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给大哥1232万,大年初一,我爸打来电话:初四你回家聚餐
我爸给大哥转了1232万。这事我是从银行大堂经理王姐嘴里听说的,她跟我媳妇是表姐妹。
大年二十七,我正蹲在阳台上擦那几盆快冻死的绿萝,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棵大白菜,脸色不太好看。她说王姐打电话来闲聊,说我爸大前天去银行办了大额转账,转给我哥一千多万。我当时手里的抹布就掉地上了,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一千多万,什么概念呢,我们这栋老楼一共六层十二户人家,把整栋楼卖了估计都凑不出这个数。
我爸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跟我哥拉扯大。我哥叫建国,比我大六岁,打小就是别人家孩子那种,学习好,会说话,眼睛里有股子机灵劲儿。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那儿做了建材生意,听说这些年干得不错,在省城买了房换了车。我在本地电力局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娶了媳妇在县城安了家,平时隔三差五回去看看我爸,给他送点吃的用的,换换煤气罐修修漏水的水龙头。
我知道我爸手里有点积蓄。前两年厂区那片老房子拆迁,我爸那套单位分的老两居换了一套八十平的安置房,还补了一笔钱。问他补了多少,他含含糊糊说没多少,够养老的。我也没细问,当老人的手里攥点钱心里踏实。可一千多万,这哪是“没多少”能糊弄过去的。
那两天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在单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领导喊我两遍都没听见。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媳妇在旁边也不吭气,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那个人心里搁不住事,第二天早上黑眼圈比我还重,熬的小米粥都糊了锅底。我没跟她吵,她也没埋怨,但我俩心里都明白,这事儿跟一根刺似的扎在那儿。
大年二十九我照例去给我爸送年货。把车停楼下,拎着两箱子奶一袋子水果往楼上爬,楼道里那股熟悉的煤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我爸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拉馒头,看见我愣了愣,说不是让你不用跑了,天冷。我说顺路。
屋里就他一个人,茶几上摆着一碟子腌萝卜和半瓶老干妈。电视开着,放的也不知道什么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我把东西放厨房,顺手把冰箱里快过期的几样菜拾掇出来扔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嘴里念叨着浪费可惜。我问他过年怎么过,他说老大一家子要回来,三十晚上到,让我初四也回来,一家子团团圆圆吃顿饭。我说行。
我没提那笔钱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一问出口就显得我惦记着老人的东西。可我不问心里又堵得慌,凭什么一声不响全给了我哥?我是捡来的吗?过年给老人换灯泡买煤气的难道不是我?去医院拿药排队的难道不是我?
除夕晚上我跟我媳妇还有孩子三个人过的。包了饺子,看了会儿春晚,十点多孩子困了先睡。我俩在客厅坐着,窗外的烟花声一阵一阵的,电视里的小品闹哄哄。媳妇忽然说你要不去问问你爸,好歹有个说法。我说大过年的问什么。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剥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染得她指甲盖发黄。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我爸把存折甩我脸上,说我偏心眼子的老二,你连你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醒过来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块,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大年初一上午,我正带着孩子在楼下放那种摔炮,孩子一甩一个响,咯咯笑。手机响了,是我爸的电话。我接起来,他那头信号不太好,滋啦滋啦的,背景音里有我嫂子的说话声和我侄子在喊爷爷。我爸声音比平时高,带着过年特有的那种热乎劲儿,说老二,初四你回家聚餐,别忘了。又说你哥带了只羊回来,咱们炖羊肉,让你媳妇别做饭了,全家一块来。
我攥着手机,嗓子眼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挤出一个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元门口发了半天呆。冷风从脖领子灌进去,冻得我直缩脖子。路过的邻居跟我拜年,我咧着嘴笑,脸皮子僵得跟鞋底子似的。孩子拽我裤腿让我继续放炮,我低头看他仰着的小脸,忽然就想起我跟我哥小时候。我爸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眼睛熬得通红,还得给我俩做早饭。我哥挑食,我爸就把鸡蛋煎成荷包蛋上面洒点葱花,我吃煮鸡蛋就行了。有一回我哥想要双回力球鞋,我爸愣是加了一个月的班凑的钱。我哥穿小了给我,鞋头磨破了,我拿黑胶布缠缠接着穿。
那会儿没觉得不公平,家里穷,大的穿完小的穿天经地义。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哥在省城吃香喝辣的,我一个县城小科员工资四五千,房贷还差八年。我爸手里一千多万,但凡分我个零头,我都能把房贷一次还清,还能给媳妇换辆电动车,她那辆骑了六年了,刹车都不灵。
