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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聚餐,订了三只烤全羊,却只有我到场,主管指着我怒吼:你为什么不通知大家!

公司聚餐,部门主管订了3只烤全羊,却只来了江疏桐一个人。主管指着江疏桐的鼻子当街怒吼:“江疏桐!你脑子进水了?40个人的

公司聚餐,部门主管订了3只烤全羊,却只来了江疏桐一个人。

主管指着江疏桐的鼻子当街怒吼:“江疏桐!你脑子进水了?40个人的部门就你一个来?3万6的烤全羊你打算1个人啃?”

烧烤店的霓虹灯把主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路人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江疏桐慢慢掏出手机,“主管,您看群里。”

江疏桐把那条只@了她一个人的通知截图,直接发进了4百多人的公司总群。

01

“你脑子让门夹了?公司整整四十号人,就你一个来了?整整三万六千块的烤全羊,你打算摆着看?”

部门主管郑涛的咆哮震得江疏桐耳膜嗡嗡作响。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四张铺着白色桌布、却空无一人的大圆桌。

桌上,三只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整羊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不锈钢盘里,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她甚至懒得抬眼去看郑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那条著名的“手滑”通知,此刻还清晰地躺在公司大群的聊天记录里——他想@全体成员,结果群成员列表滑动,只精准地点中了她“江疏桐”一个人的名字。

这乌龙事件发生不过几个小时,他那理直气壮的怒火倒是比谁都旺盛。

江疏桐当着他那张因暴怒而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找到了那条愚蠢的通知。

截图,选择,发送。

动作一气呵成。

图片被直接丢进了那个有四百多人的、名为“奋进者联盟”的公司总群。

郑涛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无框眼镜的镜片上。

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在烧烤店霓虹招牌的闪烁下,涨成了难看的紫红色,活像一只被踩中了痛脚的河豚。

“江疏桐,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他粗重的呼吸带着烤肉的烟火气,混合成一种荒诞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这奇怪的一对指指点点。

隐约能听见他们的议论。

“老板训员工吧,这么凶。”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真可怜,大庭广众这么没面子。”

可怜?

江疏桐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刷得干干净净的米白色帆布鞋鞋尖上。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聒噪、可笑,像一场劣质情景剧里用力过猛的配角。

三万六千块的烤全羊,表皮烤得酥脆金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可惜了这上好的食材,偏偏配上了这么一出拙劣的闹剧。

她抬眼,对上郑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小眼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郑主管,通知上写着晚上七点整,我准时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而冷的针,轻轻刺破了他那虚张声势的愤怒气球。

她这副油盐不进、冷静过头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郑涛。

“你还敢顶嘴?”

“全公司就你一个人收到通知,你就没长脑子多想一想?不会主动打个电话问问我,或者问问其他同事?万一是系统出错了呢?”

“我看你就是存心要看部门出丑,看我下不来台!”

一连串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江疏桐差点没忍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一个堂堂部门主管,犯了这种连实习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第一反应不是承认和弥补,而是急着把锅甩给唯一的在场者。

这就是她的顶头上司,郑涛,一个擅长推诿、心胸狭隘的“成年巨婴”。

她不想再浪费口舌进行任何无意义的争吵。

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他,指尖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操作着。

点开公司总群,找到他今天下午五点半发出的那条通知。

【@江疏桐 今晚七点,“塞北风味”烤全羊,部门季度庆功,全员务必到场,不醉不归!】

那个孤零零的、蓝色的@符号,在四百多人的庞大群聊里,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

郑涛还在她耳边气急败坏地低吼。

“你看什么手机?我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江疏桐我警告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我现在就给人事部打电话,你这种工作态度和处事方式,公司留着有什么用!”

江疏桐屏蔽了他的噪音。

当着他的面,长按那条消息。

选择“截图”。

“咔嚓”一声轻微的模拟音效,在烧烤店门口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涛的叫骂声猛地一顿。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死死地盯住江疏桐的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江疏桐,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

江疏桐没有理会他。

点开群对话框,从相册里选中那张新鲜出炉、证据确凿的截图,指尖在“发送”键上轻轻一点。

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小箭头一闪而过。

几乎同时,郑涛西装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急促而持续,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蜂群在垂死挣扎。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的脸。

公司总群,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

“什么情况?郑主管这是给疏桐开了专场VIP待遇?”

“笑不活了,我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原来是定向精准通知啊!”

“心疼疏桐三秒,然后哈哈哈,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行政部的陈姐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包:“郑主管,您手机@全体成员的功能键是不是该换啦?”

