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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光绪泪

作者:王彬彬

我一直想写写光绪。这倒并非有什么独特的历史认识要表达,只是想要鉴赏一个独特的生命形态。
中国古代的帝王,有数百个之多吧。在这数百个称孤道寡者中,光绪绝对是一个极其特异的存在。帝王中,有的人雄才大略也心狠手辣,让人佩服的同时,也让人畏惧;有的人,暗弱无断却又荒淫无道,让人鄙视的同时也让人憎恶。光绪之前的帝王中,让人心生好感者凤毛麟角,让人只有好感而绝无恶感者,绝对没有。光绪之后的帝王,只有一个溥仪,不说也罢。而唯有光绪,这个中国历史上的倒数第二个帝王,是让人绝对生不出一丝丝恶感的。我们固然不能说光绪雄才大略,但戊戌变法中的表现,也显示光绪绝非暗弱无断。至于心狠手辣、荒淫无道,这些帝王们普遍具有的品性,光绪则一点不沾边。光绪是唯一让人生不出丝毫恶感的帝王,也是唯一让人想起来便有些心痛的帝王。
一
1871年8月14日(同治十年六月二十八日),位于北京城西南的醇亲王府诞下一男婴。孩子的父亲醇亲王,名奕譞,是先帝咸丰的弟弟,是当今圣上同治的叔叔。同治的生母是慈禧,现在是太后。而醇亲王奕譞的妻子,正是慈禧太后的胞妹。从父系说,醇亲王刚生下的这个儿子,是慈禧太后的侄儿;从母系说,又是慈禧的外甥。清室规矩,凡宗室子孙,出生后父母不能为其起名,要请求当今皇上赐名。皇上则必须严守按辈分排定的用字顺序,为孩子赐名。皇上赐名后,这名字便记入皇室家谱,即所谓《玉牒》。醇亲王翌日清晨入朝,请求同治帝为新生儿赐名。新生儿属于“载”字辈,同治于是赐名“载湉”。(1)我知道光绪名载湉,还是因为多年前读了章太炎对光绪的斥骂。写于1903年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是章太炎最著名的政论,其中有“载湉小丑,未辨菽麦”之语。这八个字,极其著名,比它的母体《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还要著名。许多人知道这八个字,却不知道其母体《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章太炎的意思是长于深宫中的光绪常识不足。但光绪在戊戌变法中的表现,在义和团兴起后的表现,说明他比许多并非长于深宫中的人,有更丰富的常识。
光绪当皇帝的时候,照相术已传入宫中。慈禧太后的御前女官德龄在《清宫禁二年记》中说,慈禧太后请了一个“画士”,到宫中为自己画像。而这个画士却带了照相设备到宫中,“太后摄肖像甚多,下至太监辈亦有之。”(2)所以,慈禧太后留下了许多照片。但光绪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照片。网上流传的一些光绪照片,据说只有一张是真的,还是侧面照。有一种说法是,光绪本来颇照了些相,戊戌政变后,慈禧太后为彻底消除光绪影响、彻底清除光绪流毒,下令把光绪照片都毁了。果真如此,慈禧真不是个简单的女流,宜乎统治中国近五十年。虽然不能从照片看光绪形象,但光绪应该是形象不错的。朱寿朋所编《光绪朝东华录》中,说光绪“生而神灵,天庭奇表,丰上兑下,隆准颀身,睿智渊通,志量恢远”。(3)在光绪身边服役过十九年的近臣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也说:“上天表静穆,广额丰下,于法当寿。”(4)这些说法,当然可能有夸饰的成分。但即便打些折扣,光绪的形象也应该是说得过去的。
这说的是成人后的形象。而一个人的成长过程,明显影响着成人后的相貌、神态。恽毓鼎又说:“毓鼎侍左右,近且久。天颜戚戚,常若不愉,未尝一日展容舒气也。”(5)这让我们知道,成人后的光绪,仪表堂堂却又神情常戚戚。这就要从他的成长经历说起了。
1861年8月,咸丰皇帝死于承德避暑山庄。慈禧年方六岁的亲生儿载淳继位,是为同治帝。慈禧便也成了太后。随即,二十六岁的慈禧,联合慈安太后发动政变,击败肃顺集团,开始了慈禧生涯中的第一次垂帘听政。同治在“亲政”之前,一直是个挂名皇帝,最高权力掌握在慈禧手中。
