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报答恩师陆文渊教授再造之恩,我咬牙嫁给了他那个年近40、沉默孤僻的儿子陆沉。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为期3年的报恩,一场有名无实的形婚。
直到那位掌心布满枪茧、眼神锐利如鹰的“王叔叔”再次登门,将一份印有庄严国徽的深红证件推到我面前。
我这才惊觉,自己踏入的并非一段简单的报恩婚姻,而是一个隐藏着荣耀、伤痕与未熄硝烟的世界。
而我这个只为偿还恩情而来的“妻子”,已然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漩涡的中心,再也无法回头。
01
“林晚,就当是老师求你,嫁给我的儿子陆沉吧。”
那句话让她久久难以平静。
她转过身,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再次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那个已经十分消瘦的身影。
陆文渊教授,这位在她人生最灰暗时刻伸出援手的长者,如今已被晚期肝癌折磨得不成样子。
林晚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十一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在建筑工地上突发心梗被紧急送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情景。
主治医生拿着那份详尽的检查报告:“心脏三支主要血管堵塞程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必须尽快进行搭桥手术,全部费用预计需要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对于当时还在攻读硕士学位的林晚而言,那无疑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母亲在她年幼时便已离世,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六万块钱,老家的平房也早已抵押出去,亲戚朋友能够借到的地方全都借遍了。
那天晚上,她强忍着几乎要崩溃的情绪,还是去了陆教授的办公室提交课题进展报告。
陆教授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眉头便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林晚,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坐下吧。”
陆教授放下手中的红色钢笔,缓缓起身踱步到窗。
“我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谁心里藏着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吧,或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帮上一点忙。”
就在那个瞬间,林晚苦苦维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父亲的病情、家里的窘迫境况。
“陆老师,我想申请暂时休学,我必须去打工挣钱,我爸爸他真的等不起了。”
陆教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走回那张宽大的书桌旁,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张卡里有三十三万,密码是六个九,你先拿去给父亲做手术,治病要紧。”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陆老师,这钱实在太多了,我不能收……”
“这不是白送给你的,你可以看作是我对你的一笔投资。”
陆教授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投资的是我的学生,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等你将来有了足够的能力,再把这份善意传递给其他需要帮助的年轻人,就算是还清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父亲接受最好的治疗,然后安下心来把学业完成,这才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林晚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卡片,一遍又一遍地向眼前这位可敬的长者鞠躬。
陆教授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去医院处理父亲的事情,学校这边的一切他都会帮忙安排好,课题组的助研岗位也会一直为她保留着。
父亲的手术最终进行得非常成功。
住院休养期间,陆教授还特地抽空前来探望过两次,总是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新鲜水果。
父亲紧紧握着陆教授的手。
“陆教授,您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们父女俩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还不清啊。”
“老哥,千万别这么说。”
陆教授总是温和地笑着。
“林晚这孩子既聪明又肯吃苦,是我非常看好的学生,帮助她其实也是在帮助我自己,看到她成才,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父亲出院回家休养后不久,陆教授便给林晚打来了电话,邀请她周末有空的时候去家里吃顿便饭。
那是林晚第一次踏入陆教授那位于江州大学附近的教工小区的家。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正在厨房里忙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背影挺拔。
“陆沉,林晚来了。”
陆教授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男人闻声转过身来,朝林晚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陆沉,请先坐吧,饭菜马上就好。”
那是林晚第一次正式见到陆沉。
那年他二十八岁。
餐桌上,陆教授的兴致显得很高,不断地询问林晚近期的课题进展情况,和她热烈地讨论着学术前沿的一些新动态。
陆沉则显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低头吃着饭,偶尔在父亲的示意下,才会礼节性地给林晚夹一筷子菜。
“陆沉现在在外面的一家公司工作,工作的性质比较特殊,需要经常出差。”
“一年到头啊,我们父子俩能见上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爸,工作的性质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陆沉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脸上露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敷衍。
“什么工作能忙到连过年都难得回家一趟?”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晚,你多吃点菜,千万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林晚无意间瞥见,陆沉端着碗的左手手背上,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有一道大约三四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端碗的姿势,用毛衣的袖口自然地遮住了那道疤痕。
整顿饭下来,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教授对儿子那份深沉而又克制的关爱,以及这份关爱背后所隐藏的无奈。
而陆沉,虽然人就坐在她的身旁,却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同时也维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饭后,陆教授去书房接一个重要的电话,陆沉则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林晚主动提出要帮忙洗碗。
狭小的厨房空间里,水龙头流出哗哗的水声,两个人肩并肩地站着,各自清洗着手中的碗碟。
“谢谢你。”
陆沉忽然开口。
林晚有些错愕地“啊”了一声。
“我爸已经把你家里的情况和我说过了。”
“你很孝顺,也很优秀,他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是陆老师帮助了我,改变了我的命运。”
林晚连忙接过盘子,语气认真。
“应该是我感谢他才对,没有他当年的帮助,我不敢想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沉没有再继续接话。
林晚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他的侧脸轮廓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但眉宇之间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这种独特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反倒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沧桑。
