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第 1 篇　覆盖 1328—1368
1344 年，四月，濠州钟离县。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挖坑。
地太硬，锄头下去只有一道白印。他挖了三天，埋了母亲。再挖，埋了父亲。又挖，埋了长兄。
前后六天。
家里没有一块田可以下葬。最后是同里的刘继祖给了一垄地，人才入了土。
这一年濠州死了多少人，史书没有给数字。给的是另外六个字：大旱，蝗，疫，民死过半。
这个少年后来叫朱元璋。
我不打算写他怎么当皇帝，那是后面几十篇的事。这一篇只想说清楚一件事：一个人在完全没有可选项的时候，还能做什么。
因为他后来做对的第一件事，不是在濠州做的，是在讨饭的路上做的。

濠州在元末不处在任何一条主干道上——这也是它饿得这么安静、史书连数字都懒得给的原因
一、六天，三个人先把这件事拆开看。这一年砸在濠州头上的灾，是一场接着一场，前后叠了三层。
至正四年（1344）春，濠州先大旱。旱完了蝗虫来，把仅剩的青苗吃掉。蝗虫走了疫又起。
三层叠加，中间没有喘息期。这就是"民死过半"的成因——任何单独一层都做不到这个数。
朱元璋家在这一年失去三口人。《明太祖实录》卷一给的日期很硬：母陈氏四月初六，父朱五四四月初九，长兄四月十二。
六天，他十七岁。
他家给地主刘德租地种，主人家不肯给葬地。这一点比"穷"更值得注意：他家的贫困程度，是连死了人都做不了主。
搁今天很难想象，但在元末的濠州，这就是个事实。
同年九月，他进了皇觉寺。寺里给他的位置是最低的那种：做小僧，扫地、撞钟、念经，换一口粥。

皇觉寺在今安徽凤阳。元代寺院在濠州一带同时承担粮仓和救济所的功能，入寺不是信佛，是有饭
二十五年后他做了皇帝，回到这里写了一篇碑文。那篇碑文是理解这个人的钥匙，我放到第三节再说。
二、寺庙也断粮了这里有个多数人不知道的事：皇觉寺自己也活不下去。他入寺不到两个月，寺中僧众缺食，四散出去求食，他跟着走了。所谓云游，说穿了就是托钵乞食。
时间大约从至正四年底或五年春开始，到至正七年（1347）秋回寺，三年出头。
走过的地方，实录和碑文的说法是"西临汝、北出梁、东至于怀、南及安丰"一类，也就是今天的豫东、皖北：汝宁、汴梁、陈州、亳州、合肥、六安。