1873年2月,同治亲政,慈安、慈禧两太后名义上不再垂帘听政,把本属于同治的最高权力还给同治。到同治亲政时,三十八岁的慈禧已经执掌最高权力十二年,充分享受了最高权力的快感,充分感受了不受制约的权力带来的幸福。同治亲政了,两宫不再垂帘听政了。性情比较平和,对权力没那么热衷的慈安,倒乐得清闲自在,但慈禧却难受了,仍然时时“干预朝政”。(6)1875年1月,亲政不到两年的同治病死。同治是慈禧的亲骨肉,要说同治以十九岁的年纪死了,作为母亲的慈禧没有一点悲伤,似乎说不过去。但是,这悲伤即便有,也不会很大,甚至可以说,同治之死给慈禧带来的快乐,远远大于悲伤。甚而至于不妨说,慈禧也为这个儿子的死而暗自庆幸。如果认为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这就未免迂腐了。在中国古代,对最高权力的争夺,往往是你死我活的。而这时的“你”和“我”,往往就是骨肉亲人,是父子、母子、兄弟。同治是病死的。这就是老天又给了慈禧再度绝对地执掌最高权力的机会。而要再度绝对地执掌最高权力,必须再度垂帘听政。要再度垂帘听政,必须再弄个孩子做挂名的皇帝。同治如果有儿子,哪怕还在襁褓中,也只得让这个孩儿继位。
但同治没有子嗣,这让慈禧遗憾、痛心吗?恐怕并不。慈禧内心或许同样为此而庆幸。因为如果是同治的儿子继位,那就是同治的皇后阿鲁特氏以皇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而轮不到慈禧这个太皇太后当家作主。按常理,同治既没有子嗣,应该在同治下一辈的皇族中选一人继位,但这样慈禧仍然变成了太皇太后,而垂帘听政的也还是皇太后。为了自己能够再度执掌绝对权力,继同治之位者必须既是孩儿又是与同治同辈之人。于是醇亲王四岁的儿子载湉被慈禧选中。(7)载湉是咸丰的侄儿,是同治的堂弟。载湉当皇帝,继承的到底是咸丰的皇位还是同治的皇位呢?慈禧的回答是“兼祧咸同”,即既延续的是伯父咸丰的香火,又继承的是堂兄同治的血脉。这当然不伦不类。后来,在反对光绪变法时,慈禧口口声声“祖宗之法不可变”。但实际上,在慈禧的一生中,为了夺取和保持最高权力,她是可以任意践踏“祖宗之法”的。
1875年1月12日夜,同治驾崩的当晚,慈禧宣布了由载湉继位的谕旨。醇亲王奕譞此前并不知此事。据《翁同龢日记》,醇亲王奕譞得知四岁的儿子要当皇帝,惊遽不已、磕头痛哭,“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8)当皇帝,并非总是好事情,还要看谁来当、何时当、在怎样的前提下当。同治帝是慈禧的亲生儿子,都要遭受慈禧百般折磨,以至于十九岁便一命呜呼,四岁的小孩载湉进宫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能有什么好下场?后来的事实证明,醇亲王“磕头痛哭”得有理,“昏迷伏地”得有理。
慈禧谕旨下达后,载湉当晚便被接入宫中。《翁同龢日记》:“遣御前大臣及孚郡王等以暖舆往迎,寅正一刻闻呼门”,门开后,笼烛数枝,拥着暖舆入宫,而“余等通夜不卧,五鼓出”(9)。
御前大臣和孚亲王率领的迎圣队伍到达醇亲王府时,夜已经很寒很深了。虽然没有资料说明载湉此时的情形,但毫无疑问,这个四岁的孩子正在酣睡。如此寒冷的深夜,酣睡中被叫醒,穿宫中带来的衣服,戴宫中带来的帽子,各种折腾。愤怒和惊恐肯定让小载湉放声哭闹。被打扮成皇帝模样后,又被抱进了“暖舆”(所谓“暖舆”,应是四周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放了火炉的轿子)。从醇亲王府所在的太平湖到皇宫,虽然不算远,但寒冬里肩着轿子走,也得走一段时间。在这暖舆里,小载湉自然又睡着了,小载湉在睡梦中被抬进了养心殿。孙孝恩、丁琪所著《光绪传》,引朱寿朋编《光绪朝东华录》中语,说小载湉被叫醒后,“趋诣御榻,稽颡号恸,擗踊无算。扈从诸臣遵奉懿旨,请上即正尊位。”(10)这是说小载湉被叫醒后,直扑同治停尸处,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我以为,这记述半真半假。四岁的小载湉,被惊醒后,看看慈安和慈禧,看看一群陌生的人物,自然惊吓得大哭。慈安和慈禧,以及所有大臣和太监,必定用审察的眼光在看着他。仅仅这一齐投射过来的审察的眼光,就足以把小载湉吓哭。至于说小载湉直扑同治遗体,那肯定是一种美化。这位正死着的堂兄,小载湉或许连见都没见过,他知道他是谁啊?
