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苏念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地淌，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舌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她用力漱了三遍口，把牙膏泡沫吐干净，又用漱口水含了整整一分钟，可那种淡淡的咸腥感仿佛已经渗进了味蕾，怎么都甩不掉。
她想起姜屿当时的样子。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背蹭了一下嘴唇，然后迅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冲她笑了一下。路灯底下那个笑容特别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他说，风太大了，好像有沙子。苏念当时还信了，真低头去翻包找纸巾。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姜屿已经站到了三步开外，双手插兜，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她那时候没多想。恋爱谈了八个月，姜屿这人本来就有点拘谨，在公共场合亲密接触的时候总带着一种高中生偷偷摸摸的劲儿。她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
可现在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细节。他退后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太正常。他手背上的东西在路灯底下一闪而过，暗红色的，黏稠的。苏念用指甲掐了一下手心。她不愿意往坏处想，但她在医院急诊科做护士已经四年了，什么样的出血量对应什么样的颜色，她比谁都清楚。那绝对不是咬破嘴皮那么简单。
她关掉水龙头，雾气慢慢散了，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得很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姜屿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今天风真大，你回去记得喝点热水。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到了，你也是。
她没有问。她决定先观察一下。
第一章 风从哪来
苏念和姜屿的认识过程特别普通，普通到说出来都没人愿意听。去年秋天，苏念值完一个大夜班，早上七点半从医院后门出来，整个人困得眼皮打架，在路边买煎饼果子的时候手机扫不上码，后面排队的一个男的就帮她付了六块钱。苏念说加个微信转给他，他说不用不用。苏念坚持要加，他就把二维码亮出来了。
那男的就是姜屿。
后来苏念翻他朋友圈，发现这人发的内容特别有意思。拍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云，配上特别短的文字，有时候就俩字：像鱼。有时候就一个句号。苏念给他备注了个名字叫六块钱，过了俩礼拜才想起来改。改的时候她顺手点进他朋友圈又看了一遍，发现他最新一条拍的是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配文是：叶子黄了，人也该好了。
苏念当时心里动了一下。她截了个图发给闺蜜赵小棠，说这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赵小棠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大姐，你俩连正式约会都没有呢，你咋戏这么多。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姜屿提的。他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锅，问苏念吃不吃。苏念说吃。下班之后她特意换了衣服，没穿护士服，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到了地方发现姜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柠檬水，他正拿纸巾把杯子外壁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看到苏念进来，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时候刮了一下地砖，声音特别响，他耳朵尖一下就红了。
苏念觉得这人太好玩了。三十岁的男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头发还挺茂密，居然因为椅子响了一声就脸红。
那天火锅吃得挺好。姜屿给她涮肉，涮好了往她盘子里夹，自己没吃几口。苏念问他怎么不吃，他说看你吃挺香的，我中午在公司吃多了。后来苏念去洗手间路过吧台，瞟了一眼他的账单，发现他就点了两盘肉，全给她了。苏念回去之后把锅里剩的一半肉捞出来搁他碗里，说你给我吃完，不然下次我不跟你出来了。姜屿愣了一下，然后埋头吃完了，吃得特别认真。
苏念后来跟赵小棠复盘这一段的时候说，就冲他把肉全让给我这一点，这男的能处。赵小棠说你清醒一点，人家可能就是不爱吃肉。苏念说不，他爱吃，他吃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恋爱就这么谈起来了。姜屿话不多，但做的比说的多。苏念上夜班，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发一条该睡了，苏念下夜班早上七点多到家，他的到了说一声永远比她的报平安早到三分钟。苏念问他你是不是定闹钟了，他说没有，我觉少。后来苏念有一次无意间看他手机，发现他给她的微信设了强提醒，连她发个嗯都能弹出来。
但是姜屿有个毛病，他不太愿意让苏念去他住的地方。苏念提过两次，一次说周末去你那儿做饭吧，姜屿说我家厨房抽油烟机坏了。一次说给你送点我们医院发的粽子，姜屿说别别别我下楼拿。苏念当时觉得这人可能就是有点领地意识，有些人就不爱让人去家里，她没强求。
直到那个周六晚上。
第二章 路灯底下的退后
那天是苏念生日之后第一个周末。她生日那天姜屿加班到晚上十点，赶过来送了个蛋糕，在她楼下站了五分钟，说项目上线走不开。苏念有点不高兴但没说，她太了解这行当的节奏了，她自己也是倒班的人，没资格要求别人随叫随到。但姜屿明显觉得亏欠，连着几天都在说周末补过。
周六下午他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云南菜。苏念换了条裙子，涂了口红。到了地方姜屿已经坐好了，这回没擦杯子，桌上摆着一个小盒子，包装纸是苏念喜欢的墨绿色。苏念坐下拆开一看，是一支护手霜。她当护士每天洗手几十遍，手背干得跟砂纸似的，姜屿不知道从哪儿查的牌子，买了支修复型的。
苏念把护手霜揣进包里，说谢谢，心里挺暖。吃饭的时候姜屿话比平时多，说项目组来了个新领导特别难搞，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涨价了，说最近睡眠不太好。苏念说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周末好好补觉。姜屿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吃完饭俩人沿着河边散步。十月底的晚上有点凉，姜屿把外套脱下来给苏念披上，苏念说你自己穿着吧我不冷。姜屿说你别嘴硬，手都凉了。他把外套往她肩膀上一搭，顺势牵住了她的手。苏念没甩开，俩人就那么慢慢走。
走到一座小桥边上的时候，姜屿停下来了。他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苏念后来回忆这个细节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当时好像是在犹豫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低头凑过来了。
苏念闭上眼睛。
然后就是那股热流。
