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靴子胡同
乾隆二十二年深秋,京城靴子胡同。
天刚擦黑,胡同口“赵记鞋铺”的幌子被北风扯得噼啪作响。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窝头,瞅着对门“李记靴庄”新挂的红绸匾额发愣。那匾上四个金字——“御赐良靴”,在暮色里晃得他眼疼。
“老蔫,又啃窝头呢?”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端着簸箕路过,嗓门大得半条胡同都听得见,“人家李掌柜今儿又接了三双官靴的活,你倒好,三天没开张了吧?”
赵老蔫没吭声,把窝头往袖子里一揣,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今年五十三,做了四十年鞋,手艺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细,可细有什么用?李记的靴子底厚半寸,针脚稀三分,架不住人家会来事——去年给九门提督府送了一双“试穿”的千层底,今年开春就挂上了红绸匾。
正想着,胡同口传来一阵马蹄声。赵老蔫抬头,见一主一仆牵着两匹枣红马走进来。前头那人四十上下年纪,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缎袍,腰间系着根素色绦带,看着像个外省来的买卖人。后头跟着的仆从倒是精壮,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眼四下打量,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赵老蔫做了半辈子鞋,一眼看出这人右脚靴子里垫了铁片,那是练家子藏功夫的路数。
“掌柜的,”那中年人走到赵记门前,抬头看了看歪斜的幌子,“做双鞋。”
赵老蔫赶紧把人让进来。铺面窄,一张案板、两条板凳、墙上挂满鞋楦,连转身都得侧着。中年人倒不嫌弃,在板凳上坐了,脱下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往案上一搁:“照这个样,纳双千层底,要最厚的。”
赵老蔫拿起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这鞋面是寻常青布,可鞋底用的是上等苎麻,一层布一层麻,压得密实紧致,针脚细如米粒。最要紧的是鞋底夹层里衬着薄薄一层牛皮——这是行军的做法,寻常百姓谁舍得往鞋底里衬牛皮?
“客官这鞋,有些年头了吧?”赵老蔫不动声色地问。
“穿了三年。”中年人笑了笑,“走的路多,费鞋。”
赵老蔫没再多问,量了尺寸,报了价:“三百文,五天取。”
中年人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文搁在案上。赵老蔫注意到他数钱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捻钱,其余三指蜷着,这是常年握笔杆子的人才会有的手势。一个买卖人,握什么笔?
正疑惑间,胡同里忽然一阵喧哗。李记靴庄的李掌柜领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半人高的木箱从门前过,后面跟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是九门提督府的采买管事刘三。
“刘爷您瞧,”李掌柜拍着木箱,“这是新到的关外鹿皮,专给您府上老爷留的。回头做双鹿皮战靴,保准比宫里的还体面!”
刘三斜着眼往赵记铺子里一瞟,正看见赵老蔫案上那双旧鞋,嗤笑一声:“赵老蔫,你还有闲心做散客的买卖?上回提督府要的二十双军靴,你交不上货,害得老子挨了一顿骂。这胡同里往后做靴子的活,你就别惦记了。”
赵老蔫脸涨得通红,攥着鞋楦的手微微发抖。那中年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低头端详着墙上挂的一排鞋样,忽然开口:“掌柜的,你这鞋样里,怎么没有官靴的样式?”
赵老蔫苦笑:“官靴的活轮不着我。李记包了九门提督府的军靴,顺天府衙门的皂靴也是他家供的。我这小铺子,只配给穷街坊纳鞋底。”
中年人哦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张牛皮纸的鞋样翻看。刘三见有人敢在胡同里不搭理他,脸上挂不住,上前两步:“我说这位客官,买鞋去李记,别在赵记耽误工夫。他这手艺,做出来的鞋穿三天就掉底。”
那仆从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左脚铁片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刘三常年走官场,眼皮子活,一看这仆从的站姿和眼神,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不服软:“怎么,还想动手?这可是天子脚下!”
中年人把鞋样放回去,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刘管事是吧?我方才听你说,李记供着提督府的军靴?”
“那是自然!”刘三挺了挺胸脯,“九门提督府一年两千双军靴,全是李记的活!”
“两千双,”中年人点点头,“一双靴子按市价四百文算,就是八百两银子。提督府给李记结账,是按四百文一双结的?”
刘三脸色微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中年人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说今年京营的军需银子拨下来,一双军靴的价是六百文。提督府报六百,给李记结四百,中间这二百文差价,刘管事知道去哪儿了吗?”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胡同口的风声。刘三额头沁出细汗,强笑道:“你、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刁民,敢编排提督府!”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中年人把那枚铜钱往案上一搁,“赵掌柜,这枚钱算我入股的。”
赵老蔫懵了:“入什么股?”
“你这鞋铺的股。”中年人指了指案上那双旧鞋,“五天之后我来取鞋。这五天里,你把李记供军靴的账目摸清楚——他给提督府送了多少双,每双实收多少,中间经手人是谁。五天后我再来,你把这些告诉我,这枚钱就是你的股本。”
刘三急了:“你敢查提督府的账?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仆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家主子姓高,在户部管着京营粮饷的核销。刘管事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回提督府禀报,就说户部高主事在靴子胡同查军需账目。”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户部管核销的主事,官不大,可卡着京营的银子脖子。他狠狠瞪了李掌柜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赵老蔫愣了半天,看看案上那枚铜钱,又看看中年人:“您真是户部的?”
“算是吧。”中年人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下摆,“赵掌柜,你方才说这胡同里做靴子的活都让李记包了。那我问你,李记的靴子,真能穿三年?”
赵老蔫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半旧的靴子——正是李记的货,鞋底已经裂了口,夹层里塞的是草纸,哪有什么牛皮。
“三个月都穿不住。”赵老蔫低声说,“可提督府的兵丁不敢换别家的,换了就是‘违抗军需’。”
中年人接过那双裂底靴,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轻轻搁在案上,说了句让赵老蔫琢磨了一整夜的话:“军靴穿不住,兵就站不稳。兵站不稳,江山就坐不牢。”
第二章 暗账
赵老蔫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悬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两块烧饼蹲在李记靴庄后墙根底下,假装晒太阳。李记的后院是作坊,十几个匠人从早忙到晚,锤子声、针线声不断。赵老蔫做了四十年鞋,光听声就能辨出活计的好坏——李记的匠人纳底,一针下去只走三厘,正常手艺至少走五厘,针脚稀了一半,工夫省了一半,可鞋底穿不住。
晌午时分,李掌柜送刘三出门。赵老蔫缩在墙根后头,听见刘三压低嗓子说:“……高主事那边你赶紧打点,别真让他查出什么来。今年这两千双的账,你按老规矩,报六百实收三百五,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两,七十两归提督府公账,八十两咱俩对半分。”
李掌柜连声应着:“刘爷放心,账本我锁在柜里,谁也瞧不见。再说那高主事就一个人,还能把提督府翻过来不成?”
赵老蔫听得心惊肉跳。七十两归公账——这话有意思。提督府的公账,那不就是提督大人自己兜里的?合着上上下下都吃了,就兵丁脚上那双靴子没吃。
第三天,赵老蔫又摸清了李记的进货路子。李记的鹿皮是从关外贩来的不假,可做军靴用的全是便宜牛皮,鹿皮只做几双样子货摆在柜上给人看。更绝的是,李掌柜在城外还有个小作坊,专做“次等靴”——用旧皮翻新,鞋底夹草纸,专门应付兵部的抽查。真正的军靴发到兵丁手里,穿不到一个月就张嘴。
赵老蔫越查越心凉。这哪是李记一家的事?顺天府衙门的皂靴、步军统领衙门的巡靴,全是这个路数。官靴的活看着体面,里头烂透了。
第四天傍晚,赵老蔫正蹲在铺子里整理记下的账目,门帘一掀,刘三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兵丁闯进来。
“赵老蔫,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当老子没看见?”刘三把一锭银子拍在案上,“五两银子,买你闭嘴。高主事再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不然的话——”
他指了指赵老蔫的铺子:“你这破窝,一把火烧了都没人管。”
赵老蔫腿肚子转筋,嘴上却硬撑着:“刘爷,我就是个做鞋的,哪敢掺和这些事……”
“算你识相。”刘三收了银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赵老蔫坐在黑漆漆的铺子里,盯着案上那枚铜钱发愣。五两银子,够他吃半年。那枚铜钱,一文不值。可不知怎的,他想起中年人说的那句话——兵站不稳,江山就坐不牢。
第五天一早,中年人准时来了。赵老蔫把记下的账目一五一十说了,连刘三送银子的事也没瞒着。
中年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刘三说七十两归提督府公账,你确定没听错?”
“一字不差。”赵老蔫把那双裂底靴又拿出来,“您瞧这鞋底夹层,塞的全是草纸。兵丁穿这种靴子,冬天站岗脚趾头都能冻掉。”
中年人接过靴子,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往案上一搁。赵老蔫不识字,可那腰牌上明黄穗子、五爪龙纹,他再没见识也认得出来——这是内务府的牌子。
“赵掌柜,”中年人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我叫高恒,户部主事不假,可我还兼着内务府广储司的差事。你查的这些,我记下了。”
赵老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高恒——或者说,乾隆皇帝——伸手虚扶了一把,“你这五天查的账,比顺天府报上来的折子实在。刘三给你的五两银子,你收着,算朕……算我赏你的。”
赵老蔫哪敢要,哆嗦着把银子捧回去。乾隆没接,只把那枚铜钱拿起来,重新搁在案上:“这枚钱还是你的股本。不过你这鞋铺,往后得换个活法。”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赵记鞋铺,专供京营军靴。千层底,衬牛皮,针脚五厘,三月不坏,半年不裂。违者十倍罚银。”
写完递给赵老蔫:“你拿着这个去内务府广储司找李总管,就说高恒让你去的。往后京营的军靴,三成归你做。”
赵老蔫捧着纸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三成……那是六百双!草民这小铺子哪做得过来……”
“做不过来就招人。”乾隆笑了笑,“你做了四十年鞋,手艺在这摆着。李记那种糊弄差事的,早晚得露馅。你只管把靴子做好,银子的事不用愁。”
赵老蔫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那刘三和提督府那边……”
“刘三今晚就会去顺天府大牢报到。”乾隆语气平平的,“至于提督府,七十两归公账——朕倒要看看,这‘公账’到底姓公还是姓私。”
第三章 御赐匾额
半个月后,赵记鞋铺换了门面。
内务府拨了一百两银子做本钱,赵老蔫在胡同口租了三间打通的门脸,招了八个匠人,门口挂上一块黑漆金字匾——“御赐赵记军靴”。匾是乾隆御笔亲题的,底下还盖着鲜红的宝玺。
开张那天,九门提督府派了人来道贺,领头的换了张生面孔,对赵老蔫客客气气,再没有刘三那副嘴脸。李记靴庄的匾额摘了,李掌柜被顺天府判了“以次充好、冒领官银”,枷号三个月,家产充公。
赵老蔫的军靴交到京营那天,步军统领亲自来验货。他拿刀在鞋底上划了三刀,只留下三道白印,夹层里的牛皮翻出来,厚实油亮。统领点点头,当场又加订了二百双。
消息传开,京城里的鞋铺都红了眼。可赵老蔫记着乾隆临走时交代的话——“做鞋就是做鞋,别学李记那套”。他把每双靴子的成本、工钱、利钱都写在铺子门口的木牌上,谁来买鞋都看得见。有同行骂他傻,说你把底价亮出来,往后还怎么赚钱?赵老蔫嘿嘿一笑:“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一文不拿。高大人说了,一文钱入股,赚的就是个踏实钱。”
这话传到宫里,乾隆正在养心殿批折子,听了哈哈一笑,提笔在赵老蔫的请安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实心办事。”
转眼到了腊月,赵老蔫的军靴铺又扩了两间门脸,雇了二十多个匠人。他把当年那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铺子正堂的墙上,底下写了行小字——“一文钱股本,乾隆二十二年深秋高大人所赐”。
有熟客问:“老蔫,你这铺子到底是怎么发的?”
赵老蔫就笑:“说来您不信,当年我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的时候,来了个户部主事,花三百文做双鞋,末了扔下一文钱说要入股。谁知道这一文钱,比李记那红绸匾额管用多了。”
“那高大人后来还来过没?”
赵老蔫摇摇头:“再没来过。不过每年腊月,内务府都会送来一副对联,说是高大人的手笔。”
他指了指铺子门口贴的那副——
上联:一针一线莫欺脚
下联:千层千底不负心
横批:踏实
有懂行的看了,说这字是御笔。赵老蔫也不争辩,只嘿嘿笑:“管他谁写的,横批那俩字,够我赵老蔫吃一辈子。”
靴子胡同的北风还在刮,可赵记鞋铺的炉子烧得旺。二十多个匠人锤子敲得叮当响,一双双千层底军靴码得整整齐齐,等着开春发往京营。赵老蔫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的日子过去了,可他还是爱蹲门槛——手里攥着个热乎的肉包子,瞅着对门空荡荡的李记铺面,时不时叹口气。
“掌柜的,叹什么气?”新来的小伙计问。
“我寻思啊,”赵老蔫咬了口包子,“李掌柜那红绸匾额挂上去的时候,比我风光多了。可他忘了本——做鞋的忘了脚,做官的忘了兵,那还能有好?”
小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赵老蔫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干活去!今儿这批靴子,针脚少走一厘,我扣你工钱!”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御赐赵记军靴”的匾额上,金字被雪水洗得发亮。胡同深处,不知谁家孩子念着新学的顺口溜——
“一文钱,入个股,鞋匠发了大财路。千层底,牛皮衬,乾隆爷的靴子站得稳。”
赵老蔫听见了,咧嘴一笑,回头冲铺子里喊:“小六子!把门口那副对联再刷层浆糊,别让风扯了!”
横批上“踏实”两个字,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第四章 腊月二十三
赵老蔫的军靴铺腊月里赶工赶得正凶,二十几个匠人两班倒,炉火昼夜不熄。内务府又追了三百双的订单,说是开春京营换防,新调来的火器营要统一换靴。赵老蔫不敢怠慢,亲自盯着下料、纳底、上楦,每双靴子出厂前都要拿刀背刮三遍鞋底,刮出毛茬来才算过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擦黑的时候,铺子里正收工,赵老蔫蹲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赵老蔫抬头一看,手里算盘差点掉地上——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一件灰鼠皮袍子,外罩石青褂,腰间系着根蓝绸带,头上戴顶瓜皮小帽,瞧着像个内务府当差的。可赵老蔫认人准,这人一进门,先往铺子正堂墙上那枚铜钱瞟了一眼,又扫了扫门口的对联,嘴角微微一撇。
“赵掌柜,”那人拱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内务府广储司李总管让我来传句话。”
赵老蔫赶紧起身让座:“您老贵姓?”
“免贵姓钱,在广储司当个笔帖式。”钱笔帖式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李总管说了,开春那三百双军靴,得提前到正月十五交货。火器营那边催得急,耽误了日子,李总管在皇上跟前不好交代。”
赵老蔫心里一紧。三百双靴子,二十几个匠人满打满算也得做四十天,正月十五交货,满打满算只剩二十来天。他搓着手说:“钱爷,您给李总管回个话,二十天实在赶不出来。要不您看这样,我先交一百五十双,剩下的出了正月……”
“赵掌柜。”钱笔帖式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跟刀子似的,“李总管说了,三百双一双不能少。你要实在做不过来,广储司另找别家。京城做靴子的又不光你赵记一家。”
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耳熟——当年李掌柜就是这么挤兑他的。他正要再央求,钱笔帖式忽然压低了嗓子:“赵掌柜,我跟你透个底。李总管这趟催得急,不光是火器营的事。你晓得李记靴庄那个李掌柜吧?枷号期满,放出来了。听说他搭上了提督府新来的那个采买管事,叫什么……周世昌。这周世昌跟李总管是同年,两人走得近。李掌柜托了周世昌的路子,想从李总管手里把军靴的活再抢回去。”
赵老蔫脸都白了。李掌柜在牢里蹲了三个月,出来还不死心?
钱笔帖式见他脸色不好,又添了把火:“李总管的意思是,赵掌柜你要是能按时交货,这活往后还是你的。要是交不上——李掌柜那边可等着呢。人家这回学乖了,说是要按你赵记的规矩做,千层底、衬牛皮、针脚五厘,一样不少。到时候你赵记的牌子,可就悬了。”
赵老蔫送走钱笔帖式,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半夜。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也没心思添炭。三百双靴子,二十天,就是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也做不出来。可要是交不上货,李掌柜杀回来,他赵老蔫好不容易挣下的这点家业,怕是连根都得让人刨了。
正发愁,门帘又响了。赵老蔫以为是钱笔帖式落了东西回来取,头也没抬:“钱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招人……”
“招什么人?”
赵老蔫一激灵,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白净面皮,一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赵老蔫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赵掌柜不认得我了?”年轻人笑了笑,“去年秋天,我跟高大人来过一回。我姓方,在高大人身边当差。”
赵老蔫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左脚靴子里垫铁片的仆从!他赶紧让座:“方爷!您怎么来了?”
方姓年轻人摆摆手:“高大人听说李总管给你加了三百双的急活,让我来看看。”他往板凳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酥糖,“您先吃块糖,压压惊。”
赵老蔫哪有心思吃糖,把方才钱笔帖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方姓年轻人听完,点点头:“李总管这人,胆子不小。高大人前脚查了提督府的账,他后脚就敢跟李掌柜的勾连。”
“方爷,您给透个底,”赵老蔫凑近了问,“高大人到底还管不管这事?”
方姓年轻人把酥糖往赵老蔫手里一塞:“管。不过高大人说了,这回不能像上回那样,他出面查账,你出面作证。这回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高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方姓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你这铺子里,有没有靠得住的人?要嘴严、手稳、脑子活,能替你跑腿办事的。”
赵老蔫想了想:“有。我有个外甥叫栓柱,在铺子里管着下料。这孩子嘴笨,可心细,账目上的事一学就会。”
“行。”方姓年轻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笺,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高大人给你出了个主意。你照着这上头写的办——明儿一早,你去找李总管,就说三百双靴子你接了,但有个条件:你要亲自去火器营量尺寸。火器营新调来的兵丁,脚上的旧靴子得先收回来,照着旧靴子改楦,省得新靴子不合脚。”
赵老蔫愣了:“量尺寸?这有什么讲究?”