二
小载湉进宫后成了光绪皇帝,便再也不能回自己原来的家了。慈禧要求光绪帝称自己为“亲爸爸”,这其实也是要淡化光绪与自己父母的亲情,而强化自己与光绪的血缘关系。一如父亲奕譞所料,光绪在宫中,日子是很难过的。在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光绪必须以皇帝的身份、以正襟危坐的方式陪坐。两宫太后,尤其是慈禧太后,与臣工们对话,商量事情,往往一弄就是半天。光绪坐在那里,虽然不用说话,但也是十分累人的。尤其孩提时期,几个小时下来,难免昏昏欲睡。但光绪必须以最大的毅力克制自己,让自己保持“帝王之风”。瞌睡了,想揉揉眼都不行。想打哈欠了,必须咽回去。稍有“失仪”,退朝后必遭亲爸爸的严词责骂。(11)高阳在《翁同龢传》中将穆宗(同治庙号)与德宗(光绪庙号)作了一点比较,说:“德宗则守规矩而好哭,遇有怫郁,每每皦然一声,久哭不止。”那原因,是“德宗则所得母爱绝少”。同治毕竟是慈禧亲生儿子,在对同治的严厉管束之余,慈禧多多少少会有些母爱的自然流露。而德宗呢,离开了醇亲王府后,便再也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母爱了。慈禧以“亲爸爸”的面目出现,本没有扮演母亲之意,当然就连虚假的母爱也不屑于表露了。高阳说,连太监宫女也刻意冷落、疏远光绪,为的是怕与光绪亲近了,让慈禧怀疑是在讨好光绪生父醇亲王,是“别有意图”,“因此,德宗自幼便生活在一个冷漠的环境中,处境有如童养媳,常从眼泪中去发泄委屈”。(12)那么幼小的孩子,遭遇此种境遇,当然只能常常以泪洗面了。
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说明了光绪年岁渐长而遭慈禧虐待愈烈的原因:“及帝稍长,英明渐露,西后颇惮之,因欲以威箝制之,故虐待皇上无所不至”。(13)光绪如果年岁长而智慧不长,如果愈年长而愈蒙昧,那便让慈禧很是放心,也没必要处心积虑地虐待、钳制光绪了。但偏偏光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渐渐显露其英明,这就令慈禧寝食难安了。当时有义烈之宦官名寇连材者,记述了他亲见的光绪遭受虐待情状。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引述了寇连材先生的记述。
寇连材说:“中国四百兆人中境遇最苦者莫如我皇上。”一般人在孩童时期,总能得到父母的嘘寒问暖、关心体贴。就算是孤儿,也会有亲友帮助、照应。而光绪“五岁登极”,登极之后,便“无人敢亲爱之”。即便是醇亲王府的福晋、光绪的亲生母亲,也不能亲近光绪,“盖限于名分也”。而在名分上可以随意亲近光绪者,只有西太后一人。但西太后决不对光绪表现出真正的“亲爱”。“故皇上伶仃异常,醇邸福晋每言及辄涕泣云。”(14)
光绪以皇帝之尊,却常常连饭也吃不饱。寇连材说,光绪每日三餐,菜肴有数十种之多,摆满餐桌。但是,离光绪座位稍远处的碗里,却总是已经臭腐之物。这是侍候皇帝吃饭的太监,“连日皆以原馔供也”。那些连续多日顿顿端上来的菜,已经臭腐,为了不让光绪发现,所以放在离光绪座位稍远的地方。那些放在光绪眼前的馔品,虽然不至于臭腐,“然大率久熟干冷不能可口”。光绪“每食多不能饱”。有时实在饿得不行,想叫御膳房换个菜送来,御膳房却必须向慈禧请示。而“西后辄以俭德责之,故皇上竟不敢言”。(15)光绪有时饿得不行了,就去偷太监的东西吃。十来岁的男孩,特别能吃,似乎总也吃不饱,所以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俗语。有老太监回忆说,光绪十来岁时,“每至太监房中,先翻吃食,拿起就跑”。太监当然很紧张。吃出问题来麻烦很大。但等到太监追上来时,往往半个馍馍已入帝肚。(16)光绪帝虽然从小长于宫中,其实是在营养不良的情形下成长发育的。
