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钱
贾瓒从酒馆出来时,清明夜的雨刚停。
街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踩着积水往家走,酒气从胃里往上涌,烧得嗓子眼发苦。今晚喝得多了——老李头走了三年,每年清明他都陪着烧纸,今年就剩他一个。
老李头是他楼下的邻居,住702,早年丧妻,有个闺女嫁在外地。三年前的清明夜,老李头在楼道口烧纸,烧到一半突发心梗,人就那么去了。贾瓒那天加班回来晚,看见老李头倒在地上,纸钱烧成灰烬,在他身边飘。
他打了120,但人没救回来。
这事贾瓒从没跟人提过——他当时其实听见老李头喊他了。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喊的是“小贾,帮帮我”。他站在楼道口,脚底下像生了根,愣是没敢过去。老李头的手伸着,指头弯了弯,就再没动过。
三年了,每年清明贾瓒都去给老李头上坟,买最贵的纸钱,烧一整夜。今年烧完纸,老李头的闺女多留了他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就多喝了几杯。
拐进巷子,他看见路边蹲着团黑影。
走近了才瞧清,是堆没烧尽的纸钱。黄纸压在砖头下面,被雨水泡得稀烂,边角焦黑,纸灰混着泥浆淌了一地。火星子还在纸堆深处忽明忽暗,像只将死的眼睛。
贾瓒停住脚,酒劲上头。
“谁他妈缺德,烧纸烧路上。”
他抬脚踹过去,纸堆散了,火星溅开。砖头滚进水洼里,砸出闷响。他低头看,裤脚沾了几点纸灰,伸手去拍——
裤脚烧起来了。
火苗窜得邪性,从脚踝往上舔,蓝幽幽的。贾瓒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去拍。手拍下去,火却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进去。
风从他背后刮过来。
清明夜的风不该这么冷。那风贴着脊梁骨往上爬,带着股焦糊的纸钱味,直钻进后脑勺。贾瓒打了个寒噤,酒醒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没动,竖起耳朵听。
巷子里很静。路灯照出他的影子,歪歪扭扭铺在地上。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半晌,确定身后什么也没有,才迈开步子往家走。
他没注意到,刚才那堆纸钱烧尽的灰烬里,有几张黄纸是完整的。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像是老式纸钱上常印的那种往生咒。但仔细看,那些字不是经文,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划,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贾瓒。
## 二、楼道
楼道口那盏灯今晚格外亮。
贾瓒走到单元门前,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拧不动。他低头看,钥匙是对的,门牌号也是对的,可锁眼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是一小撮烧过的纸灰。
混着雨水,糊在锁芯里,把锁眼堵得严严实实。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抠,指尖碰到那些湿漉漉的纸灰,忽然想起老李头死的那天晚上,他打完120,蹲下来想看看老李头还有没有气,老李头的手就垂在身边,指缝里也塞着这种东西。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发毛。
门忽然开了。
是里面有人开的。贾瓒抬头看,楼道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门就那么敞着,风往里灌,吹得声控灯忽明忽暗。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声音闷得像棺材盖。
## 三、电梯
电梯在三楼。贾瓒按了上行键,灯亮了,数字从8往下跳。
7、6、5——
电梯门开。
他往里看,两厢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照得四壁惨白。他迈进电梯,转身按了12楼,门缓缓合上。
关门声闷得像口棺材落了盖。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贾瓒靠着扶手,盯着那数字发呆。酒劲又开始往上涌,他闭了闭眼——
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很轻,像一截绳子从高处垂下,末端砸在地板上。又像一个人悬在电梯顶上,手一松,掉下来。
贾瓒猛地睁开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检修口的铁板盖得严严实实,边角生着锈,看不出被人动过。可他又盯着那铁板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铁板边角的锈迹,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从里面被人推开过。
他喉咙发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数字停在8楼。
门没开。
贾瓒忽然不想等了,他冲到门前,拼命按开门键。键按下去,灯没亮。他又按,还是没亮。手指按得发白,那门纹丝不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对——不是脚步声。是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在他身后走。一下,两下,三下。
贾瓒没回头。
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灯光太亮,倒影有些模糊,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停了。
可电梯门上,他身后那片空地上,有一块地方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挡住了光。
电梯忽然一震,门开了。
12楼。
贾瓒冲出去,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家跑。跑了几步,他停下来。
楼道里很安静。
他家门口亮着灯,门虚掩着一条缝。他记得出门时明明锁了门。
他推开门,屋里亮堂堂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茶,厨房里飘出饭菜香。他喊妻子的名字,喊儿子的名字,没人应。
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卫生间门也开着,镜子上蒙着层水汽,像是刚有人洗过澡。
他站在原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他猛地转身,客厅空荡荡的。电视还开着,放的是地方台的深夜新闻,主持人正播报明天的天气。
“……明天清明,多云转阴,部分地区有小雨……”
他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没人。
打电话,妻子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他又打,还是响。那铃声一遍遍响着,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像是某种提醒。