事情发生得特别快。嘴唇贴上来大概两三秒，苏念就感觉不对劲。一股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姜屿嘴唇的方向涌过来，量还不小，直接渗到她下嘴唇上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姜屿猛地往后一撤，手背往嘴上一捂，然后迅速把手揣进了口袋。
苏念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路灯从头顶打下来，姜屿侧着脸，下巴上好像有一道水痕，一闪就没了。他笑了一声，说风太大了，好像有沙子进嘴了。
苏念说，你过来我看看。
姜屿说不用不用，我擦擦就行。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纸巾，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笑容稳稳当当的。他说走吧，送你回去，起风了。
苏念心里犯嘀咕，但她那会儿没往严重了想。她以为是牙结石或者牙龈炎，有些人刷牙出血自己不在意，接吻的时候蹭一下也有可能。她在急诊见过比这吓人的场面多了去了，不至于为这点事大惊小怪。她当时甚至还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如果是牙龈出血，让他去牙科看看就行，问题不大。
但她很快发现姜屿不对劲。后半程他几乎没怎么说话，手一直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走到苏念家楼下，他站住了，说今天早点休息吧。苏念说你不上去坐坐？姜屿说不了，明天一早有个会，得回去准备材料。
苏念说那行，你路上慢点。她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外套领子，姜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动作特别小，小到要不是苏念做护士练出来的观察力根本注意不到。
苏念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她说，姜屿，你嘴唇真没事？
姜屿说，真没事，就蹭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苏念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开始膨胀。她掏出手机给赵小棠发了条语音：小棠，你说一个男的，接吻的时候突然嘴里冒血，然后还死活不让你看，是怎么回事。
赵小棠秒回：你俩亲嘴亲出工伤了？
苏念说，别闹，我认真的。
赵小棠说，那可能是口腔溃疡或者牙龈出血呗，你一个护士你问我？
苏念说，牙龈出血量没这么大。而且他躲我。
赵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文字消息：苏苏，你俩谈了八个月了，你去过他家吗？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没回。
第三章 冰箱里的秘密
第二天是周日，姜屿一天没发消息。苏念上午睡了半天，下午起来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到傍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给姜屿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晚上一块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没回。苏念又等了十分钟，打了个语音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她心里有点毛了。姜屿从来不这样，他手机不离手的，就算开会也会先回个在忙。
苏念翻出他之前发过的一个定位，是上个月他让她帮忙收快递的时候给的地址，说放小区门口菜鸟驿站就行。她当时存下来了，原本想着哪天给他送点吃的，后来一直没去。
她打了车过去。
姜屿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五楼。苏念爬上去的时候楼道灯还坏了一层，她拿手机照着爬的。到了门口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姜屿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灰，嘴唇上边有一道新鲜的血痂。他看到苏念，眼睛一下瞪大了，下意识想把门关上。
苏念一把抵住门。她在急诊科按过多少不配合的病人，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她说，姜屿，你让我进去。
姜屿说，苏念你听我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苏念说，你开不开？
姜屿不吭声了。他松了手，门慢慢打开了。
苏念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不锈钢盆，盆底有一层暗红色的水渍，旁边扔着几条沾了血的纸巾。第二眼看到的是垃圾桶，里面塞满了外卖盒子，最上面那个盒子里剩了半份白粥，已经结了一层皮。第三眼看到的是餐桌上摊着的一堆纸，有医院的挂号单、化验单，还有一张被折过的处方。
姜屿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的学生。
苏念走过去把那张处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就定住了。处方抬头印着他们医院的名字，科别那一栏写着血液科。她翻到下面看开药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药名她太熟了，她在内科轮转过半年，这种药是给血小板减少症的患者用的。
她转过身，看着姜屿。
姜屿低着头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苏念说，你坐下。
姜屿坐下了。
苏念把处方放回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声音还是有点抖。她问，确诊多久了。
姜屿说，三个月前体检查出来的，血小板低，免疫性的。医生说目前不算严重，吃药控制就行，但得定期复查。
苏念说，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姜屿没说话。
苏念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她说，姜屿，我是护士，我在医院干了四年，你觉得这种事你瞒得住我？
姜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苏念想拿处方单拍他脸的话。他说，我怕你嫌麻烦。
苏念愣了两秒钟。
姜屿接着说，你本来上班就够累的了，我不想让你下了班还得操心我的事。而且这病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吃药就行，医生说很多人一辈子都没事。
苏念说，所以你昨天在我嘴里冒血了还跟我说风大？
姜屿说，昨天就是牙龈渗血，血小板低的时候容易这样。真没事。
苏念说，姜屿，你看着我。
姜屿看着她。
苏念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楼道里爬楼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多少种可能？我想你是不是在躲我，是不是有别的情况，是不是不想处了。你倒好，你瞒了我三个月，然后跟我接吻的时候血冒出来了你还骗我说是风大。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扛不住事？
姜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伸手去够苏念的手，苏念躲开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她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复查提醒，日期是下周三。她打开冰箱想找瓶水喝，发现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一罐咸菜，什么都没有。冷冻层里倒是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速冻饺子和包子。