寇连材又写道,“西后待皇上无不疾声厉色。”少年时期的光绪,每天都要遭受慈禧的厉声呵斥,甚至“稍不如意,常加鞭挞,或罚令长跪”。长期如此,使光绪看见慈禧便胆战心惊,如对狮虎。寇连材认为,光绪的胆早被吓破,以至于后来听见锣鼓声、吆喝声、打雷声,便脸色大变。光绪虽然对慈禧如对狮虎,但每天必须到慈禧那里请安。但慈禧却很少与光绪说话,就那样让光绪跪着。而慈禧不命光绪站起,光绪便不能站起。(17)
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也说到光绪怕打雷:“上幼畏雷声,虽在书房,必投身翁师傅怀中。”(18)所谓翁师傅,便是任帝师的翁同龢。看来,在宫中,翁同龢是唯一能让光绪觉得可亲近之人。如果光绪在慈禧身边时,恰逢雷声大作,他是决不敢投身慈禧怀中的。而光绪与翁同龢的关系,也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的佳话。高阳在《翁同龢传》中说:
从来君臣遇合之奇,可说从未有如德宗之于翁同龢者。前朝故事,如明神宗之于张居正,凶终隙末,几于恩将仇报;两相对照,益觉德宗资质之美。(19)
从来伴君如伴虎。而虎总是要发威的。虎威一发,伴虎者就危险了。而翁同龢1876年到光绪身边任师傅,其时光绪五岁;1898年,翁同龢被慈禧赶走,其时光绪二十七岁。二十几年间,对于翁同龢来说,光绪是亦君亦徒;对于光绪来说,翁同龢是亦臣亦师。这样的关系,那是极其难处的。如果相处时间不长,短暂几年后便分开,那还好些。但翁同龢与光绪相伴二十几年。二十几年间,师徒二人,君臣二人,相处一直十分和谐。当翁同龢被慈禧赶出宫时,光绪的表现是“惊魂万里,涕泪千行,竟日不食”。(20)光绪与翁同龢能成就如此这般君臣佳话,高阳归因于光绪的“资质之美”,是有道理的。君臣二人能和谐相处二十几年,主要因为为君者的豁达、大度。翁同龢老成持重,当然会在光绪面前严守分寸。但二十几年间,总难免有稍稍越规逾矩之处,光绪不在意罢了。再说,当君王要对陪伴者发威时,往往并不需要陪伴者有什么过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恽毓鼎也说光绪“性宽厚,侍臣或偶失仪,不究也”。(21)后来,康有为的上书中,颇有“大逆不道”之语,换作别的帝王,十个脑袋都搬家了。光绪虽然对康有为的如此大胆十分诧异,但非但没有追究,反而接受了康有为的谏言。这就是高阳所谓的“资质之美”。也可以说,光绪虽身为帝王,身上却有着美好的人性。
翁同龢在任帝师期间,让光绪接触和接受了初步的变法维新思想。翁同龢1889年2月5日(光绪十五年正月初六)日记:“得伯述函,……寄冯林一《抗议》十本来。”(22)冯林一即冯桂芬,《抗议》即冯桂芬所著《校邠庐抗议》。《校邠庐抗议》是最早宣传变法维新思想的著作,表达了中国非变法不能自强的思想观念,也可以说是洋务派的理论依据,曾受到曾国藩等最早的洋务派的激赏。(23)1889年2月5日,翁同龢收到友人寄来的十本《校邠庐抗议》,肯定是当天便读了并觉得好,于是,第二天的日记记曰“以《抗议》新本进”。(24)
这一天,翁同龢进宫见光绪时,送上了一本《校邠庐抗议》。翁同龢1889年12月25日(光绪十五年十二月初四)日记:“看《抗议》,昨言此书最切时事,可择数篇另为一帙,今日上挑六篇装订一册题签交看,足征留意讲求,可喜。”(25)翁同龢1889年2月收到此书便读了,并且推荐给光绪。到了12月间,还在读,可见翁同龢颇为看重此书。而在12月24日这一天,翁同龢对光绪说《校邠庐抗议》“最切时事”,建议光绪撷取若干篇最精华部分,订成一册,以便传播。第二天,也就是12月25日这一天,光绪便从《校邠庐抗议》中选取六篇,“装订一册题签交看”。光绪对此书的“留意讲求”,令翁同龢十分欣慰。正如陈旭麓所言,光绪在甲午战争前几年便精研过《校邠庐抗议》这部书。(26)1895年4月17日,甲午战争结束的当天,翁同龢又“以陈炽《庸书》、汤震《危言》进呈御览”。(27)陈炽的《庸书》和汤寿潜的《危言》,也都是鼓吹变法维新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