他这三年的活动半径约 400 公里，全部在黄淮平原上。这条线，就是他后来十年扩张的路线
很多人把这段写成"朱元璋胸怀大志、游历天下"。不是。他二十岁上下，是个刚埋完全家、在寺里连粥都喝不上的小和尚，出门就是因为饿。三年里他大概率没读过一本书，没见过一个名人，也没想过什么天下大势——史书后来替他补上的那些远见，当时一概没有。
但结果不受动机控制。这三年里他白拿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后来值一个王朝。
三、三年乞食，换了一张地图证据有三条。
一，他 1352 年（虚岁二十五）投军，1353 年就敢独自带人离开濠州、南回定远招兵，1354 年取滁州，1355 年取和州，1356 年三月渡江取集庆。从投军到拿下一路行省的治所，四年。
二，他最早的核心班底，籍贯高度集中在濠州、定远、合肥这一条线上。李善长定远人，冯国用、冯国胜定远人，徐达濠州人，汤和濠州人，周德威濠州人。
三，他一生用兵，最突出的地方其实不在勇敢，在于对地理和补给线判断极准。取集庆前先取江宁、句容、溧水；打张士诚先剪淮东；北伐前先取山东，再河南，再关陕，最后潼关。这些决策底下是同一样东西：他知道这一片土地长什么样。
一个从未出过村的农民，二十五岁不可能有这种判断。他有过一个机会，就是那三年。
我的判断是，三年云游给他的不是人脉，是地理、民情和语言。
他知道了从濠州到集庆之间哪里能走、哪里有粮、哪一处的百姓会附、哪一处的守军是摆设。他还知道了一件更要紧的事：这一片地方的穷人是怎么死的。
后来他做皇帝，一辈子痴迷于编户、黄册、鱼鳞图册、养济院、惠民药局，看见贪官剥民就要杀人。所有的残暴和所有的善政，都从同一段记忆长出来：他见过人在册籍之外，如草。
不过这段记载得打个折扣。
它主要来自两处：《明太祖实录》卷一，和《御制皇陵碑》。前者经永乐朝三次重修，早年事迹有明显讳饰；后者是他自己写的，可靠得多。
说到这块碑，有段公案我认为是全篇最值得讲的细节。
洪武年间明皇陵建成，朱元璋先命翰林儒臣撰文刻石。刻好了他去看，读完命人撤掉——他说那些话都是"儒臣门面之谈"，写的是帝王世系、祥瑞功德，没有一句是真的。
然后他自己动笔，重写了一篇。
那篇碑文里，一个开国皇帝用第一人称写自己家如何死绝、如何连棺材都没有：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没有棺材，用布裹着身体。只堆了三尺土，连一杯祭祀的浆水都没有。
一个皇帝嫌文人替自己写的碑文不真实，自己动手写了一篇承认「我家穷到没棺材」的官方文件
一个能把"殡无棺椁"四个字刻在自家陵前让天下人看的人，他的自我认知里，起点就是那六天。
四、同期活着的人在做什么这里有个误读要纠正：他起兵那会儿，遍地还没有人反。
至正四年（1344）这一年，濠州大旱蝗疫。同年五六月间，黄河屡决，其中曹州白茅堤之溃最重，大水北漫，山东、河北诸郡皆被灾。
这两件事同年不同地，别把它们串成一条因果链。放在一起，只是为了说明 1344 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黄淮流域崩了。
然后是后面几年：
1344 年，濠州旱蝗疫，黄河决白茅堤。1348 年，方国珍据台州反，浙东，私盐与海运起家。1351 年四月，元廷命贾鲁治河，征民夫十五万、戍军二万。1351 年五月，刘福通起于颍州，北方红巾军起。韩山童已于事前被捕杀。1351 年八月，彭莹玉、邹普胜奉徐寿辉起于蕲水，旋称帝，国号宋，后世称天完。1352 年二月，郭子兴与孙德崖等五人同城共起，濠州五帅并立。1352 年六月，朱元璋入郭子兴军，虚岁二十五。1353 年，张士诚据泰州。朱元璋南回定远招兵，李善长来归。1354 年，张士诚据高邮称诚王。脱脱大军围高邮，旋被召回。1355 年，韩林儿立为小明王，国号宋，年号龙凤。1356 年三月，朱元璋取集庆，改应天府，虚岁二十九。
至于"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那句民谣，《元史》里确实有，但我很怀疑是事后补编的。这类谶语，九成是赢了以后才出现的。先记在这儿，不当证据用。
看清这张表的位置：1344 年濠州灾时，起事还没开始。方国珍要等四年，刘福通要等七年。
朱元璋的整个青年期，是活在一个还没有人反的元朝里。乱世开始三年之后，他人才动。
五、他为什么等到 1352 年才动至正十二年（1352）二月，郭子兴在濠州起兵。同一时间，朱元璋在皇觉寺里。
招他的人是汤和。汤和是他同乡发小，此时已在郭子兴军中做到小旗（十人长），写信叫他来。
《明太祖实录》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记得非常细，细到不像编的。
朱元璋收到信，看完就烧了，说此事未可轻。但信烧之前被他嫂子撞见了，嫂子告诉二哥，二哥来问，他说是别人开玩笑乱写的。
然后第二封信来了。
他还是没定。于是他做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去寺里问卦。
实录记他卜了三件事。问，可以离开濠州出去吗？不吉。问，可以留在本地守着吗？不吉。问，那就不问方向，听天由命地走，行不行？
吉。
这三问不是迷信，是一个人在所有选项都看不清时唯一能做的动作：把「选哪条路」换成「要不要上路」
我信这段记载，因为它太不体面了。一个开国皇帝在实录里被写成：接到信不敢说，被家人问起就撒谎，最后靠求神决定人生方向。这段如果是后人编的，不会编成这样。
那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能降低不确定性的信号，而不是等一个机会。
机会 1351 年就在了，刘福通起事那年，濠州一带已经有无数人投军。但那些是陌生人。汤和是发小，是那种"有人担保、且担保人在里面"的信号。
还有个更实在的原因：他有存量要守。他有二哥、嫂子、侄儿要养，皇觉寺那个扫地撞钟的位置虽然最低，却是全家唯一确定的口粮。一个刚在六天里埋掉三个人的人，不会拿这个去赌。
晚入场的人拿到的不是更差的牌，是别人已经试过的错。
证据在这儿。他 1352 年六月到濠州的时候，郭子兴与孙德崖等五帅同城并立的局面已经摆到明面上了，几个月里互相倾轧、随时火并。早半年进来的人是在一团和气里，看不清结构。他一到就看见了。
他的反应不是去争位置。只待了一年，1353 年夏天，他主动带二十四个人离开濠州，南回定远，另招一支自己的兵。
二十四个人，这是他离开濠州时带走的全部家底。徐达、汤和、周德威、郭兴、郭英这些名字都在后人的追述里出现过，但名单各本对不上，我不敢坐实具体是谁。
不在一个内耗的组织里抢位置，另建基本盘——这是他战略上的第一个大决定，而且是看见过内耗的人才做得出的决定。
六、放回自己身上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一个人在完全没有可选项的时候，还能做什么。
他做对的事一件也不雄伟。低谷期最划算的投资是扩大信息面，攒钱是其次。他三年讨饭，攒下的是一张地图。人在最缺资源的时候，本能是收缩、省、熬，而收缩的代价是信息面同时收缩，那偏偏是唯一还能白拿的东西。