初四那天我拖到快中午才出门。媳妇问我穿哪件外套,我说随便。她翻出来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去年过年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了,拿剪子铰了铰毛球让我穿上。孩子嚷嚷着要去爷爷家跟哥哥玩,上了车还在后座上踢腿唱儿歌。
我开着车往我爸那边去,路上车不多,两边人家门口还贴着红对联,炮仗皮扫成堆堆在墙根底下。路边有个老大爷在遛狗,狗绳上拴着个红蝴蝶结,看着挺喜庆。可我心里一点喜庆不起来。
车子拐进我爸那个小区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锃亮锃亮的,牌照是省城的。不用问,我哥的。停好车领着孩子上楼,楼道里飘着炖羊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爆锅味儿,热腾腾地从我爸那户半掩着的门缝里涌出来。
推门进去,屋里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马糊了一层雾。等我擦干净,就看见我爸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毛衣,精神头比上次见好了不少。我哥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胖了一圈,下巴颏叠出两层来,穿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那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贵。我嫂子和侄子在茶几旁边剥花生,我媳妇过去打招呼,孩子已经凑过去喊大伯了。
我爸看见我来了,脸上笑开了花,指着茶几上的果盘让我吃橘子,说这是你哥从省城带回来的,叫什么春见,甜得很。我捏了一个在手里没剥,旁边我哥站起来拍我肩膀,说老二好久不见,又瘦了,在单位别太拼。他的手劲挺大,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我笑了笑说哥你气色好。这话是实话,他比我大六岁,看着倒比我年轻。省城的水土养人。
我爸招呼着开饭。圆桌子支起来,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一大盆炖羊肉,汤白肉烂,上面飘着红枸杞和香菜。旁边还有红烧鱼、炸丸子、蒜泥白肉,还有几个凉菜,盆盆碗碗摞了两层。我嫂子说她跟大哥早上六点起来忙活的,爸这厨房太小,转不开身。我爸在旁边乐呵呵地说回头换个大厨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换大厨房,那得换房子。换房子得花钱。
饭桌上我爸先举杯,说今年一家人齐了,好。又说老大生意做得好,老二工作稳当,孙子孙女都出息,他这当爹的心里踏实。我哥跟着举杯,说爸身体健康比啥都重要。我也跟着举了举杯子,杯沿磕在嘴唇上,啤酒沫子沾了一圈,涩涩的。
席间我哥聊他在省城的事,说这两年建材不好做,他转型搞了别的,挺折腾但总算熬过来了。我爸在旁边一个劲给他夹菜,羊肉挑了肋条那块最嫩的夹到我哥碗里,肥的带皮的留给自己。我嫂子给我孩子夹了个鸡腿,说你尝尝舅妈的手艺。
我媳妇在桌子底下拿脚碰了碰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我爸脸喝红了,话也多起来。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哥这回回来,有个事要跟咱们商量。我哥接话说对对对,老二,正好趁过年咱兄弟俩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
我爸又给我倒了杯酒,然后他把手伸进毛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来。那纸边儿都磨毛了,看着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回。他把纸推到我面前,说老二你看一眼,这是当初拆迁的补偿明细。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字。拆迁面积、补偿标准、各项补贴加起来,最后合计那个数字写着:12,326,780.00元。一千两百三十二万六千七百八。跟我媳妇听来的数差不多,略多一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跟焊在上头似的。我哥在旁边给我解释,说这笔钱爸一直没动,存了定期,利息都不少。他在省城看中了一个项目,冷链物流那块,觉得有前景,就是前期投入大,回款慢,缺口不少。他跟我爸商量了半年,爸同意把这笔拆迁款投到他那个项目里去。
我抬头看我爸。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怯,跟他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做派完全两样。他说老二,你哥这个事我琢磨很久了,不是一拍脑门就定的。他那项目我实地去看过,正经生意,就是差启动资金。钱放银行里是死的,投到生意里能下崽,赚了钱将来你哥不会亏待你。
我哥在旁边接话说老二你放心,这钱算我借咱爸的,我打了借条,有法律效力。项目盈利了先紧着把本金还给爸,爸愿意怎么分配那是他的事。项目里头我也给你留了股,不用你出钱,你占百分之十的干股。
我嘴上说哥你见外了,爸的钱他想怎么安排都行。可我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什么叫留了百分之十干股?那是画饼。什么叫不会亏待我?这话听着比墙上的年画还虚。我要的是实打实现在就能看到的,一万两万也好,哪怕我爸当面跟我说一声,老二这笔钱我拿给你哥用,你吃点亏,当哥的记你的情。可没有,他们父子俩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年,最后通知我一声就完了。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说爸你收好。我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从腮帮子底下开始往下垮。孩子在那头喊我给他夹丸子,我没听见,媳妇用胳膊肘顶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酒桌上忽然就安静了。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哥跟我爸交换了个眼色,我嫂子低着头扒饭,我媳妇捏着筷子不动了。