苏念回过头问，你天天就吃这个？
姜屿说，有时候在公司食堂吃。
苏念说，你知不知道血小板低的人不能乱吃？速冻食品营养不够，你还吃咸菜，你想干什么？
姜屿小声说，我这不是忙嘛。
苏念把他那半盆血水端起来倒进马桶冲了，又把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全拎出来扎好袋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姜屿就跟在她后面，想帮忙又不敢伸手。苏念把垃圾袋搁在门口，洗了手出来，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姜屿。
她说，姜屿，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领导，我是你女朋友。你生病了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姜屿眼圈红了。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挺稳当的，三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在苏念面前露过怯。这会儿他眼睛红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说，苏念，我家情况你知道的，我爸当年就是病了好几年走的，我妈伺候了六年。我从小看着我妈累成什么样。我不想让你也那样。
苏念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知道姜屿他爸是肝癌走的，走的时候姜屿刚上高中。这件事姜屿只提过一次，就一句带过的，苏念当时没追问，她觉着这种事人家不说她就不该问。但她没想到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这么个逻辑。
她说，所以你宁愿自己躲着，也不愿意让我知道。
姜屿说，我想着等治好了再告诉你。
苏念说，要是治不好呢？
姜屿不说话了。
苏念说，姜屿，我问你要是一年没好，两年没好，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瞒到瞒不住了再跟我说，然后让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直接接个大雷？
姜屿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垫子的边，说了一句特别小声的话。苏念没听清，问他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来，声音哑着说，我怕你走。
苏念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断了。她本来一肚子火，这会儿火还没消，鼻子又酸了。她站在那儿，吸了一口气，没吸利索，打了个喷嚏。姜屿赶紧站起来去够茶几底下的纸巾盒，苏念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头看着姜屿。
她说，我今天不走。我明天也不走。你下周三复查，我调个班陪你去。但是姜屿你给我听好了，下次你再瞒我什么事，不管大事小事，我抬腿就走，说到做到。
姜屿使劲点头。
苏念说，还有，你冰箱里那些咸菜我拿走了，你不许再吃。饺子可以留着，我回头给你包点有营养的冻起来。
姜屿说，你会包饺子？
苏念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你都能瞒我三个月，我学个包饺子有什么难的。
姜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嘴角裂了，嘶了一声。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嘴唇内侧有个小口子，昨天蹭的。她从包里翻出一管红霉素软膏，这是她平时随身带的，棉签蘸了给他涂上。涂的时候她凑得特别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涂完把棉签扔了，退回来的时候姜屿伸手把她拉住了。他拉着她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拉着。苏念感觉到他手指头在微微发抖。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手把他握住了。
第四章 一个人扛惯了
那天晚上苏念没回去。她在姜屿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拿他的外套当被子盖。姜屿让她睡床，苏念说不用，你病号你睡床。姜屿争不过她，给她找了条毯子出来，又倒了杯热水搁茶几上。苏念躺下之后听见他在卧室里翻来覆去，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卧室门开了，姜屿抱着枕头出来了。
他说，沙发太短，你脚伸不开。
他把枕头搁沙发另一头，把苏念的脚搬到自己腿上搁着，拉了把椅子坐旁边。苏念说你回屋睡去。姜屿说，我坐这儿也能睡。苏念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挪，说那你躺进来点，沙发够宽。
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姜屿大半个身子悬在边缘，苏念让他搂着腰往里带。最后俩人侧着叠在一块儿，姜屿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苏念说，你明天落枕了别怪我。姜屿说落枕了我乐意。
苏念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过一会儿她听见姜屿说，苏念，谢谢你。苏念说谢个屁，别来这套，以后有事说事。
姜屿没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苏念感觉他呼吸变匀了，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他说，我妈那会儿伺候我爸，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我爸走了之后我妈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我那时候就想，将来我要是得了什么病，我自己扛，谁也别拖累。
苏念没睁眼。她攥着他的手，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了，你有个护士女朋友，你赚大了你知道吧。
姜屿没说话。苏念感觉他把自己搂紧了一点，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苏念五点半就起了，她得赶早班。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的时候姜屿还是醒了，揉着眼睛要起来给她做早饭。苏念把他按回去，说你别动了，多睡会儿，我路上买包子吃。她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茶几上那张处方拍了张照存手机里，然后看着姜屿说，下周三，别忘了我陪你去。
姜屿躺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苏念出了门，下楼的时候给赵小棠发了条语音，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赵小棠回得特别快，说你这男朋友什么脑回路啊，有病不说，还说什么怕你嫌麻烦，他以为拍偶像剧呢。
苏念说，他爸的事对他影响太大了。
赵小棠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说，能怎么办，盯着呗。我周三陪他复查，回头看看指标什么样。这病要是控制得好就跟高血压差不多，按时吃药定期查，不影响正常生活。他瞒着我这事确实气人，但我能因为这个把他蹬了吗？
赵小棠说，那你原谅他了？
苏念说，暂时没完全原谅，看他表现。他要是以后什么事都跟我交底，这事就翻篇了。他要是再犯，那我真走。