再往细处说，他运气好在于还留着一个"寺"。那个位置最低、最没面子，却是全家唯一确定的口粮，所以他等得起。机会 1351 年就在了，他不动，因为那批人是陌生人；汤和是发小，是有人担保、且担保人在里面的信号。机会要你赌，信号只要你确认。等得起的人，才有资格挑时机。
还有一件事得分清：穷，和没有可选项，是两回事。穷可以熬；没有可选项会让人做不可逆的决定，卖地、退学、把身体抵押出去、跟不值得的人绑定。他十七岁那年，两样同时赶上。
这条线他讨饭走了三年，起兵后用了四年走完
七、我的判断，和我没想通的地方我信"三年云游是他真正的教育"。理由前面给过：它能解释一件别的答案解释不了的事，就是他对黄淮平原的了解，深到一个二十五岁、从未出村的农民不该有的程度。
但我不确定的是，那不是他有意的学习。他当时只是在讨饭，信息面是流浪的副产品。所以这一篇的结论不该是"苦难是财富"。苦难只是苦难。在苦难里还愿意抬头看路的那部分人，才把信息带走了，那部分是他自己的东西，苦难给不了。
另外还有一条没想通：如果至正四年没有那场蝗疫，他会做一个安分的和尚吗？
我倾向于不会。理由跟帝王之志无关。濠州那片地方在 1351 年之后已经不存在"安分"这个选项了，四年之间反复易手、被征、被抢，皇觉寺本身就在战乱中毁掉。换句话说，他的家庭在 1344 年就已经被这个朝廷毁了一次，只是那一次没有留下名字。
但这只是我根据"寺活不下去"这一条史实做的推断，史料里既无反证也无正证。先记在这儿，等写到颍州起兵那几篇再回头看。

本文出处《明太祖实录》卷一。注意此书记载经永乐朝三次重修，早年事迹有讳饰，本文只取卒日与卜卦两处。朱元璋《御制皇陵碑》，洪武十七年立，今存凤阳。第一手自述，可靠度高于实录。《元史》卷六十六《河渠志三》，黄河白茅堤决口与贾鲁治河。《明史》卷一《太祖本纪一》。吴晗《朱元璋传》。
我还没核下来的几个数至正四年濠州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统计，"民死过半"是唯一的间接记载。
云游的起讫年份，诸说在 1344 到 1348 之间分歧，路线地名各本互有出入。
父母兄长卒日的具体日期，实录与碑文表述不完全一致。
撤换皇陵碑儒臣原文那件事，具体年份有洪武六年、十年两说。
刘继祖给地以及明初追封的细节，出自碑文和明人笔记，侯爵名号待核。
1353 年南还所带"二十四人"的名单，各本出入很大。
至正四年黄河诸决口的月份与堤名，《元史·河渠志》内部即有参差。
本文年龄一律用虚岁，与史书原载口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