我爸干咳了一声,说老二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说没有。
他又说我知道这事该先跟你透个气,可你哥那边急着签合同催得紧,我就先做主了。这些年你在身边照顾我,我心里都有数。
我说爸你别说这个了,大过年的。
我哥放下筷子,说老二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敞开了说。你要觉得不合适,项目的事我可以再缓缓。
我说哥你项目要紧,别为我耽误正事。
我媳妇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在桌上。她说爸,大哥,我不是要争什么。可有些话当媳妇的本不该说,我跟志强结婚十二年,我自行车坏了是他大冬天蹲院子里修,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孩子半夜发烧,是他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我在家哄小的。爸你高血压住院那回,志强在病房里守了五天五夜,单位假都不好意思再请了。我们条件是不好,可我们没跟您张过一回嘴。
她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又使劲憋回去。她说我不是诉苦,我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的情分,不能光用钱量,可有时候钱这个东西搁那儿,情分轻重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我侄子手里剥的花生掉地上,轱辘轱辘滚到桌子腿边停住。我爸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我哥把手里的酒杯搁桌上,酒洒出来一小片洇在桌布上,像朵暗红色的花。
我站起来说我出去透透气。穿上外套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屋里的热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我踩着黑暗往下走,脚步在台阶上磕得生响。
出了楼道我没走远,就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蹲着。水泥台子冰凉冰凉的,透过棉裤渗到膝盖里。我把脸埋进手掌心里,指缝间有股子酒气混着洗手液的柠檬味。头顶上谁家的阳台传来电视声,好像是哪个台在放西游记,西游记重播了多少年了,年年过年都放,我都四十岁的人了,猴子还在那儿打妖怪。
蹲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踩着碎石子过来了,在我旁边停住。我没抬头,但闻到了那股子六神花露水的味儿,我爸一年到头用这个,衣柜里也熏着。
我爸没蹲,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膝盖不好蹲不下去。然后他慢慢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离我一拳远。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冷风把旁边香樟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对面楼有人往窗外挂灯笼,红彤彤的映在玻璃上。
过了好长时间,我爸从兜里摸出盒烟来。他以前抽烟,后来气管不好戒了,这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他抽出一根叼嘴上又拿下来,在手指头间来回搓,烟丝从纸卷里掉出来一截,落在棉裤上。
他说你妈走那年,建国十二,你六岁。你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得把这俩孩子拉扯大。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七十二块五,建国要上初中要买校服要交书本费,你那时候老咳嗽,三天两头去医院。我记得有一回夜里你咳得喘不上气,我背着你往医院跑,建国打着手电筒在后面追,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他在后面哭,怕你有个好歹。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把烟卷捏扁了。后来建国考上省城的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你妈照片前头我摆了三炷香。可学费拿不出来,我把厂里分的那个集资房名额卖了,两千块钱,那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建国上了学,咱家又挤回原来那间小平房,你睡上铺他睡下铺。
这事我知道。可我从来没听我爸用这种语气说过。
他说你哥这几年在外面不容易。建材生意前两年赔了一百多万,房子都差点卖了,他没跟我说,是你嫂子偷偷给我打的电话。我那时候就想,手里这笔拆迁款不能光攥着,得让钱生钱。你哥那个项目我看了三回,第一回我自己去的,第二回我找了个老同事搞会计的帮我算的账,第三回我带了你张叔一块去的,他退休前在商务局干过,懂政策。三回下来我才拍板。
他说老二你怪我偏心我认。你是小儿子,照理说老疙瘩该多疼些。可你哥是长子,有些担子他得挑。你性子稳当,在单位旱涝保收,你媳妇贤惠,日子虽说紧巴但踏实。你哥不一样,他那个行当起起落落,身上担着多少饥荒你们不知道。我帮他是帮他稳住,他稳住了将来才能反过来拉扯你。一家子人就像这花坛里的树,根扎得深的先扛风,根浅的才能借着劲儿活。
他说这张存折里头有定期利息,拢共又添了些,凑了一百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加这笔钱一年的利息,单独给你开了一户。我本来想等过了正月再跟你说的。
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存折,递到我眼前。存折封面被体温焐得有点潮,角上还粘着一小块胶布,大概是怕折了页。我接过来翻开,户头是我的名字,金额那一栏印着1,200,000.00。