临走的时候,陆教授又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这个月的助研津贴,你拿着,该用就用,别太省着。”
林晚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整齐地放着五千块钱,比平时正常的津贴数额足足多出了一千块。
“这个月课题的经费批下来了,组里宽裕了不少,每个参与项目的学生都有奖金,这是你应得的部分,拿着吧,给你父亲多买点有营养的东西补补身体。”
林晚心里明白,这又是陆教授在变着法子接济她。
那天夜里回宿舍的路上,林晚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陆沉那张脸。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气质,能够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和安稳,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疏离感,却又会让人觉得他仿佛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很久以后林晚才真正明白,那种“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因为他的世界,真的与她的平凡生活截然不同。
而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十一年之后,这个清冷而疏离的男人,竟会成为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林晚正式毕业那年,凭借优异的成绩和陆教授的推荐信,成功应聘到上海一所重点大学担任讲师。
这些年里,她每年教师节和春节都会雷打不动地给陆教授打电话问候,寄去一些上海当地的特色点心。
陆教授偶尔会回复她的邮件,关心她的工作和生活近况,也会在邮件里和她分享学术界最新的研究动态。
可就在二零二六年九月的一个普通午后,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城的固定电话号码。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晚博士吗?”
“我是林晚,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陆沉,陆文渊的儿子。”
“我父亲住院了,情况……不是很好,他现在非常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希望能当面和你说。”
林晚手里握着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溅出几滴微小的墨点。
“什么?陆老师他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的诊断是,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说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再见你一面,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当面交代。”
林晚立刻向学院领导请了假。
抵达江城市第一医院的时候,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
她按照陆沉发来的具体地址找到那间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白色病床上的陆教授。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人深深陷在蓬松的白色床单和被褥里,满头的白发变得稀疏而干枯,脸上布满了岁月和病痛刻下的深深皱纹,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陆老师。”
林晚快步走到床边,声音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陆教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林晚,你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吧。”
“陆老师,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您生病的事?”
林晚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不想给你添麻烦,你一个人在上海工作生活,本来就很不容易。”
他努力地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知道你工作忙,现在能特地赶回来看我一眼,我这个老头子心里就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
大约交谈了二十分钟后,陆教授的脸上显露出了明显的疲态,气息也变得有些短促,他说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林悦连忙站起身。
陆教授却忽然叫住了她。
“林晚,等一下。”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答应您。”
林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陆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能嫁给我的儿子,陆沉。”
02
“陆老师,您……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
“我知道这个请求听起来有多么荒唐,多么自私。”
陆教授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可我是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林晚,陆沉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医生很明确地告诉我,我剩下的时间最多也就两个月了,等我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想到这些,我死了都没法闭上眼睛啊。”
林晚还是不能接受:“可是陆老师,婚姻不是儿戏,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你是我最信赖的学生,是我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孩子,我比谁都了解你的品性,知道你内心的善良和责任感。”
“陆沉他……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心地不坏,只是命不好,运气太差,这些年一直没能遇到那个对的人,他的性子又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求求你了,林晚,嫁给他,替我照顾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哪怕只是为了让我这个老头子能在闭眼之前,亲眼看到他身边有个人,有个名义上的家,我就能走得安心一些,没有遗憾了。”
林晚呆呆地望着陆教授,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十一年前,是眼前这位老人,在她人生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
十一年后的今天,同样是这位老人,却向她提出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她该如何拒绝?
她又有什么资格,用什么立场去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关乎临终之人最后心愿的请求?
“陆老师,我……我需要一点时间,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当然可以,这是应该的。”
陆教授松开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更不会对你有任何看法,你永远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林晚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
她无力地靠在冰凉光滑的瓷砖墙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嫁给陆沉?
她和他几乎可以算作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十一年间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说过的话全部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三十句。
他今年三十九岁,比她大了整整八岁,在这个年纪,他依旧孑然一身,这背后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难以启齿的原因吗?
可是,陆教授对她那份恩情呢?
这位恩重如山的老人生命垂危,躺在病床上,向她提出这唯一的、或许也是人生中最后一个请求,她真的能够狠下心,对着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说出那个冰冷的“不”字吗?