赵小棠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三之前，苏念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找他们医院血液科的张医生问了问姜屿这个情况。张医生看了她拍过去的处方和化验单，说目前指标不是特别低，就按这个方案吃药，两周查一次血常规，如果稳定的话可以慢慢拉长复查间隔。张医生还多问了一句，说这是你什么人。苏念说男朋友。张医生笑了一下说，那你要盯紧点，这病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病人自己不当回事，药吃吃停停，复查有一搭没一搭，那才容易出问题。苏念把这话记下了。
第二件是她去超市买了面粉、肉馅和蔬菜，在网上找了个视频跟着学包饺子，包到第三个才勉强能立住，第一锅煮出来破了一半。她把破的那一半自己吃了，立住的那一半冻起来，装了一饭盒给姜屿送过去。
姜屿吃到饺子的时候表情特别复杂。他嚼了两口，说苏念你手艺不错。苏念说，破的你还没吃呢。姜屿说，破了也好吃。苏念说，闭嘴，吃你的。
周三复查是苏念陪着去的。抽血的时候姜屿紧张，苏念站旁边捏着他另一只手。针扎进去的时候姜屿别过头不看，苏念说，你三十岁的人了抽个血还怕。姜屿说，我怕的不是血，我怕结果不好。苏念说，结果好不好都得治，你怕有什么用。
等结果的时候俩人在走廊坐着。姜屿问她，你上班天天见这些，烦不烦。苏念说，烦什么，见多了就习惯了。姜屿说，那见多了会不会觉得生病就是件平常事，不当回事。苏念想了想说，正好反过来。见多了才知道每个病人背后都有一摊子事，才知道生病的人得多有人管着，不然他自己就糊弄自己。
她给姜屿举了个例子。上个月急诊收了个老爷子，糖尿病，血糖高到仪器都测不出来，问家属平时怎么吃的，老太太说他不忌口，顿顿红烧肉，降糖药想起来吃想不起来不吃，儿女在外地，老两口自己过，谁也不管谁。送来的时候人都迷糊了，抢救了一晚上才拉回来。苏念说，你看，这就是没人盯着的后果。姜屿说，我又不是老爷子，我按时吃药。苏念说，你现在按时，谁知道你过俩月会不会又觉得好了就停了。姜屿不吭声了。
结果出来了，血小板比三个月前还涨了一点。张医生说药有效果，继续吃，按时复查。姜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下来了。苏念接了个电话，是她护士长打来的，问她下周能不能顶个班。苏念说行，挂了电话跟姜屿说，下周二晚上我夜班，你自己在家老实吃药。
姜屿说，知道了护士大人。
苏念说，谁是你护士大人，我是你女朋友。
姜屿说，女朋友大人。
苏念推了他一把，没使劲。姜屿嘿嘿笑了一声，笑完了又伸手把她手拉住了。
第五章 那只没说出口的箱子
按理说事情到这儿就算解决得差不多了。姜屿的病查清楚了，在治，苏念也盯着了。但苏念心里还横着一件事没过去。
她那天在姜屿家待了一整晚，其实不止看了处方和冰箱。她上洗手间的时候看见洗手台底下的柜子门没关严，里面塞着一个行李箱。那个箱子不大，硬壳的，拉杆上还挂着机场的托运条，日期是去年九月份的。苏念当时没打开，但她记住了。
姜屿去年九月出过一趟差，去了四天。走之前跟苏念说的是公司派他去深圳开个技术交流会。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盒广式月饼。苏念当时觉得没什么问题，但那个行李箱的托运条上写的出发地不是深圳，是成都。
苏念在深圳工作过一年，她知道深圳机场的托运条长什么样。成都双流机场的条子是另外一种颜色。
她没当场问。她知道如果姜屿想瞒她，他嘴里能说出花来，就像那天晚上说风大一样。她得自己查。
苏念做事有她自己的路子。她在医院急诊科干了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谎言，也见过谎言被戳穿之后五花八门的反应。她判断一个人靠不靠得住，不光看他怎么说，还得看他怎么做，还得看他藏了什么。姜屿藏了一个病，瞒了三个月。那他藏没藏别的事？
她先翻了姜屿的朋友圈。去年九月那几天他确实没发云的照片，断更了四天。回来之后发的第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那棵桂花树，配文是：香。苏念把这张照片存下来，放大看了半天，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她做了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事。她趁姜屿洗澡的时候看了他手机。她没翻微信，微信聊天记录太容易删了，她翻的是相册。相册里最近删除的那一栏，照片还留着。她看到了一张截图，是去年九月份的一张机票订单，成都飞回来的。订单上乘客姓名是姜屿，日期是九月十七号。同一部手机里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成都一家医院的门诊大厅，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是九月十五号。
苏念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手是凉的。
姜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她怎么了。苏念说没事，有点累。姜屿说那你早点睡，我给你烧了壶热水搁床头了。苏念看着他擦头发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她没当场发作。她等到第二天中午约了赵小棠出来吃饭，把照片的事说了。赵小棠听完筷子都放下了，说苏苏你这是要干嘛，你俩才和好，你又挖出新料了。
苏念说，我就想知道他去成都干嘛了。九月那会儿我们刚谈了不到半年，他跟我说去深圳出差，实际去了成都，还去了医院。他查出来血小板低是今年体检的事，那去年九月他去医院看什么？
赵小棠说，你直接问他不就完了。
苏念说，我问了他要是不说实话呢。
赵小棠说，那你打算怎么着，接着查？查出来万一是个什么你接受不了的事，你咋办。
苏念说，接受不了就分，我总不能糊里糊涂地跟一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过一辈子。
赵小棠说，那你回去问，别自己查了，查来查去伤感情。你想想你俩刚因为这瞒病的事闹了一场，你再查出来他还有事瞒着，你俩这关系还怎么处。但你要是不问清楚，你心里这根刺拔不掉，早晚也得炸。所以直接问，问完了该咋办咋办。
苏念嘴上答应了。但她回去之后还是没直接问。她换了个法子。她给姜屿发消息，说下周三复查我可能去不了，护士长排了班。姜屿说没事我自己去。苏念说，要不让我同事帮你拿结果？姜屿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苏念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去年九月去成都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姜屿那边停了大概五分钟没回。苏念盯着屏幕，看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跳出来又消失，反复了四五回。最后姜屿回了一条：什么成都？我去年九月去的是深圳啊。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她截了那张机票订单的图，发了过去。
这次姜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念接了，没说话。姜屿在电话那头喘气声有点重，他说，苏念你翻我手机了。
苏念说，我翻了。你先别管我翻没翻手机，你跟我说实话，九月你去成都干嘛了。
姜屿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念听见他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估计他站起来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姜屿说，我去年九月去成都，是去看一个老中医。
苏念说，什么老中医。
姜屿说，我妈打听到的，说那个大夫治血液病特别厉害，好多人从外地赶过去看。我妈让我去试试。
苏念愣了一下。她问，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血小板低了？
姜屿说，那会儿还没查出来。我那阵子老是牙龈出血，身上磕一下青一大块，我怀疑有问题，去我们那儿医院查了个血常规，医生说血小板偏低，让我去大医院复查。我害怕，正好我妈听说成都有个大夫，我就先去了那边。
苏念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屿说，我那时候跟你才谈了四个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病秧子。再说我去成都看了，那个大夫说我问题不大，开了点中药让我回来吃。我吃了两个月，觉得没事了，就没再管。今年体检又查出来指标低，我才去的咱们医院。