他去翻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打给他的,他当时正跟老李头的闺女喝酒,没接到。他点开那条通话记录,看见上面显示的备注名——妻子。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接听。
他愣住了。他明明没接。
他又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的记录。妻子的电话每天都有,有些他接了,有些没接。可有一条记录让他后背发凉——
三年前的清明夜,晚上十点三十一分,妻子打给他。已接听,通话时长七秒。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那时候妻子刚怀孕,他加班回来晚,老李头就倒在楼道口。他打完120,蹲下来看老李头,老李头的手伸着,指缝里有纸灰。他那时候手机响过吗?他不记得了。
他盯着那七秒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等到天亮。
妻子和儿子始终没有回来。
## 四、镜子
第二天夜里,贾瓒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电梯里,面前就是那面镜子。镜子里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长发披散着,正低着头梳头。
一下,一下,一下。
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嘴唇发抖,想动却动不了。他看见那女人慢慢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脸皮,绷在骨头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可那两个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盯着看,越看越清楚,那是两个眼珠,藏在眼眶深处,正慢慢往外移。
贾瓒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客厅看日历。
清明第二天。
妻子和儿子还没回来。他再打电话,关机了。
他不敢坐电梯,走楼梯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住。
电梯门开着。
灯管嗡嗡响着,照得里面惨白惨白的。他往里看了一眼——
镜子上布满抓痕。
密密麻麻,横一道竖一道,从镜面这头划到那头。指甲划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有些浅,有些白,深的地方几乎把镜子刮花。他盯着那些抓痕,忽然想起梦里的女人。
那些抓痕有新有旧。旧的发灰,蒙着薄薄的灰;新的发白,玻璃屑还挂在划痕边上。
最新的那几道,是从镜子里面往外划的。
他走近一步,朝镜子里看。
镜子照出他的脸,惨白,眼眶发青。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镜子里的人没动。
他明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纹丝不动,直直地站着,眼睛——他忽然看清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的眼睛,正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贾瓒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再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正慢慢抬起手,往头顶摸去。可他自己的手分明垂在身侧,一动没动。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长发披散,低着头,正在梳头。
一下,一下,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梳头,忽然发现她梳头的动作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老李头活着的时候,经常坐在楼道口,拿一把缺了齿的木梳,给他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老婆梳头。
老李头说过,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梳头。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她有一头很长的头发,黑得发亮,老李头第一次见她,就是被她梳头的背影迷住的。
她死了以后,老李头把那把木梳留着,每年清明烧纸的时候拿出来,对着空气梳几下。他说她头发长,阴间没人给她梳,他会一直梳,直到他也下去陪她那天。
老李头死的那天晚上,手里攥着那把木梳。
贾瓒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手里的梳子,慢慢认出来了——那是一把缺了齿的木梳,老式的,枣木的,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 五、监控
警察来了,是邻居报的警。
贾瓒的妻子和儿子失踪三天了,电话打不通,亲戚朋友问遍了,没人见过他们。警察调了小区监控,最后拍到他妻子带儿子出门的画面,是在清明前一天傍晚,母子俩提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
再往后,没了。
贾瓒坐在派出所里,对面是负责这案子的老刑警,姓周,五十多岁,抽烟抽得手指发黄。
“你最后一次见你妻子,是什么时候?”
“清明前一天,下午。她说带孩子去买菜,晚上包饺子。”
周警官弹了弹烟灰:“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
“跟朋友喝酒。清明节,给老李头烧纸。”
“老李头?”
“以前的邻居,住702。三年前死的,清明那天。”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翻案卷。翻了半天,他抬起头来。
“702那个老李,是不是有个闺女?”
“是,嫁外地了。”
“她叫什么?”
贾瓒想了想:“李秀英吧。我没细问,都喊她秀英姐。”
周警官没说话,把案卷翻到某一页,推过来让他看。
那是一份失踪人口登记表。姓名:李秀英。年龄:41岁。失踪时间:三年前的清明夜。
贾瓒愣住了。
“她……失踪了?”
周警官点点头:“报案的还是你。你不记得了?”
贾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报过案,不记得李秀英失踪这回事。
周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烟掐了。
“电梯里的监控,你看过没有?”
贾瓒摇头。
周警官没说话,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正放着一段监控。画面右上角显示时间:4月4日23:47。
电梯门开,贾瓒走进来,靠着扶手,抬头看楼层数字。
画面很清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表情。他闭了闭眼,忽然睁开,抬头往上看。然后他冲向电梯门,拼命按开门键。
屏幕上数字跳到8,停了。
门没开。
贾瓒站在门前,背对着摄像头,肩膀在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忽然猛地转过身来——
画面里,他对着空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像在喊什么。然后他跌跌撞撞往后退,撞到电梯壁上,又往前冲,拼命拍门。
周警官按下暂停键。
“你当时看见什么了?”