方姓年轻人笑了:“讲究大了。你去火器营量尺寸,顺便看看那些兵丁脚上的旧靴子——要是旧靴子都是李记的货,鞋底夹层里塞的什么,你拿手一摸就知道。到时候你回来写个条陈,把旧靴子的毛病一五一十列出来,高大人拿着条陈去跟皇上回话。李总管不是要抢你的活吗?让他先把自己供的靴子说清楚。”
赵老蔫眼睛亮了:“这是要……釜底抽薪?”
“高大人说了,”方姓年轻人站起身,把棉袍下摆一撩,“做鞋的只管把鞋做好,查账的事,得让该查的人去查。你赵老蔫只管量尺寸、写条陈,剩下的,高大人自有安排。”
赵老蔫送走方姓年轻人,回头把那块芝麻酥糖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糖比肉包子还香。他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栓柱!明儿跟我去火器营!”
第五章 火器营
火器营扎在京城西郊,营盘连着一大片校场,远远就听见火铳试射的闷响。赵老蔫带着栓柱,背着量尺、楦头、一摞白纸,在营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个把总领进去。
营房里一股子脚臭混着火药味。赵老蔫一进去就皱眉——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几十双旧靴子,全是李记的货,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有的连底都掉了,拿草绳捆着凑合穿。兵丁们坐在通铺上,有的拿布条缠脚,有的干脆光着脚踩在草垫子上。
“赵掌柜,”那把总指着靴子堆,“您自个儿挑,量准了尺寸,别回头做出来穿不上。”
赵老蔫蹲下拿起一双旧靴子,手指头往鞋底夹层里一探——草纸,湿乎乎的,一捏就烂。他又翻过鞋底看针脚,稀得能塞进一根筷子。栓柱在旁边拿笔记,赵老蔫低声嘱咐:“别光记针脚,把鞋底夹层里塞的东西也画下来。”
正量着,营房门口进来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武官袍,腰里挎着把刀,脸上横着道疤。那把总赶紧起身:“周管事。”
赵老蔫心里一紧——周管事?莫不就是钱笔帖式说的那个周世昌?
周世昌扫了一眼赵老蔫,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赵掌柜,久仰。李掌柜托我带句话,说上回的事多有得罪,改日摆酒给您赔罪。”
赵老蔫手上不停,嘴里应着:“好说好说。”
周世昌往靴子堆里踢了一脚:“这些旧靴子,赵掌柜看着办。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李记供的靴子,虽说穿不住,可价钱便宜。你赵记的靴子好是好,一双顶人家两双的价。火器营的军饷就那么多,赵掌柜要是把价抬得太高,弟兄们穿不起,那可怪不得别人。”
赵老蔫抬起头,慢悠悠地说:“周管事,我给您算笔账。李记一双靴子实收三百五十文,穿一个月就烂,一年得换十二双,合四千二百文。我赵记一双靴子实收六百文,穿半年不坏,一年换两双,合一千二百文。您说哪个贵?”
营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缠脚的兵丁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看着赵老蔫。周世昌脸上那道疤抽了抽,干笑一声:“赵掌柜会算账。”
“做鞋的不会算账,那不跟做官的不识数一样?”赵老蔫把旧靴子往地上一搁,“周管事,您放心,我赵记的靴子,价钱就按六百文算,多一文不要。可有一条——旧靴子我得带回去。高大人说了,军靴的事得有个交代,这些旧靴子就是交代。”
周世昌脸色变了:“高大人?哪个高大人?”
赵老蔫不慌不忙把量好的尺寸收进褡裢:“户部广储司高恒高大人。周管事没听说过?去年查提督府军需账目的那位。”
周世昌不说话了。那把总在旁边听得直眨眼,忽然插了句嘴:“赵掌柜,您方才说李记的靴子穿一个月就烂——我们营里弟兄们脚上这双,才穿了不到二十天,底就掉了。”
赵老蔫拍拍把总的肩膀:“兄弟,忍忍。开春新靴子到了,保你穿半年。”
他带着栓柱出了火器营,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口挂的牌子,低声跟栓柱说:“回去把今天记的账理清楚,旧靴子夹层里塞的草纸、针脚稀了几厘、李记供货的价码,一样一样列明白。明儿一早,你亲自把条陈送到广储司,当面交给高大人。”
栓柱点点头,又挠挠头:“舅,那三百双靴子的活怎么办?二十天,咱就是不吃不睡也做不出来啊。”
赵老蔫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姓年轻人给的纸笺,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你舅我早就想好了。高大人这上头写着呢——‘可招城外匠户代工,由赵记统一验收’。城外那些做靴子的散户,手艺不比咱差,就是没活干。我回去就贴告示,招五十个匠人,按件计工,做一双给一双的钱。二十天,三百双,绰绰有余。”
栓柱恍然大悟:“怪不得您方才在营房里跟周管事算账算得那么硬气!”
“废话,”赵老蔫把棉袍一紧,“你舅背后站着户部呢。走,回去贴告示!”
第六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赵记鞋铺门口贴出告示:招匠五十名,专做京营军靴,按件计工,每双工钱四十文,当场结银,概不赊欠。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胡同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从通州赶来的老鞋匠,有在城南摆摊修鞋的父子兵,还有几个李记靴庄散出来的匠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赵老蔫站在门口,一眼瞧见人群后头有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李记原先的掌案师傅老吴头。
“老吴!”赵老蔫喊了一嗓子,“你躲什么?过来!”
老吴头磨磨蹭蹭走过来,脸涨得通红:“赵掌柜,我……我原先在李记……”
“我知道你在李记干过。”赵老蔫把他往铺子里拽,“李记是李记,你是你。你纳底的功夫我见过,比我这铺子里谁都细。进来,先吃碗热面,吃完上工。”
老吴头眼圈一红,差点没掉下泪来。
到了年三十,赵记鞋铺的炉火烧得比谁家都旺。五十个匠人分了三班,下料的、纳底的、上楦的、验收的,流水线排得明明白白。赵老蔫亲自坐镇验收,每双靴子拿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来才盖戳。栓柱管着记账,谁做了多少双、领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除夕夜,赵老蔫让伙房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蒸了二百个白面馒头,五十个匠人围着案子吃年夜饭。老吴头喝了二两烧酒,红着脸说:“赵掌柜,我做了三十年鞋,头一回见东家跟匠人一个桌上吃饭。”
赵老蔫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高大人教的。他说做官的不跟兵丁一个锅里搅勺子,就不知道兵丁吃的什么苦。做鞋的不跟匠人一个桌上吃饭,就不知道匠人手里什么活。”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拍门。栓柱跑去开了,门口站着个内务府当差的,递进来一个食盒:“高大人赏的。说赵掌柜年关赶工辛苦,送几个菜添个彩头。”
赵老蔫打开食盒一看——一盘四喜丸子,一盘红烧肉,一碟酱肘花,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食盒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靴子要稳。”
赵老蔫把纸条举起来给满屋子匠人看:“高大人的话,都听见没?靴子要稳!吃完这顿,接着干!”
正月十五,三百双军靴一双不少交到火器营。那把总当场拆了一双,拿刀背刮了三遍鞋底,又拿手抠了抠夹层里的牛皮,回头冲营房里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换新靴子了!”
营房里一片欢呼。
赵老蔫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兵丁们一个个换上崭新的千层底军靴,跺脚试了试,又跑了两步,个个咧嘴笑。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拿袖子一抹,回头跟栓柱说:“走,回去给高大人写个回条。”
栓柱掏出纸笔:“写什么?”
赵老蔫想了想:“就写——靴子交齐了,一双没少。李记旧靴子的条陈,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送。”
第七章 开春
出了正月,京城里传开一桩新闻:内务府广储司李总管被革了职,交部议处。罪名是“纵容属员与奸商勾连,以次充好,冒领官银”。同一天,九门提督府新来的采买管事周世昌被步军统领衙门拿了,罪名是“通同作弊,侵吞军需”。李记靴庄的李掌柜二进宫,这回判的是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充公。
消息传到靴子胡同,赵老蔫正在给一双新靴子上楦。老吴头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赵掌柜!李掌柜这回真完了!听说顺天府的告示都贴出来了!”
赵老蔫手上不停:“知道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赵老蔫把楦头敲紧,拿过一块湿布擦了擦手:“高大人腊月里让我写的那份条陈,你当是白写的?火器营那些旧靴子,我拉回来整整三车,全堆在广储司后院里。皇上腊月二十九去广储司查库,一进门就看见那三车烂靴子,李总管当时脸就绿了。”
老吴头听得直咂嘴:“合着您腊月里就布好局了?”
“我布什么局,”赵老蔫摆摆手,“我就是个做鞋的。高大人让我量尺寸,我就量尺寸;让我写条陈,我就写条陈。该查账的查账,该拿人的拿人,各司其职。”
正说着,方姓年轻人又来了。这回他没穿青布棉袍,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补子上绣着只练雀——这是九品笔帖式的服色。赵老蔫赶紧起身:“方爷升官了?”
方姓年轻人笑着摆摆手:“托赵掌柜的福,高大人给我保了个笔帖式。今儿来是传高大人一句话——开春京营换防,新调来的两千兵丁要换靴,这活还是你的。”
赵老蔫眼睛瞪得溜圆:“两千双?”
“两千双。”方姓年轻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高大人说了,价钱还按六百文一双算,工钱照旧。不过有一条——你赵记的匠人,得带几个徒弟出来。高大人说,京城做靴子的不能只有你赵老蔫一家独大。往后你带出来的徒弟,愿意自己开铺子的,你给写个荐书,广储司照样收他们的靴子。”
赵老蔫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高大人这是怕我一家独大,回头也学李掌柜?”
方姓年轻人也笑了:“高大人说,赵掌柜是明白人,不用他多嘱咐。”
赵老蔫把单子收好,回头冲铺子里喊:“老吴!栓柱!都过来!开春的活定了——两千双!从明儿起,每人带两个徒弟,带出来的徒弟能独立做靴子的,我赵老蔫给他写荐书,保他开铺子!”
铺子里一片欢腾。
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开春的日头暖烘烘的,照在“御赐赵记军靴”的匾额上,金字晃得人眼晕。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蹲在这门槛上啃窝头的日子,恍如隔世。
“舅,”栓柱凑过来,“您说高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官?怎么管得了这么多事?”
赵老蔫把铜钱往栓柱手里一塞:“什么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做鞋的只管把鞋做好,让当兵的能穿上好鞋。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两千双靴子,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楦头敲击声,混着开春的暖风,从靴子胡同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折子——赵记鞋铺交来的军靴验收单,底下附了张纸条,写着:“靴子两千双,保质保量。赵老蔫带徒弟十二人,荐书十二封,请高大人过目。”
乾隆笑了笑,提笔批了四个字:
“准。照此办理。”
第八章 荐书风波
开春的靴子胡同热闹得像赶集。赵记鞋铺门口挂出十二封荐书,每封都用红纸封了,上头写着徒弟的名姓、手艺、出师年月。老吴头排头一个,栓柱第二,剩下十个是腊月里招来的匠人,个个都是纳底的好手。
消息传出去,半个月里胡同口新开了三家靴铺——“吴记”“栓记”“永泰号”。赵老蔫说话算话,每家开张他都去道贺,还送一副鞋楦当贺礼。可热闹劲还没过,麻烦就来了。
二月初八,顺天府来了一纸公文,说靴子胡同新开的几家靴铺“未经官准,擅自营业”,要各罚银十两,限三日内缴清。老吴头拿着公文来找赵老蔫,手直哆嗦:“赵掌柜,我这铺子开张才九天,本钱还没挣回来呢,哪来的十两银子?”
赵老蔫接过公文一看,落款是顺天府通判衙门,经办人姓孙,叫孙德旺。他心里有了数——顺天府管着京城商贾,可靴子胡同的靴铺向来归内务府广储司统管,什么时候轮到通判衙门插一杠子了?
“别慌。”赵老蔫把公文叠好揣进怀里,“我去趟广储司。”
方笔帖式在广储司后院见了赵老蔫,听完来意,眉头皱起来:“孙德旺?这人我知道,去年才补的顺天府通判,听说跟原来的提督府刘三沾着亲。”
“刘三?”赵老蔫心里一沉,“他不是去年就下狱了吗?”
“下狱归下狱,他那些关系还在。”方笔帖式压低了嗓子,“刘三有个表兄在顺天府当经历,姓钱。这个孙德旺就是钱经历举荐上来的。高大人前脚查了提督府的账,后脚顺天府就有人给靴子胡同使绊子——赵掌柜,这事怕是冲你来的。”
赵老蔫搓了搓手:“那怎么办?十两银子我倒拿得出,可老吴头他们刚开张,经不起这么折腾。”
方笔帖式想了想:“高大人昨儿刚去了通州查漕运,得五六天才回来。你先别急着交罚银,把公文压住,等我送个信过去。不过赵掌柜,你得做两手准备——孙德旺要是再来催,你就说铺子归广储司统管,罚银的事得广储司点头。”
赵老蔫点头应了,回去跟老吴头他们一说,众人心里稍安。可孙德旺不是省油的灯。
隔了三天,孙德旺亲自来了靴子胡同。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穿一件半旧的五品鹭鸶补服,身后跟着四个衙役。他先到赵记铺子门口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御赐赵记军靴”的匾额,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匾倒是好匾,就是不知道这御赐二字,经不经得起查。”
赵老蔫正在给一双靴子上底,头也没抬:“孙大人,匾是内务府发的,您要查,去广储司查。”
孙德旺冷笑一声:“内务府管的是军需采买,可铺子开在顺天府地面上,商贾登记、课税征缴,归我通判衙门管。赵掌柜,你这几家徒弟铺子,可都在顺天府注了册?”
赵老蔫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孙大人,靴子胡同的靴铺,打从康熙爷那会儿就归广储司统管,顺天府从不过问。您要改规矩,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孙德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顺天府新定的章程——凡京城铺户,不论军需民需,一律到通判衙门补办商引,每引缴银五两。赵掌柜,你这赵记铺子有商引吗?”
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商引这东西他听说过,前朝遗下来的旧制,早就不行了。顺天府拿这个说事,明摆着是鸡蛋里挑骨头。他正琢磨怎么回话,孙德旺已经带着衙役往老吴头的铺子去了。
“吴记靴铺,无引营业,罚银十两!”
“栓记靴铺,无引营业,罚银十两!”
“永泰号,无引营业,罚银十两!”
孙德旺一路贴封条,一路开罚单,靴子胡同里骂声一片。老吴头拦在自家铺子门口,急得直跺脚:“孙大人!我这铺子是赵掌柜荐的,广储司备过案的!”
“广储司是内务府衙门,管不着顺天府的地面。”孙德旺一挥手,“封!”
赵老蔫赶过来的时候,老吴头的铺子已经被贴了封条。老吴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十两银子的罚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老蔫一把将他拽起来:“哭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转身拦住孙德旺:“孙大人,您要封铺子,先封我的。赵记的商引,您查过没有?”
孙德旺一愣,随即笑了:“赵掌柜倒是硬气。行,我这就查——赵记鞋铺,商引何在?”
赵老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康熙五十二年的商引,上头盖着顺天府的大印,底下还附着一张内务府的移文,写明“赵记鞋铺世袭军需采买,免办商引”。
孙德旺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康熙年的商引,隔了四十多年,谁知道是真是假?可那上头的大印做不了假,内务府的移文也做不了假。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干笑一声:“赵掌柜,这商引是康熙年的,如今是乾隆朝,旧引不作数了。”
“旧引不作数,那新引怎么补?”赵老蔫不慌不忙,“孙大人新定的章程,补办商引每引缴银五两。我赵记补一张,五两银子我交。可老吴头他们是我荐的徒弟,按广储司的规矩,徒弟铺子随师父商引走,不用单办。您要是不认广储司的规矩,那我这就去广储司讨个说法。”
孙德旺脸上的鼠须抖了抖。他敢封老吴头的铺子,就是吃准了赵老蔫拿不出商引。可赵老蔫偏偏拿出了康熙年的旧引,还搬出广储司的规矩。他要是硬封,赵老蔫真去广储司闹起来,他一个顺天府通判,扛不住内务府的板子。
“赵掌柜,”孙德旺把商引还回去,脸上换了副笑模样,“误会,误会。既然有旧引,那补办的事好说。不过老吴头他们三家,商引总得补——这样,每家缴银三两,我回去跟府尹大人说一声,按旧例办。”
赵老蔫知道这是孙德旺给自己找台阶下,三两就三两,总比十两强。他点头应了,孙德旺带着衙役灰溜溜走了。
老吴头凑过来:“赵掌柜,真交三两?”
“交。”赵老蔫把商引收好,“不过这三两银子,我得让孙德旺吐出来。”他转头跟栓柱说,“去广储司找方笔帖式,把今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再问问,高大人什么时候回京。”
第九章 漕运案
乾隆从通州回京是二月十八。
赵老蔫得了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广储司。方笔帖式把他领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乾隆换了身便服坐在里头,面前摊着一摞漕运的折子,眉头微蹙。
“赵掌柜,”乾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方明跟我说了顺天府的事,你详细讲讲。”
赵老蔫把孙德旺封铺子、开罚单、逼补商引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从怀里掏出那张三两银子的收据:“高大人,三两银子不多,可这口子一开,往后顺天府年年能来敲一笔。老吴头他们刚开张,经不起这么折腾。”
乾隆接过收据看了看,搁在桌上:“孙德旺这个人,我查过。他是钱经历的远房亲戚,钱经历又是刘三的表兄。刘三去年下狱,钱经历没受牵连,可心里记着仇呢。孙德旺封你的铺子,明面上是商引的事,暗地里是替刘三出气。”
赵老蔫搓了搓手:“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
乾隆没接话,反而问了一句:“赵掌柜,你听说过通州漕运的事吗?”
赵老蔫一愣:“草民一个做鞋的,哪懂漕运……”
“不懂不要紧,我讲给你听。”乾隆从折子里抽出一张,“通州漕运码头,每年过粮船四百艘,每艘船靠岸,码头上的‘牙行’要收‘靠岸钱’,每船五两。这钱名义上是码头修缮费,实际上七成进了顺天府通判衙门的私账。孙德旺去年到任,头一件事就是加收‘验粮钱’,每船三两。四百艘船,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
赵老蔫听得直咂舌:“这么多?”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乾隆把折子合上,“我查了半个月,孙德旺在通州还养着一帮‘漕耗子’——专门在粮船上做手脚,把官粮换成霉米,好米倒卖到市面上。去年秋粮入仓,通州仓亏空三千石,顺天府报的是‘鼠耗霉变’。赵掌柜,你信吗?”
赵老蔫摇头:“三千石粮食,得多少老鼠才吃得完?”