苏念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去了成都。
姜屿说，我怕你多想。
苏念说，姜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怕我多想，所以你骗我。你怕我嫌麻烦，所以你瞒着我生病。你什么事都自己先做主，然后编个瞎话糊弄我，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姜屿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苏念说，你那个中药还在吃吗？
姜屿说，早停了，去年底就停了。
苏念说，停之前跟那个大夫说了吗？
姜屿说，没有，我觉得好了就停了。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姜屿，你今天晚上来我家，把你那个中药的方子带上。我要看看你都吃了些什么。还有，以后你去哪儿、干什么、身体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是要管着你，我是要确保你出事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你要是觉得这样不行，那你趁早跟我说。
姜屿说，苏念，我以后不瞒你了。
苏念说，你别光嘴上说。你先把方子拿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给赵小棠发了条消息：问清楚了，是去看中医，没别的事。
赵小棠回：那你消气了？
苏念说：消了一半。另一半看他以后表现。
那天晚上姜屿来了，带了一摞东西。中药方子、成都那家诊所的病历本、还有一张手写的服药记录。苏念翻了翻那个方子，里面有几味药她认识，确实是调理气血的，但对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来说，作用有限，最多是个辅助。她拿手机把方子拍下来发给了张医生，张医生回了条语音说这个方子本身没什么毒性，但里面有一味药长期吃对胃不好，停了是对的。
苏念把手机往姜屿面前一搁，说听见没，张大夫说你停对了，但下次停之前得先问医生。
姜屿老老实实点头。
苏念把方子收进抽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姜屿坐在她家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跟第一次去她家吃火锅那个紧张劲儿一模一样。苏念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这人三十岁了，遇到事第一反应还是自己扛着，怕给人添麻烦。他那个爹走得早，他妈照顾了六年，他从小看在眼里，就落下这么个毛病。
苏念走过去坐他旁边，说姜屿，你听好了。以后你有事不跟我说，我就当你不想跟我处了。我不是吓唬你，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姜屿抬起头看她，说，我真不瞒了。
苏念说，行，再信你一回。
第六章 急诊科的夜晚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姜屿吃药、复查、上班，苏念倒班、盯他吃饭、偶尔去他那儿给他做顿正经饭。她的饺子手艺从勉强能立住进步到了基本不破皮，姜屿冰箱里咸菜换成了她包的各种馅的饺子，青菜肉的、香菇鸡肉的、虾仁玉米的。姜屿每次吃都夸，夸得苏念觉得自己是不是真有点做饭天赋，直到有一次赵小棠来她家尝了一个，说苏苏你这饺子皮有点厚啊。苏念说姜屿从来没说过。赵小棠说你男朋友那是真爱你。
但事情没这么顺当就过去了。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苏念上夜班。那天急诊特别忙，一晚上来了三个心梗的、两个酒精中毒的、一个骑电动车摔骨折的。她脚不沾地从晚上八点忙到凌晨两点，刚坐下想喝口水，120又送来一个。是个年轻男的，晕倒在路边被人发现的，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血压低，身上没外伤，家属联系方式手机锁屏解不开，找不着。
苏念给病人上了监护、开了静脉通道，按流程走。抽血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病人的手，指甲盖发白，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有些裂口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她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八成是个干体力活的，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
忙到凌晨四点病人才稳定下来，转到留观室。苏念坐下来补记录的时候，扫了一眼病人的基本信息，二十二岁，姓周。她写完记录站起来活动脖子，路过留观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躺在病床上输液，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正拿毛巾给他擦手。
苏念看了一眼就过去了。但走了两步她又退回来了。她认出了那个老太太。那是姜屿他妈。
苏念在姜屿手机相册里见过他妈妈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老太太穿了件红毛衣站在饺子馅盆旁边笑。苏念当时还说阿姨看着真年轻。这会儿老太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整个人缩在陪护椅里，跟照片上判若两人。
苏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没穿护士服外套，里面是自己的卫衣，但脖子上还挂着工牌，老太太抬头看见她了，眼神对了一下。苏念走进去，轻声问了句，阿姨，这是您家孩子？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我儿子，小儿子。
苏念说，我是姜屿的女朋友，我叫苏念，在这儿上班。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拉住苏念的手。她手上全是骨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老太太说，哎呀你就是念念，姜屿跟我说过你，说你是护士。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伙子，声音低下去，说这是姜屿他弟，姜小川，在附近送外卖，今晚晕在路上了，人家给我打电话我才赶过来。
苏念说，医生怎么说的？
老太太说，说是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没什么大事，输完液就能走。苏念看了一眼输液袋，确实是葡萄糖。她又看了一眼姜小川的脸，小伙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唇干得起了皮。
苏念出去拿了两瓶葡萄糖水和一包饼干过来，搁床头柜上。她跟老太太说，阿姨您吃块饼干垫垫，我看您脸色也不太好。老太太摆手说不吃不饿。苏念把饼干撕开塞她手里，说您不吃饭万一再倒一个，我可忙不过来了。
老太太这才咬了一口。
苏念蹲下来跟她说，阿姨，姜屿知道小川这事儿吗？
老太太摇头，说我没跟他说，他身体不好，别让他操心。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姜屿今年三十，他弟二十二，差八岁。老太太看着得有六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苏念握着老太太的手说，阿姨，姜屿身体现在控制得挺好的，您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您这样瞒着他，他知道了更难受。
