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那个七月，天气热得有些邪乎。车就停在平台上面，帘子那么垂着，里头的那个人其实早就没了气儿。外头照旧还在送水送饭，宦官隔着帘子回话，说皇上今天身子乏，不见人。赵高站在车子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李斯也在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车里那位已经凉了，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先开口的那个人是赵高，他按住袖子当中藏着的那份诏书，诏书上写的内容，是让扶苏回咸阳料理丧事，兵权则交给蒙恬。
一路上照常往前走，暑天的那股味儿压不住，那就跟车上装了一车鲍鱼差不多。“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一石放到现在，是一百多斤。一百多斤的臭鱼，就这么跟着一位皇帝走了上千里路。
我半夜里刷手机看到这一段，看了两遍才慢慢回过味来。这里头的重点其实不在鲍鱼，而在于那七十二小时。人刚刚咽气，诏书就被扣了下来，继承人当场就换掉了。这件事并不是三天以后才办的，而是当天晚上几个人关起门来就办完了。
七十二小时这个数字是我自己定的，史书上并没有这么写。不过一天里头究竟能发生多少事情，稍微想想也就知道了。我们单位换主任那回，头天下午人就已经到位了，第二天早上开会，说话的那个人就换掉了。
《汉书》里头贾捐之的说法是“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我拿手机算了半天也没能算对，十三岁登基一直到死，怎么数都会差上几年。可能古人的算法跟咱们不一样，也可能就是我自己算错了，反正就那么几十年。后人把这一段叫作“太平”，我琢磨不出这个字眼究竟有什么好的意思来。
赵高这个人会写字，秦律背得烂熟，胡亥的法律知识就是他教出来的。一个教书的人，最后把帝国那副方向盘给抢到了自己手里。
使者快马加鞭地往上郡那边赶。扶苏在蒙恬的军中担任监军，三十万人都在他手底下。诏书那么一念，扶苏就哭了起来，哭完了走进内屋就要自杀。
蒙恬把他拦住了，说陛下还在外头，太子也还没有立，让我带着三十万人守边，以及公子来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担。现在随便来个使者你就要死，怎么知道这诏书不是假的，请示一下再死也不算晚。
扶苏说“父赐子死，尚安复请”。翻成白话来讲，也就是爹让儿子死，还请示什么。然后他就死了。
我第一次看这一段的时候，觉得扶苏这人有些窝囊。一张纸，一张来路不明的纸，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爸在一个厂里干了二十七年。厂长姓周，个子不高，走路是外八字，见谁都点头。我小时候到厂里找他，老周摸出一颗糖塞给我，是大白兔。糖纸我攒了好长时间，一直压在语文书里头，后来搬家，不知怎么就找不着了。
厂子不算大，两百来号人，机器一年到头响个不停。老周五十九岁那年查出病来，撑了半年。他儿子从外头回来接班，嘴上说是接班，其实手续早就办完了。我爸说，老头还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钥匙就已经换过了。
换人以后三个月，厂里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就走了七个。姓陈的那位车床活儿全厂最好，新老板安排他看仓库大门。老陈没有答应，也没有吵，第二天把工具箱擦了一遍，人就走了。我爸说那天中午他还在食堂吃了饭，一份冬瓜汤，两个馒头，吃完自己端到水房把碗洗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蒜，剥一颗放一颗，剥了小半碗。我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扶苏这件事我后来想过好几回，觉得前头那番话说得还是太轻巧。他凭什么不信？他太清楚自己的爹是什么样的人了。修长城，修驰道，一个县一个县地征人，他劝过两回，就被打发到上郡那边去了。从小被打怕的人，接到这么一张纸，还能剩下多少力气分辨真假。
不过我这个想法也不一定就对。也可能他就是懵了。人到了那种时候，脑子里往往是空的，什么道理都想不起来，别人递过来一句话，他就照着做了。我自己也有过那种时候，不说了。
蒙恬倒是想明白了，他说“请复请”，意思是让扶苏再请示一下。这话说得相对稳当一些。可他自己也没能活成，被关在阳周，最后还是喝了药。
胡亥坐上那把椅子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兄弟姐妹清理干净。十二个公子被杀在咸阳街上，十个公主死在杜县。书上写的是“矺死”，注释里头说，也就是肢解。这个词我不太想细看。
老周的儿子接手第二年，把厂里的老账翻了一遍，说是要查亏空。查了半年，什么也没查出来，可那半年当中，剩下几个老人自己就走了。我爸没有走，他五十三了，走不动。他跟我说，厂子是人家的人家的，手艺才是自己的。我说这话现在不成立了，手艺也是人家的。他没吭声。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路过厂门口，门卫室还是那一间，玻璃换过了，换成带花纹的那种，从外头看不见里头。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比一辆新。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我媳妇听我念叨这些，说人家的厂子好好的，你操这份心干什么。我说我没操心，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她说你一天到晚净想些没用的。这话倒也没错。
秦始皇这个人，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修骊山，用了七十多万人；北边蒙恬领着三十万，筑长城、打匈奴。路上“死人如麻，暴骨长城之下”，这句也是贾捐之说的。这么一个人死了，说句不好听的，一定程度上也算不上塌天。
可你要说他死了跟种地的没有关系，那也不对。他在的时候，天下好歹还是一个整的。他一闭眼，第二年陈胜吴广就起来了，接着是项羽刘邦，再接着就是十来年的仗。胡亥干了三年，被子婴接了位，子婴坐了四十六天，刘邦就进城了。这笔账我实在算不明白。
临睡前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老周家后面那排房子还在不在。他说还在，拆了一半。我说哦。他问我大晚上的问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事，刷手机看着的。他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