技术部的同事立刻跟上:“需要技术支持吗郑主管?我们可以远程协助诊断一下这个‘重大BUG’。”

一句句看似关心、实则满是调侃和戏谑的发言,此刻化作了最响亮、最无形的耳光,隔着手机屏幕,一下下抽在郑涛脸上。

他的脸色,在短短半分钟里,经历了从赤红到煞白,再到铁青,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羞愤、狼狈和怨毒的酱紫色。

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盛满无理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和深深的怨毒。

“你……你竟敢……”他指着江疏桐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蜷曲着,微微颤抖。

江疏桐将手机收回口袋,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

“郑主管,通知我收到了,人也按时到场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容地转向那三只依旧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烤全羊。

“我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现在有点饿了,可以开始用餐了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郑涛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癫狂。

声嘶力竭地吼道:“吃?吃个屁!取消!全都给我取消!”

吼完,他看也不敢再看江疏桐一眼,更不敢去看周围那些可能正在窥视的路人,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踉跄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市夜晚闪烁的霓虹光影里。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只剩下烤全羊那固执而浓烈的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勾动着味蕾。

江疏桐站在原地,看着郑涛消失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烧烤店的领班一脸为难地小跑过来。

“女士,这……这羊……”

“上,为什么不上。”

江疏桐径直走到最大、最中间的那张桌子旁,坦然坐下。

“钱不是已经付清了吗?”

领班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付清了付清了,三万六,全款预付的。”

那就没问题了。

江疏桐再次拿出手机,无视了那个仍在不断弹出新消息、闪烁个不停的公司大群,点开了一个名为“桃源三结义”的三人闺蜜小群。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

“速来‘塞北风味’,坐标发你们了,三万六的烤全羊大餐,我请客,过时不候。”

群里瞬间被一排排的问号、感叹号和震惊的表情包刷屏。

不到二十五分钟,她那两个大学时代起就铁杆的死党——叶蓁和宋知意,便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

“桐桐!你中彩票了?还是把你们公司收购了?”叶蓁一屁股坐下,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满桌的肉和空旷的大厅。

宋知意则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江疏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直接说吧,这次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撞你枪口上了?”

江疏桐直接把手机递给她们。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翻看着公司大群里的聊天记录和那张经典的截图。

两分半钟后,包厢里爆发出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爆笑。

叶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用力拍着桌子。

“绝了!桐姐!你是我唯一的姐!这操作我能笑一年!太解气了!”

宋知意也笑得肩膀直抖,对着江疏桐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自己蠢还要怪别人、又没担当的上司,就该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那一晚,她们三人对着三只硕大的烤全羊“大开杀戒”。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吐槽着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奇葩人和事,喝着冰镇的啤酒,吹着不着边际的牛。

最后,实在吃不掉的羊肉,被细心打包成了十几个餐盒。

她们像打了胜仗、满载而归的将军,各自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在夜色中心满意足地告别。

回到家,洗去一身疲惫和烟火气,江疏桐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02

第二天,江疏桐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卡上班。

当她踏进办公室区域的瞬间,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同情、好奇、审视、看好戏的兴味,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佩服?

江疏桐面色如常,仿佛昨天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开机,接水,整理桌面,动作流畅自然。

郑涛办公室的门紧紧关闭着,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

但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以及东西被摔打、撞击的闷响。

砰!像是厚重的文件夹被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像是陶瓷杯盏被砸得粉碎。

整个开放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屏息凝神,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大约半小时后,郑涛在公司总群里发了一份公告。

公告措辞官方,极力甩锅。

“关于昨晚部门团建事宜,经核查,系内部通讯软件临时出现异常波动,导致信息推送范围出现偏差。为消除误解,原定昨晚的聚餐活动正式取消,后续团队建设安排将另行通知。@全体成员”

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全体成员,此刻看来格外滑稽。

郑涛的头号跟班,赵磊,立刻在下面跳了出来。

“收到!郑主管辛苦了,为这点意外还亲自出面澄清说明。”

紧接着,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些人啊,就是太死板,一点小事不懂得灵活变通,非要闹得领导难堪,团队不宁,这格局,确实有待提升。”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有些人”指的是谁。

江疏桐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眼神平静无波。

行政部的陈姐端着保温杯路过她的工位,脚步稍稍放缓,用极低的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小江,郑涛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特别记仇,你……自己多留点神。”

江疏桐侧过头,对陈姐露出一个很淡但清晰的感激微笑。

“谢谢陈姐提醒,我心里有数。”

陈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上午十点刚过,郑涛办公室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他眼睛布满红血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像一头在巢穴里蛰伏良久、终于准备出击的困兽。

他那阴沉沉、黏腻腻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子,在办公区扫视一圈,最后牢牢地锁定在江疏桐身上。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江疏桐,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江疏桐站起身,在众多同事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弥漫着低气压的办公室。

郑涛没有关门。

他刻意让门敞开着,意图再明显不过——杀鸡儆猴,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得罪他的下场。

江疏桐刚在他办公桌前站定。

郑涛便猛地将桌角一摞足有半尺高、杂乱无章的文件用力扫了过来。

哗啦啦——

纸张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散落一地,铺满了她脚边的地板。

“这些。”

郑涛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冷意。

“是‘腾跃科技’和‘新源创投’两个已经结项超过八个月的旧项目的所有归档资料,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他俯视着江疏桐,脸上慢慢浮起一种混合着恶意和快意的神情。

“你做事不是最‘认真细致’吗?不是最擅长‘啃硬骨头’吗?”