老太太眼圈红了。她拍了拍苏念的手背，说念念啊，你不懂，我们家这俩孩子，从小没爸，姜屿那孩子打小就懂事，十几岁就知道出去打零工贴补家里。他弟学习不好，高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送快递送外卖什么都干过。我这当妈的没本事，就盼着俩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姜屿这病我一开始就知道，他瞒着你是他不对，我骂过他了。可你别怪他，他太怕给人添负担了。
苏念说，阿姨我不怪他了，您放心。
老太太说，小川这事你别跟他说，我待会儿等小川醒了带他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苏念想了想，说，行，我不说。但阿姨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您回去让姜小川抽个空来我们医院做个全面体检，今晚这情况看着是低血糖，但瘦成这样肯定不止这一样毛病。您让他来，我帮他安排。
老太太点头说好。
苏念交完班快六点了。她在更衣室坐了一会儿，给姜屿发了条消息：今天下了班去你那儿，我买早饭带过去。
姜屿回得挺快：这么早？你夜班累了一宿，回去睡觉吧。
苏念说：不困，有事跟你说。
姜屿说：啥事啊，你别吓我。
苏念说：好事。我见到你妈和你弟了。
姜屿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苏念接了。姜屿声音有点急，说，你见到我妈了？在哪儿见到的？出什么事了？
苏念说，你弟低血糖晕在路上了，送到我们医院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妈在陪着。我跟你说一声，你别着急，我现在下班过去找你，咱俩一块儿去看看他们。
姜屿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念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他说，行，我这就出门。
苏念说，你慢点，骑车别闯红灯。
第七章 一家人的账本
那天早上苏念带着豆浆油条到了姜屿家，姜屿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等着了。俩人打了个车去姜屿他妈住的地方。那是城北一片老平房，胡同窄得出租车进不去，俩人下车走了一段。姜屿路上话不多，一直攥着手机，苏念走在他旁边，伸手挎了他胳膊一下。
姜屿他妈开门的时候眼睛还肿着，看到姜屿就推了他一把，说你来干什么，你身体不好不好好歇着。姜屿说，妈，小川都晕倒了你还瞒着我。老太太说，他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姜屿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姜小川躺在里屋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点。
苏念把豆浆油条搁桌上，拉着老太太坐下来。姜屿搬了把凳子坐旁边。苏念说，阿姨，我跟您说个事。我们医院下礼拜有批免费体检名额，我帮小川报一个，您让他去查查。老太太说，那得多少钱。苏念说，免费的，不花钱。
老太太将信将疑，看了姜屿一眼。姜屿说，妈，念念在医院上班，她安排就行。老太太这才点了头。
姜小川睡到中午才醒。他出来看见姜屿和苏念坐在外屋，挠了挠头叫了声哥。姜屿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姜小川说，吃了，就是单子多顾不上。姜屿说，你送外卖不能按时吃，那就兜里揣点饼干糖块，别硬扛。姜小川说知道了知道了。
苏念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发现姜小川对他哥的态度有点怵，他哥说一句他应一句，不顶嘴但也不往心里去。苏念心想这兄弟俩一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说。
中午苏念去胡同口买了菜，在老太太家做了顿饭。灶台是老式的煤气灶，苏念不太会使，老太太在旁边指导她。做饭的时候老太太跟苏念聊了几句，说姜屿他爸走的时候姜屿才上高一，那时候家里欠了七八万的外债，老太太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一千八，姜屿放学就去快餐店打钟点工，一小时四块钱。老太太说，这孩子从小就知道钱难挣，所以现在有什么难处都不肯开口，怕花钱怕给人添麻烦。
苏念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她说，阿姨，姜屿现在有我了，我挣得不比他少，他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老太太站在旁边，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说念念，姜屿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苏念说，阿姨，您这话说反了，是我遇上他挺好。就是这人不爱说实话，我得盯着改。
老太太笑了，说那你使劲盯，我支持你。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姜小川饿狠了，吃了三碗米饭。姜屿在旁边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倒吃得少。苏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赶紧又扒了两口。老太太看着他们仨，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一块儿。
吃完饭姜屿去洗碗，苏念帮老太太收拾桌子。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借条。老太太说，这是姜屿他爸看病时候借的钱，还了这些年还剩两万多没还清。姜屿不知道这事，他一直以为早还完了，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都搁里头了，还差最后一点。苏念翻了一下那些借条，最早的一张是十一年前的，上面写着借五千。老太太说，这钱是我欠的，姜屿那孩子要是知道了又该睡不着觉了。
苏念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回去，说阿姨，这钱我帮您一起还。老太太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苏念说，您别跟我客气，我跟姜屿处对象，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老太太嘴抿了抿，没再推。
回去的路上苏念跟姜屿说了这事。姜屿听完愣了半天，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苏念说，你妈跟你一个毛病，什么都自己扛。姜屿不吭声了。苏念说，你妈那边欠的钱，咱俩一人一半，每个月还一点，年底就能清。姜屿说，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来。苏念说，姜屿你再说一遍。姜屿看了她一眼，改口说，那咱俩一人一半。
苏念说，这还差不多。
第八章 你家的门
十二月初，姜屿复查又该去了。这回苏念没请假，姜屿自己去的。结果出来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念，血小板指标比上回又涨了一点。苏念在护士站看到消息，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姜屿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苏念说去你那儿吧，我买条鱼过去炖汤。
那天苏念下了班去姜屿家，上楼的时候发现他家门口换了把新锁，旁边还装了个密码盒，那种专门给快递员用的。苏念没在意，敲门进去之后发现客厅收拾过了，沙发上那堆衣服没了，茶几上的外卖盒也没了，电视柜旁边多了个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和一个相框。苏念凑过去看，相框里是姜屿和他妈还有他弟的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24年春节。
苏念把鱼搁厨房水池里，出来问姜屿，你这书架上摆照片干什么。姜屿说，我妈让我摆的，说屋子空荡荡的不像个过日子的样。
苏念说，那你这锁是怎么回事。
姜屿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苏念。他说，这是新锁的钥匙，密码是我生日加你生日月份，你记一下，以后来直接开门。