“所以啊,”乾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孙德旺这个人,不能只查他封铺子的事。要查,就往根子上查。不过——”他转过身看着赵老蔫,“查漕运得用漕运上的人。你铺子里那个老吴头,我听方明说,他原先在李记干过,李记供过通州码头的皂靴?”
赵老蔫眼睛一亮:“供过!老吴头那会儿专管码头的活,跟码头上的人熟得很。”
“那就让老吴头去通州走一趟。”乾隆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给赵老蔫,“这是广储司的采买腰牌,你让老吴头拿着,就说去通州给码头工人量靴子尺寸。到了码头上,多听、多看、少说话。漕耗子换粮的事,码头上的人最清楚。”
赵老蔫接过腰牌,揣进怀里:“高大人放心,老吴头嘴严。”
“还有,”乾隆补了一句,“孙德旺那边,你先别跟他硬顶。他再要银子,你就给。三两五两的,让他拿。拿得越多,将来吐得越多。”
赵老蔫嘿嘿一笑:“草民明白。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乾隆也笑了:“话糙理不糙。去吧,让老吴头明天就动身。”
第十章 码头
老吴头揣着广储司的腰牌,在通州码头上蹲了七天。
头两天他真给码头工人量靴子,量了三十多双,记了满满一本尺寸。第三天,他跟码头上管仓库的老瘸子搭上了话。老瘸子五十多岁,在码头上看了二十年仓库,腿是年轻时扛粮包摔瘸的。老吴头请他喝了顿酒,两碗烧刀子下肚,老瘸子话就多了。
“吴师傅,你是个实在人,我跟你透个底。”老瘸子压着嗓子,“码头上这些粮船,十艘里有三艘是‘阴阳船’——舱面上摆的是好米,舱底下藏的是霉米。靠岸验粮的时候,验粮官上船转一圈,舱面上抓一把米看看,就算验过了。等粮进了仓,霉米掺进去,好米让漕耗子倒腾出去,转手卖给城里的粮铺。”
老吴头问:“验粮官不知道?”
“知道个屁!”老瘸子呸了一口,“验粮官就是孙通判的人。每月初五,孙通判的轿子来码头转一圈,漕耗子头儿‘刘麻子’把一包银子往轿子里一塞,轿帘都不掀。”
老吴头记在心里,又问:“那亏空的粮食,账上怎么平的?”
“平什么平!”老瘸子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通州仓的账,孙通判自己做。报上去说‘鼠耗霉变’,上头谁来查?去年户部倒是来了个人,孙通判请了一顿酒,塞了二十两银子,那人回去就写了个‘查无实据’。”
老吴头心里有数了。第七天,他收拾东西回京,临走前又找老瘸子要了样东西——一小袋“阴阳船”舱底下的霉米。
赵老蔫拿到霉米,连夜送到广储司。方笔帖式看了米,又听了老吴头的禀报,当天就报给了乾隆。
乾隆听完,只问了一句:“刘麻子这个人,码头上的人都认得?”
方笔帖式点头:“认得。码头上扛包的、撑船的、看仓库的,没有不认得刘麻子的。”
“那就好。”乾隆提笔写了一道手谕,“让步军统领衙门派二十个兵,初五那天去码头等着。孙德旺的轿子一到,连人带银子一起拿。”
第十一章 初五
三月初五,通州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忙活开了。粮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往仓里背粮。刘麻子站在码头石阶上,手里攥着根竹签子,每过一船就划一道。他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脖子上挂根银链子,坠着个拇指大的玉貔貅——通州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刘麻子的玉貔貅越换越大,去年还是指甲盖大小,今年就成拇指了。
辰时刚过,一顶蓝呢轿子从官道上抬过来。轿帘掀开一角,孙德旺探出半张脸,冲刘麻子使了个眼色。刘麻子赶紧迎上去,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往轿子里一塞:“孙大人,这个月的份子,您点点。”
孙德旺接过布包掂了掂,揣进袖子里,轿帘一放:“走,验粮。”
轿子刚抬到仓门口,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兵丁,打头的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参将,手按腰刀:“孙德旺!奉步军统领衙门令,你涉嫌侵吞漕粮、收受贿赂,跟我们走一趟!”
孙德旺在轿子里吓得一哆嗦,布包从袖子里掉出来,白花花的银子撒了一地。刘麻子转身要跑,被两个兵丁按在地上,脖子上的玉貔貅磕在石阶上,碎成两半。
码头上几百号脚夫全停了手,直愣愣看着。老瘸子蹲在仓库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嘴角咧到了耳根。
同一天,顺天府通判衙门的钱经历被从被窝里拎出来,枷号示众。刘三在狱中听说表兄也进去了,当夜就疯了,满嘴胡话,狱卒拿冷水泼都泼不醒。
消息传回靴子胡同,赵老蔫正在给老吴头的新铺子写匾。老吴头搓着手在旁边转圈:“赵掌柜,您说孙德旺这回得判几年?”
“几年?”赵老蔫把笔一搁,“侵吞漕粮三千石,按大清律,够他流放宁古塔了。”
老吴头咂咂嘴:“那咱那三两银子的商引钱,能要回来不?”
赵老蔫哈哈大笑:“你呀!三两银子惦记到现在!放心,高大人说了,顺天府新定的章程作废,商引不用补了。你那三两银子,回头让顺天府退。”
老吴头乐得直搓手。赵老蔫把写好的匾递给他:“回去挂上。往后好好做靴子,别再让人拿商引说事。”
老吴头抱着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赵掌柜,我听说高大人这回又升了?方笔帖式说是什么……军机处行走?”
赵老蔫摆摆手:“高大人的事少打听。咱做鞋的,把鞋做好就得了。”
第十二章 尾声
三月底,靴子胡同的槐树发了新芽。
赵记鞋铺门口又贴出一张告示——这回不是招匠人,是招学徒。告示上写得明白:凡年满十四、手脚勤快的少年,不论籍贯出身,一律收。学徒三年,管吃管住,出师后愿意留铺子的按件计工,愿意自己开铺子的给写荐书。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四十多个少年。赵老蔫挨个面试,问家里几口人、以前干过什么活、为什么想学做鞋。问到第十七个,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说话带着通州口音。
“叫什么?”
“刘小栓。”
“通州来的?码头上刘麻子是你什么人?”
刘小栓脸涨得通红:“是……是我爹。可我跟我爹不一样!我娘说了,我爹走歪路,我不能学他。我娘让我来学做鞋,说赵掌柜是正经手艺人。”
赵老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留下。不过有一条——你爹的事,在铺子里一个字不许提。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通州来的孤儿。”
刘小栓使劲点头。
栓柱在旁边小声嘀咕:“舅,刘麻子的儿子,您也敢收?”
赵老蔫把新来的学徒领到案板前,递给他一把锥子:“刘麻子是他爹,他是他。做鞋的先做人,人正了,鞋才正。去,跟着老吴头学纳底,头一个月只练针脚,纳不直别吃饭。”
刘小栓接过锥子,眼圈红了红,低头开始扎第一针。
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春风暖烘烘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方笔帖式从胡同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赵掌柜,高大人赏的。”方笔帖式把包递过来,“说您这几个月辛苦了,送两斤好茶叶。”
赵老蔫接过包,掂了掂:“替我谢高大人。对了,方爷,高大人到底叫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全名。”
方笔帖式笑了笑:“高大人说了,您不用知道他叫什么。您只要知道,往后靴子胡同的靴铺,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做得好,广储司的活少不了;做不好,李掌柜就是前车之鉴。”
赵老蔫把茶叶包搁在柜台上,回头冲铺子里喊:“都听见没?方爷的话就是高大人的话——做得好,活少不了;做不好,李掌柜就是前车之鉴!”
铺子里一片应声。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跟着老吴头念口诀的声音——“针脚五厘,不多不少;鞋底千层,不厚不薄”——混着春风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新折子——赵记鞋铺交来的学徒名册,四十三个名字,头一个写着“刘小栓,通州人,年十五”。
乾隆提笔批了四个字:
“好好教他。”
第十三章 秋汛
乾隆二十三年七月,京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靴子胡同地势低,积水漫过脚踝,赵记鞋铺门口垒了三层沙袋,匠人们光着脚踩在水里干活。赵老蔫急得嘴上起泡——内务府五月里刚下了一千五百双秋靴的订单,要在八月十五前交齐,眼下只完成了一半。
更让他揪心的是通州那边的消息。连日的暴雨冲垮了运河堤岸,通州码头停摆,南边来的粮船全堵在杨村以北。京城粮价一天涨三回,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顺天府贴出告示,说“粮船即日抵京,百姓勿慌”,可赵老蔫在码头上待过,知道这话靠不住——堤岸不修好,粮船进不来,光靠嘴说顶什么用?
七月十九,方笔帖式冒雨跑来靴子胡同,进门就喊:“赵掌柜,高大人让你去趟广储司,有急事。”
赵老蔫披上蓑衣就往外跑。到了广储司后院,乾隆正站在一张通州舆图前,旁边围着几个穿官服的,个个脸色铁青。
“赵掌柜来了。”乾隆冲他点点头,指着舆图上一处标红的地方,“通州堤岸决口,冲了三个村,淹了四千亩地。更要紧的是,运河漕道淤了,粮船进不来。顺天府说十天内修好堤、清完淤,你信不信?”
赵老蔫摇头:“草民在码头上蹲过,那截河道淤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老瘸子就跟我说过,河底淤泥快跟岸平了,孙德旺在的时候没人管,如今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十天?一个月都够呛。”
旁边一个穿四品官服的老头哼了一声:“赵掌柜这话说得轻巧。顺天府已经调了三千民夫,昼夜赶工,怎么就叫够呛?”
乾隆没理他,只看着赵老蔫:“你说一个月都够呛,那依你看,得多久?”
赵老蔫想了想:“高大人,清淤这事草民不懂。可草民知道一件事——通州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脚夫,少说有两千人。这帮人天天在河边上讨生活,哪段河道深、哪段河道浅,他们比工部的官儿清楚。顺天府调民夫清淤,要是把这两千脚夫用起来,比从城外拉三千生手强得多。”
那四品官又哼了一声:“脚夫?一群泥腿子,懂什么河道?”
赵老蔫不慌不忙:“大人,草民也是泥腿子。可草民做的靴子,您脚上正穿着呢。”
四品官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官靴——正是赵记的千层底。
乾隆笑了:“赵掌柜这话在理。刘大人,清淤的事你按赵掌柜说的办——把码头脚夫编成队,分段包干,按段给钱,清完一段验一段。脚夫头儿老瘸子,让他当个工头。”
那位刘大人还想争辩,乾隆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另外,赵掌柜,你铺子里不是有四十多个学徒吗?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明天去通州,帮着脚夫队记账、发工钱。你那个外甥栓柱,让他带队。”
赵老蔫应了,转身要走,乾隆又叫住他:“等等。你到了通州,替我看个人——刘小栓他娘。刘麻子下狱之后,他娘带着小闺女在码头上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你带二十斤米、两匹布过去,就说刘小栓在京城学徒,吃得好穿得暖,让她放心。”
赵老蔫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应了。
第十四章 清淤
栓柱带着二十个学徒到通州那天,雨刚停。
码头上烂泥没过小腿,两千多脚夫蹲在河堤上,个个愁眉苦脸。老瘸子拄着根棍子站在人前,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户部高大人发了话,清淤按段包干,一段十两银子,清完就结!谁有本事谁多挣!”
脚夫们面面相觑。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老瘸子,你别是糊弄我们吧?上回孙通判也说给钱,清完了每人发了二十文,够买半斤棒子面的!”
老瘸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戳:“这回是户部直接发银子,经手的是赵记鞋铺的栓柱——赵老蔫的外甥!赵老蔫你们总认得吧?去年军靴的事就是他办的,人家连提督府的账都敢查,还能昧你这几两银子?”
栓柱赶紧站出来,把一摞纸单子举起来:“各位叔伯,我是赵记的栓柱。高大人说了,清淤的银子由户部出,按段验收,验收合格当场发银。谁清哪一段,先登记,清完了我拿尺子量,量够了就发钱,一文不少!”
脚夫们这才动了心。黑脸汉子头一个报名:“我包东头那段,三十丈!”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呼啦啦全围上来。栓柱和二十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登记、画押、分段、发签子,从早忙到天黑,两千脚夫编成了四十个队,把淤塞的河道分了个干干净净。
清淤的活干了十二天。脚夫们都是干惯了的,铁锹下去有准头,哪段该深挖、哪段该浅清,心里门清。老瘸子坐在河堤上监工,谁偷懒就骂谁,骂完了又给人递水递烟。栓柱每天收工后拿着尺子量进度,量完就发银子,一文不差。
第十二天傍晚,最后一队清完,栓柱站在河堤上喊了一嗓子:“通州段河道全部清完!粮船明天就能进来!”
码头上响起一片欢呼。老瘸子蹲在河堤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忽然抹了把脸。栓柱凑过去一看,老头满脸是泪。
“老瘸子叔,您哭什么?”
“我在这码头上看了二十年仓库,”老瘸子拿袖子擦脸,“头一回见清淤清得这么利索。以前孙通判在的时候,清淤就是做样子,河底挖两锹,面上盖层新土,粮船进来照样搁浅。这回是真挖到底了。”
栓柱蹲在他旁边:“高大人说了,往后通州码头的活,您老帮着盯着。每月给您二两银子的工钱。”
老瘸子手一哆嗦,旱烟袋差点掉河里:“二两?真的?”
“真的。高大人说,码头上得有个靠得住的人。”
老瘸子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找刘小栓他娘去!那婆娘这几天给人缝衣裳挣不到钱,揭不开锅了!”
第十五章 粮价
粮船进京那天,赵老蔫正在铺子里赶秋靴。
栓柱从通州回来,晒得黑炭似的,进门先灌了一瓢凉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账:“舅,清淤的账全在这儿。四十个队,两千零六十三人,工钱一共发了四千一百二十六两。老瘸子当了工头,每月二两银子。”
赵老蔫接过账翻了翻:“粮船呢?”
“进来了!头一批二十艘,米价当天就落了三分。”栓柱抹了把嘴,“不过舅,我回来的时候在码头上听说个事——顺天府那个刘大人,就是上回在广储司哼您的那个,他儿子在通州开了个粮铺,这回粮船进来,他儿子囤了三百石米,等着涨价呢。”
赵老蔫手一顿:“囤米?顺天府不是贴告示说严禁囤积居奇吗?”
“告示是贴了,可刘大人自己儿子囤米,谁敢查?”栓柱压低声音,“我听老瘸子说,刘大人这几天在通州转悠,跟粮铺掌柜们吃饭喝酒,说是‘平抑粮价’,实际上就是让各家粮铺别急着卖,等米价再涨涨。”
赵老蔫把账本合上,在屋里转了两圈。这事他管不了——顺天府四品官的儿子囤米,他一个鞋铺掌柜能说什么?可不管吧,心里堵得慌。去年查李记、查孙德旺,好不容易把靴子胡同的规矩立起来了,如今又冒出个囤米的。
“栓柱,”赵老蔫忽然站住,“你去趟广储司,把这事跟方笔帖式说一声。别提刘大人儿子的事,就说通州粮铺有囤米的,问高大人管不管。”
栓柱应声去了。当天傍晚,方笔帖式亲自来了靴子胡同。
“赵掌柜,高大人让我来问一句——你那个学徒刘小栓,他娘是不是在码头上给人缝衣裳?”
赵老蔫点头:“是。上回您让我送米送布,我去了,他娘日子过得紧巴,可人硬气,不肯白要东西,非给我纳了两双鞋底抵账。”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要的就是这号人。你明天去趟通州,找刘小栓他娘,让她在码头上支个摊子卖粥——米从官仓领,按平价卖,一碗粥三文钱,管饱。码头上两千脚夫,一天少说卖五百碗。”
赵老蔫愣了:“这是……”
“高大人说了,”方笔帖式压低了嗓子,“刘大人不是让他儿子囤米吗?那咱就在码头上开个平价粥摊,脚夫们有便宜粥喝,谁还去他儿子粮铺买高价米?他囤三百石,囤着吧,囤到发霉也没人买。”
赵老蔫一拍大腿:“这招绝!”
第二天,赵老蔫带着栓柱去了通州。刘小栓他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妇人,听了赵老蔫的来意,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扑通跪下了:“赵掌柜,您这是救我们娘俩的命啊!”
赵老蔫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谢我,谢高大人。粥摊的本钱官仓出,你只管卖,挣的利钱归你。就一条——粥得熬得稠,三文钱一碗,得让人吃饱。”
刘小栓他娘抹着眼泪点头:“您放心,我熬粥的手艺码头上都知道,稀汤寡水的我拿不出手!”
粥摊支起来那天,码头上排了半里地的队。三文钱一碗稠粥,还送一碟咸菜,脚夫们吃得满头大汗。刘大人儿子的粮铺就在码头斜对面,一天没开张,掌柜的站在门口干瞪眼。
三天后,刘大人儿子的粮铺挂出牌子——“平价售米,每石一两二钱”,比官仓平价还低了一钱。赵老蔫在码头上听说了,嘿嘿一笑,回头跟栓柱说:“看见没?囤米的不怕,就怕有人跟他抢买卖。高大人这招,叫‘以平抑平’。”
第十六章 入冬
十月里,靴子胡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
赵记鞋铺赶完了秋靴,又接了冬靴的订单——一千二百双,要赶在腊月前交齐。赵老蔫把学徒们分成两班,老吴头带一班,栓柱带一班,他自己坐镇验收。刘小栓学了半年,针脚已经纳得有模有样,赵老蔫让他单独做了一双,拿刀背刮了三遍,刮出毛茬来,点点头:“行了,出师了。往后跟着老吴头做军靴,工钱按件算。”
刘小栓乐得直蹦。
十一月初三,方笔帖式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个消息——顺天府通判孙德旺的案子结了。侵吞漕粮三千石、收受贿赂一千二百两,按律当斩,乾隆朱笔改了个“秋后处决”为“斩监候”,留了条命,等来年秋审再说。钱经历流放宁古塔,刘三在狱中病死。
赵老蔫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刘三死了,他那个表兄钱经历流放了,孙德旺斩监候——这案子牵扯的人不少啊。”
方笔帖式点头:“高大人说了,这案子查到孙德旺为止,不再往上追了。”
“为什么?”
方笔帖式看了他一眼:“赵掌柜,顺天府通判是五品官,再往上就是府尹、是直隶总督。高大人说,查贪官得有个分寸——查到该查的人,办该办的罪,不能把整个顺天府都掀了。掀了顺天府,京城的政务谁来管?”