“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重新整理一遍。”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江疏桐面前用力晃了晃。

“我给你三天时间。”

“周五下班之前,我要在我的邮箱里,看到一份条理清晰、无可挑剔的最终归档报告,以及所有对应的电子目录和备份文件。”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和报复的快感。

“要是做不完,或者做得有一丁点让我不满意……”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就自己收拾东西,给我立刻滚蛋!”

江疏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她甚至没有去看郑涛那副得意的嘴脸。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开始一张一张,捡起散落满地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文件纸。

纸张间还残留着郑涛办公室里那股廉价的、甜腻得发齁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陈年纸张的腐朽气,让人胃里一阵不舒服。

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油滑黏腻的嗓音。

赵磊抱着几份文件夹,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夸张的笑容。

“哎呀呀,疏桐姐,恭喜恭喜啊!又被郑主管委以‘重任’了!”

他故意把“重任”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

“要不说郑主管眼光毒辣呢,知人善任!这种能体现真本事、考验硬功夫的活儿,就得交给疏桐姐这样的‘业务骨干’才行嘛!”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幸灾乐祸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江疏桐抱起那堆沉甸甸、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文件,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回到工位,江疏桐放下文件,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花了些时间,快速浏览了一遍这堆“历史遗产”的大致内容。

果然,预料之中的一地鸡毛。

数据前后矛盾,关键报告页码缺失,会议纪要驴唇不对马嘴,还有好几份重要合同的复印件,模糊得像是隔了好几层毛玻璃,关键条款根本看不清。

这哪里是“整理”?这分明是在一片废墟上进行考古发掘,同时还要兼职侦探,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被掩盖的真相。

郑涛给的三天期限,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三到五人的小组齐上阵,一周时间都未必能把这两个烂摊子彻底理顺、形成一份真正能看的报告。

他的用心,昭然若揭。

无非是等着周五的部门周会上,看她要么交不出东西,要么拿出一份漏洞百出的垃圾,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众发难,把“能力不足”、“不堪大用”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最终达到逼走她的目的。

江疏桐没有抱怨,也没有向任何人诉苦。

她只是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降噪耳机,戴好。

瞬间,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键盘敲击声、甚至不远处赵磊那刻意提高的、谈论无关工作的说笑声,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清静了。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江疏桐的工位成了她的主战场。

白天,她埋首于故纸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和索引贴,将文件按项目阶段、类型、关联性进行初步分类。

晚上,她将关键信息录入电脑,在公司的共享服务器和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同时建立电子档案库,并开始进行初步的数据比对和逻辑梳理。

饿了就啃几口提前买好的面包,困了就冲一杯浓郁的黑咖啡。

她不仅是在整理,更是在“破案”。

每一个矛盾的数据,她都要找到至少两个以上的佐证来源进行核实。

每一处模糊不清的条款,她都通过查询公司过往的邮件记录、审批流程、甚至是财务系统的相关条目,试图还原其本来面目。

她的Excel表格里,函数公式层层嵌套,数据透视表不断更新。

她的思维导图软件中,项目的时间线、关键节点、责任人、遗留问题,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周三深夜,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终于敲下了那份长达四十页的归档报告的最后一行总结。

看着屏幕上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图文并茂的报告,以及旁边那份清晰列明了七个重大数据错漏和五个关键流程逻辑硬伤的“问题排查清单”,江疏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

最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在那份问题清单里,有两处最核心、最可能导致项目后期产生纠纷的疏漏,其对应的原始决策文件和审批签字栏里,赫然签着“郑涛”两个大字。

周四,江疏桐如常上班,将报告和清单做了最后的排版美化,并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备用。

周五下午三点,部门周会准时开始。

郑涛端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高人一等的平静。

会议流程过半,讨论完几个常规议题后,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疏桐,然后停了下来。

“江疏桐。”

他语调平缓地开口,但眼底那一丝等着看好戏的、恶意的光芒却掩藏不住。

“前几天交给你的那两块‘硬骨头’,‘腾跃’和‘新源’的项目资料,你‘消化’得怎么样了?”

“三天时间,够用吗?”