她在走廊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拨通了她最好的闺蜜唐薇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林晚便用尽可能简短的语句,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林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出现问题了?”
唐薇在电话那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听清楚了,你现在是博士,是大学讲师!嫁给一个三十九岁、你几乎不认识的老男人?你知道一个男人到了三十九岁还没结婚,在当今这个社会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林晚苦笑着反问。
“意味着这大概率是个深坑,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问题!”
“三十九岁,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事业,也没听说有房有车,连婚都没结过一次,这要么是性格存在严重缺陷,根本没法和人长期相处,要么是生理方面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要么就是个被家里过度保护、完全没有独立人格的妈宝男!林晚,你给我清醒一点,理智一点!报恩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但绝对不包括搭上你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和未来!”
“可是陆老师的恩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林晚无力地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
“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你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
唐薇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可以出钱给他请最好的护工和保姆,可以承诺以后在经济上或者生活上多照顾他儿子,甚至可以按照市场利息把那笔钱连本带利还给他,但你就是不能用自己的婚姻和人生去当祭品,去完成这种荒唐的临终托付!这是对你自己的极端不负责!”
林晚陷入了沉默。
理智告诉她唐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名为“恩情”的坎。
“这样吧,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
唐薇叹了口气,“你也先别急着做决定,更别在情绪冲动的时候答应任何事情,你明天找个机会,去见见那个陆沉,和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态度。”
“我跟你说,我去年经手过一个离婚诉讼案,男方就是三十八岁才第一次结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林晚下意识地追问。
“因为男方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和极强的控制欲,之前谈过好几任女朋友,全都被他打跑或者吓跑了!后来通过相亲认识了我当时的当事人,伪装得特别好,结婚后才暴露本性。所以,大龄未婚的男女,真的需要多留一百二十个心眼,我不是说所有人都有问题,但你必须万分谨慎,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挂断电话之后,林晚的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沉重和迷茫。
第二天下午,她按照约定,在医院附近一家环境安静的咖啡馆里,见到了陆沉。
十一年的光阴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鲜明的痕迹,只是眼角和唇角增添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陆沉抬眼看向她。
“我父亲的事情,他应该已经和你详细谈过了吧?”
林晚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突然,也非常不合情理,甚至有些强人所难。”
陆沉语气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如果你感到为难,或者无法接受,可以直接拒绝,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我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去和他解释清楚,他不会怪你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晚连忙摆手。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彼此之间几乎完全不了解,就像两个陌生人,就这样草率地决定结婚,对你来说,真的公平吗?你难道就没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或者喜欢的人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我今年三十九岁,到了这个年纪,对于婚姻和爱情,早就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了,我父亲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离开之前,亲眼看到我身边有个人,名义上成个家,让他走得安心一些。”
“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们可以先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就当是完成他最后的心愿,给他一个安慰,至于领证之后的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慢慢商量,一切都可以灵活处理。”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感,仿佛在讨论别人的婚事。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态度,反而让林晚更加困惑和不安——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时,怎么可以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如此置身事外?
“你……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结婚,组建一个家庭吗?”
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沉闻言,自嘲一笑。
“喜欢?林晚,你觉得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历过我这些事情之后,还配去谈论这两个字吗?还配去奢望那种纯粹的感情吗?”
“什么事情?你经历过什么?”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就是以前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太过于投入,不知不觉就把个人问题给彻底耽误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这个年纪了。”
又是工作。
十一年前,陆教授也是用类似的理由来解释陆沉的长年不在家和沉默寡言。
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工作,能让一个男人从二十八岁一直忙到三十九岁,连谈恋爱、结婚成家的时间和心思都挤不出来?
但林晚没有追问下去。
她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睛,迎上陆沉的目光。
“好,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
陆沉抬起头,有些惊讶。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这不是儿戏,一旦领了证,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考虑得很清楚。”
林晚郑重地点头。
“陆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这份恩情太重,我无以为报,现在这是他最后的心愿,这个忙,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也必须帮。”
“谢谢。”
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林晚,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竟然会答应这种事情。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没有疯,她的神志无比清醒。
她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位给予她新生的恩师,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牵挂离开这个世界。
她只是无法用理智去衡量和偿还那份沉甸甸的、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恩情,所以只能选择用这种最笨拙、最彻底的方式,去换恩师在生命最后时刻的一点心安和平静。
一周之后,她和陆沉一起去了江城市某个区的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整个流程快得不可思议,从进门到拿到证书,总共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那栋庄重建筑的大门,她捏着那本薄薄的结婚证,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现在直接去医院吗?让陆老师看看。”
林晚开口问道。
“嗯。”
陆沉点了点头,将结婚证仔细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里。
“让他亲眼看一下,他也能彻底放心,了却最后一桩心事。”
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医院。
当陆教授看到那两本并排放在他面前、崭新锃亮的结婚证时,浑浊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头。
“谢谢你,林晚,好孩子,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能成全我这个老头子的私心……”
“陆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晚鼻头一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陆沉,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好好对待林晚,绝不能辜负她,更不能欺负她。”
陆教授转过头,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严肃地叮嘱着自己的儿子。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是我们家亏欠了她,你以后要好好补偿她,照顾她,听见了吗?”