赵老蔫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乾隆去年在铺子里说的那句话——“兵站不稳,江山就坐不牢”。他叹了口气:“高大人不容易。”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说了,您也不容易。一个做鞋的,又是查账又是清淤又是开粥摊,比顺天府的官儿还忙。”
赵老蔫嘿嘿一笑:“草民就是个做鞋的。高大人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
方笔帖式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高大人赏的。说您这半年辛苦了,让您过年添件新衣裳。”
赵老蔫接过红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十两。他揣进怀里,回头冲铺子里喊:“都听见没?高大人赏了十两银子!腊月二十三小年,猪肉炖粉条管够!”
铺子里一片欢呼。
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入冬的日头短,天擦黑就起了风,可靴子胡同里热闹得很——老吴头的新铺子挂上了“吴记靴庄”的匾,栓柱的“栓记”门口排着买鞋的队,刘小栓他娘从通州捎来一坛子腌萝卜,说是给赵掌柜下酒。
赵老蔫把铜钱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一千二百双冬靴,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跟着老吴头念口诀的声音,混着入冬的北风,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新折子——赵记鞋铺交来的冬靴验收单,底下附了张纸条:“冬靴一千二百双,保质保量。刘小栓出师,已能独立做军靴。另,通州粥摊入冬后每日卖粥八百碗,粮价平稳。”
乾隆提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赏。”
第十七章 腊月惊雷
腊月十八,京城的雪下到半尺深。
赵老蔫正蹲在铺子里给最后一批冬靴盖戳,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单子满屋飞。进来的是栓柱,脸冻得发青,手里攥着一张揭下来的告示,声音都劈了:“舅!顺天府贴出告示了——孙德旺在狱里翻供,说漕粮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背后还有主使!”
赵老蔫手里的戳子停在半空:“主使?谁?”
“告示上没写名,只说‘另有官场要员牵涉其中,已奏明圣上,着三司会审’。”栓柱把告示往案上一拍,“码头上都传开了,说孙德旺咬出了顺天府尹周元理!”
赵老蔫心里咯噔一声。顺天府尹,正三品,管着整个京城的民政钱粮。这要是真咬出来,可比孙德旺一个通判的案子大出十倍不止。
“老瘸子那边有信没有?”
“老瘸子昨儿连夜托人捎了话,”栓柱压着嗓子,“说孙德旺在牢里放出风来,他手里有一本暗账,记着这些年给上头送银子的明细。谁送的、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一笔一笔全在账上。孙德旺说了,这本账要是交出去,顺天府得塌半边天。”
赵老蔫坐不住了。他披上棉袍就往外走:“我去广储司。”
雪天路滑,赵老蔫摔了两跤,赶到广储司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方笔帖式在门口接着他,脸色也不好看:“赵掌柜,高大人今儿一早就进宫了,到现在没回来。你来得正好——孙德旺那本暗账,高大人昨儿夜里已经拿到了。”
赵老蔫一愣:“拿到了?”
“步军统领衙门抄孙德旺家的时候,从他书房夹墙里搜出来的。”方笔帖式把他让进厢房,关上门,“账上记着顺天府尹周元理,三年里收了孙德旺一万二千两银子。另外还有通州知州、东路厅同知,连户部一个郎中都牵进去了。”
赵老蔫听得直吸气:“那周元理……”
“周元理今儿一早递了请罪折子,自请革职。”方笔帖式顿了顿,“可高大人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周元理是乾隆十六年的进士,在顺天府干了六年,根子扎得深。他要是倒了,顺天府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人接手。更麻烦的是——孙德旺的供词里还咬了一个人。”
“谁?”
方笔帖式没说话,只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刘”字。
赵老蔫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刘大人?上回在广储司哼我的那个?”
“就是他。顺天府东路厅同知刘秉忠,管着通州、三河、武清一带的粮务。孙德旺供称,刘秉忠不光收了银子,还替周元理在通州粮道上打点关节。上回他儿子囤米的事,赵掌柜你还记得吧?那三百石米,本钱就是孙德旺从漕粮里扣出来送他的。”
赵老蔫后背发凉。上回他还纳闷,刘秉忠一个四品同知,儿子哪来那么大本钱囤三百石米。合着根子在这儿。
“高大人什么意思?”
方笔帖式把桌上的水渍抹了:“高大人说,这案子查到周元理和刘秉忠为止,再往上不追了。可周元理不能就这么轻轻放下——他得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还得在顺天府大堂上当着众官的面,把孙德旺那本暗账一条一条念明白。念完了,该怎么处分怎么处分。”
赵老蔫琢磨了一下:“高大人这是要……杀鸡儆猴?”
“赵掌柜明白人。”方笔帖式点点头,“高大人说了,贪官要办,可办得要有章法。周元理倒了,顺天府不能乱。刘秉忠拿了,通州粮道不能断。最重要的是——得让京城里那些伸手的官儿看看,银子吞进去容易,吐出来的时候,得连本带利。”
第十八章 大堂
腊月二十三,小年。
顺天府大堂上坐满了人。府尹周元理跪在堂下,摘了顶戴,一身素服。两旁的府丞、治中、通判、经历,连同京城各衙门的堂官,黑压压站了一屋子。堂外围着几百号百姓,赵老蔫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看。
主审的是刑部满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乾隆没露面,可方笔帖式站在堂侧,手里捧着个黄绫封套——谁都知道,那里头装的是御笔。
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周元理,孙德旺所供暗账,你认不认?”
周元理趴在地上,声音发颤:“罪臣认。三年间收受孙德旺所送银一万二千两,罪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左都御史冷笑,“一万二千两,够顺天府一年的办公银子了。你糊涂了三年?”
周元理不敢接话,只磕头。
刑部尚书从案上拿起那本暗账:“孙德旺账上记,乾隆二十一年三月,你收银三千两,批了通州码头‘加收验粮钱’的章程。乾隆二十二年五月,你收银四千两,把孙德旺的妻弟补了通州仓大使。乾隆二十三年正月,你收银五千两,压下了户部对通州亏空的查核。周元理,这三笔,你认不认?”
周元理额头磕出了血:“罪臣认,罪臣全认。”
堂外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赵老蔫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直咂嘴:“乖乖,一万二千两,够买多少糖葫芦?”
赵老蔫没接话,眼睛盯着堂上。刑部尚书念完暗账,又问:“孙德旺供称,你曾指使他将漕粮亏空报作‘鼠耗霉变’,可有此事?”
周元理趴在地上半天没吭声。左都御史一拍桌子:“说!”
“有。”周元理声音跟蚊子似的,“罪臣……罪臣怕亏空的事闹大了,户部追查下来牵连太广,就……就让孙德旺报了鼠耗。”
堂上静了片刻。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交换了个眼色,打开黄绫封套,取出御笔朱批,当堂宣读:“顺天府尹周元理,身膺重寄,不思报效,乃敢收受贿赂、纵容属员、蒙蔽朝廷,实属辜恩溺职。着即革职,抄没家产,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东路厅同知刘秉忠,通同作弊,侵吞漕粮,着革职拿问,交刑部严审定拟。通州知州、东路厅经历等一干人等,分别议处。钦此。”
周元理听完,瘫在地上,被两个差役架了出去。堂外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也有人摇头叹气。赵老蔫旁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又咂嘴:“周大人平时看着挺和气一人,逢年过节还在城门口施粥呢,怎么就……”
“施粥的米是哪儿来的?”赵老蔫冷不丁接了一句,“还不是从漕粮里扣的。拿你的米施你的粥,你还念他的好。”
老头一愣,不说话了。
第十九章 暗账余波
周元理倒了,顺天府换了个新府尹,是从江苏调来的,姓陈,据说在地方上官声不错。刘秉忠下了刑部大牢,他儿子囤的那三百石米被官仓平价收走,粮铺关了门。
靴子胡同热闹了几天,又平静下来。赵老蔫照常做靴子,栓柱照常管账,老吴头照常带徒弟。可赵老蔫心里总搁着一件事——孙德旺那本暗账上,除了周元理和刘秉忠,还记着好几个名字。方笔帖式跟他说过,高大人只办了两个主犯,剩下的“分别议处”,其实就是罚俸、降级、调任,没一个真下狱的。
腊月二十八,赵老蔫去广储司送冬靴的尾款单子,在门口碰见方笔帖式。方笔帖式把他拉到墙根底下,低声说:“赵掌柜,高大人让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周元理这案子,办得公道不公道?”
赵老蔫想了想:“公道不公道,草民说不好。可草民知道一件事——孙德旺的暗账上记了七个人,最后只办了两个。剩下五个,罚俸的罚俸,调任的调任,过两年风头过了,该升还升。高大人是不是……手软了?”
方笔帖式苦笑:“高大人说了,他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让我告诉你——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办过实事的,一个修过永定河堤,一个在直隶赈过灾。全拿下了,谁来干活?还有一个是满洲旗人,动他容易,可动了之后,旗务那一摊子谁接?高大人说,做官跟做鞋一样,不能光看针脚密不密,还得看鞋底能不能承重。”
赵老蔫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高大人这是拿做鞋打比方呢。”
“高大人说了,你听得懂。”方笔帖式也笑了,“对了,还有件事——孙德旺斩监候的案子,高大人昨儿递了折子,请皇上改为‘秋审缓决’。孙德旺在牢里把暗账交出来,算是有立功表现,留他一条命,往后兴许还能挖出点别的。”
赵老蔫点头:“草民明白了。高大人这是……放长线。”
“赵掌柜越来越像个官了。”方笔帖式打趣道。
赵老蔫赶紧摆手:“别别别,草民就是个做鞋的。对了方爷,您给高大人带句话——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草民在铺子里炖了猪肉粉条,高大人要是不嫌弃,来铺子里吃碗热乎的。”
方笔帖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第二十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靴子胡同飘着肉香。
赵记鞋铺后院支了口大锅,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泡,旁边笼屉里蒸着白面馒头,一掀盖热气冲天。四十多个匠人、学徒围坐在案子旁,老吴头、栓柱、刘小栓各占一方,赵老蔫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
天擦黑的时候,方笔帖式来了,身后跟着个人——灰鼠皮袍子,石青褂,瓜皮小帽,正是乾隆。
铺子里静了一瞬。赵老蔫赶紧站起来:“高大人!”
乾隆摆摆手:“今儿是小年,不讲那些虚礼。赵掌柜,给我盛碗粉条。”
赵老蔫亲自盛了满满一碗,双手捧过去。乾隆在案子旁坐下,掰了半个馒头泡在汤里,吃了一口,点点头:“火候正好。赵掌柜,你这炖粉条的手艺,比做靴子不差。”
满屋子人都笑了。
吃着吃着,乾隆忽然问:“赵掌柜,你那个学徒刘小栓呢?”
刘小栓从人堆里站起来,紧张得直搓手。乾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针脚纳得怎么样?”
赵老蔫替他说:“出师了。上个月独立做了一双军靴,草民拿刀背刮了三遍,刮出毛茬来了。”
乾隆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搁在案上——是一把崭新的鞋锥,钢口锃亮,锥柄上刻着四个小字:“踏实做人”。
“拿着。”乾隆把锥子推过去,“你爹走歪路,你走正路。这把锥子给你,往后做鞋也好,做人也罢,记住这四个字。”
刘小栓双手接过锥子,眼圈红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乾隆伸手把他拉起来:“别磕了,粉条凉了。”
满屋子人又笑了。
吃到一半,赵老蔫借着酒劲问了一句:“高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到底是个什么官?草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全名。”
乾隆放下筷子,看了方笔帖式一眼,笑了:“赵掌柜,你猜了快两年了,还没猜出来?”
赵老蔫挠挠头:“草民猜过。您管着户部,又管着内务府,还能调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尹说拿就拿——这官儿,怎么着也得是个尚书吧?”
乾隆没接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说了句让满屋子人琢磨了一整夜的话:“尚书也好,侍郎也罢,都是给朝廷办事的。赵掌柜,你记住——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办不办事。你办好了靴子,兵丁脚上就稳当;兵丁脚上稳当了,江山就稳当。这道理,比什么官衔都实在。”
赵老蔫把这话记在心里,又给乾隆满上一碗酒。
窗外雪还在下,靴子胡同里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铺子里热气腾腾的一屋子人。乾隆坐在案子旁,正跟老吴头聊纳底的针法,方笔帖式在旁边给刘小栓讲“踏实做人”那四个字怎么写。
赵老蔫忽然觉得,这年过得比往年都踏实。
第二十一章 开河
乾隆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京城的雪还没化透,通州那边就传来了急报——运河开河了,可冰凌子把杨村段的漕道堵了个严严实实,南边来的粮船在冰面上排了三十多里,进不来也退不回去。更要命的是,冰凌子把去年新修的堤岸又撞塌了两处,水漫出来淹了三个村。
赵老蔫正在铺子里清点春靴的料子,栓柱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抄来的告示:“舅,通州又出事了!这回比去年秋汛还厉害,粮船堵了三十里,顺天府新来的陈府尹急得嘴上起泡,贴告示招‘熟谙河务之人’去通州帮着破冰呢!”
赵老蔫接过告示看了看,搁在案上:“破冰的事咱不懂。可有一件事咱懂——粮船堵着,码头上那两千脚夫就没活干。没活干就没饭吃。你去趟通州,找老瘸子,让他把脚夫们拢一拢,问问高大人那边有没有什么章程。”
栓柱当天就去了通州。第二天捎回话来:老瘸子说,冰凌子堵漕道,硬砸是砸不开的,得用“火攻”——把煤块和柴草堆在冰面上烧,烧化了表层再拿铁锹破。这法子是老瘸子年轻时跟一个黄河老河工学的,通州码头上没几个人知道。
赵老蔫得了信,赶紧让栓柱把这话报给广储司。方笔帖式听了,当天就报给了乾隆。乾隆正在军机处跟几个大臣议这事,听了方笔帖式的禀报,当场拍板:“就用老瘸子的法子。传我的话,通州码头脚夫编成破冰队,按段包干,烧冰的煤和柴草从官仓出,工钱照去年清淤的例。”
第二十二章 破冰
老瘸子接了破冰的差事,头一件事就是把刘小栓他娘叫来:“嫂子,你在码头上支粥摊,这回得多熬——两千脚夫,一天三顿,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把码头上缝穷的婆娘们都叫上,工钱我按人头发。”
刘小栓他娘二话没说,当天就拢了十几个婆娘,在码头边上支起三口大锅,稠粥、咸菜、热姜汤,脚夫们随到随吃。
破冰的活干了七天。老瘸子分段包干,每段十个人,烧冰、破冰、清道,流水线排得明明白白。栓柱带着二十个学徒记账发签子,刘小栓也在里头——他如今是赵记的正式匠人了,可赵老蔫让他来通州帮忙记账,说“手艺要学,账也要学,将来自己开铺子,账都算不明白,让人坑了都不知道”。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截漕道清开,粮船一艘接一艘驶进通州码头。码头上鞭炮齐鸣,老瘸子蹲在河堤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这回没哭——他咧着嘴笑,跟旁边人说:“去年清淤,今年破冰,明年再来个什么?老子这码头工头,当得比顺天府尹还忙!”
正说着,顺天府陈府尹的轿子到了。陈府尹下轿,走到老瘸子跟前,拱拱手:“老哥,这回多亏了你。本府替通州百姓谢你。”
老瘸子赶紧站起来,烟袋都顾不上拿:“府尹大人,折煞小人了……”
陈府尹摆摆手:“高大人昨儿在军机处说了,通州码头往后设个‘河务工头’,专管清淤破冰的事。每月工钱四两,你干不干?”
老瘸子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拿袖子抹脸。栓柱在旁边替他答了:“干!怎么不干!”
第二十三章 告示
正月二十五,顺天府在通州码头贴出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通州码头,设河务工头一名,月给工钱四两,专管漕道清淤、破冰、堤岸修护。凡码头脚夫,按段包工,工钱当日结清,概不赊欠。另设平价粥摊一处,脚夫及家眷凭签领粥,每碗三文。此示。”
告示贴出去,码头上围得水泄不通。有认字的念了一遍,旁边人听了直咂嘴:“四两银子一个月?比县衙门的书办还高!”
老瘸子站在人堆里,腰杆挺得笔直。刘小栓他娘挤过来,扯了扯他袖子:“老瘸子,你那工头是官身了?”
老瘸子嘿嘿一笑:“什么官身,就是个管事的。嫂子,你那粥摊往后归我管了——高大人说了,粥摊的利钱归你,本钱从官仓出,可有一条,粥得熬得稠,稀了我不答应。”
刘小栓他娘白了他一眼:“我熬粥什么时候稀过?”
码头上笑成一片。
消息传回靴子胡同,赵老蔫正给春靴上楦。栓柱念完告示,赵老蔫点点头:“老瘸子熬出来了。四两银子一个月,往后不用蹲在仓库门口抽旱烟了。”
“舅,”栓柱忽然问,“您说高大人为什么对通州码头这么上心?又是清淤又是破冰,还设工头、开粥摊,这得花多少银子?”
赵老蔫把楦头敲紧,拿过湿布擦了擦手:“你想想,通州码头是什么地方?南边来的粮船全在那儿靠岸,京城的米价就看通州码头顺不顺当。码头堵一天,京城米价涨三分;码头顺当了,米价就稳。高大人管的是户部,户部管的是天下的钱粮。码头不顺,钱粮就运不进来,京城就得乱。你说他上不上心?”
栓柱琢磨了一下:“所以高大人修码头,不光是给脚夫找活干?”
“给脚夫找活干是顺手的事。”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最要紧的是让粮道通畅。粮道通了,京城稳了,皇上的江山就稳了。高大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冲着这个去的。”
第二十四章 春闱
二月里,京城开春闱。
赵老蔫的铺子里来了个稀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背着个旧书箱,进门先拱手:“赵掌柜,学生姓沈,从山东来京应试,想买双结实点的布鞋。走了一个月的路,脚上这双快散架了。”
赵老蔫让他坐下,量了尺寸,报了价:“三百文,三天取。”
沈书生面露难色:“赵掌柜,学生盘缠不多,能不能……先付一百五十文,剩下的等放了榜再补?”
赵老蔫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袜子也没穿,脚后跟冻得通红。他没多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双现成的布鞋:“这双是给人定做的,尺寸不合适退回来的,你试试。”
沈书生试了试,正合脚。赵老蔫摆摆手:“一百五十文拿走。剩下的一百五,等你中了进士再补。”
沈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栓柱在旁边嘀咕:“舅,您怎么知道他能中进士?”