苏念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她说，姜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姜屿说，知道，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来不用敲门。苏念把钥匙揣兜里，说你早该这样了。
那天晚上苏念炖了鱼汤，姜屿喝了两碗。吃完饭俩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姜屿忽然说，苏念，我想跟你说件事。苏念问什么事。姜屿说，我那个项目组明年可能要调整，领导问我要不要转去别的部门，我还没答应。
苏念坐直了看他。姜屿接着说，新部门加班少，但工资比现在低一点。我想着我现在这身体，老熬夜确实不太好，少挣点就少挣点，你看行吗。
苏念看着他，心里那股滋味挺复杂的。姜屿这人，以前什么决定都自己做，做完了才通知她。现在他愿意提前问她了。她想了想说，你自己的职业你自己做主，但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支持你去加班少的部门。钱少挣点就少挣点，我也不指着你养。
姜屿说，那万一以后有什么大花销——
苏念说，那咱俩一起想办法。你别老觉得什么事都得你一个人撑，你还有个女朋友呢。
姜屿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搂过来了。他搂得有点紧，苏念差点把嘴里的橘子喷出来。她拍了他后背一下说松开松开，姜屿没松，头埋在她肩膀那儿，闷声说了句，苏念，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苏念手里的橘子瓣掉沙发上了，她也没管，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行，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后来赵小棠问苏念，你俩就这么和好了？苏念说，和好了。赵小棠说，他瞒了你那么大一个事，你就这么算了？苏念说，他那个瞒，跟你说的那种瞒不一样。他是怕连累我，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跟他把规矩立好了，他要是再犯那就真算了。但目前来说，他改得挺好的。
赵小棠说，那万一他以后又犯呢。
苏念说，那就看他犯的是什么事。要是他又瞒着病不吃药，我收拾他。要是他瞒着我去干什么坏事，那我抬腿就走。但我觉着他不会了，他这人本质上不坏，就是从小一个人扛惯了，得慢慢掰。
赵小棠说，你倒是想得开。
苏念说，我不是想得开，我是想得清楚。我跟他谈的时候不知道他身体有问题，现在知道了，能治，不影响过日子，那我就接着谈。他瞒我这事确实气人，但你说因为这个就分，那我这八个月的感情喂狗了？再说他那个瞒法，说到底是因为他家里那个情况，他爸走的时候给他吓着了。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觉得这事能改。他现在也改了，那就行。
赵小棠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俩这故事拍电视剧都嫌曲折，接个吻接出这么多事来。
苏念说，谁说不是呢。
第九章 热流之后
转眼到了年底。姜屿搬了家，从那个老小区五楼搬到了一个有电梯的公寓，离苏念医院近了两站路。搬家那天姜小川叫了三个送外卖的兄弟来帮忙，一个下午就搬完了。苏念在新家厨房里给大家煮了顿火锅，姜小川吃得满嘴流油，说嫂子你这手艺比我哥强多了。姜屿在旁边说，你嫂子这手艺是专门练的。苏念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你别替我吹。
吃完饭姜小川他们走了，苏念和姜屿瘫在沙发上歇着。新客厅比原来那个大多了，窗户外面能看见一小截河，晚上灯亮起来还挺好看。姜屿从茶几底下摸出两张电影票，说晚上去看电影吧。苏念看了一眼票上的时间，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吧。姜屿说，那我明天再买。
苏念说，你先别买，你下礼拜复查别忘了。
姜屿说，忘不了，我手机设了三个闹钟。
苏念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你那天晚上跟我接吻的时候嘴里冒血，你现在想起来什么感觉。姜屿耳朵一下就红了，说你能不能不提这事。苏念说，不行，我得复盘一下。你当时怎么想的。姜屿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完了完了露馅了。苏念说，那你后来怎么不赶紧去医院。姜屿说，我去了啊，第二天就去了，医生说没事我才放心。苏念说，那你那天晚上回家自己偷偷害怕了吧。姜屿不说话了，过了几秒说，怕了。苏念说，怕你不跟我说。姜屿说，以后不敢了。
苏念把腿搁到他腿上，拿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刷着刷着她忽然笑了。姜屿问你笑什么。苏念把手机递给他看，是个做菜视频，标题写着新手也能包的饺子馅大全。苏念说，我收藏了，回头试试新口味。姜屿说，只要是你包的我都吃。
苏念把手机收回来，往他肩膀上一靠。她心想这人真是，当初瞒病瞒得滴水不漏，现在嘴倒是甜得很。不过算了，人无完人，他改了他认了他现在什么事都跟她商量，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那天晚上姜屿送她回家，到了楼下俩人站了一会儿。苏念说，你上去坐坐不。姜屿说，不了，明天还得早起开会。苏念说，那你路上慢点。姜屿说，嗯。
苏念转身要进单元门，姜屿叫了她一声。苏念回头看他。姜屿站在路灯底下，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但他这回没退后。他凑过来，在她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了，冲她笑。
他说，这回没有热流。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说，你再贫。
姜屿说，走了走了，你上去吧。
苏念上了楼，从窗户里看见他骑着共享单车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她掏出手机给赵小棠发了条消息：小棠，我觉着这回能成。
赵小棠回：大半夜的别秀恩爱，赶紧睡觉。
苏念把手机搁床头，去洗手间洗漱。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心想当初那股热流把她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狗血剧情，结果查来查去查出一堆事，病啊瞒啊弟弟啊老妈啊欠款啊，全赶一块儿了。但好歹这些事都摊开了，一件一件解决了。她想起张医生说的，血小板减少症控制好了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就是得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那她就盯着呗，反正她干的就是这个活。
她漱完口擦了把脸，躺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姜屿下礼拜复查完，得让他把那个新部门的合同签了。工资低点就低点，不熬夜比什么都强。还有姜小川那个体检报告出来了，除了胃有点毛病别的没什么大事，回头得盯着他按时吃饭。还有老太太那边最后那笔钱，她和姜屿一人一半已经还上了，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她心里清清楚楚的，日子就是一堆事摞着一堆事，你解决一件它又来一件。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一个人对着这些事，现在有个姜屿跟她一块儿对着。姜屿以前是一个人对着所有事，现在也有她了。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姜屿发来的：到家了，明天降温，你上班多穿点。
苏念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又补了一条：你也是。
她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睡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的真相