“我知道了,爸,您放心吧。”
陆教授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话,让他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要互相体谅,彼此扶持,遇到困难要一起面对。
林晚和陆沉并肩坐在病床前,安静而认真地聆听着,画面看起来和谐而温馨。
三天之后的一个凌晨,陆教授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林晚匆忙赶到医院,看到陆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已经空了的病房门口,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也很安心。”
“他说,谢谢你肯答应嫁给我,让他走的时候没有遗憾。”
林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陆教授的葬礼办得非常简单,林晚以儿媳的身份站在略显冷清的灵堂里,望着陆教授那张笑容温和的黑白遗像。
葬礼结束,前来吊唁的宾客陆续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晚看着正在默默整理挽联的陆沉,轻声问道。
陆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
“我准备留在江城,找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这里定居下来,毕竟这是我父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你呢?要回上海继续你的工作吗?”
“我……”
林晚一时语塞,按照最原始的计划,她处理完陆教授的后事,就应该尽快返回上海,继续她刚刚步入正轨的教学生涯和科研工作。
可他们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真正的夫妻了,难道就这样领完证,然后立刻天各一方,开始长期分居的生活?这算怎么回事?又该如何向周围的人解释?
“你回上海吧,不用担心我这边。”
陆沉主动开口。
“我们这段婚姻,原本就是为了完成我爸最后的心愿,让他走得安心,现在他已经走了,心愿已了,你没有必要再被这个婚姻的名分束缚住,应该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轨迹上去,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人生。”
“那怎么行!绝对不行!”
林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亲口答应过陆老师要照顾你,怎么能言而无信?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哪有刚结婚就分居两地的道理?”
陆沉抬眼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动容。
“林晚,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也不需要对我的生活负责,你完全有权利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但我欠陆老师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我向学校申请工作调动,调回江州大学来工作,正好我们学院和江大这边一直有合作项目,我之前也考虑过是否要回来,现在正好是个机会,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你。”
陆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在离江州大学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两人一人一间卧室,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平日里,他们各自忙碌,几乎没有什么深入的交集和交流。
婚后第二个月,林晚在老家的姑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突然结婚的消息,特地坐长途汽车从老家赶了过来看她。
姑姑到访的那天,陆沉特意向公司请了假,提前下班回家,准备了一桌堪称丰盛的饭菜。
姑姑坐在餐桌的主位,反复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对她而言完全是“从天而降”的侄女婿。
“阿姨您好,我是陆沉,林晚的丈夫,初次见面,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陆沉态度恭谨有礼,举止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嗯。”
姑姑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沉身上。
姑姑不断地询问他工作是否辛苦,在江城生活是否习惯,家里除了父亲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亲人。
陆沉全程都是有问必答,态度温和而谦逊。
饭后,姑姑把林晚拉到狭小的厨房里,顺手关上了玻璃门:“小晚,你老实告诉姑姑,你对这个男人,到底了解多少?”
“姑,您怎么突然这么问?我们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不是都回答了吗?”
林晚有些不解地看着姑姑。
“我说的不是那些表面上的东西。”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他绝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和。”
“姑,您是不是想太多了?陆沉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贸易公司行政人员,每天按时上下班,生活规律得很。”
林晚笑了笑,试图安抚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姑姑。
“我没有多想,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姑姑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你还记不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工作,厂里保卫科调来一位从前线退伍回来的老兵?”
林晚点了点头,她记得姑姑提过这件事,说那位老兵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谈,但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厂里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年轻工人都很怕他。
“你现在的这个丈夫,他的眼神,就和当年那位老兵的眼神很像,非常像。”
“那都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眼神,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见过血与火,在极端环境下磨砺过的人,才可能拥有的眼神,沉静,深邃,却又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姑,陆沉他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可能……可能以前当过兵?”