他特意强调了“三天”这个时限。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江疏桐身上。

大部分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两个烂摊子,眼神里不免带上同情,但也有一部分人,比如赵磊,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做好了欣赏“失败者”窘态的准备。

江疏桐没有立刻回答郑涛那带着刺的问话。

她从容地站起身,拿起手边准备好的U盘和那份不算太薄的纸质报告,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多媒体控制台旁。

将U盘插入接口,操作电脑。

“郑主管,资料已经全部梳理完毕。”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份平静,让郑涛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关切”和“期待”微微僵了一下。

“哦?这么快?那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你就简单汇报一下你的‘成果’吧。”

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标准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挑剔的言辞。

江疏桐没有多言,直接点开了投影。

瞬间,一份结构清晰、排版专业、图表规范的报告大纲,呈现在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大幕布上。

当清晰的目录、严谨的逻辑框架图、专业的数据对比模型逐一展现时,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会议室,骤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江疏桐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幕布的标题上。

她开始汇报,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通过对‘腾跃科技’项目全部原始票据和合同附件的交叉审计,我发现,在项目二期启动时,有一笔总额为八十二万元的设备采购预算,其审批流程与公司《采购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五条存在明显冲突,且无合规的书面豁免记录。相关证据链和文件编号详见报告第七页附件三……”

“……‘新源创投’项目的最终用户满意度调查报告显示,有五份评级为‘C’(不满意)的核心客诉反馈记录,在最终提交给甲方的项目结案报告中被遗漏。这直接导致了项目复盘中对‘客户关系维护’环节的风险评估严重失真。原始客诉单扫描件与结案报告对比,见报告第十五页图表五……”

她一条一条地陈述下去。

每说出一条,郑涛脸上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就碎裂一分。

脸色由最初的微微泛红,逐渐转向不自然的青白,最后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尤其当江疏桐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指向报告中那两个直接关联郑涛本人签名的重大疏漏点时,他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根根凸起、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支笔生生捏断。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几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或骨干,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此刻却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看向幕布的眼神里,渐渐带上了审视和赞赏。

采购部的负责人甚至直接点了点头,侧身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小江可以啊,报告做得扎实,问题抓得也准,是下了真功夫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郑涛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江疏桐的汇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收起激光笔时,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不同了。

惊讶,难以置信,刮目相看,甚至还有隐隐的佩服。

这个平时在部门里并不算特别起眼、总是安静做事、戴着副细边眼镜显得有些书卷气的江疏桐,体内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能量和缜密的思维。

她不仅完成了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还完成得如此漂亮,甚至反将一军,让意图刁难她的人当众下不来台。

江疏桐坦然地站在幕布旁,迎接着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知道,经此一役,至少在这个会议室里,在那些真正看重业务能力的人心中,她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背锅的“软柿子”。

职场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她不仅漂亮地化解了危机,还赢得了尊重。

03

会议室那场堪称“逆袭”的汇报之后,江疏桐在公司里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过去的随意和忽略,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连平时喜欢呼来喝去的个别老员工,跟她说话时,语气都不自觉地客气了一些。

郑涛更是消停了不少。

至少表面上如此。

在办公室走廊、茶水间碰到,他要么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要么就脸色阴沉地快步走过,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

江疏桐乐得清静,专心处理手头的常规工作,以为这场风波能暂时告一段落,自己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她还是低估了郑涛此人的狭隘,以及他那颗蠢蠢欲动、不甘失败的报复心。

一周后的周一上午,公司高层会议传来消息,一个被内部命名为“深蓝计划”的战略级新项目,即将正式启动。

这个项目被描述为“关乎公司未来五年在新兴赛道的话语权和市场份额”,重要性不言而喻。

谁能成为这个项目的核心功臣,谁就很可能在接下来的晋升和资源分配中,占据绝对优势。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立刻激起了层层波澜和无数觊觎的目光。

各个相关部门都摩拳擦掌,想要分一杯羹,甚至主导全局。

郑涛所在的部门自然也不甘人后。

他立刻召集了部门全体会议,进行“战前”动员。

小小的会议室里,他站在白板前,唾沫横飞,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此项目平步青云、在公司高层面前大大露脸的美好前景。

“……‘深蓝计划’!这是我们部门,也是我们每个人职业生涯中难得一遇的机遇!我们必须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干劲和智慧,打一个漂亮的攻坚战!”

当他开始具体分派前期筹备任务时,那点狭隘的私心和惯用的打压手段,再次暴露无遗。

“赵磊。”

他首先看向自己的头号心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鼓励。

“你思维活跃,表达能力强,对外形象也好。项目前期的客户接洽、需求沟通,还有最终方案的整体包装和呈现,这块核心工作,就交给你来牵头负责。”

这几乎是整个项目最光鲜、最容易出成绩、也最能接触到高层和客户的环节。

赵磊脸上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和志在必得的笑容,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郑主管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保证完成任务,给咱们部门争光!”