赵老蔫嘿嘿一笑:“我不知道。可他要是中了,一百五十文少不了我的;要是没中,一双鞋的钱,我赵老蔫还亏得起。”
三月里放榜,沈书生中了二甲第十七名。他头一件事就是跑到靴子胡同,把一百五十文钱拍在柜台上,又掏出一张红纸:“赵掌柜,学生无以为报,给您写副对联吧。”
赵老蔫让他写。沈书生提笔蘸墨,写了一副——
上联:千层底稳踏青云路
下联:一寸心诚交白首人
横批:踏实
赵老蔫把对联贴在大门两侧,跟乾隆当年写的那副并排挂着。有熟客问:“赵掌柜,这副对联谁写的?”
赵老蔫就笑:“一个新科进士。头一回买鞋还欠我一百五十文呢。”
第二十五章 夏汛
五月里,京城又下起了连阴雨。
赵老蔫这回不慌了——通州码头有老瘸子盯着,堤岸去年修过、今年又加固了,漕道清得干干净净,粮船进进出出顺顺当当。顺天府陈府尹还专门给赵记鞋铺送了块匾,写着“商贾表率”四个字,赵老蔫挂是挂了,可挂在后院,没往门口挂。
栓柱问为什么。赵老蔫说:“高大人说过,做鞋的别把自己当官。挂在后院自己看看就得了,挂门口招摇,回头又来个孙德旺,拿商引说事。”
六月里,方笔帖式来了一趟,带了个消息:“赵掌柜,高大人要外放一趟,去江南查盐务。走之前让我来问你一句话——靴子胡同的靴铺,如今有老吴头、栓柱、刘小栓三家,加上你赵记,一共四家。高大人说,往后内务府的军靴订单,四家分摊,按手艺好坏定份额。你赵记手艺最好,份额最大,可有一条——你得把验收的规矩教给另外三家,别到时候良莠不齐,砸了靴子胡同的牌子。”
赵老蔫点头:“草民明白。草民这就把验收的章程写出来,四家共用。谁家的靴子不合格,四家一起担责。”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还让我带句话——江南盐务查完了,他兴许能路过山东,到时候给你捎两匹山东的厚布回来,让你做几双好鞋。”
赵老蔫搓着手:“那敢情好。高大人什么时候走?”
“后天。”
赵老蔫想了想,转身进了后院,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青缎的,鞋底纳了九层,针脚细密,拿手一摸就知道是上等活。他把鞋包好,递给方笔帖式:“方爷,这双鞋您带给高大人。江南路远,穿双好鞋,脚上稳当。”
方笔帖式接过鞋,看了看鞋底,笑了:“赵掌柜,你这双鞋,纳了多少针?”
“没数过。”赵老蔫嘿嘿一笑,“纳到顺手就停了。”
第二十六章 尾声
六月末,乾隆离京南下。
赵老蔫站在靴子胡同口,看着方笔帖式骑马出了胡同,往正阳门方向去了。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
老吴头从自家铺子里探出头:“赵掌柜,高大人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赵老蔫想了想:“不知道。兴许秋天,兴许过年。”
老吴头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纳底。栓柱从铺子里搬出一摞新鞋楦,摆在门口晒。刘小栓蹲在旁边,拿锥子一下一下扎着鞋底,嘴里念叨着老吴头教的口诀:“针脚五厘,不多不少;鞋底千层,不厚不薄。”
赵老蔫听着这口诀,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他蹲在这门槛上啃窝头,来了个穿石青缎袍的中年人,花三百文做了双鞋,末了扔下一文钱说要入股。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铜钱,铜钱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可拿手一摸,还能摸出“乾隆通宝”四个字。
“舅,”栓柱凑过来,“您说高大人这回下江南,能查出什么来?”
赵老蔫把铜钱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查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高大人走到哪儿,哪儿的靴子就得做好。江南盐务查完了,说不定江南的靴铺也得换换规矩。”
栓柱乐了:“那咱这靴子胡同的规矩,要传到江南去了?”
赵老蔫嘿嘿一笑,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夏靴的料子到了,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念口诀的声音,混着六月的蝉鸣,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向更远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 江南来信
七月末,靴子胡同热得像蒸笼。
赵老蔫光着膀子在铺子里赶夏靴,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栓柱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舅!方笔帖式从江南捎来的!”
赵老蔫擦擦手接过信,拆开一看,方笔帖式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赵掌柜台鉴:高大人到扬州半月,查出盐引积弊三桩。其一,盐商与运司衙门勾连,每引盐多报损耗三十斤,一年侵吞官盐十万斤。其二,运司库银亏空四万两,历任运使交接时都以‘商欠’搪塞。其三,扬州盐铺囤积居奇,盐价涨至每斤八十文,百姓淡食。高大人已会同两江总督衙门拿办运司经历一名、盐商两名,其余人等限期自首。另,高大人说江南潮气重,你那双千层底穿了一个月,鞋底没开线,针脚也没松,甚好。让问你一句——江南的靴铺,能不能也照靴子胡同的规矩办?望速回信。方明。”
赵老蔫看完信,递给栓柱:“你念给老吴头和刘小栓听听。”
栓柱念了一遍,老吴头听完直咂嘴:“十万斤盐?乖乖,够咱们胡同吃多少年?”
刘小栓算得快:“老吴叔,一人一天吃三钱盐,十万斤够十万人吃一年。”
赵老蔫点点头:“高大人这是要在江南也立规矩。栓柱,你替我写回信——就说靴子胡同的规矩,最要紧的一条是‘验收不认人,只认鞋’。不管是谁家的靴子,拿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来才收。江南的靴铺要是愿意照这个规矩办,赵记可以派两个师傅去扬州教纳底的法子。可有一条——教出来的徒弟,得在靴子上盖自己的戳,出了毛病,找盖戳的人。”
栓柱提笔写了,封好交给方笔帖式留下的信差。赵老蔫又想起一件事,追出去喊:“等等!再加一句——让高大人保重身子,江南潮热,别光顾着查账,饭要按时吃!”
第二十八章 扬州师傅
八月初十,赵记鞋铺的老吴头带着刘小栓,坐上了南下的粮船。
老吴头这辈子没出过京城,临上船腿肚子直转筋。赵老蔫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是二十双鞋底,路上闲着没事纳着玩。到了扬州,找运司衙门的方笔帖式,他给你安排住处。记住——你是去教手艺的,不是去当官的。见了扬州靴铺的掌柜,客气点,别摆京城师傅的架子。”
老吴头点头如捣蒜。刘小栓倒是兴奋,背着包袱站在船头,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扬州,方笔帖式把他们安排在运司衙门后街的一间小院里。第二天,扬州城里六家靴铺的掌柜被请来“看活”——老吴头当场纳了一双千层底,针脚五厘,不多不少,鞋底九层,不厚不薄。扬州掌柜们围了一圈,看得直咂嘴。
“吴师傅,”一个姓周的掌柜拱手,“您这针脚,我们扬州也有师傅能做到。可您这鞋底夹层里衬的牛皮,是怎么压得这么平的?我们试过,压不平,穿两天就起皱。”
老吴头嘿嘿一笑:“这个不难。牛皮得先拿温水泡软,泡到拿手一掐能掐动,再拿木槌捶,捶到皮子发亮,趁湿衬进去,跟鞋底一起纳。纳完了别急着上楦,拿石板压三天,压得平平整整再上楦。你们要是愿意学,我明天就教。”
扬州掌柜们面面相觑。周掌柜犹豫了一下:“吴师傅,这法子……您白教?”
老吴头摆摆手:“赵掌柜说了,手艺不藏私。可有一条——学了我们靴子胡同的规矩,往后扬州军靴的活,得按规矩来。验收拿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才收。谁家的靴子不合格,自己担责,别连累旁人。”
周掌柜想了想,一咬牙:“行!我学!”
六家掌柜有五个当场应了,只有一家姓孙的,说是“回去商量商量”。老吴头也不强求,第二天就在运司衙门后街支了个摊子,教五个掌柜纳底、衬皮、压楦。刘小栓在旁边打下手,顺便记笔记——赵老蔫交代过,江南的潮气跟京城不一样,得把师傅们试出来的新门道记下来,回头捎回京城。
第二十九章 盐铺
九月里,扬州盐价落了。
方笔帖式在信里跟赵老蔫说了原委——高大人查了运司的账,把囤积居奇的盐商办了两个,剩下的限期把囤盐按平价吐出来。扬州城里新开了三家官盐铺,每斤盐六十文,比私盐铺便宜二十文。百姓排队买盐,队伍从盐铺门口一直排到瘦西湖边上。
可盐价一落,有人不乐意了。
扬州最大的私盐商姓吴,人称“吴半城”——扬州城里一半的盐铺是他家的。官盐铺开张第三天,吴半城托人给方笔帖式送了张帖子,请他去“吃酒”。方笔帖式把帖子退了回去,捎了句话:“高大人说了,吃酒免了,有事说事。”
吴半城没辙,亲自跑到运司衙门求见。乾隆在二堂见了他。
“吴掌柜,”乾隆端着茶碗,“你的盐铺,一斤盐卖八十文,官盐铺卖六十文。你说百姓买谁的?”
吴半城赔着笑:“高大人,小的那盐铺本钱高……”
“本钱高?”乾隆放下茶碗,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你今年从运司领了五千引盐,每引二百斤,一共一百万斤。运司给你的价是每斤三十文,你卖八十文,一斤赚五十文。一百万斤,你赚五万两。吴掌柜,你这本钱,高得离谱啊。”
吴半城脸上的汗下来了。
乾隆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本官不挡你的财路。可有一条——官盐铺卖六十文,你的铺子也得卖六十文。你卖八十文,百姓吃不起盐,就得吃淡食。百姓吃淡食,就要骂朝廷。你说,朝廷能容你?”
吴半城还想争辩,乾隆摆摆手:“两条路。第一条,你的盐铺按官价卖,本官不追究你以前的囤积。第二条,本官把你这本账册交到两江总督衙门,你那些私盐的来路,总督衙门自会查清楚。”
吴半城扑通跪下了:“高大人,小的按官价卖!明天就改!”
三天后,扬州城里所有盐铺统一挂出牌子——“官价售盐,每斤六十文”。百姓拍手称快,有编了顺口溜的,在茶楼里唱:“高青天,下扬州,盐价落了三成头。吴半城,低了头,百姓吃盐不用愁。”
第三十章 回京
十月里,老吴头和刘小栓从扬州回来了。
老吴头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足,进门就嚷嚷:“赵掌柜!扬州那帮掌柜,手艺学得快,可有一件事他们死活学不会——压楦!我教了八遍,他们压出来的楦还是歪的!”
赵老蔫给他倒了碗茶:“慢慢教,急什么。你去了两个月,教出几个能独立做军靴的?”
“五个。”老吴头掰着指头数,“周掌柜手最巧,纳底比我还快。就是那个姓孙的,死活不肯学,说‘扬州靴子扬州做,凭什么听京城的规矩’。高大人后来把他铺子的军靴订单撤了,他才急了,托人来说情。”
赵老蔫点点头:“高大人撤他的订单,不是跟他过不去,是给其他五家立规矩。姓孙的要是还不明白,往后扬州军靴的活就没他的份。”
刘小栓从包袱里掏出个本子:“舅,这是我在扬州记的。江南潮气重,鞋底容易发霉,我跟吴叔试了个法子——纳底之前在麻线里掺一成桐油,纳出来的底不发霉,也不影响针脚。周掌柜试了,说管用。”
赵老蔫接过本子翻了翻,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栓柱,你把这个记到咱们的章程里去。往后京城做南边生意的靴子,都掺桐油。”
正说着,方笔帖式来了。这回他带来的是好消息——乾隆在扬州查完盐务,又去了江宁查织造,十月底回京。回京之前特意交代方笔帖式:“跟赵掌柜说一声,江南的靴铺规矩立起来了。扬州五家、江宁三家,都按靴子胡同的章程办。让他把验收的章程再写细一点,回头各衙门照此办理。”
赵老蔫搓着手:“高大人什么时候到京?”
“月底。高大人说了,到京头一件事,就是来靴子胡同吃碗猪肉炖粉条。”
赵老蔫乐了:“那敢情好!栓柱,去割五斤五花肉,粉条多备两斤!”
第三十一章 归来
十月二十八,乾隆回京。
当天傍晚,靴子胡同飘着肉香。赵记鞋铺后院支起大锅,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泡。老吴头、栓柱、刘小栓、刘小栓他娘——她从通州赶来的——围坐在案子旁。老瘸子也来了,穿了一身新棉袍,腰里别着旱烟袋,进门就嚷嚷:“赵掌柜,我这工头当得怎么样?通州码头今年清淤破冰,一次没耽误!”
赵老蔫给他盛了碗粉条:“好得很。高大人说了,回头给你涨工钱。”
正说着,方笔帖式陪着乾隆进了院子。乾隆这回没穿官服,换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袍,瞧着跟胡同里的老街坊没两样。他坐下,接过赵老蔫递来的粉条碗,吃了一口,点点头:“还是这个味。”
吃着吃着,乾隆问老吴头:“扬州那五家靴铺,手艺学得怎么样?”
老吴头赶紧放下筷子:“回高大人,周掌柜手最巧,纳底比我还快。就是那个姓孙的……”
“姓孙的我知道。”乾隆摆摆手,“他铺子的军靴订单撤了,让他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按规矩来,订单还给他。想不明白,扬州做靴子的又不光他一家。”
老吴头点头。乾隆又问刘小栓:“你在扬州记的那个桐油法子,试过了?”
刘小栓脸一红:“试过了。周掌柜说管用。”
乾隆笑了:“管用就好。赵掌柜,你把这个法子写进章程里,回头让各衙门照着办。江南潮气重,北方的靴子到了南边容易发霉,掺桐油是个好法子。”
赵老蔫应了。乾隆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搁在案上——是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扬州瘦西湖,旁边题了四个字:“脚踏实地”。
“赵掌柜,”乾隆把扇子推过去,“江南的百姓编了顺口溜,说‘高青天,下扬州,盐价落了三成头’。本官不敢当这个青天,可这顺口溜里有一句话说得对——百姓吃盐不用愁。你猜这句话是谁编的?”
赵老蔫摇头。
“刘小栓他娘。”乾隆看着刘小栓他娘,“她在扬州码头上卖粥,听盐铺的伙计念叨,就编了这几句。本官听说了,让人抄了送进京来。”
刘小栓他娘脸涨得通红,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乾隆摆摆手:“编得好。百姓的话,比官样文章实在。”
第三十二章 冬靴
十一月里,靴子胡同接了冬靴的订单——这回是三千双,比去年多了一千五。内务府的公文上写得明白:京城四家靴铺分摊,赵记一千二百双,吴记八百双,栓记六百双,刘记四百双。
刘小栓拿到订单的时候手直抖:“舅,我……我也能接军靴的活了?”
赵老蔫拍拍他肩膀:“你出师了,手艺够了,怎么不能接?不过有一条——你那铺子新开张,本钱薄,一千二百双的料子钱你先从赵记支,等内务府结了银子再还。”
刘小栓眼圈红了:“舅,我……”
“别哭哭啼啼的。”赵老蔫把订单塞给他,“回去准备料子,腊月前交齐。记住了——针脚五厘,鞋底千层,刮不出毛茬来,别往内务府送。”
刘小栓抱着订单跑了。
腊月里,四家靴铺赶工赶得热火朝天。赵老蔫挨家挨户验收,拿刀背刮鞋底,刮出毛茬来才盖戳。老吴头家的靴子针脚稍稀,赵老蔫让他返工了二十双;栓柱家的鞋底夹层里牛皮没压平,赵老蔫让他拆了重做。刘小栓家的靴子做得最慢,可针脚最细,赵老蔫刮了三遍,点点头:“行了,比你师傅我当年做得还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四家靴铺的匠人凑在赵记后院吃猪肉炖粉条。老吴头喝了两碗酒,红着脸说:“赵掌柜,我做了三十年鞋,头一回觉得做鞋这事,做得踏实。”
赵老蔫把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案上:“两年前高大人扔下这一文钱的时候,我寻思这买卖做不长。没想到做着做着,做出四家铺子来了。”
栓柱凑过来:“舅,那您现在还蹲门槛啃窝头不?”
赵老蔫嘿嘿一笑:“啃。不过现在啃的是肉包子。”
满院子人笑成一片。
第三十三章 开春第一案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京城还没出十五,靴子胡同就出了件怪事。
赵老蔫清早起来扫雪,发现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搁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二双新纳的千层底鞋,针脚齐整,鞋底厚实,可鞋面上没盖戳——靴子胡同的规矩,谁做的鞋谁盖戳,出了毛病找盖戳的人。这十二双鞋没戳,来路不明。
赵老蔫把包袱提进铺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鞋是好鞋,手艺不比他差,可鞋底夹层里衬的不是牛皮,是驴皮。驴皮比牛皮软,穿三个月就塌,这是糊弄外行的做法。
“栓柱,”赵老蔫把鞋往案上一搁,“你去胡同口打听打听,这两天有没有生面孔来卖鞋。”
栓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舅,问着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有个外地口音的汉子在胡同口摆摊卖鞋,说是‘赵记分号’的货,比咱铺子便宜两成。卖了小半天,让巡街的衙役撵走了。”
赵老蔫脸沉下来。打着赵记的旗号卖驴皮鞋,这不是砸他招牌吗?他正琢磨着怎么查,方笔帖式来了。
“赵掌柜,高大人让我来问一声——你年前是不是往通州送过一批军靴?”
赵老蔫一愣:“送了。腊月二十交的货,一千二百双,验收单还在我柜子里锁着呢。”
方笔帖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通州那边报上来的——腊月二十五,有兵丁穿着赵记的军靴站岗,鞋底掉了,一查,夹层里衬的是驴皮。通州营参将把这事报到了步军统领衙门,高大人今儿一早看见折子,让我来问问你。”
赵老蔫接过折子看了看,气得手抖:“方爷,我赵记的靴子,夹层里衬的从来都是牛皮,从来没使过驴皮!这一千二百双靴子交到通州营的时候,参将亲自验的货,拿刀背刮了三遍,刮出毛茬才收的。怎么过了五天就变驴皮了?”
方笔帖式点点头:“高大人也这么说。他让我告诉你——通州那批靴子,怕是让人掉了包。你交的是真货,可发到兵丁脚上的,未必是你交的那批。”
赵老蔫脑子转得快:“腊月二十九在胡同口卖假鞋的那汉子,跟通州掉包的是不是一伙人?”