林晚笑着解释,心里却因为姑姑的话泛起了一丝涟漪。
“或许吧,但愿是我想多了。”
姑姑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晚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但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个数,要多观察,多留心,这个男人,他的背景和过去,恐怕远比你知道的,甚至比他愿意告诉你的,要复杂得多。”
姑姑离开之后,林晚一个人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姑姑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陆沉的眼神,确实很特别。
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深藏不露的深邃,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警觉,的确不像一个三十九岁、在贸易公司从事普通行政工作的男人所能拥有的。
但他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难道真的像姑姑猜测的那样,有过特殊的经历?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婚后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继续着,给人一种安稳的错觉,却又在某些时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和不安。
他们始终保持着那种相敬如宾的疏离关系。
但渐渐地,林晚还是察觉到了陆沉身上一些不太对劲、无法用“普通上班族”来解释的细节和行为模式。
第一次引起她强烈警觉,是在一个普通的深夜。
她因为口渴起来去客厅倒水喝,经过走廊时,发现陆沉正站在外面寒冷的夜风中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语。
“……情况已经明确,按第二套预定方案执行,保持通讯静默,完毕。”
他说完便立刻挂断了电话,但没有马上回屋,而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林晚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在和谁通话?
“预定方案”又是指什么?
那种简洁、高效、近乎命令式的口吻,根本不像一个普通贸易公司的行政人员该有的,反倒更像她看过的某些影视剧里……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强迫自己躺回床上,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次让她产生深刻怀疑,是在一个周末晴朗的下午。
他们一起去市中心的玄武湖公园散步。
就在他们沿着湖边慢走的时候,不远处一位正在空地上练习太极拳的白发老大爷突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群顿时陷入一片骚乱。
陆沉却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他迅速跪在老人身边的地面上,用手指熟练地解开老人颈部的衣扣,检查他的呼吸和颈动脉搏动,确认心脏骤停后,立刻开始进行标准的心肺复苏。
几分钟后,在救护车来之前,那位昏迷的老人竟然在陆沉持续不断的抢救下,恢复了微弱的自主呼吸和心跳,眼皮也微微颤动了几下。
事后,在去洗手间清理手上灰尘的路上,林晚终于忍不住内心的震惊和好奇,开口问道。
“你……你怎么会这么专业?动作比我们学校医务室的医生还标准。”
“以前公司里组织过几次全面的急救培训,聘请的是专业机构的教官,要求比较严格,所以学得还算扎实。”
陆沉回答得云淡风轻。
公司组织的培训,能让一个行政人员达到这种堪比专业急诊科医生或者资深救护员的水准?而且那种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的心理素质,绝非几次普通培训能够培养出来的。
林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三次,是关于他的手机。
那天陆沉下班回家后先去浴室洗澡,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
屏幕忽然亮起,有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既不是正常的姓名,也不是常见的称呼,而是一个单独的大写英文字母:“S”。
谁会用一个单独的英文字母来作为手机联系人的备注?
这看起来更像某种代号或者简写。
林晚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S”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替他接听。
等陆沉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她提醒了一句:“刚才有电话找你,响了好一会儿。”
“哦,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没事,不重要的电话,可能是推销或者打错了。”
但他一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之后,林晚便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回拨了过去,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语调,听起来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简短的汇报或者接收指令。
这些细节让她心中那个“陆沉绝不简单”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和确定。
他到底是谁?
他三十九岁之前的那些年,究竟在做着什么?
他口中那些年所谓的“在外地工作”、“性质特殊”,到底特殊到什么程度?具体是做什么?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隐隐的不安驱使着林晚,她开始更加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留意他生活中的各种细节。
她发现他的生活自律到了一种近乎严苛的程度。
每天清晨六点整,闹钟准时响起,他立刻起床,换上运动服在小区里跑步五公里,回来后洗漱,给自己做一份简单但营养均衡的早餐,然后在八点半准时出门上班。
晚上六点半左右回家,自己做饭,饭后会看一会儿书,或者看一些内容非常专业的纪录片,涉及军事、历史、国际政治等领域,十点整准时熄灯睡觉。
他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性质的社交活动,不泡吧,不参加聚会,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家里,看书或者处理一些她看不懂的文件。
他的手机很少响起,但凡是响起,他都会立刻起身,走到阳台或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再接听,通话时间通常很短,语气简洁。
他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往,每当林晚试图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些关于他过去工作或生活的问题,他都会用“没什么特别的,都过去了”或者“都是些无聊的事,不提也罢”这样的话语轻轻带过,巧妙地转移话题。
婚后第四个月的一个晚上,林晚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积压已久的疑问和那种被蒙在鼓里的不适感。
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吃晚饭,林晚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餐桌对面的陆沉。
“陆沉,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认真地谈一次话吗?”
“谈什么?”
陆沉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到底是谁?”