郑涛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会议室角落里的江疏桐。

那目光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江疏桐。”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做事嘛,一向是出了名的‘扎实’、‘细致’,最擅长啃硬骨头。这次也不例外。”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项目最基础,但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目标市场的深度数据调研、竞争对手分析、以及初步的用户画像建模,这些‘奠基性’的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特别加重了“奠基性”三个字,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最繁琐、最耗时、最不容易出彩,甚至可能费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

“深蓝计划”面向的是一个全新的、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技术融合市场,公开数据极其有限,所谓的“深度调研”,无异于在茫茫大海中徒手捞针。

更苛刻的是,郑涛紧接着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表。

“下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用于项目初期立项和方向研判的深度调研分析报告。”

他环视会议室,目光最终落在江疏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时间紧,任务重,但我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一周时间,从零开始,为一个全新领域做出能直接指导战略的深度报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刁难了,这是摆明了想把她逼入绝境,或者期待她因无法完成而主动崩溃、犯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同事们投向江疏桐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同情有之,惋惜有之,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沉默。

江疏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是在郑涛目光的逼视下,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好的,郑主管,我明白了。”

她的这份过分平静,让郑涛蓄满力的一拳仿佛再次打在了空处,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烦躁。

他大概很想看到江疏桐当场失态、质疑、甚至反抗,这样他就有更多理由来打压。

但她偏偏不。

散会后,行政部的陈姐借着递送文件的机会,又悄悄蹭到江疏桐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疏桐,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深蓝计划’对接的那个甲方公司,派来的项目负责人,姓陆,叫陆景深。听说这人……特别难搞!”

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技术出身,眼光毒,要求高得吓人,说话还不留情面。之前有两家想跟他们合作的供应商,派去的项目经理,都被他当面问得下不来台,有个甚至回去就辞职了……”

“你这次可千万、千万要小心应对,资料准备务必充分再充分!”

江疏桐真心实意地向陈姐道了谢。

回到座位,她翻开刚刚下发的基础项目资料。

甲方对接人一栏,果然写着:陆景深,技术总监。

这个名字,像一道细微的电流,轻轻触动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按照常规流程,开始在网上搜索一切与“深蓝计划”领域相关的公开信息、行业报告、学术论文,不管有用没用,先大量浏览,建立初步的认知框架。

同时,她登录了一个自己使用了多年、极为小众的全球技术开发者论坛。

这个论坛门槛很高,里面活跃的成员,大多是在各自细分领域有所建树的工程师、研究员或极客。

她点开自己的好友列表。

一个熟悉的ID安静地躺在列表中:“Lucid_Dreamer”(清醒的梦旅人)。

她记得,这位“梦旅人”兄台,在论坛的自我介绍和过往发言中,透露出的专业领域和技术偏好,与“深蓝计划”所要涉足的前沿方向,高度吻合。

而她更清晰地记得,大约两年前一次深入的线上技术讨论中,对方曾不经意地提过,他姓陆,在一家注重前沿科技探索的公司负责技术架构。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小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圆圈。

江疏桐压下心头泛起的微妙波澜,没有采取任何直接的、带有目的的接触。

那太愚蠢,也太容易引人反感,尤其是在对方很可能是未来甲方的关键人物时。

她需要的是一个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的“技术切入点”。

接下来的两天,江疏桐把自己埋进了数据的海洋。

她快速消化着能找到的一切公开资料,结合自己的理解,初步搭建了一个粗糙的分析框架,并罗列出了十几个最关键、也最困惑她的核心问题点。

这些问题的深度和角度,已经远超普通的市场调研报告,直指技术实现路径与商业应用结合的潜在瓶颈。

直到周四晚上,她才像往常一样,以一种纯粹技术探讨的口吻,给“Lucid_Dreamer”发去了一条论坛私信。

【梦旅人兄,最近在看一个融合领域的方向,碰到几个技术耦合上的瓶颈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分享一下你的见解?附上我的一些粗浅思路。】

她将自己整理的部分非机密性、偏向技术原理的疑问,附在了后面。

信息发出后,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立刻得到回复。

但出乎意料,大约半小时后,她就收到了回信。

【疏影兄(江疏桐的论坛ID是‘疏影横斜’)客气了,你提的这几个点很有意思,正是当前尝试突破的关键。我也正在思考类似的问题,正好可以一起探讨。】

对方的回应很快,语气是她熟悉的、那种遇到同道中人时的热忱与专注。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两人在线上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隔空论道”。

