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伊朗“禁片”导演贾法・帕纳西携《普通事故》(It Was Just an Accident)摘得戛纳金棕榈奖。这部秘密拍摄的作品,成为年度最具力量的影像寓言。

深夜的公路上,一家三口正开车赶路,车厢里放着轻快的音乐,小女儿坐在座位上。可突然一声闷响,“砰”的一下,车子不小心撞到了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狗。
车主埃格巴尔下车去查看情况,他安着假肢,走路时会发出一阵独特的摩擦声,简单处理完野狗的事。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车上,女儿一个劲追问怎么了,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甚至用“这是神的旨意”来搪塞孩子。

没人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撞狗事故,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后续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谁都始料未及。
更不巧的是,车子也因此出了故障,埃格巴尔没办法,只能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女儿,找到附近一家汽修厂。

修理工瓦希德一听到埃格巴尔走路时那熟悉的假肢摩擦声,脸色瞬间就变了——这个声音,他记了好几年,是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的恐惧。

原来,瓦希德以前是政治犯,在监狱里的时候,他被人蒙着眼睛,长期遭受一个安着假肢的狱警殴打和羞辱。那段黑暗的经历,不仅给她留下了永久的心理阴影,还让他落下了严重的腰伤。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车主,就是当年那个虐待自己的施暴者。
二:一场关于权利与创伤的角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但瓦希德没有立刻声张,只是悄悄记下了埃格巴尔的行踪,心里盘算着要讨回公道。
第二天,他开着一辆面包车,一路跟着埃格巴尔,趁对方不注意,猛地撞了上去,把人撞晕后,直接拉到了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他在沙漠里挖好了土坑,本来打算把埃格巴尔活埋,以此发泄多年的怨气。

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却犹豫了——一方面是怕自己认错了人,另一方面,他也在善恶的边界上反复挣扎。
为了确认埃格巴尔的身份,瓦希德找来了几个和他有过同样遭遇的人——摄影师希瓦、马上就要结婚的新人戈莉和阿里,还有一直被仇恨困扰的哈米德。

有人靠着假肢确认身份,有人凭着气味去辨别,有人靠着当年被触碰的回忆,有人情绪激动破口大骂,有人只想逼他成人罪行。


戈莉:他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的人生,我要让他像我一样...
哈米德:我一摸就知道是他,别以为我看不见他,那个腿我可永远忘不了,他把我吊起来,再让我给他腿按摩,他今天必须死!
希瓦:你这样并不能确定他就是埃克巴尔啊,我们要以暴制暴吗?那我们不成了和埃克巴尔一样?
瓦希德:我们必须先确认是他,不然我们就是犯罪。
哈米德:你们怕了是吗?怕了又来找我干什么?你们都给我让开,我现在就弄死他...
希瓦:弄死他又怎样?他不过是一个听命干事的,杀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要让他认罪!
哈米德:认罪有什么用?你们一群怂蛋...

这一群带着心理创伤的人,把埃格巴尔困在了狭小的货车车厢里,一场关于“到底要复仇,还是选择宽恕”的拉扯,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三:人性与复仇的拉扯
哈米德: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瓦希德:我认得他家,要去救,不然会死人。
戈莉:如果去救,她们就会认出我们,知道是谁杀害了他。
希瓦:不救,就是一尸两命...
最终,瓦希德去了仇人的家里,送妻子去医院,并且还自己支付了医药费,在新生命诞生之际,买了小礼物送给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当地的风俗)。


艾格巴尔得知瓦希德救了自己的妻儿之后,开始忏悔,他承认自己就是艾格巴尔,并交代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影片最后,瓦希德解开了艾克巴尔的绳子,并没有活埋他,带着众人便离开了。

在多年以后,瓦希德走在街头上,突然听到背后熟悉的“嘎吱”声,这次,他并没有回头,脚步微微停顿,影片至此完结。

导演帕纳西用一个更开放的结局表达:瓦西德的“放手”,拒绝和解,拒绝复仇,不是一种“宽恕”,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反抗——他拒绝进入“以暴制暴”的循环,拒绝自己成为像艾克巴尔那样的人。在一个暴力的体制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暴力的否定。

而最后的“嘎吱”声,留给观众的悬念:到底是艾克巴尔的寻仇?还是瓦希德的幻听?帕纳西并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伤害不会消失,暴力体制下的阴影会在,普通人的挣扎也不会停止。
影片的结局并没有给观众“爽感”,它强迫我们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伤害已然造成,权力关系不对等,正义无从伸张的请款下,宽恕是否可能?其意义又何在?

《普通故事》的伟大,不仅在于作品本身,更在于它的“诞生背景”。导演贾法・帕纳西,是伊朗最具抗争精神的导演,也是影史上少有的“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导演(威尼斯金狮奖、柏林金熊奖、戛纳金棕榈奖)。

2000年,他拍的电影《生命的圆圈》首夺“威尼斯金狮奖”,结果因揭露伊朗女性困境被本国禁映。
2010年因支持抗议活动,被判决6年监禁,20年禁止拍摄任何电影,撰写剧本,出镜以及接受媒体采访。
2015年,他凭借一部iPhone手机,在出租车上秘密拍摄了《出租车》,再次夺得“柏林金熊奖”。

《出租车》获柏林金熊奖时帕纳西正被国内软禁,由其侄女代为领奖
《普通故事》是他在2023年出狱之后偷偷拍摄的作品。影片的故事是他融入了自身在牢狱的经历,该影片一举拿下“第78届戛纳最高奖金棕榈奖”,第35届“哥谭独立电影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成为亚洲首位荣获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大满贯的导演,结果不久之后,他再次被伊朗政府以“反国家宣传”罪名判处:1年监禁,2年禁止离境,禁忌加入任何团体。


贾法·帕纳西的人生,是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公开的“导演与囚徒的行为艺术”。他曾说:“电影是抵抗暴力的方式”。
《普通故事》用“一场微不足道的事故引发连锁反应”的故事,剖开了暴力体制下的创伤、复仇和宽恕,关于生存和良知的灵魂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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