“你三十九岁之前,到底在做着什么性质的工作?为什么你会有那么专业、堪比职业医生的急救手法和心理素质?为什么你半夜接电话的语气和白天判若两人,像是在执行任务?为什么你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甚至连对你法律上的妻子都不能透露半分?还有,你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一直保持着单身?这些疑问,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无比厚重的墙壁,一面是他拒绝展示的过去,一面是她充满不安的现在。
良久,陆沉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我过去的职业,涉及到严格的保密条例和纪律规定,具体的内容和细节,我一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包括你,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必须遵守的底线。”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我的人格和我父亲的名誉担保,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伤天害理、危害国家和社会的事情,我过去的职业,是正当的,是受到承认的,甚至……在某些意义上,是光荣的,充满了责任和使命。关于我的过去,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也仅限于这么多。”
“保密条例?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对自己的妻子也终身保密?我们已经是法律上的夫妻了!”
林晚的情绪有些激动。
“因为这是规定,是铁律。”
陆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有些工作,由于其特殊的性质和涉及的范围,保密是终身的要求,这不仅是对工作的负责,更是对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家人,的一种保护。知道得越少,有时候反而越安全。”
“保护?”
林晚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的不安进一步扩大。
“你的意思是,你过去的工作……有危险性?甚至会波及到家人?”
“任何工作都有其潜在的风险,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的原则。”
陆沉巧妙地避开了问题的核心,但他的用词已经足够让林晚产生联想。
“那你能告诉我,你现在的生活,是彻底安全的吗?我们现在的平静生活,是真实的、稳固的吗?”
林晚换了一个角度追问,这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非常安全。”
陆沉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现在只是江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一名普通行政职员,过着最普通、最规律的生活,和过去的一切已经彻底切割,你完全不需要为我,或者为我们现在的生活担心,我向你保证。”
林晚凝视着他,试图从他那双眼眸里读出一些额外的信息,一些可以让她安心的证据。
但他的眼神平静,让她无从窥探。
那天晚上,林晚又一次彻夜难眠。
姑姑那些语重心长的告诫又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这个男人,不简单。”
是啊,他确实不简单,他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段段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故事,但他却固执地、严密地守护着那些故事的入口,不愿与她分享哪怕只言片语。
她又想起来陆教授临终前,用尽力气说的那句话:“陆沉他……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运气太差……”
什么叫命不好?什么叫运气太差?
仅仅是因为他三十九岁还保持单身吗?
还是说,在他那些需要“终身保密”的、不为人知的过往里,他曾经历过什么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不幸、失去或者创伤?
但无论如何,她毕竟亲口答应过陆教授要照顾他。
既然他有他的难言之隐,有他必须遵守的规定和原则,那么她也不再咄咄逼人地追问。
只要他现在的生活是安全的、平静的,只要他能够好好地、安稳地生活下去,那么其他的,就暂时随他去吧,每个人都有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利。
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林晚在书房里专心备课,准备下周的教学内容,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陆沉与人低声交谈的声音,那语调不像日常聊天。
她起初以为是家里来了客人,便放下笔走出去查看,却发现陆沉正对着摆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在进行视频通话。
他的电脑屏幕正对着客厅方向,林晚一眼就看到屏幕里是一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气场的中年男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
林晚走出来的脚步声显然惊动了全神贯注的陆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伸手按下了键盘上的某个快捷键,电脑屏幕瞬间变黑,对话也被强行切断。
“怎么了?有客人?”
林晚故作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没什么,是公司总部的领导,临时有点紧急的工作需要沟通一下。”
陆沉合上电脑,神色如常地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远程工作汇报。
“周末还要处理这么紧急的公务?你们公司业务这么忙吗?”
她随口搭着话,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嗯,最近有个跨国项目在关键节点上,出不得差错。”
陆沉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迅速穿好。
“我得立刻去一趟公司总部,当面处理一些问题,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晚饭你不用等我了,自己吃就好。”
林晚站在客厅的窗前,目送着他径直走向小区门口。
那里早已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沉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轿车随即启动,迅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那天深夜,接近凌晨一点,陆沉才回到家中。
林晚一直没睡,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微声响,立刻从房间里走出去,看到他正靠在玄关的墙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甚至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林晚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触手感觉他的皮肤有些冰凉。
“没事,就是有点累,最近项目压力大,连轴转了几个晚上。”
他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换了拖鞋,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脚步显得有些虚浮。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清晨,当林晚起床时,陆沉已经像往常一样晨跑回来,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煎蛋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
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和模样,仿佛昨晚那个疲惫苍白、深夜才归的陆沉只是她的错觉。
但林晚敏锐地注意到,从那天起,陆沉的手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哪怕只是去浴室洗澡,他也会将手机带进去,放在干燥的架子上,仿佛那是一个片刻不能离身的重要物件。
她开始隐隐地担忧,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或者他口中那个“普通的工作”,其实并不像他描述的那么平静。
但每当她试图旁敲侧击地询问,或者流露出担忧的神情,他都只是用“没事,就是工作上的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或者“别担心,一切正常”这样的话来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又过了大约两周时间,冬至那天,学校因为节日提前半天放了假,林晚中午便回到了家中。
她用钥匙打开门,却意外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坐姿端正,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尤其是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看到林晚进门,他立刻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在她身上迅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评估,然后才沉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你就是林晚同志吧?初次见面,我是陆文渊老师的故交。”
“您好,请问您是?”