这个事后来苏念又问过姜屿一回，是俩人躺沙发上看跨年晚会的时候。外面烟花嘭嘭响，电视里主持人声音特别大，苏念嗑着瓜子忽然问了句，你那天晚上那个血，到底是牙龈出的还是嘴里别的什么地方。
姜屿说，牙龈，真是牙龈。我那天下午觉着嘴里有铁锈味，以为是午饭没吃好，也没在意。晚上见你之前我还嚼了块口香糖。谁知道接吻的时候一使劲又渗出来了。
苏念说，那你当时为啥不让我看。
姜屿说，那多丢人啊。我三十岁了，接吻接出一嘴血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你。
苏念说，你现在不也见着我了吗。
姜屿说，那是因为你追到我家里来了。你要是不来，我估计还得再瞒一阵。
苏念拿瓜子皮扔他，说你还敢提。
姜屿举手投降，说不敢了不敢了。他想了想又说，苏念，其实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坐那儿想了半天。我想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可能就找个借口跟你分了。
苏念坐直了看着他。姜屿说，我那时候真这么想的。我觉着我这病是个拖累，你跟我处对象图什么，图我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图我血小板低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吃这吃那？我想着趁咱俩还没到那一步，分了对你公平。
苏念说，那你后来怎么没分。
姜屿说，你来了啊。你来了我就不想分了。
苏念说，我要是不来呢。
姜屿说，那我可能就犯浑了。但是我觉着以你的脾气，你早晚得来。
苏念说，你倒是了解我。
姜屿说，那当然，你是我女朋友。
苏念把瓜子放下，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姜屿，你以后要是再冒出那种替我好的念头，觉得自己拖累我什么的，你直接跟我说，我告诉你怎么拖累我。你血小板低又不是瘫床上了，你能上班能挣钱能给我剥虾能陪我逛街，你拖累我什么了。你要是真哪天瘫床上了，那我推轮椅推得动，我干急诊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用不着替我做决定。
姜屿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手心里攥着。电视里零点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喊十、九、八，外面烟花炸得更响了。姜屿凑到她耳朵边上说，苏念，新年快乐。苏念说，新年快乐。姜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那天来找我。
苏念说，行了，过去了，不提了。
她嘴上说着不提了，心里却想，那天晚上那股热流，她这辈子估计都忘不掉。那感觉太怪了，又惊又懵，又有点恶心又顾不上恶心。但要是没有那股热流，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姜屿瞒着这么大的事。这么一想，那股热流来得还挺及时。
第十一章 老铁皮盒子的结局
过完年姜屿他妈那边出了个事。老太太下楼买菜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脖子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姜小川打电话给姜屿，姜屿又打给苏念。苏念下了班过去看了看，骨头没事，就是韧带拉伤，得养着。老太太躺在床上直叹气，说我这不中用了，净给你们添乱。苏念说，阿姨您可别这么说，您帮我们看着小川，您比谁都管用。
老太太养伤那阵子，苏念和姜屿轮流过去做饭。姜屿负责买菜，苏念负责做，姜小川负责洗碗。三个人在老太太那间小平房里挤来挤去，灶台只有一个火眼，苏念炒菜的时候姜屿就在旁边递盐递酱油，递错了苏念就拿铲子敲他手背。老太太躺床上看着他们仨，跟对门邻居说，你看我们家念念，比我那俩儿子都利索。
老太太脚好了之后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了，当着姜屿和苏念的面打开，说这最后两万块钱还上了，借条都在这儿，你们看着撕。姜屿一张一张翻着看，看完递给苏念，苏念看完递给姜小川。姜小川说我看不懂，反正还了就行。三个人一块儿把借条撕了扔垃圾桶里。老太太说，这回可算踏实了。
姜屿问他妈，您这钱攒了多久。老太太说，攒了四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几百，加上平时拾掇点纸盒子卖。姜屿不说话了。苏念在桌子底下掐他手，让他别哭。姜屿忍住了，就是嗓子哑了，说妈，以后没钱了跟我说。老太太说，我有你们俩，我愁什么。
第十二章 后来
转过年来开春，苏念和姜屿去领了个证。没办婚礼，俩人都不爱折腾。请两边家里人吃了顿饭，赵小棠当的证婚人。姜小川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头发还专门去理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老太太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赵小棠夹菜。
吃饭的时候赵小棠站起来讲话，说苏念和姜屿这段感情吧，始于六块钱的煎饼果子，发展于一顿潮汕牛肉锅，差点结束于一口血。底下人笑成一片。姜屿耳朵又红了。苏念在桌子底下踩赵小棠的脚，赵小棠假装没感觉，接着说，但是好在苏念同志职业素养过硬，发现异常及时干预，不但没散伙，还顺带把姜屿家的历史遗留问题一并解决了。我提议，敬苏念同志一杯。全桌人都举杯。苏念说行了行了别贫了。
吃完饭回家，姜屿把结婚证搁在书架相框旁边，跟那张全家福摆一块儿。苏念看了一眼说，你这摆法不对，结婚证得收起来，摆外面落灰。姜屿说，我就摆两天。苏念说，两天之后收起来。姜屿说行。
那天晚上睡觉前苏念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问接吻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尴尬事。底下评论五花八门。苏念犹豫了一下，拿胳膊肘捅了捅姜屿，说你看这个。姜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可别把我写上去。苏念说，我不写你写谁。姜屿说，你写也行，别写名字。苏念说，那写什么。姜屿想了想说，写个血小板低下的男朋友。苏念笑得手机差点砸脸上。
她到底没写。她觉着这事搁自己心里记着就行了，犯不着发网上去。再说她要是真写了，底下肯定有人问后来呢，她懒得挨个解释。
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姜屿换了部门，不加班了，血小板一直稳着，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他弟姜小川听了苏念的话，兜里常年揣着饼干和糖，送外卖到点儿就吃两口，瘦是还瘦，但没再晕过。老太太脚好了之后天天去公园跟人跳广场舞，还学会用智能手机了，天天给苏念发那种带花的早安表情包。苏念家的饺子冰箱里永远冻着两屉，姜屿值班晚了回来煮几个就能吃。赵小棠问苏念什么时候办酒，苏念说等夏天吧，找个凉快地方请大家吃顿烧烤。
至于那股热流，苏念后来再没遇到过。姜屿血小板涨上来之后牙龈就不怎么出血了，偶尔刷牙太使劲了渗一点，他自己就赶紧去漱口，漱完了跑来跟苏念报备。苏念说你不至于，我又不是监控探头。姜屿说，我自己说的，什么事都跟你说。
苏念觉得行吧，虽然这人以前毛病挺大，但现在这样也还行。她有时候晚上下了班回家，看见姜屿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菜等她回来炒，或者看见他把洗好的衣服晾得歪歪扭扭的，她就想，当初那股热流要不是血，要不是姜屿血小板低，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人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有些事早发现早解决，比晚发现强。
她这么一想，就觉得那天晚上路灯底下的那个退后和那句风大，也没那么气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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