他们都沉浸在了纯粹的技术逻辑推演和可能性探讨中。

江疏桐巧妙地将自己对市场需求的疑问,包装成技术实现路径上的“可行性评估”和“用户接受度模拟”问题,向对方请教。

而“Lucid_Dreamer”——陆景深,似乎也正因为实际项目中遇到类似挑战而思虑颇多,遇到能如此深入交流的“同行”,谈兴颇浓。

在讨论中,他不仅分享了大量公开领域的前沿思路,更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许多他们公司内部在探索该方向时遇到的真实困境、走过的弯路,以及对未来产品形态和用户核心诉求的一些内部研判。

这些信息,对于江疏桐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灯塔,为她即将进行的“大海捞针”般的调研,提供了最精准的坐标和方向。

这场深夜的头脑风暴结束时,江疏桐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几十页的关键词、逻辑链和灵感火花。

一份清晰、独特且极具洞察力的分析报告框架,已在她脑中初步成形。

她关闭论坛页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

赵磊正对着他那台高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屏幕上隐约可见色彩鲜艳、动画炫酷的PPT界面。

他大概正在精心雕琢他那份注定要面向客户和高层的“漂亮”方案,嘴角还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

他或许以为,这次凭借郑涛的偏袒和“包装”工作的特性,他又能轻松摘取最大的功劳果实。

江疏桐收回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她重新打开自己的数据分析软件,开始将今晚获得的宝贵“洞察”,与白天收集的宏观数据、行业报告进行整合、比对、建模。

她很清楚,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几天,江疏桐进入了近乎闭关的工作状态。

陆景深无意中透露的那些“内部视角”和“真实痛点”,成了她手中最犀利的解剖刀。

她用这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浩如烟海的公开数据,去芜存菁,直指核心。

她不再泛泛地分析“市场趋势”,而是聚焦于“哪些技术组合能最有效率地解决甲方已感知到的核心痛点”。

她构建的用户画像,不再是冷冰冰的人口统计学数据,而是带着具体行为模式、决策逻辑和情感诉求的“拟真角色”。

她的竞争分析,不仅罗列现有对手,更基于技术演进路线,预测了未来半年可能出现的“跨界搅局者”及其可能采取的打击策略。

每一个结论,背后都跟着至少两到三个不同来源的数据交叉验证,以及清晰的技术实现逻辑推演。

周四深夜,办公室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一份长达六十五页,涵盖宏观行业扫描、中观竞争生态、微观用户洞察与技术可行性论证的《“深蓝计划”初期深度调研与分析报告》终于定稿。

报告内容扎实,逻辑严密,图表专业,甚至在最后,她还附加了一个简要的“初期风险预警与应对策略建议”模块。

周五下午两点,项目组内部预审会。

同一间会议室,相似的参会人群。

郑涛坐在主位,先是对项目意义再次做了一番慷慨陈词的强调,然后示意赵磊开始汇报。

赵磊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点开了他那份制作精良的PPT。

平心而论,PPT的视觉效果确实出色,动画流畅,配色高级,排版讲究,一眼看去颇具“国际范儿”。

然而,当赵磊开始讲解内容时,问题就暴露无遗。

通篇充斥着“打造极致体验”、“构建行业生态”、“引领技术浪潮”之类华而不实的空洞口号,以及大量从网上报告里摘抄、未经消化理解的宏观数据堆砌。

具体到如何实现、凭什么实现、用户为何买单、技术难点何在等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谈,要么用“我们将整合最优资源”、“依托强大研发实力”等套话含糊带过。

郑涛却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时还插话补充两句,俨然一副伯乐识得千里马的姿态。

“不错,小赵这个方案,视野开阔,格局很大,很有冲击力嘛!”

赵磊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红光。

二十分钟后,赵磊的“视觉盛宴”终于播放完毕。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礼节性的掌声。

郑涛目光转向江疏桐,脸上还残留着对赵磊方案的赞许之色,语气则变得公事公办。

“江疏桐,你的调研报告呢?也给大家简单过一下。”

江疏桐站起身,没有使用PPT。

她直接将那份数十页的PDF报告文档,投屏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结构清晰的目录,冷峻的数据图表,专业的分析模型……没有炫目的特效,只有扎实的内容。

“我的报告主要分为三个核心部分:市场真实现状与痛点分析、目标用户深层需求画像、以及基于现有技术条件的初步解决方案路径推演。”

她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刀刀见肉。

“根据公开数据整合及逻辑推演,当前该领域存在三大核心痛点:一是初期部署成本与后期运维成本的严重倒挂;二是不同技术协议之间的兼容性陷阱导致效率折损高达百分之三十至五十;三是现有解决方案普遍忽视终端用户的隐性学习成本和信任建立机制。具体数据支撑和案例对标,请见报告第一章节……”

“针对上述痛点,结合技术发展趋势,我推导出目标客户的五大潜在核心需求,依次是:成本结构的透明化与可预测性、技术堆栈的模块化与可替换性、数据流转的端到端可控性……”