林晚下意识地保持着一丝警惕,没有立刻放松,目光看向正在厨房泡茶的陆沉。
陆沉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向她介绍道:“林晚,这位是王叔叔,是我父亲很多年前的老同事,也是老朋友,听说父亲过世了,这次特意趁来江城出差的机会,过来看看我,也看看你。”
“王叔叔您好,快请坐。”
林晚点了点头,礼貌地招呼着,和这位自称“王叔叔”的男人轻轻握了握手。
他的手掌宽厚,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实坚硬的茧子,那绝对不是长期从事文职或档案管理工作会留下的痕迹,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工具或器械造成的。
三人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客套。
王叔叔询问她在江州大学的工作是否顺利,和陆沉结婚后的生活是否融洽,适应不适应江城的气候。
林晚一一作答,态度得体,但她始终能感觉到,对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仿佛在对她进行一场无声的、全方位的审视和评估,这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大约半小时后,王叔叔起身告辞,说还有公务要处理。
陆沉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门外用极低的声音交谈了大约一分钟,林晚站在客厅里,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一个字也听不清。
等陆沉关上门回到客厅,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位前来探望的普通长辈。
“你父亲的这位老同事,现在是在哪个单位高就?气质很特别。”
林晚收拾着茶几上的茶杯,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具体的单位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某个部门的档案管理中心吧,负责一些历史资料的整理工作。”
陆沉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走向厨房的水槽,语气平淡地解释。
“他们很多年没怎么联系了,这次也是机缘巧合。”
档案管理员?
林晚想起握手时感受到的那双布满老茧、充满力量的手,还有王叔叔身上那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和身处特定环境才能养成的独特气场,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的、埋首故纸堆的行政干部。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个新的疑问,和之前所有的疑点一起,深深地藏在了心底,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答。
03
冬至的夜晚,陆沉难得主动提议出去吃饭,说今天过节,在家里做饭太冷清。
他们去了夫子庙附近一家装修古色古香、颇有名气的本地菜馆,点了几个地道的淮扬菜,还让服务员温了一小壶店里自酿的桂花黄酒。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餐馆里灯笼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木质桌面上,营造出一种难得的温馨氛围。
“算起来,我们结婚也快半年了。”
陆沉端起面前小巧的陶瓷酒杯,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感。
“这半年来,家里的事情都是你在操持,还要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辛苦你了,也谢谢你的包容。”
“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我们现在是夫妻,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林晚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名义上的夫妻。”
陆沉低声纠正了一句,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滑动。
“那也是法律承认的夫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夫妻。”
林晚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说法,也喝下了杯中的酒,温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
陆沉闻言,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是林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为放松、最接近真实的一次笑容,虽然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消散的苦涩底色。
“林晚,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心地善良,重情重义。”
“你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高兴。”
林晚开了句玩笑,试图让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更轻松一些。
陆沉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我是说真的,发自内心的话,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对你不公平,你原本可以有更自由、更光明、更符合你预期的未来,可以遇到真正彼此相爱的人,组建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但你却因为我父亲临终前的一个自私请求,甘愿被卷进这桩在外人看来无比荒唐的事情里,牺牲了自己的选择权,这份情义,我很感激,也一直记在心里。”
“陆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说法。”
林晚放下酒杯,语气真诚地说道。
“但婚姻不应该建立在单纯的报恩之上,这不健康,也不可持续。”
陆沉拿起酒壶,为两人重新斟满酒,动作缓慢而平稳。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在生活中遇到了那个真正让你心动、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或者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你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平静地结束这段法律关系,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也不会提出任何条件,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林晚愣住了,看着陆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心里瞬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该感到释然吗?他主动给出了一个看似自由的出口。
可她为什么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和心酸?