贾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警官把监控往后拖了一截。
“你再看看这个。”
4月3日,凌晨2:13。
电梯门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走进来。长发披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站在镜子前,开始梳头。
一下,一下,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她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可那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摄像头拍不到细节,但能看清那两个黑洞似的位置,正在慢慢变大。
周警官又往后拖。
4月2日,23:08。同一个女人。
4月1日,凌晨1:44。同一个女人。
3月31日,22:17。同一个女人。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在。
贾瓒看着那些画面,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女人梳头的动作,跟老李头很像。那种慢,那种轻,那种对着虚空梳的认真劲儿。
“你们……没去查?”
周警官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查了。监控里这个人,从来没从电梯里出来过。她进去,就在里面站着,梳头,然后画面就花了。等画面恢复,电梯里空的。”
他顿了顿。
“我们派人守了两天,电梯里什么也没有。”
周警官又往后拖了一截监控。
“这个你也看看。”
4月4日,凌晨3:21。
电梯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保安制服,拎着手电筒,是老张——这栋楼的夜班保安。他往里看了一眼,走进去,抬头看楼层数字。
电梯上升。他靠着扶手,点了根烟。
数字跳到8楼。
门没开。
老张愣了愣,走过去按开门键。按了几下没反应,他骂了一声,转身——
画面忽然花了。
等画面恢复,电梯里空空的,门开着,灯管嗡嗡响。老张不见了。
周警官说:“老张失踪了,也是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发现他不在岗亭里,监控就拍到这一段。人就这么没了。”
贾瓒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你再往后看。”周警官说。
监控继续播放。画面恢复正常后,电梯一直空着,门开着,灯管亮着。凌晨4:07,画面又花了。
等画面恢复,镜子上多了几道新的抓痕。
## 六、702
贾瓒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小区的。楼道口的灯还亮着,比平时更亮,亮得发白。他站在门口,抬头看那盏灯,忽然发现灯罩里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看,是一把木梳。
缺了齿的,枣木的,背面刻着莲花的木梳。
被塞在灯罩里,露出来半截。
他没去拿。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把木梳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楼道里走。
他要去702。
电梯门开着,灯管亮着,像是在等他。他没进去,走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7楼,停下来。
702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他又按,还是没亮。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屋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过纸钱的味道,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他往里走,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镶在镜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长头发,低着头,正在梳头。
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伸手想把照片拿起来,手指碰到镜框的那一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贾,帮帮我。”
是男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
老李头的声音。
贾瓒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又转回去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抬起头来,正对着他。
没有五官。
可他知道她在笑。
## 七、清明
贾瓒搬走了。
他不敢再坐电梯,不敢再进那栋楼,甚至不敢再经过那条巷子。他租了城郊的一间平房,白天睡觉,晚上开着灯。可每到夜里,他总能听见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窗外。
他试过关窗,试过戴耳塞,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没用。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天花板来,从地板下来,从他自己脑子里来。
有时候他能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梳得很慢,很轻,是老李头的节奏。一个梳得快一些,重一些,像是另一个人的。
他妻子梳头就是这个节奏。
第二年清明。
他买了纸钱,在路口烧。火苗窜起来,纸灰飞上天,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烧着烧着,他忽然停住。
风停了。
纸灰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他抬头看,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烧,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鞋底擦过地面。
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来时,火已经灭了。纸钱烧成灰烬,风一吹,散了满地。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忽然看见灰烬里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去看,是一把木梳。
缺了齿的,枣木的,背面刻着莲花的木梳。
被烧得焦黑,但完整地躺在灰烬里。
他没去拿。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身想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电梯开关门的声音。
叮——
那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从那个小区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梳头的声音响起来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声音不止一个。是三个。
一个梳得很慢,很轻。一个梳得快一些,重一些。还有一个梳得很乱,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学梳头。
他儿子刚学会自己梳头,就是那个节奏。
贾瓒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他的头骨震裂。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想喊。
他没喊。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老李头告诉过他,不能回头。三年前那天晚上,老李头倒在楼道口,手伸着,指头弯了弯,嘴里喊的是“小贾,帮帮我”。他没敢过去。
老李头一定回头了。他回头看见了他老婆,就再也没能起来。
贾瓒没有回头。
他迈步往前走,往那个声音相反的方向走。身后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不紧不慢,像某种催促,又像某种提醒。
那声音一直跟着他。
每年清明,都会响起来。
而电梯里始终空无一人,只有镜子上的抓痕,一天天变深,一天天变多。
像是有人困在里面,一直敲,一直敲。
一直敲到今天。
## 尾声
第三年清明。
小区换了物业,电梯也换过几次,可那面镜子一直没换。新来的保安不信邪,半夜巡逻时进电梯照了照镜子。
第二天早上,人不见了。
监控里只拍到一段画面:他走进电梯,按了1楼,然后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忽然,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然后他转身,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
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但有人看口型,说他喊的是三个字:
“老李头。”
镜子上的抓痕又多了一道。
每年的那一天,清明夜,电梯里都会传来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有时候是三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一遍遍提醒着:
因果报应,终难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