她的语速平稳,但每个论断都像一颗经过精确计算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没有“我认为”,没有“我感觉”。

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确凿的数据来源编号、清晰的逻辑推演步骤,或可验证的案例参照。

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悄悄刷手机的同事,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机,目光被屏幕上那些严谨的图表和清晰的结论所吸引。

几个其他部门过来旁听的业务骨干,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眼神里透出惊讶和重视。

郑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消失。

赵磊的脸色,则由最初的自信红润,逐渐转为不安的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被他们视为“垃圾任务”、意图用来拖垮江疏桐的深度调研,竟然被她做到如此地步。

这份报告的深度、广度和专业性,已经完全超出了“调研”的范畴,几乎可以独立作为一份高质量的商业计划书基础。

而赵磊那份徒有其表的PPT,在它的对比下,显得无比苍白、浅薄和可笑。

当江疏桐开始阐述她基于分析推导出的初步解决方案框架时,郑涛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粗暴地打断了江疏桐的陈述。

“江疏桐!”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焦躁。

“你这些分析,听起来是挺像那么回事。但是不是太理想化了?太学院派了?”

他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你考虑过实际落地的预算吗?公司现在哪来这么多钱投?你考虑过技术实现的难度吗?你说的这些模块化、可控性,现有的技术团队能不能搞定?周期要多久?”

他一连抛出几个看似尖锐的问题,企图从“现实可行性”上否定江疏桐的方案。

江疏桐平静地迎上他质疑的目光,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移动到报告的相应章节。

“郑主管,关于预算问题,报告第三十二页,附有详细的初期投入与中长期回报的财务模拟模型。按照最保守的估计,投资回收期在十四到十八个月,之后年化收益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关于技术实现,报告第四十到四十五页,提出了两种分阶段实施的路径图。路径A基于公司现有技术栈进行增强开发,主要难点在于中间件改造,预估投入三个资深工程师,四到五个月可完成核心模块;路径B考虑引入部分成熟开源方案进行集成,可以压缩前期开发时间,但需要注意技术债和后续维护成本。两种路径的优缺点对比非常清晰。”

她用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的、经过推敲的数据和方案,将他抛出的每一个质疑点,都稳稳地接住,并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回应。

会议室里,已经有懂行的同事忍不住微微点头,低声道:“考虑得挺周全啊……”

郑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纯粹的专业层面和前期准备上,他已经一败涂地。

江疏桐的方案,无论是深度、逻辑还是可操作性,都完胜赵磊那个空中楼阁。

但是,他不能认。

认了,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识人不明、用人唯亲、打压能臣。

就等于承认自己为了私心,险些将一个可能真正推动项目的好方案扼杀在摇篮里。

这对他刚刚因为“烤全羊”事件而受损的威信,将是又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在面子和理智之间,在个人权威和项目成败之间,被愤怒和狭隘蒙蔽了双眼的郑涛,再一次做出了愚蠢的选择。

他猛地一拍桌子,“嚯”地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断的口吻高声宣布。

“好了!讨论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狠狠瞪了江疏桐一眼,仿佛是她挑起了这场让他难堪的对比。

“江疏桐的方案,想法是好的,但过于激进,脱离实际!不适合我们现阶段稳健推进的策略!”

他手指向有些发懵的赵磊。

“项目前期,还是以赵磊的思路为主!更稳妥,更符合我们一贯的风格!”

“就按赵磊的方案框架,去准备和客户的第一次正式沟通!”

“散会!”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

赵磊愣了几秒,脸上迅速重新堆起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庆幸和得意的笑容,忙不迭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电脑。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投向江疏桐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有惋惜,有同情,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无奈。

江疏桐却依旧平静。

她默默关闭投屏,拔下U盘,将那份厚重的报告电子版在电脑里又备份了一次。

望着郑涛和赵磊前一后离开会议室的背影,她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自己非要蒙着眼睛往悬崖边走的人,别人是拦不住的。

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那必然到来的坠落声。

04

“审判日”的到来,比江疏桐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狼狈。

周一下午,郑涛亲自带队,领着精心打扮过、意气风发的赵磊,以及另外两个负责记录的同事,踌躇满志地前往甲方公司进行首次正式方案沟通。

出发前,郑涛还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等我们好消息”。

然而,不到两个半小时,一行人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去时的志在必得,回来时已荡然无存。

郑涛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力道之大,震得附近几个工位的显示器都晃了晃。

赵磊则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垂着头,脸色灰败地挪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后,半天没有动弹。

整个开放办公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竖起耳朵,眼神互相交流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

江疏桐的工位斜对着赵磊。

她甚至能隐约听到赵磊压低声音,在跟某个关系亲近的同事打语音电话诉苦,声音里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和委屈。

“……简直是个暴君!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们刚讲完前面几页,那个陆总就直接打断,问‘核心价值主张是什么?用一句话说清楚’,我……我按准备的说,他直接说‘空洞’,又问‘技术实现路径的独特性在哪里?凭什么你们能做别人不能做?’”