陆沉端起第二杯酒,再次一饮而尽,酒精似乎让他的眼神变得比平时更加深邃,也更多了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那天晚上,他们难得地聊了很多,话题不再局限于日常琐事。
陆沉主动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虽然依旧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但至少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高墙。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大的理想其实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救死扶伤,但后来因为家庭和一些无法抗拒的变故,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的偏转,阴差阳错地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他从未预料过的道路。
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名字甚至没在普通地图上标注出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些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那你后悔过吗?”
林晚问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杯壁。
“后悔当初的选择,放弃了成为医生的理想,走上这条……看起来似乎并不轻松的路?”
陆沉陷入了沉思,眼神飘向窗外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灯火,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后悔,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经历,无论好的坏的,顺遂的或是艰难的,都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虽然因为当初的选择,我错过了很多普通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但也得到了一些同样珍贵、甚至无法用普通价值衡量的东西,比如信念,比如责任,比如一些……超越个人的意义。”
“你错过了什么?”
林晚追问道,她想知道他口中的“错过”具体指什么。
“一个普通人完整的人生轨迹。”
陆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和落寞。
“比如在合适的年龄自由地恋爱,不必考虑任何其他因素,仅仅因为心动而在一起;比如按部就班地组建一个平凡但温暖的家庭,有妻子,有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为他的每一次进步而高兴,为他的每一次烦恼而操心;比如在节假日带着家人去旅行,享受天伦之乐,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是日常,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对我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曾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甚至连想都不敢仔细想,因为那会动摇决心。”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深藏的、被刻意压抑的渴望和孤独。
“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环境,你现在是江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普通职员,你可以重新开始,去过你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曾经错过的,现在都有机会去体验,去拥有。”
“是吗?真的可以吗?”
陆沉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还有某种她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太深,太沉,仿佛承载了太多她尚未知晓的重量。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林晚肯定地回答,试图给他一些信心和鼓励。
那天晚上,他们从餐馆步行回家,没有打车。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冰冷的冬雨,雨丝无声地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陆沉没有撑开林晚递过去的伞,而是仰起头,任由那些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的肩膀。
那一刻,在迷蒙的雨夜和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九岁、经历过风浪的成熟男人,反而更像一个迷失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带着疲惫的孩子,那份一直笼罩着他的沉稳外壳,似乎被雨水冲刷得薄了一些。
“江城的冬天,总是这么湿冷,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他轻声说道,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以前,是不是在很干燥、很少下雨的地方待过很长时间?”
林晚试探着问道,撑着伞走近他,将伞的大部分空间倾向他那边。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走着,脚步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晚也没有再追问,就这样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在寂静的、只有雨声的冬夜里,并肩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仿佛这条路没有尽头。
回到家,换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陆沉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林晚,明天我可能需要临时出差一趟,公司刚通知的。”
“去哪里?要去多久?”
林晚正在用毛巾擦头发,闻言动作一顿。
“去西安,处理一些业务上的紧急状况,大概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陆沉走到日历前,用笔在上面做了一个简单的标记。
“走得比较急,家里的事情,就暂时拜托你了,有什么急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那边信号可能不太稳定,如果一时联系不上,也不用太担心。”
“这么突然?今天刚过完节……”
林晚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毫无预兆的、目的地不明的出差,总是让她联想到他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去。
“嗯,突发事件,必须亲自去处理。”
陆沉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便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迅速而利落,只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洗漱用品,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从不离身的充电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窗外还是一片深蓝色,陆沉就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他甚至没有吃早饭,只在玄关处回头对穿着睡衣送他的林晚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锁好门窗。”
那一周,陆沉几乎与她处于一种半失联的状态。
她给他发的询问是否平安到达、是否安顿好的信息,他总是隔很久才简单地回复两个字:“到了。”“忙。”“安。”或者干脆只有一个表示收到的句号。
她试着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无人接听,另一次只响了几声就被挂断,随后收到一条短信:“在开会,勿念。”
这种异常的、近乎切断联系的状态,让林晚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各种各样的糟糕猜测在脑海里翻腾,让她坐立难安,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用忙碌来暂时麻痹那份担忧。
一周后的深夜,将近凌晨两点,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一直没睡着的林晚立刻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出卧室,看到陆沉正靠在刚刚关上的大门上,脸色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苍白,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好几天没合眼,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近乎虚脱的憔悴感。
“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林晚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都压在了她的手臂上。
“没事,就是有点累,连轴转了几天,睡眠不足。”
陆沉借着她的搀扶站稳,换了鞋,将那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随手放在墙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吃饭了吗?胃难不难受?我去给你热点粥。”
林晚说着就要转身去厨房。
“林晚。”
陆沉忽然叫住了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客厅没有开灯的阴影里,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轮廓,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