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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把我爸和我叔,分成了两家人

那张纸,把我爸和我叔,分成了两家人有些协议,签的时候轻飘飘,撕的时候血淋淋一、腊月二十三,我叔掀了桌子那天过小年,我妈炖

那张纸,把我爸和我叔,分成了两家人

有些协议,签的时候轻飘飘,撕的时候血淋淋

一、腊月二十三,我叔掀了桌子

那天过小年,我妈炖了一锅羊肉,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半条街。

我叔掀桌子的时候,羊肉汤还冒着泡。

“哗啦”一声,碗筷摔得稀碎,汤溅到我新买的羽绒服上,油汪汪一片。我愣在那儿,看着我爸和我叔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四脚朝天的桌子,和二十三年没红过脸的兄弟情分。

就为了一张纸。

一张十六年前分家时写下的、我奶按了手印的、如今皱巴巴塞在我爸枕头底下的——

分家协议。

二、十六年前那张纸,把我爸钉死在老屋

说起这事,得从我奶的坟头说起。

我奶是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卧床三年,端屎端尿的事,全落在我妈身上。我婶住在村东头,三层小楼亮亮堂堂,一年来不了几回。来了也是站着说话,手都不伸一下。

可等丧事办完,我叔回来了。

不是来哭坟的。是来要房子的。

老屋三间,土墙青瓦,漏风漏雨,值不了几个钱。但老屋后面那块宅基地,值钱。村里规划,要修路,那块地正好在红线里,补偿款听说有四十万。

我叔掏出那张发黄的协议,往桌上一拍:

“当年分家写得清清楚楚,老屋归大哥,宅基地一人一半。如今地要征了,钱得分我二十万。”

我爸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糊了一脸,看不清啥表情。

三、那些年,我叔没回来看过我奶一眼

我不服。

那三年,我奶褥疮烂得能看见骨头,是我妈一天三遍给她擦身、翻身、换尿布。冬天冷,我妈把手伸进冷水里洗那些脏床单,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的口子能塞进硬币。

我叔呢?

过年回来一趟,拎两箱牛奶,往床头一放,站五分钟,走人。

有一回我奶拉肚子,拉了一床,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给我叔打电话。电话通了,我叔说:“工地忙,走不开,让你妈多受点累。”

多受点累。

这三个字,我现在想起来,牙根都痒。

我奶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看着我奶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叔第二天才到,进门就哭,哭得比谁都响。

我妈没哭。她只是把我奶的遗物收拾好,把床单拆下来洗了。洗完,坐在院子里发呆,坐了一下午。

我问她:“妈,你咋不哭?”

她说:“哭啥,该做的都做了,心里不亏。”

四、腊月二十三,我掏出了那张纸

我叔掀了桌子之后,我妈默默地拿扫帚扫地。羊肉汤渗进砖缝里,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我爸还是蹲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叔站在院子里喊:“大哥,你给句痛快话!二十万,给还是不给?”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刚要开口——

我转身进了里屋,打开那个陪嫁的红漆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层油纸,油纸里,是我奶临终前塞给我的东西。

一张纸。

但不是分家协议。

是一份手写的证明,我奶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她按的红手印。

上面写着:

“宅基地留给老大,老二当年多拿了三千块,已说好不再争房产。我死后,谁孝顺谁得地,不孝顺的,一分没有。 证明人:王翠花2023年腊月初八”

我奶走之前七天写的。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趁清醒的时候,让我扶她坐起来,一笔一划写完的。写完,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这纸你收着,别让你叔知道。你妈苦了三年,不能让她白苦。”

我把这张纸,拍在了饭桌上。

五、我叔愣在那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这是啥?”

我叔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先是红,再是白,最后铁青。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这……这不可能!你奶不识字!”

“是不识字。”我说,“但字是我奶口述,我写的。手印是她自己按的。旁边按手印的时候,村东头张奶奶在,她可以作证。”

我叔没话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矮了一截。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最后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想他可能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迈出门槛,消失在黑夜里。

那天晚上,我妈把地上的羊肉汤擦干净了。我爸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一个人坐了很久。我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就那么看着桌上的两张纸——

一张是分家协议,十六年前写的,纸已经发黄。

一张是我奶的证明,七天前写的,纸还是白的。

两张纸摆在一起,中间隔着十六年,也隔开了两个人。

六、有些纸,比命还重

后来我叔没再来过。

过年的时候,我婶来了一趟,送了一箱牛奶,放下就走。我妈留她吃饭,她说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那箱牛奶,我妈放到过期,也没拆。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争啥呢?

争钱?争地?争一口气?

争来争去,把兄弟争成了路人,把亲情争成了算计。我奶要是泉下有知,看着两个儿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留下那张证明。

可我又想,要是不留呢?

那我妈那三年,就白苦了?

我爸那二十万,就白给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爸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回了那个红漆箱子。他盖上箱子盖的时候,手在箱子上停了一会儿。

他说:“你奶这辈子,就留下这么点东西。”

我说:“还有老屋。”

他摇摇头:“老屋快拆了。”

我说:“还有那块地。”

他没说话。

那块地,以后修了路,盖上楼,谁还记得底下埋过啥?

可我记得。

我记得那张纸的分量。薄薄一张,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些纸,比命还重。

不是因为纸值钱。

是因为纸上写着的,是人这一辈子最重的东西——

良心。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去给奶上坟。

坟头的草枯了,雪还没化透。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把那两张纸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我哭了。

风从田埂上刮过来,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我奶啥也没说。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