“……我翻PPT找那页,他直接说‘不用找了,如果还需要翻,说明你自己都没吃透’。后来郑主管想帮忙解释几句,他直接看着郑主管说,‘如果贵部门派来沟通的人,连自己方案的核心都表述不清,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必要性。’”

“……一点面子都没留啊……郑主管当时脸都绿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么难堪的样子……”

江疏桐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直。

她知道,那位“Lucid_Dreamer”陆景深先生,在工作中果然是另一种风格——犀利、直接、追求效率,容不得半点含糊和浮夸。

这很符合他在技术论坛上展现出的那种对逻辑严密性的极致推崇。

下午四点整,江疏桐桌上的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她接起。

是郑涛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强行压抑却仍能听出的暴躁和疲惫。

“江疏桐,立刻通知‘深蓝计划’项目组所有相关人员,五分钟内,到第二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任何人不得缺席!”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紧急会议的气氛,比想象中更加凝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郑涛坐在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但那股低气压却笼罩着整个房间。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沙哑。

“客户,陆景深总监,对我们今天下午提交的方案,非常、非常不满意。”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原话是:我们的方案,连他们需求的‘门槛’都没摸到,是在浪费双方宝贵的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郑涛深吸一口气,继续宣布那个更坏的消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陆总监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

“三天。截止到本周四下班前。”

“如果我们拿不出一个能让他看到‘基本专业素养’和‘真正理解项目难点’的新方案,或者哪怕只是清晰的思路框架……”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阴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赵磊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么,‘深蓝计划’与我们的合作,将立即终止。”

“并且,对方会以公司名义,正式向集团总部发送书面函件,质疑我们整个部门的专业能力、工作态度和合作诚意。”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开。

合作终止,已经是重大失败。

如果再被甲方正式投诉到集团总部……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这个项目彻底黄了,整个部门在未来很长时间内都可能被打上“不靠谱”的标签,资源倾斜、项目机会、甚至年终评级,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而作为部门主管的郑涛,首当其冲,他的位置恐怕都岌岌可危。

项目,被逼到了真正的悬崖边缘。

郑涛显然也乱了方寸,失去了平日至少表面上的冷静和风度。

他猛地将矛头对准了坐在他右手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赵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迁怒。

“赵磊!你是怎么准备的?!啊?!”

“我是不是再三跟你强调,要抓住重点,要突出我们的优势!你做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用?!客户是技术出身,要看的是干货!是硬货!”

赵磊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又怕,也顾不上许多了,带着哭腔反驳。

“郑主管!这方案……这方案是您最后拍板定的啊!您当时还说框架大气,包装精美,能体现我们部门的高度!怎么现在都成了我的错了?!”

“我……我也是按照您的指示去修改完善的啊!”

两个人,就在这间小小的紧急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下属和项目组成员的面,上演了一出丑陋的互相推诿、狗咬狗的戏码。

郑涛的怒吼,赵磊带着哭腔的辩解,交织在一起。

其他人或低头盯着桌面,或眼神放空,或面露尴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这场面,难看至极。

江疏桐坐在会议桌的末尾,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直到两人吵得精疲力竭,声音渐歇,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飘向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异常安静的身影。

绝望之中,人们总会下意识地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而此刻,那个在之前内部会议上拿出过一份惊艳却被打入冷宫的报告的人,成了这黑暗之中唯一可能的光源。

郑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上的怒气和指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难堪、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的复杂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试图重新端起领导的架子,但语气里的底气已经消失殆尽。

“那个……江疏桐啊。”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江疏桐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闪烁。

“你之前做的那个……调研报告。”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而不是走投无路的求救。

“虽然上次会上,我觉得有些地方过于……前沿,但不可否认,里面还是有不少……有价值的闪光点的。”

“现在项目遇到了困难,是关键时刻。”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而庄重。

“你看,能不能……以大局为重,以部门利益为重,把你那个方案,再……再深化一下,优化一下?”

“抓紧时间,拿出来……应应急?”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大局”、“部门利益”,成了他此刻最好用的遮羞布。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牢牢地锁定在了江疏桐的身上。

有期待,有审视,有复杂,也有隐隐的担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疏桐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郑涛那张写满了焦虑、尴尬和最后一丝希冀的脸,又掠过赵磊那混杂着羞愧、不甘和一丝嫉妒的复杂表情,最后,望向了窗外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

她的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评论列表

洛飞
洛飞 1
2026-01-13 12:20
难得一见的好文章[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