“高大人猜到了。”方笔帖式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学徒刘小栓,他爹刘麻子当年在通州码头上有个拜把兄弟,姓许,外号‘许快手’,专干调包计——真货进仓,假货出仓,一进一出,赚双份。刘麻子下了狱,许快手跑了,听说躲到了京郊。腊月二十九在胡同口卖鞋的,八成就是他。”
赵老蔫拳头攥紧了:“高大人什么意思?”
“高大人说了,这回不能光靠官面上查。许快手是地头蛇,官差一到他就跑。得用‘引蛇出洞’的法子——你赵记再往通州送一批靴子,这回只送三百双,大张旗鼓地送,让全胡同都知道。许快手要是还想调包,就得在通州仓里动手。高大人已经安排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在仓里蹲着,只要许快手一露头,当场拿人。”
赵老蔫点头:“行,我明天就备货。”
方笔帖式又补了一句:“高大人还说了——这回送靴子,你让刘小栓去。许快手跟刘麻子是拜把兄弟,见了刘小栓,兴许会露马脚。”
赵老蔫犹豫了一下:“刘小栓还是个孩子……”
“高大人说了,”方笔帖式看着他,“刘小栓要是连他爹的旧账都不敢面对,往后怎么在靴子胡同立脚?”
赵老蔫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行。我去跟他说。”
第三十四章 引蛇
正月十八,赵记鞋铺门口贴出告示:往通州送军靴三百双,正月二十发货,赵记学徒刘小栓押车。
告示贴出去当天,栓柱就在胡同口看见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长脸,左眉梢有道疤,蹲在卖糖葫芦的老头旁边,眼睛往赵记铺子里瞟。栓柱没声张,回去跟赵老蔫说了。赵老蔫点点头:“许快手来了。”
正月二十,刘小栓押着三辆骡车出了靴子胡同。车上装的是三百双新靴,赵老蔫亲自验的货,每双鞋底都拿刀背刮过,刮出毛茬来才装的箱。刘小栓坐在头一辆车上,怀里揣着赵老蔫给他的一把锥子——就是乾隆赏的那把,锥柄上刻着“踏实做人”。
骡车走到通州城外十里铺,天擦黑了。刘小栓让车把式把车赶进路边一家车马店,打算歇一宿再走。车马店里已经住了几拨客人,其中一拨是个贩布的,领头的正是那个左眉梢有道疤的汉子。
许快手凑过来搭话:“小兄弟,押的什么货?”
刘小栓按赵老蔫教的说了:“军靴。赵记的货,送通州营。”
许快手眼睛一亮:“赵记?赵老蔫的铺子?”
“是我师傅。”
许快手脸上堆起笑:“哎哟,那可不是外人!我跟你爹刘麻子是拜把兄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爹在牢里怎么样?”
刘小栓低下头:“我爹……没了。”
许快手叹了口气,拍拍刘小栓的肩膀:“你爹是让人坑了。小栓,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师傅赵老蔫看着厚道,其实精着呢。他让你押车,出了事你担着,赚了钱他拿着。你不如跟叔干,叔教你个来钱的快法子。”
刘小栓抬起头:“什么法子?”
许快手压着嗓子:“你这三百双靴子,叔给你换成驴皮的,一双能省二百文,三百双就是六十两。咱俩对半分,一人三十两。赵老蔫验货的时候你糊弄过去,回头靴子发到兵丁脚上,穿俩月就烂,谁还查得出来?”
刘小栓攥紧了怀里的锥子,脸上不动声色:“叔,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许快手咧嘴一笑,“你爹当年就是这么干的。赵老蔫查李记、查孙德旺,查来查去,你爹的拜把兄弟还在通州逍遥——你当高大人真不知道?他是懒得管!”
刘小栓心里一紧。许快手这话说得太满,反倒露了怯——高大人要是真懒得管,方笔帖式为什么连夜来找赵老蔫?
他假装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行,叔,我听你的。”
许快手乐得直搓手:“好小子!明儿一早,叔带人去仓里换货。你只管在车马店等着,换完了咱俩对半分银子。”
第三十五章 收网
正月二十一,天没亮,许快手带着四个人摸进了通州仓。
通州仓的仓大使是去年新换的,姓吴,是陈府尹从江苏带来的旧部,许快手不知道。他拿万能钥匙捅开仓门,指挥人把刘小栓那三百双靴子从车上搬下来,又从自己带来的麻袋里往外掏驴皮靴。
正掏到一半,仓房里忽然亮起了火把。
步军统领衙门的参将带着二十个兵丁从粮垛后头闪出来,火把照得仓房里通明。许快手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只驴皮靴。
“许快手,”参将把手一摆,“拿下!”
许快手转身要跑,仓门口堵着四个兵丁,明晃晃的刀片子一晃,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刘小栓从骡车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锥子。许快手抬头看见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坑我!”
刘小栓蹲下来,看着许快手的脸:“许叔,我爹走歪路,死在牢里。我娘说了,我不能学他。赵掌柜让我押车,是信我。你让我坑赵掌柜——我要是应了,往后在靴子胡同还怎么抬头?”
许快手还想骂,被兵丁拿布团塞了嘴,捆了个结实。参将走过来拍拍刘小栓的肩膀:“小子,胆不小。回去跟赵掌柜说,三百双靴子一双没少,许快手这伙人全拿了。”
刘小栓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大人,那腊月二十九在靴子胡同卖假鞋的……”
“也是许快手的人。”参将一挥手,“一块儿拿了。”
第三十六章 开堂
正月二十五,顺天府开堂审许快手。
陈府尹坐堂,赵老蔫和刘小栓站在堂下作证。许快手跪在堂上,一开始还嘴硬,说“就是换了几双鞋,不值当这么大动静”。陈府尹把惊堂木一拍:“换几双鞋?通州营的兵丁穿着驴皮靴站岗,鞋底掉了,脚趾头冻掉两个——你管这叫‘换几双鞋’?”
许快手不吭声了。陈府尹又问:“腊月二十五那批赵记军靴,你换了多少?”
“换了一百双。”许快手耷拉着脑袋,“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换,就让参将发现了。”
陈府尹翻了翻案卷:“一百双驴皮靴,你从哪儿弄来的?”
“自己做的。”许快手嘟囔,“在城外租了个院子,雇了两个人,专做驴皮靴。”
赵老蔫在堂下听着,忽然插了句嘴:“府尹大人,草民想问一句——许快手做驴皮靴的手艺,跟谁学的?”
陈府尹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草民看了他换的那些驴皮靴,鞋底纳得稀松,针脚只有三厘,可鞋楦的样式——跟李记靴庄的一模一样。李掌柜去年流放三千里,可他的手艺没流放。许快手要是不懂李记的路数,做不出这种楦。”
堂上静了一瞬。陈府尹让人把驴皮靴呈上来,翻过鞋底一看,果然——鞋楦的弧度、针脚的走势,跟李记当年供的军靴如出一辙。
许快手脸色变了:“是……是李掌柜教我的。他在牢里托人捎话,说驴皮便宜,做军靴最划算。我一时糊涂……”
陈府尹一拍惊堂木:“李掌柜流放三千里,还能遥控京城做假靴?来人——去查李掌柜流放途中跟谁通过信!”
第三十七章 根子
案子查到二月里,牵出了一条线。
李掌柜流放宁古塔,走到半路病了,押解的差役把他寄放在沿途一家驿站养病。驿站隔壁住着个退休的工部主事,姓崔,当年在工部管过军需核销。两人聊起来,崔主事给李掌柜出了个主意:“你人在路上,可你的手艺在路上吗?找个靠得住的人,照你的楦做靴子,低价往军需里掺,等赵老蔫的靴子出了毛病,军需的活自然回到李记手里。”
李掌柜托人捎信给许快手,许快手照办。许快手腊月二十九在靴子胡同卖假鞋,就是想先坏赵记的名声;再调包通州营的军靴,坐实“赵记靴子穿不住”的传言。两条线一夹,赵记的军需订单就得黄。
陈府尹把案卷报到刑部,刑部又报到军机处。乾隆看了卷宗,把崔主事革了职,发往军台效力;许快手判了流放;李掌柜在流放地加枷号三个月。
方笔帖式来靴子胡同传话那天,赵老蔫正在给刘小栓量脚——这小子过了年又蹿了一截,脚长大了一圈,得重新做鞋。
“赵掌柜,高大人说了——这回的案子,根子在崔主事。李掌柜是明面上的,崔主事是暗线。崔主事在工部干了二十年,军需核销里的门道他门清。李掌柜找他出主意,他给李掌柜指了条道,自己躲在幕后收银子。高大人说,这种‘退而不休’的官儿最麻烦——人退了,关系还在,手还伸着。”
赵老蔫把量好的尺寸记在纸上:“高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崔主事革职发军台,家产抄没。高大人说了,往后工部、户部退下来的官儿,三年之内不许插手军需的事。谁伸手,谁跟崔主事一个下场。”
赵老蔫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方爷,刘小栓这回立了功,高大人有没有什么说法?”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说了——刘小栓的铺子,往后军需订单加两成。另外,让他去趟通州,当面跟他娘说清楚:他爹的旧账,他亲手了结了。往后没人能拿他爹的事戳他脊梁骨。”
第三十八章 了结
二月二,龙抬头。
刘小栓回了趟通州。他娘在码头上支着粥摊,见他回来,先是一愣,然后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小栓,你咋回来了?”
刘小栓从怀里掏出那把锥子,搁在粥摊上:“娘,许快手拿了。他在通州仓里换咱赵记的靴子,我当场逮住的。府尹大人判了他流放,李掌柜加枷号。爹的旧账,了了。”
他娘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老瘸子从码头那头跑过来,见这阵势,没敢说话,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烟。
哭了一会儿,他娘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了了好。了了,你往后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她转身从锅里盛了碗粥,搁在刘小栓面前,“吃。吃完回去好好做鞋。你师傅赵老蔫是个好人,别辜负他。”
刘小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娘,赵掌柜说了——我那铺子往后军需订单加两成。您这粥摊,往后码头上的人来吃粥,报我刘小栓的名,您给多盛一勺。”
他娘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你当你是多大的人物?还报你的名!”
老瘸子在旁边嘿嘿笑:“嫂子,小栓如今是赵记的正式匠人了,有戳的!他做的靴子,通州营的兵丁穿着站岗,脚不冷!”
码头上笑成一片。
第三十九章 春汛
三月里,通州码头春汛。
老瘸子这回不慌了——去年冬天他领着脚夫们把堤岸加固了一遍,河底也清了,春汛的水再大,漫不过堤。码头上照常卸货装货,粮船进进出出,一天没耽误。
赵老蔫带着栓柱去通州送春靴,顺道看看老瘸子。老瘸子蹲在河堤上,旱烟袋换成了根铜锅的,腰里别着块腰牌——顺天府发的“河务工头”腰牌。
“赵掌柜,”老瘸子指着河面,“你瞧这水,比去年这时候小了一半。堤修好了,河底清了,水就顺着漕道走,不往岸上漫。高大人这法子,管用。”
赵老蔫蹲在他旁边:“高大人说了,今年秋天还要清一次淤。到时候你盯着点,别让底下人偷懒。”
老瘸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心!我老瘸子盯着的活,谁敢偷懒?”
正说着,刘小栓他娘端着一锅粥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婆娘,抬着咸菜坛子。老瘸子招呼码头上的人:“都过来喝粥!赵掌柜请客!”
脚夫们呼啦啦围上来,一人一碗稠粥,就着咸菜吃得满头大汗。赵老蔫蹲在河堤上,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深秋——他蹲在靴子胡同的门槛上啃窝头,来了个穿石青缎袍的中年人,花三百文做了双鞋,末了扔下一文钱说要入股。
“栓柱,”赵老蔫忽然说,“你回去把那枚铜钱找出来,拿红绳重新穿一下。绳子旧了,换根新的。”
栓柱应了一声,又问:“舅,您说高大人下回什么时候来铺子里吃粉条?”
赵老蔫想了想:“不知道。兴许秋天,兴许过年。”
“那咱就等着?”
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着。做鞋的还怕等?针脚一针一针纳,日子一天一天过。高大人来不来,靴子都得做好。”
第四十章 秋闱舞弊
乾隆二十五年八月,京城秋闱。
赵老蔫的铺子里来了个主顾——一个四十来岁的教书先生,姓程,在城南坐馆,攒了半年束脩想做双好鞋,说是“进场穿”。赵老蔫量了尺寸,随口问了一句:“程先生是考官还是考生?”
程先生苦笑:“我哪有资格当考官,是替东家送考的。东家少爷今年下场,我跟着照应。”
赵老蔫没多问。可过了两天,程先生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好,进门就把铺门掩上,压着嗓子说:“赵掌柜,我听说您跟户部高大人有往来?”
赵老蔫手上的活没停:“程先生听谁说的?”
“靴子胡同的人都知道。”程先生凑近了,“我有件事,不敢跟官面上的人说,想托您递个话——我东家少爷进场那天,卷子答得好好的,出来却成了‘文理不通’。东家托人查了,说是卷子让人换了。”
赵老蔫放下锥子:“换卷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程先生有凭据?”
程先生从怀里掏出张纸:“东家少爷记得自己的破题,跟榜上那份‘文理不通’的卷子对不上。东家花银子从誊录房抄了底,您瞧——破题第二句,东家少爷写的是‘民为邦本’,榜上那份写的是‘民为邦木’。一字之差,意思全拧了。”
赵老蔫接过纸看了看,虽然不识字,可“邦本”和“邦木”的区别,他听人说过。他想了想:“程先生,这事我记下了。可我得先问一句——您东家是什么人?得罪了谁?”
程先生犹豫了一下:“东家姓方,在通州开粮行。前年通州清淤,方家捐了二百石粮。去年破冰,又捐了一百石。按理说跟官面上没仇……”
赵老蔫心里有数了。通州粮行,捐粮,得罪人——怕是得罪了那些在漕粮上做手脚的人。孙德旺倒了,周元理革了,可底下那些小吏还在。方家捐粮坏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就拿方家少爷的功名出气。
“程先生先回去,”赵老蔫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这事我今晚就递上去。”
第四十一章 誊录房
当天傍晚,赵老蔫去了广储司。
方笔帖式听完,脸色凝重:“换卷子的事,往年也有,可都是小打小闹。这回敢在秋闱上动手,背后的人胆子不小。赵掌柜,你先别声张,我这就报给高大人。”
乾隆听了禀报,连夜调了顺天府和礼部的卷宗。三天后,方笔帖式来找赵老蔫,带了准信:“查出来了。誊录房里有个书吏姓马,专管抄卷。方家少爷那份卷子,是马书吏经手的。他抄的时候把‘邦本’改成‘邦木’,又买通了同考官,把卷子判了‘文理不通’。”
赵老蔫问:“马书吏背后是谁?”
“顺天府东路厅一个经历,姓胡,是刘秉忠的旧部。刘秉忠革职拿问之后,胡经历没受牵连,还在东路厅管着考务。方家捐粮的事,就是他记恨的——通州粮行的‘生意’让他少赚了不少。”
赵老蔫攥紧了拳头:“高大人打算怎么办?”
“高大人说了,这回不能只办马书吏和胡经历。换卷子的事,得从根上治——往后誊录房的书吏,一律从外省调,不许用本地人。同考官判卷,得两人对判,一人判‘通’,一人判‘不通’,两人都签了字才作数。还有一条——考生进场之前,把破题、承题写在纸上,交卷时一并封存。出了事,拿原纸对誊录,一查一个准。”
赵老蔫点头:“这法子好。可方家少爷的功名怎么办?”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说了——方家少爷的卷子,礼部重新看了,文章做得不错,本该中举。今年秋闱的榜,礼部会补发一份。方家少爷的名字,添在榜尾。”
赵老蔫松了口气:“那就好。程先生那边,我去说一声。”
第四十二章 补榜
九月初,礼部补发秋闱榜文。
方家少爷的名字添在榜尾,虽然名次靠后,可好歹是中了举。程先生拿着抄来的榜文跑到靴子胡同,进门就作揖:“赵掌柜,多亏您递话!东家说了,往后您铺子里的鞋,方家包了!”
赵老蔫赶紧摆手:“别别别,程先生,我递话是应当的。方家捐粮修堤,是给通州百姓办好事。好人没好报,往后谁还办好事?”
程先生千恩万谢地走了。栓柱在旁边嘀咕:“舅,您这回又管了桩闲事。”
赵老蔫拿锥子敲了他脑门一下:“闲事?方家少爷的功名让人换了,这叫闲事?你想想,要是你进场考试,卷子让人换了,你冤不冤?”
栓柱缩了缩脖子:“冤。”
“那不就得了。”赵老蔫把锥子往案上一搁,“高大人说过,官场上的事,最怕‘事不关己’。今天换方家的卷子没人管,明天就敢换李家的、王家的。换到最后,朝廷取的全是花钱买通的草包,那还了得?”
第四十三章 胡经历
九月十五,顺天府开堂审换卷案。
马书吏判了流放,胡经历革职拿问。审到一半,胡经历忽然供出一件事:“大人,小的换方家少爷的卷子,是有人指使的。指使的人,是通州粮行的一个掌柜,姓吴,叫吴有德。”
陈府尹一拍惊堂木:“吴有德?他跟方家有什么仇?”
“方家捐粮修堤,坏了吴有德的生意。”胡经历耷拉着脑袋,“吴有德在通州粮行里囤粮,方家捐粮把粮价压下去了,吴有德囤的粮卖不出高价,亏了本。他托小的换方家少爷的卷子,说‘让方家知道知道厉害’。”
堂下听审的赵老蔫心里一沉。吴有德——这名字他耳熟。去年扬州查盐务,那个“吴半城”叫吴有财,是吴有德的堂兄。合着这吴家兄弟,一个在扬州囤盐,一个在通州囤粮,都是靠囤积居奇发财的主儿。
陈府尹当堂判了吴有德枷号三个月,罚银五百两。赵老蔫从顺天府出来,直接去了广储司。
“方爷,吴有德跟扬州的吴半城是堂兄弟。吴半城去年让高大人办了,吴有德这是替他堂兄出气呢。”
方笔帖式点头:“高大人猜到了。吴家在扬州、通州两头囤货,靠的就是官面上有人。扬州那边吴半城倒了,通州这边吴有德还蹦跶。高大人说了——这回把吴有德办了,吴家的根就断了。”
第四十四章 秋后
十月里,靴子胡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
赵老蔫赶完冬靴,闲下来算了算账——今年铺子里的进项比去年多了三成,四家靴铺的军需订单全交齐了,刘小栓的“刘记”也立住了脚。他把账本合上,跟栓柱说:“去,把老吴头、刘小栓都叫来,今儿晚上吃顿好的。”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赵记后院,猪肉炖粉条、红烧肉、酱肘子摆了一案子。老吴头喝了两碗酒,红着脸说:“赵掌柜,我今年五十八了,原想着再干两年就回老家。可如今这铺子越开越红火,我舍不得走了。”
赵老蔫给他满上:“不走。靴子胡同的铺子,往后还得靠你带徒弟。你那‘吴记’的牌子,比你回老家种地强。”
刘小栓在旁边嘿嘿笑:“吴叔,您要是走了,谁教我压楦?”