我攥着那张存折,塑料封皮在我手心里发出细微的脆响。眼眶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我使劲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大年初四的下午没有什么云,几只麻雀从电线杆子上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我爸说你哥那个干股的事也是真的,他给你留了百分之十五,我说了才改成十五的,他原先说十。他不让我提前告诉你,说等项目落地了给你个惊喜。可我看你刚才那脸色,我要是再不吭声,这年就没法过了。
我站起来,顺手把我爸也拉起来。他腿坐麻了,趔趄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隔着毛衣摸到他那截细了一圈的腕子。人老了真是缩水,我记得小时候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整个背起来,现在他靠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
我俩在花坛边站了半晌。我爸把那根搓烂了的烟卷扔进旁边垃圾桶,说上楼吧,羊肉凉了不好吃,给你留了块羊排,叫你媳妇也多吃点。我嗯了一声,鼻子堵得厉害。
上楼的时候我让我爸走前面,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迈,步子不大但稳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在身后暗下去。我低头看见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头顶那一块几乎全白了,只有耳后还有些灰黑的底子,跟我记忆里那个骑二八大杠送我上学的年轻父亲差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推门进去,屋里的人都没怎么动,桌上菜凉了大半。我嫂子端着盘子在微波炉那儿热菜,我哥正教两个孩子折纸鹤,我媳妇在帮我爸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看见我进来,我哥抬头冲我笑了笑,我也冲他笑了笑。那个笑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什么东西给卸下去了,肩膀都松快了不少。
我坐到桌前,我爸把那盆羊肉又端回去搁在灶上热了热,咕嘟咕嘟冒了泡端回来。他拿大勺子舀了满满一碗递给我,说你尝尝这羊排,你哥从内蒙托人带回来的,一点膻味没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滚烫滚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汤里头有胡椒的辣,有枸杞的甜,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像小时候过年才能闻到的味道。
窗外的天擦黑了,谁家在放礼花弹,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亮了一片。孩子们挤到窗台跟前哇哇叫。我爸站起来也往窗边走了两步,背着手仰头看,说今年鞭炮放得比去年多,年味儿浓。
我端着碗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人闹闹哄哄的,忽然就觉得之前那几天自个儿跟自己较的那些劲有多可笑。钱的事是一码,心里那杆秤是另一码。我爸用他的法子秤了四十多年,家里每个人多重他门清。他给他的长子投了场大注,可也没忘了给次子在存折上压了一角。
我低头又喝了口汤,把碗里那块羊排肉夹到我媳妇碗里。她看我一眼,嘴边那点不自在终于散开了,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真香。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爸给我装了一大袋子炸丸子和蒸好的扣肉,说带回去慢慢吃,够吃到正月十五。我哥把他带来的那箱春见橘子分了一半给我,说这品种皮薄,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我嫂子抱着我儿子亲了又亲,说暑假来大伯家玩,大伯带你上动物园。
下楼的时候我拎着东西,我媳妇抱着睡着了的孩子,我爸和我哥站在门口目送我。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在那儿,手扶着门框,暗红色的毛衣在走廊灯底下泛着柔软的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送我上学的每个早晨,他也是这样站在家门口看我走远,等我拐过巷口才把门关上。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那一百二十万的存折揣在内兜里贴着胸口的地方,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硬硬的方块顶着肋骨。但那种顶撞不疼,反而是种让人安心的存在。我想着过了正月我得请两天假,带媳妇去把她的电动车换了,再给我爸那屋装个空调,他气管不好,夏天吹电扇容易着凉。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哥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老二,咱爸给的那笔钱算哥借的,三年,连本带利还。后面跟了个拱手作揖的表情。
我单手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哥,一家人。
车开出小区,路灯一排排往后倒,车里的暖风把窗户吹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媳妇在后座上搂着孩子打瞌睡,呼吸声均匀绵长。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旋律挺软的。
我开着车拐上主路,前方的红灯倒数十个数。我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心里头难得松快得像今晚的夜空,明明一颗粒子都没有的干净。
初四的聚餐吃完了,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