。

被盗空的墓室，消失的墓主人

考古队员在墓室里只找到了一些残片。陶俑碎片、陶瓷器残片、灶和仓的模型、马和骆驼的动物俑碎片……全部残破不堪。

墓志没了，遗骸没了，值钱的陪葬品全被搬空了。

从墓葬的规模和结构来看，墓主人绝对是北朝统治集团的核心人物——东魏到北齐早期，能修这种墓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但到底是谁？没有墓志，考古学家只能靠推测。

清代方志上的线索：厍狄干墓

专家们翻遍了史料，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厍狄干。

厍狄干，高欢的妹夫，北齐太宰，章武郡王。清代地方志里明确记载，厍狄干的墓在忻州城西门外。而九原岗这座墓的位置，和方志记载高度吻合。

厍狄干是什么人？值得拥有这么一座壁画满满的大墓？

从高车部落到东魏柱石

厍狄干是高车族人，北方边陲游牧部落出身。六镇之乱中崭露头角，后来加入尔朱荣的军队，成为一员猛将。再后来，他选择了高欢——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高欢和尔朱氏决战于韩陵山，厍狄干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为东魏的胜利立下头功。战后封广平县公，不久进爵广平郡公。

他一生中最出彩的一仗，是武牢关之战。东魏将领高慎投降西魏，武牢关失守。厍狄干临危受命，担任大都督兼前锋，率精锐部队直扑敌营。他凭借过人的智勇，成功击退西魏军，收复了武牢关。

除了打仗，厍狄干还做过定州刺史。他清廉俭约，不爱铺张，吏民都敬重他。

这个人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特点——他不识字。一个不认识字的人，却善于用兵打仗、治理地方，在那个门阀制度森严的时代，硬是靠军功和忠诚爬到了王朝权力顶端。北齐建立后，他被封为章武郡王，转任太宰，位极人臣。

去世后追赠太师，谥号“景烈”，以隆重的礼仪下葬。

未解之谜

但“厍狄干墓”这个结论，目前还只是推测。

没有墓志，没有直接证据，只能靠墓葬位置、等级和史料比对来推断。忻州九原岗的墓主人究竟是谁，还有待更多考古证据来最终确认。

不过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这座墓的壁画，是北朝考古中极为重要的发现。围猎图、升天图、马匹贸易图、大型门楼图……每一幅都是研究北朝社会生活、军事制度、建筑艺术的第一手资料。

一个研究生在田野里偶然瞥见的一个盗洞，捅开了一座尘封千年的地下画廊。墓主人是谁，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壁画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墓志铭。

参考文献

[1]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 忻州市文物管理处. 山西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发掘简报[J]. 文物, 2015(2): 4-18.

[2] 李百药. 北齐书·厍狄干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2.

[3] 李延寿. 北史·厍狄干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4.

[4] 魏收. 魏书·高欢传[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4.

[5] 山西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考古取得重要成果[N]. 中国文物报, 2014-12-19(1).

[6] 孙机. 中国古舆服论丛[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