老吴头拿筷子敲他:“你小子如今手艺比我还细,还用我教?”
正说着,方笔帖式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高大人赏的。说赵掌柜今年辛苦了,送只烧鸡添个菜。”
赵老蔫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烧鸡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靴子要稳。”
赵老蔫把纸条举起来给满院子人看:“高大人的话,都听见没?靴子要稳!吃完这顿,接着干!”
院子里一片应声。
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入冬的日头短,天擦黑就起了风,可靴子胡同里热闹得很——老吴头的新铺子挂上了“吴记靴庄”的匾,栓柱的“栓记”门口排着买鞋的队,刘小栓的“刘记”刚开张,门口摆着两盆万年青。
赵老蔫把铜钱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冬靴的料子到了,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跟着老吴头念口诀的声音,混着入冬的北风,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新折子——赵记鞋铺交来的冬靴验收单,底下附了张纸条:“冬靴一千五百双,保质保量。另,靴子胡同四家靴铺今年共交军靴四千二百双,一双没出毛病。”
乾隆提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赏。”
第四十五章 腊月急报
腊月初八,京城飘着雪。
赵老蔫正带着徒弟们熬腊八粥,方笔帖式顶着雪跑进靴子胡同,进门先灌了一碗热粥,抹了嘴才说:“赵掌柜,出事了。高大人让你赶紧去趟广储司。”
赵老蔫把围裙一解,跟着方笔帖式出了胡同。路上方笔帖式压着嗓子说:“山海关那边报上来的——关外驻军的冬靴,出了大纰漏。三千双军靴发到营里,穿上不到十天,鞋底全开了线。兵丁在雪地里站岗,脚冻伤了一百多个。山海关副都统把折子直接递到了军机处,高大人今早看见,脸都青了。”
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关外的冬靴,不是咱们靴子胡同供的。去年内务府把关外的活分给了盛京那边的靴铺,说是‘就地取材,省运费’。”
“问题就出在这儿。”方笔帖式推开门,“盛京那家靴铺,姓佟,是内务府佟总管的本家侄子。去年佟总管在军需上伸手,让高大人查出来革了职,可他侄子还在盛京做靴子。这回关外冬靴出事,高大人怀疑是佟家故意使坏——靴子做坏了,朝廷还得把活转回京城来,到时候他们再从中渔利。”
赵老蔫进了广储司,乾隆正站在案前看折子,见他进来,把折子往案上一搁:“赵掌柜,关外三千双冬靴开了线,你怎么看?”
赵老蔫想了想:“高大人,草民想问一句——那三千双靴子,开了线的是鞋底,还是鞋面?”
乾隆一愣,拿起折子又看了一眼:“折子上说‘鞋底开线’。”
“那就是纳底的时候偷了工。”赵老蔫说得笃定,“鞋底开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麻线太细,撑不住;要么针脚太稀,一踩就开。盛京那家铺子要是存心使坏,这两样里头准占一样。”
乾隆点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可山海关那边催得急,三千双靴子得赶紧补上。本官打算这么办——你赵记牵头,联合靴子胡同四家铺子,十天之内赶出三千双冬靴,发往山海关。盛京佟家那边,本官派人去查,查实了从重治罪。”
赵老蔫一算日子:“十天三千双,四家铺子分摊,一家七百五十双。紧是紧了点,可加加班能赶出来。只是有一条——发往关外的靴子,得比京城的厚一层。关外雪大,鞋底薄了不顶事。”
乾隆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加厚?”
“鞋底纳十一层,麻线用双股的,针脚压到四厘。”赵老蔫掰着指头算,“这样一双靴子得多费两成料、三成工。可穿三年不开线。”
乾隆拍板:“就按你说的办。工钱按加厚的例算,料钱从内务府出。十天之后,本官亲自验货。”
第四十六章 十天
腊月初九,靴子胡同四家铺子全亮起了灯。
赵老蔫把四家掌柜叫到赵记后院,把活分了:赵记八百双,吴记八百双,栓记七百双,刘记七百双。老吴头一听数目就咧嘴:“赵掌柜,十天八百双,我这把老骨头得熬干了。”
“熬干了也得赶。”赵老蔫把料子单子拍在案上,“关外一百多个兵丁冻伤了脚,这活耽误不得。从今儿起,四家铺子并成一处,料子统一领,活统一分,验收统一验。谁家的靴子不合格,当场返工,别等发到关外再出毛病。”
刘小栓举手:“舅,我那铺子人手少,七百双怕是赶不及。”
“你带人到赵记来干。”赵老蔫说得干脆,“你那铺子的活先搁一搁,关外的急单要紧。”
从初九到十九,靴子胡同没黑没白地干。赵老蔫把铺子里的炕烧得热热的,徒弟们轮班纳底,困了就在炕上眯一个时辰。老吴头压楦压得胳膊肿了,拿热毛巾敷一敷接着干。刘小栓他娘从通州赶来,在胡同口支起粥摊,一天三顿管饱。
腊月十五夜里,赵老蔫验到栓记交来的一批靴子,拿刀背一刮,刮出毛茬来了,可针脚稀了半厘。他把栓柱叫过来:“这批靴子针脚不够,返工。”
栓柱急了:“舅,就差半厘,穿上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赵老蔫把靴子往案上一拍,“关外零下二十度,针脚稀半厘,穿一个月就开线。到时候兵丁的脚冻伤了,你负责?”
栓柱不吭声了,抱着靴子回去返工。
腊月十八,三千双冬靴全部交齐。赵老蔫一双一双验,验到第十九双,发现鞋底夹层里衬的牛皮薄了一分,当场把老吴头叫来:“老吴,你这批靴子的牛皮,是不是裁薄了?”
老吴头凑过来看了看,脸红了:“料子不够,我寻思薄一分看不出来……”
“料子不够你跟我说,我去内务府要。你裁薄一分,穿半年就塌底。”赵老蔫把那双靴子挑出来,“返工。连夜返。”
老吴头二话没说,抱着靴子回去了。
腊月十九傍晚,三千双冬靴装车完毕。乾隆亲自到靴子胡同验货,拿刀背一双一双刮,刮了半个时辰,点点头:“行了。发车。”
第四十七章 关外
腊月二十,三千双冬靴装了几十辆大车,由步军统领衙门派兵押送,日夜兼程往山海关去。
赵老蔫没跟着去,可心里一直悬着。直到正月十二,山海关副都统的谢恩折子递到军机处,乾隆看了,让方笔帖式抄了一份送到靴子胡同。
折子上写得明白:“新到冬靴三千双,兵丁试穿十日,鞋底不开线,鞋面不裂口,站岗巡逻脚不冷。副都统亲验,靴底纳十一层,针脚四厘,刮之起毛茬,实为军靴上品。山海关驻军上下感戴天恩。”
赵老蔫把折子念给四家掌柜听,念完了,老吴头先开了口:“赵掌柜,我上回裁薄牛皮的事,你罚我返工,我服。往后料子不够,我直接跟你说,再不偷工了。”
赵老蔫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这回关外的活,四家铺子都出了力,高大人说了——开春之后,盛京佟家的军需订单撤了,转给靴子胡同。往后关外的冬靴,年年从京城发。”
栓柱乐了:“舅,那咱的活不是越来越多了?”
“活多了是好事,可有一条——活越多,越不能马虎。”赵老蔫把折子叠好,锁进柜子里,“高大人说过,靴子胡同的牌子,是一针一针纳出来的。哪一针偷了工,牌子就砸了。”
第四十八章 佟家
正月十五,盛京那边来了准信。
方笔帖式来靴子胡同传话:“盛京佟家查实了——佟掌柜故意把冬靴的麻线换细了,针脚也从五厘改成三厘,为的是省工省料,多赚银子。他寻思关外天冷,兵丁穿不了几天就换新的,没人细查。没想到这回山海关副都统较了真,一双一双验,验出毛病来了。”
赵老蔫问:“佟掌柜怎么处置了?”
“革了军需的差事,罚银三千两,枷号一个月。”方笔帖式顿了顿,“高大人还查出一件事——佟掌柜去年给盛京将军衙门送过两千两银子,买通了将军衙门的幕僚,把军需订单揽到手的。那幕僚已经拿了,盛京将军自请处分。”
赵老蔫叹了口气:“又是官商勾连。”
“高大人说了,这回要立个新规矩——往后军需订单,不管关内关外,一律按手艺定份额。谁的靴子好,谁接活。想靠银子买订单的,佟家就是例子。”
第四十九章 开春
二月里,靴子胡同的槐树发了新芽。
赵老蔫把四家掌柜叫到赵记后院,商量今年的活怎么分。赵记手艺最好,接的活最多;吴记次之;栓记和刘记新开张,活少一些。可赵老蔫提了一条:“今年加一条规矩——四家铺子轮流派人去关外,教当地靴铺做厚底靴。教出来的徒弟,得盖自己的戳,出了毛病自己担责。”
老吴头不解:“赵掌柜,教了关外的靴铺,咱的活不就少了?”
赵老蔫摇头:“关外的靴铺学会了厚底靴,关外的兵丁脚就不冷了。兵丁脚不冷,边防就稳。边防稳了,京城的买卖才做得安稳。这账不能光算眼前。”
正说着,方笔帖式来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高大人赏的——关外捎来的鹿皮,让赵掌柜做几双好鞋。”
赵老蔫接过鹿皮,摸了摸:“好皮子。方爷,高大人有没有说,这鹿皮做什么样的鞋?”
方笔帖式笑了:“高大人说了——做双厚底的,他要穿着去趟盛京,亲眼看看佟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赵老蔫把鹿皮往案上一搁,冲铺子里喊:“栓柱!量尺寸!高大人要做鞋!”
第五十章 盛京行
乾隆二十六年三月,乾隆动身去盛京。
临行前三天,赵老蔫把做好的鹿皮厚底靴送到广储司。乾隆当场试了试,走了两步,点点头:“合脚。赵掌柜,你这鞋底纳了多少层?”
“回高大人,十一层。鹿皮软,纳厚了硌脚,纳十一层正好。”赵老蔫顿了顿,“鞋底夹层里衬了一层薄毡,关外冷,毡能隔潮。”
乾隆低头看了看靴子,忽然问:“赵掌柜,你去过关外没有?”
赵老蔫摇头:“草民最远就到过通州。”
“那这回跟本官走一趟。”乾隆说得平淡,“盛京那边的靴铺,佟家倒了之后没人挑头。本官去看看,顺便让你瞧瞧关外的皮子、关外的活法。你看完了,回来给靴子胡同定个章程——往后关外的军靴怎么供,供什么样的。”
赵老蔫愣在原地。方笔帖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赵掌柜,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收拾行李!”
三月十二,赵老蔫跟着乾隆的车队出了山海关。
他这辈子头一回出关,趴在车辕上看什么都新鲜。关外的地界平得望不到边,大片大片的黑土地刚化冻,冒着白气。路边偶尔有屯子,土墙草顶,烟囱里冒着青烟。
走了七天到盛京。乾隆没急着进将军衙门,先带着赵老蔫去了城外的靴铺街。盛京的靴铺街比靴子胡同窄,铺子也旧,好几家关着门板——佟家倒了之后,军需的活没了,小铺子撑不住。
赵老蔫一家一家看过去,在一家姓巴的铺子门口停下。巴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旗人,正蹲在门口纳鞋底。赵老蔫凑过去看了看,针脚稀,鞋底薄,拿手一捏就塌。
“老哥,”赵老蔫蹲下来,“你这鞋底纳几层?”
巴掌柜抬头看他一眼:“六层。关外皮子贵,纳厚了卖不动。”
赵老蔫从包袱里掏出自己那双鹿皮厚底靴:“你瞧瞧我这双。十一层,针脚四厘,穿三年不开线。”
巴掌柜接过靴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眼睛直了:“这……这是谁做的?”
“我做的。京城靴子胡同,赵记。”
第五十一章 巴家铺子
乾隆在盛京待了五天。头三天看将军衙门的账,后两天带着赵老蔫转靴铺街。
转到巴家铺子的时候,巴掌柜正跟赵老蔫聊得热乎。乾隆进了铺子,看了看墙上挂的靴样,问巴掌柜:“盛京的军靴,从前都是佟家揽着?”
巴掌柜赶紧站起来:“回大人,佟家揽了七八年。我们这些小铺子,只能接点民用的活。佟家倒了之后,将军衙门说要重新招,可一直没动静。”
乾隆点点头:“本官这回就是来定这事的。盛京的军靴,往后不归一家揽。将军衙门定个章程,按手艺定份额,谁做得好谁接活。赵掌柜,”他转头看赵老蔫,“你给巴掌柜说说靴子胡同的规矩。”
赵老蔫把验收章程讲了一遍——针脚五厘,鞋底千层,拿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才收。巴掌柜听得直搓手:“这规矩严是严,可要是照这规矩做,盛京的靴子往后就不愁卖了。”
乾隆笑了:“巴掌柜,你要愿意,赵掌柜可以在盛京留两个月,教你纳厚底、压楦、衬毡。学成了,盛京的军需订单有你一份。”
巴掌柜扑通跪下了:“谢大人!”
赵老蔫赶紧把他扶起来:“老哥别跪,我也是做鞋的。咱做鞋的,手艺说话。”
第五十二章 关外皮子
四月里,赵老蔫留在盛京教手艺。
巴家铺子成了临时学堂,盛京城里七八家靴铺的掌柜都来听。赵老蔫教的第一课不是纳底,是挑皮子。
“关外的牛皮比京城的厚,可厚不等于好。”赵老蔫拿过一张皮子,翻过背面,“你们瞧这皮子的背面,纹路粗、毛孔大,这是老牛的皮。老牛皮硬,做鞋面行,做鞋底夹层不行。做夹层得用小牛皮或者驴皮,软,压得平。”
巴掌柜问:“可关外小牛皮贵,佟家那时候都用老牛皮凑合……”
“佟家凑合,所以佟家的靴子穿十天就开线。”赵老蔫把皮子往案上一拍,“咱不凑合。关外有马皮,马皮比老牛皮软,比小牛皮便宜,做夹层正合适。我试过了,马皮衬进去,压三天,穿三年不塌。”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个姓关的掌柜问:“赵师傅,马皮做夹层,针脚扎得进去吗?”
“扎得进去。马皮得先拿温水泡软,泡到拿手一掐能掐动,再拿木槌捶。捶到皮子发亮,趁湿衬进去。”赵老蔫拿起锥子当场示范,“你们瞧——针脚五厘,不多不少。”
掌柜们围了一圈,看得直点头。
第五十三章 将军衙门
五月初,盛京将军衙门贴出告示:军靴订单分给八家靴铺,按手艺定份额。巴家铺子手艺最好,分了两成;其余七家各分一成,剩下一成留给新开的铺子。
告示贴出去当天,巴掌柜提着两坛酒跑到赵老蔫住的客栈:“赵师傅,我巴家铺子开了三十年,头一回接军需的活!这两坛酒你得收下!”
赵老蔫把酒收下了,可没喝。他拉着巴掌柜坐下:“老哥,活接下了,可有一条你得记住——验收的时候别糊弄。将军衙门会派人拿刀背刮,刮不出毛茬来,订单就撤。佟家就是栽在这上头。”
巴掌柜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心!我巴家铺子的靴子,刮三遍刮不出毛茬,我把铺子关了!”
五月中,赵老蔫动身回京。巴掌柜带着八家掌柜送到城外,一人塞给赵老蔫一双自己做的鞋:“赵师傅,这是我们八家的手艺,你带回京城,给靴子胡同的师傅们看看。有不好的地方,捎信来,我们改。”
赵老蔫把八双鞋收进包袱,拱拱手:“各位留步。秋天军靴交货的时候,我再来。到时候咱们比比,看谁的靴子刮得最干净。”
第五十四章 回京
五月末,赵老蔫回到靴子胡同。
栓柱、老吴头、刘小栓都在胡同口等着。赵老蔫下了车,把包袱往案上一搁,掏出八双关外靴铺做的鞋:“都来看看——这是盛京八家铺子的手艺。”
老吴头拿起一双翻了翻:“针脚四厘半,比咱们的密。鞋底九层,比咱们的少两层。楦型偏宽,关外人脚大。”
赵老蔫点头:“关外靴子有长处——针脚密,穿着舒服;也有短处——鞋底薄,不抗冻。我教了他们纳厚底的法子,秋天交货的时候再看。”
刘小栓忽然问:“舅,高大人呢?他没跟您一块回来?”
“高大人还在盛京,说要看看边防的操练。”赵老蔫把鹿皮靴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柜台上,“高大人让我带句话——关外的军靴订单,往后分给盛京八家铺子六成,靴子胡同供四成。可有一条——靴子胡同的靴子,得比关外的厚一层,做‘标杆’。关外铺子照着标杆做,做不出来的,订单撤了转给靴子胡同。”
老吴头琢磨了一下:“这是让咱们跟关外铺子比着做?”
“比着做。”赵老蔫把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案上,“高大人说了——做鞋的怕比,一比就分出高低。靴子胡同不怕比,关外铺子也不怕比。比出来的靴子,兵丁穿着才踏实。”
第五十五章 秋比
九月里,盛京八家铺子的军靴运到京城验货。
乾隆已经回了京,亲自到靴子胡同看验货。八家铺子的靴子摆在案上,赵老蔫一双一双拿刀背刮。巴家铺子的靴子刮了三遍,刮出毛茬,针脚四厘,鞋底十一层——过关。关家铺子的靴子刮了两遍,第三遍刮不出毛茬,针脚稀了半厘——返工。还有两家铺子的靴底夹层里衬的是老牛皮,一捏就塌——退货。
乾隆看完验货,把赵老蔫叫到跟前:“赵掌柜,你说这八家铺子,明年还能供几成?”
赵老蔫想了想:“巴家能供两成,关家返工之后能供一成,其余几家得再教。依草民看,明年盛京供四成,靴子胡同供六成。后年再看,盛京手艺上来了,再多分。”
乾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赵掌柜,你这趟盛京没白去——不光教了手艺,还立了规矩。关外的军靴,往后有标杆了。”
赵老蔫搓着手:“高大人,草民还有一件事想说。”
“说。”
“盛京八家铺子里,巴掌柜手艺最好。草民想让他当‘关外军靴工头’,跟通州码头的河务工头一个例——月给工钱四两,专管关外军靴的验收。巴掌柜人实在,手艺好,压得住。”
乾隆笑了:“行。本官给盛京将军衙门写封信,让巴掌柜当这个工头。”
第五十六章 尾声
腊月里,靴子胡同又飘起了肉香。
四家铺子的匠人凑在赵记后院吃猪肉炖粉条。老吴头喝了两碗酒,红着脸说:“赵掌柜,你从盛京回来,我寻思你要在关外开分号。没想到你教了手艺就回来了。”
赵老蔫夹了块肉:“开分号有什么好?靴子胡同的根在京城。关外的活,让关外的铺子做。咱把规矩教给他们,他们做得好,咱的活也少不了。”
刘小栓在旁边嘿嘿笑:“舅,巴掌柜来信了,说他当了工头,月钱四两,比将军衙门的书办还高。”
赵老蔫乐了:“那是他手艺挣来的。”
正说着,方笔帖式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高大人赏的。说赵掌柜今年跑了一趟盛京,辛苦了,送只烧鸡添个菜。”
赵老蔫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烧鸡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关外要稳。”
赵老蔫把纸条举起来给满院子人看:“高大人的话,都听见没?关外要稳!吃完这顿,接着干!”
院子里一片应声。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入冬的日头短,天擦黑就起了风,可靴子胡同里热闹得很——老吴头的“吴记靴庄”门口排着买鞋的队,栓柱的“栓记”刚交了冬靴的活,刘小栓的“刘记”门口摆着两盆万年青,叶子绿得发亮。
赵老蔫把铜钱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年货的单子到了,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跟着老吴头念口诀的声音,混着腊月的北风,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新折子——盛京将军衙门报来的军靴验收单,底下附了张纸条:“盛京八家铺子供军靴两千双,验收合格。巴家铺子手艺最优,刮三遍出毛茬,针脚四厘,鞋底十一层。”
乾隆提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赏。”
第五十七章 南边来信
乾隆二十七年二月,靴子胡同的雪化得早。
赵老蔫正带着徒弟们赶春靴,方笔帖式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赵掌柜,扬州周掌柜捎来的。你先看看。”
赵老蔫拆开信,周掌柜的字写得急,墨迹都洇了——
“赵师傅台鉴:扬州出事了。去年秋天高大人查盐务,办了两个盐商,可盐运使衙门里有个经历姓范,当时没查出来,如今反倒升了运副。这范运副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卡扬州靴铺的军需订单——说扬州靴铺‘手艺不合规范’,要重新验。我们五家铺子按靴子胡同的章程做的靴子,他拿刀背刮了三遍,刮出毛茬来,他偏说‘毛茬不齐’,全给退了。周某打听了一下,范运副跟去年被办的吴半城是儿女亲家。吴半城倒了,他这是替他亲家出气呢。赵师傅,扬州五家铺子的活全停了,匠人们等着米下锅。求您给高大人递个话。周某拜上。”
赵老蔫把信折好,递给方笔帖式:“方爷,这事高大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方笔帖式压着嗓子,“高大人看了信,说这范运副是‘明着验靴,暗着报复’。可有一条——他验靴的章程是照规矩来的,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才收。他硬说‘毛茬不齐’,这毛病挑得刁,官面上不好直接驳。”
赵老蔫想了想:“毛茬齐不齐,得看拿什么刀刮、怎么刮。拿快刀刮,毛茬齐;拿钝刀刮,毛茬就乱。范运副要是存心挑毛病,换把钝刀刮,什么好靴子都能刮出乱茬来。”
方笔帖式一拍大腿:“高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法子,让这‘毛茬’验得公道?”
赵老蔫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方爷,去年我在盛京教巴掌柜纳底,他试出个法子——鞋底纳完之后,拿细砂纸打磨一遍,把毛茬磨平,再拿刀背刮,刮出来的茬口齐整,钝刀快刀都一样。这法子我跟周掌柜说过,他兴许没当回事。你让周掌柜照这法子做,范运副再拿钝刀刮,也挑不出毛病来。”
方笔帖式眼睛亮了:“好法子!我这就给扬州捎信。”
第五十八章 砂纸
扬州那边接到信,周掌柜连夜试了砂纸打磨的法子。
打磨过的靴底再拿刀背刮,果然——钝刀快刀刮出来的茬口都齐整。周掌柜把五家铺子的靴子全部返工打磨了一遍,重新送到运司衙门验。
范运副拿着钝刀刮了半天,刮不出乱茬来,脸沉得像锅底。他换了把快刀再刮,还是齐整。最后他把刀一搁,说:“这批靴子先收下,可有一条——往后扬州军靴的验收,得运司衙门派人盯着做,做完一双验一双。”
周掌柜心里明白,这是要往靴铺里安眼线。他没应,只说“回去跟几家掌柜商量商量”。
商量了三天,五家掌柜拿不定主意。周掌柜又给赵老蔫写了封信。赵老蔫看完信,直接去找了方笔帖式。
“方爷,范运副要往靴铺里安人,这是要把扬州军靴的活捏在手里。高大人有没有章程?”
方笔帖式点头:“高大人说了,验收派人盯着做,这规矩本身不坏——京城内务府也是这么干的。可有一条——盯着做的人,得是内务府派的,不能是运司衙门派的。运司衙门管盐,不管靴。范运副伸手管靴,是越权。”
赵老蔫松了口气:“那就好办。让高大人给内务府写封信,派两个懂靴子的笔帖式去扬州,专管验收。范运副想伸手,伸不进来。”
第五十九章 内务府来人
三月里,内务府派了两个笔帖式去扬州。
领头的姓金,三十来岁,在广储司管了五年军需账目,懂行。金笔帖式到了扬州,头一件事就是把五家铺子的靴子重新验了一遍——拿刀背刮三遍,刮出毛茬的收,刮不出的退。五家铺子按砂纸打磨的法子做的靴子,全部过关。
范运副坐不住了,跑到金笔帖式住的客栈递帖子求见。金笔帖式见了他,客客气气:“范大人,有事?”
范运副赔着笑:“金爷,扬州军靴的验收,从前都是运司衙门经手。如今内务府派人来,是不是……信不过运司?”
金笔帖式把茶碗一搁:“范大人,本官问你一句——运司衙门管盐,还是管靴?”
范运副一愣:“管盐……”
“管盐的衙门,插手管靴的事,这叫越权。”金笔帖式说得不紧不慢,“高大人在京里说了——往后军需验收,内务府派专人。运司衙门管好盐就行,靴子的事,不劳费心。”
范运副脸上挂不住,可不敢发作。金笔帖式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范大人去年验靴,拿钝刀刮出乱茬来,把五家铺子的活全退了。本官查了一下,那把钝刀是运司衙门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刀,刃口卷了三处。拿卷刃的刀验靴,什么好靴子都得退。范大人,往后验靴,刀得磨快了再刮。”
范运副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拱拱手走了。
第六十章 扬州工头
四月里,扬州五家铺子的军需订单恢复了。
金笔帖式在扬州待了一个月,把验收的章程重新立了一遍——内务府派专人验,运司衙门不插手;验靴的刀统一由内务府发,刃口卷了换新的;五家铺子轮流派人跟着验,学怎么刮、怎么认毛茬。
周掌柜被五家铺子推举为“扬州军靴工头”,月给工钱四两,跟通州码头的河务工头、盛京的巴掌柜一个例。
周掌柜上任头一件事,就是给赵老蔫写信:“赵师傅,扬州五家铺子的活恢复了,匠人们有饭吃了。金笔帖式说,往后扬州军靴的验收,照靴子胡同的章程办,内务府派人盯着。范运副再想伸手,伸不进来了。另,砂纸打磨的法子,五家铺子都学会了,往后验靴不怕钝刀。周某拜上。”
赵老蔫看完信,把栓柱叫过来:“你把这信抄一份,贴在后院的墙上。让徒弟们都看看——靴子胡同的规矩,走到哪儿都管用。”
第六十一章 夏汛又至
五月里,通州码头夏汛。
老瘸子这回更不慌了——堤岸加固了两年,河底清了两年,春汛夏汛都漫不过堤。码头上照常卸货装货,粮船进进出出,一天没耽误。
赵老蔫带着栓柱去通州送夏靴,顺道看老瘸子。老瘸子蹲在河堤上,铜锅旱烟袋换成了银锅的——他去年涨了工钱,攒钱换的。
“赵掌柜,”老瘸子指着河面,“你瞧这水,比去年还小。堤修好了,河底清了,水就顺着漕道走。高大人这法子,管了三年了。”
赵老蔫蹲在他旁边:“高大人说了,今年秋天还要清一次淤。到时候你盯着点。”
老瘸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你放心!我老瘸子盯着的活,谁敢偷懒?”
正说着,刘小栓他娘端着一锅粥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婆娘抬着咸菜坛子。老瘸子招呼码头上的人:“都过来喝粥!赵掌柜请客!”
脚夫们呼啦啦围上来。赵老蔫蹲在河堤上,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秋——他蹲在靴子胡同的门槛上啃窝头,来了个穿石青缎袍的中年人,花三百文做了双鞋,末了扔下一文钱说要入股。
“栓柱,”赵老蔫忽然说,“你回去把那枚铜钱找出来,拿红绳重新穿一下。绳子旧了,换根新的。”
栓柱应了一声,又问:“舅,您说高大人下回什么时候来铺子里吃粉条?”
赵老蔫想了想:“不知道。兴许秋天,兴许过年。”
“那咱就等着?”
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等着。做鞋的还怕等?针脚一针一针纳,日子一天一天过。高大人来不来,靴子都得做好。”
第六十二章 铜钱丢了
乾隆二十七年六月,靴子胡同出了一桩怪事——赵老蔫那枚铜钱不见了。
那枚铜钱,是当年乾隆头一回进铺子做鞋时扔下的,赵老蔫拿红绳穿了,贴身揣了三年。六月十六清早,赵老蔫换衣裳,摸了摸怀里,空落落的,铜钱没了。
他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炕上、柜底、料子堆里全找遍了,没有。栓柱帮着找,老吴头、刘小栓也过来帮着找,找了一上午,连个影儿都没有。
赵老蔫蹲在门槛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吴头凑过来:“赵掌柜,别急。兴许是掉在哪儿了,过两天自己就出来了。”
赵老蔫没吭声。这铜钱不值钱,可它是高大人入股的信物。三年了,揣在怀里,摸着它心里就踏实。如今丢了,心里空了一块。
正闷着,方笔帖式来了,进门就笑:“赵掌柜,丢东西了?”
赵老蔫一愣:“方爷怎么知道?”
“高大人让我来的。”方笔帖式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搁在案上——正是那枚铜钱,红绳换了根新的,铜钱擦得锃亮。
赵老蔫一把抓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怎么在高大人那儿?”
方笔帖式坐下,慢慢说:“昨儿傍晚,高大人微服出来,路过靴子胡同口,见地上有个东西反光,捡起来一看,是枚铜钱,红绳断了一截。高大人认得这铜钱——当年他亲手扔给你的。他寻思是你掉的,本打算今儿让人送来。可昨晚他拿着铜钱看了半宿,今早跟我说了句话。”
赵老蔫攥着铜钱:“高大人说什么?”
“高大人说——这铜钱在你怀里揣了三年,绳子磨断了一截,说明你天天揣着、天天摸。一枚铜钱揣三年,不容易。他让我问你一句话:这三年,你揣着这铜钱,想的是什么?”
赵老蔫愣了半天,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上头“乾隆通宝”四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想了想,说:“方爷,您替我回高大人——草民揣着这铜钱,想的是‘别辜负’。高大人拿一文钱入股,是信草民。草民要是把铺子做砸了,把军靴做坏了,就是辜负了这份信。三年了,草民天天摸这铜钱,就是天天提醒自己——别辜负。”
方笔帖式听完,点点头,起身走了。
第六十三章 一文钱的账
第二天,方笔帖式又来了,这回带来一本账册。
“赵掌柜,高大人让我把这本账给你看。”方笔帖式把账册摊开在案上,“这是三年来,靴子胡同四家铺子供的军靴账目。高大人让人一笔一笔核过。”
赵老蔫凑过去看,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赵记供军靴一万二千双,吴记六千双,栓记四千五百双,刘记三千双。每一笔都注明了交货日期、验收结果、有无返工。
方笔帖式翻到最后一页:“高大人在这页上批了字,你自己看。”
赵老蔫不识字,让栓柱念。栓柱念道:“‘一文钱入股,三年得军靴两万五千五百双,无一双误事。此一文钱,值。’”
赵老蔫听完,眼圈红了。他攥着铜钱,半天没说话。
方笔帖式合上账册:“高大人说了——这账册留你这儿。往后每年核一次,看看这一文钱的股,涨了多少。”
赵老蔫把账册锁进柜子里,跟那枚铜钱搁在一处。锁完了,他站在柜子前头,忽然跟栓柱说:“你记着——往后不管铺子开多大,这枚铜钱和这本账册,得一代一代传下去。让后头的人都知道,赵记的根,是一文钱起的。”
第六十四章 关外秋比
九月里,盛京八家铺子的秋靴运到京城验货。
这回巴掌柜亲自押车来的。他一下车就找赵老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包袱:“赵师傅,你瞧瞧——今年我们八家铺子的靴子,全按你的章程做的,砂纸打磨的法子也用上了。”
赵老蔫把八家铺子的靴子摆开,拿刀背一双一双刮。巴家铺子的靴子刮了三遍,茬口齐整,针脚四厘,鞋底十一层——过关。关家铺子去年返工的那批,今年刮了三遍也过关了。其余六家,有五家过关,一家鞋底夹层里衬的皮子薄了一分,退货返工。
巴掌柜脸上挂不住:“赵师傅,那家铺子我盯着做的,没想到还是偷了工。”
赵老蔫摆摆手:“偷工的不是你。你回去跟那家掌柜说——今年退货,明年再偷工,订单撤了转给别家。你当工头的,该罚就罚,别护短。”
巴掌柜点头:“我明白。回去就办。”
乾隆在广储司看了验货单,把赵老蔫叫去:“赵掌柜,盛京八家铺子,今年过关七家,比去年多了两家。你这标杆立得管用。”
赵老蔫搓着手:“高大人,草民还有一件事想说——盛京的靴子过关了,可关外不止盛京一处驻军。黑龙江、吉林那边也有兵,那边的靴铺还没立规矩。草民寻思,是不是让巴掌柜把章程往北边传一传?”
乾隆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传?”
“让巴掌柜带两个盛京的师傅,去黑龙江、吉林走一趟,教纳厚底、教砂纸打磨。教完了,让当地的靴铺照着做,做出来的靴子送到盛京验。盛京验过了,再往京城报。”
乾隆点头:“行。本官给黑龙江将军、吉林将军各写封信,让他们配合。赵掌柜,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从靴子胡同铺到盛京,从盛京铺到黑龙江、吉林。往后关外的军靴,都有你的规矩在里头。”
赵老蔫赶紧摆手:“高大人,草民不敢贪功。规矩是您立的,草民就是跑腿教手艺的。”
乾隆笑了:“跑腿教手艺的,把规矩传了三千里。这跑腿的,值四两银子一个月。”
第六十五章 传艺
十月里,巴掌柜带着两个盛京师傅往北去了。
头一站是吉林。吉林将军衙门把当地六家靴铺的掌柜叫来,巴掌柜当场纳了一双厚底靴,针脚四厘,鞋底十一层。六家掌柜看得直咂嘴,当场应了照规矩做。
第二站是黑龙江。黑龙江的靴铺少,只有三家,手艺也糙。巴掌柜教了五天,三家掌柜才勉强学会纳厚底。巴掌柜临走撂下话:“今年冬天你们先做一批,送到盛京验。验过了,明年订单有你们的份;验不过,明年接着学。”
三家掌柜点头如捣蒜。
巴掌柜回到盛京,给赵老蔫写了封信:“赵师傅,吉林六家、黑龙江三家,都学会纳厚底了。手艺糙是糙了点,可肯学。明年开春送靴子来验,我盯着。”
赵老蔫把信给四家掌柜念了一遍。老吴头听完直咂嘴:“赵掌柜,你这手艺传得,从京城传到盛京,从盛京传到黑龙江。再传几年,关外的靴子全是一个规矩了。”
赵老蔫把信折好:“一个规矩好。规矩一样,靴子就一样;靴子一样,兵丁的脚就一样暖和。高大人说过,关外要稳。关外稳不稳,先看兵丁的脚稳不稳。”
第六十六章 腊月
腊月里,靴子胡同又飘起了肉香。
四家铺子的匠人凑在赵记后院吃猪肉炖粉条。老吴头喝了两碗酒,红着脸说:“赵掌柜,我今年六十一了,原想着干到六十就回老家。可如今这铺子越开越红火,我舍不得走了。”
赵老蔫给他满上:“不走。靴子胡同的铺子,往后还得靠你带徒弟。你那‘吴记’的牌子,比你回老家种地强。”
刘小栓在旁边嘿嘿笑:“吴叔,您要是走了,谁教我压楦?”
老吴头拿筷子敲他:“你小子如今手艺比我还细,还用我教?”
正说着,方笔帖式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高大人赏的。说赵掌柜今年把规矩传到了黑龙江,辛苦了,送只烧鸡添个菜。”
赵老蔫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烧鸡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四个字:“规矩要传。”
赵老蔫把纸条举起来给满院子人看:“高大人的话,都听见没?规矩要传!吃完这顿,接着干!”
院子里一片应声。赵老蔫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枚穿红绳的铜钱,瞅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入冬的日头短,天擦黑就起了风,可靴子胡同里热闹得很——老吴头的“吴记靴庄”门口排着买鞋的队,栓柱的“栓记”刚交了冬靴的活,刘小栓的“刘记”门口摆着两盆万年青,叶子绿得发亮。
赵老蔫把铜钱揣回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铺子里喊:“都别愣着了!年货的单子到了,开料!”
锤子声、针线声、学徒们跟着老吴头念口诀的声音,混着腊月的北风,从靴子胡同飘出去,飘过正阳门,飘进紫禁城。
养心殿里,乾隆搁下朱笔,拿起案头一份新折子——黑龙江将军衙门报来的军靴验收单,底下附了张纸条:“黑龙江三家铺子供军靴五百双,验收合格。巴掌柜传艺有功,请赏。”
乾隆提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